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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哥,我還願了,我還願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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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流氓分子葉艷丹押上來。

葉艷丹是醫院的護士長,一個年輕的寡婦。因為長得有些姿色,為人又隨和,因此不少男人打她的主意,一到晚上,家裏常常都會人來客往,令她不厭其煩。後來,不知怎麽就被縣公安局的一名副局長得手了。此人是一名南下幹部,級別比縣委書記還高,只是大字不識一個,才屈居副局長之職。副局長有老婆,是農村婦救會長出身,非常厲害,不僅不肯和他離婚,而且和葉艷丹大鬧。

葉艷丹顯然沒料到火會燒到自己頭上,一下子蒙了,呆在那裏一動不動,結果被兩個紅衛兵架著拖到了臺上。照例被掛上一塊牌子,照例被兩個紅衛兵小將反扣著雙臂。葉艷丹嚇壞了,當即尿了褲子,尿水順著襠部往下滴。她的身體已經不受自己控制,全身抖得厲害。女領袖問她,葉艷丹,你知罪嗎?葉艷丹說,是是是。女領袖又說,你和唐貴民通奸,是不是事實?葉艷丹先答了一串是,大概意識到這事自己不能承認,又立即改口說,不是,我是被他強奸的。旁邊一個小男孩帶點惡作劇地說,不管是通奸還是強奸,你們是不是打皮絆了?所有的紅衛兵一陣哄堂大笑。女領袖立即一揮手,制止說,笑麽事笑麽事?這是革命的大是大非問題,你們還有沒有階級覺悟?所有人都緘口了。

站在下面的醫院員工,人人自危,不知道下一個輪到誰。方子衿其實有些預感她可能會受到沖擊,不為別的,自己的丈夫奪走了縣委縣政府的大印,又是紅衛兵組織的死對頭,這筆賬,紅衛兵小將們大概要同她清算吧。果然,女領袖接著一聲大喝,將流氓分子方子衿押上來!聽到這一罪名,方子衿一下子蒙了。葉艷丹因為打皮絆才被稱為流氓分子,自己沒有任何不正當的兩性關系,怎麽也給自己安上了一個流氓分子的帽子?流氓可是一個專用名詞,特指不正當的男女關系。

方子衿還沒明白是怎麽回事,就有兩個紅衛兵押著她,將她拖上了臺。有人往她的胸前掛了一個牌子。女領袖問她,方子衿,你知罪嗎?方子衿說,我不知道自己犯了麽罪。她的話音剛落,那個女領袖兇相畢露,撲向她,掄起巴掌,在她的臉上一頓猛抽。小丫頭才十幾歲的年紀,不知哪來如此的狠氣,下手又重又毒,頓時打得方子衿鼻孔嘴角流血。打過之後,她再問方子衿是否知罪,方子衿仍然說不知。旁邊一名紅衛兵掄起皮帶要抽她,女領袖揮手制止。

女領袖問:“你曾經犯過通奸罪。是不是?”

方子衿說:“我沒有。”

女領袖怒斥:“你沒有?你明明和一個叫白長山的人通奸三年。你竟敢說沒有?”

方子衿說:“我沒有,我和他連面都沒有見過,怎麽通奸?”

女領袖說:“你的檔案上寫得清清楚楚,你還敢狡辯?”

檔案上寫得清清楚楚?方子衿不知此說從何而來。紅衛兵和醫院的職工發出一陣笑,似乎對此早有所知。此事涉及自己的名節,方子衿不能不辯解。她說,我是認識一個叫白長山的志願軍軍官,我們也曾經通過一段時間的信。但是,我們至今連面都沒有見過。這都是事實。女領袖說,那好,我讓你心服口服。把她的檔案拿過來。有一名紅衛兵迅速遞上一頁檔案紙,女領袖拿著遞到她的面前,指著上面用紅筆勾出的一行,說你自己看看,上面寫的是什麽?方子衿擡眼看去,見上面用黑筆寫著“同白長山通奸三年”,她已經認出,這是胡之彥的字。方子衿說,這是典型的打擊報覆,無中生有。你們應該調查清楚。

女領袖怒火中燒,說,檔案裏白紙黑字寫著,你還不承認?真是死不悔改。給我打。

旁邊一名拿武裝帶的小男生早已經按捺不住,聽到這聲命令,立即沖上前,掄起皮帶向方子衿猛抽。方子衿立即感到身上臉上劇烈地疼痛,鮮血順著臉頰流下來,滿臉滿身都是。打過之後,女領袖再一次喝問,你認罪嗎?站在她身邊的王文勝小聲地對她說,別犟了,這樣下去,他們會打死你的。方子衿只好小聲地說,是。

女領袖不再糾纏此事,一聲令下:給他們剃陰陽頭。幾名紅衛兵拿出早已經準備好的推剪,哢哢哢一陣猛剪,縷縷青絲,從方子衿、葉艷丹以及王文勝的頭上飄落。面前沒有鏡子,方子衿不知自己的頭被剃成了什麽樣,但推剪貼著頭皮在推,她想,看來自己是要被剃成光頭了。事實上,比光頭更慘。頭剃完以後,她偷眼看了一下身邊的葉艷丹,頓如五雷轟頂。葉艷丹的頭發被剃掉了一半,另一半還留著。剃掉的一半,露出烏青的頭皮,另一半披散著,耷拉在她的臉上,遮住了她的一只眼睛,讓她看上去像鬼怪一樣。

完成了這道工序,女領袖再一次下令:架飛機,游街。

在身後架著方子衿雙臂的紅衛兵,聽令後用力將她的雙臂盡可能地向後掰,使得雙臂在身後高高蹺起,看上去就像飛機的雙翼。紅衛兵小將押著三人,一路呼喊著口號,圍著醫院轉了一圈,然後出門而去,開始在縣城的街上游鬥。出了院門,不知什麽人出的主意,要求他們一路高喊自己的罪名。王文勝十分聽話,一路喊道:我叫王文勝。我是走資本主義的當權派,我是反動學術權威。我罪該萬死。方子衿學乖了,喊道,我叫方子衿。我是破鞋。我罪該萬死。

在醫院裏葉艷丹顯得老實,因此沒有挨打,此時不知怎麽突然變了,無論如何,不肯喊自己是破鞋。引起紅衛兵小將一陣猛打不說,牽累方子衿也遭了殃。有人不知從哪裏弄來兩雙又臟又破又臭的鞋,用草繩拴了,分別掛在兩人的脖子上。葉艷丹仍然不肯喊出我是破鞋這句話,因此又招致一陣毒打。

此時正值夏季,每個人身上衣衫都很單薄。葉艷丹一個寡居的女人,帶著兩個未成年的孩子,日子過得極其艱苦,身上的衣服,補丁一個摞著一個。那件上衣,其實早已經腐敗不堪,哪經得起如此摧殘?眾人動手時,七手八腳,將她的上衣撕破了,胸部露出了一半。面前都是些十六七歲的孩子,男孩子自然沒有見過如此風景,忍不住想多看上幾眼。女孩子害羞,頓時往後躲。或許某些男孩存了色心,時不時上前將葉艷丹打上一頓,有意無意在她胸前扯上幾下。時間不久,那已經殘破的衣服便遮不住她的雙乳了。

方子衿被押在葉艷丹的身後,她看到這一切時,聯想到了餘珊瑤曾受到過的汙辱,自知難免,痛苦得幾乎想死去。那一瞬間,她似乎聽到圍觀的人群中有人叫了一聲媽。是女兒方夢白的聲音。她很想擡頭看一看女兒的表情,卻不敢。這一瞬間,她的心碎了,不明白女兒看到自己這樣子,會經歷什麽樣的打擊。她想,自己可能逃不脫和餘珊瑤以及葉艷丹同樣的命運吧,只是這一切,千萬別被女兒看到。後來的事情,她自己也沒有完全料到,不知是不是那些紅衛兵小將打人打累了,竟然再沒有人動手,只是押著他們游街。游行途中常常遇到別的游街隊伍,紅衛兵小將便呼口號相互致敬。從那些紅衛兵小將所呼打倒之類的口號中,方子衿聽到了許多熟悉的名字,杜偉峰也在其列。縣城的高官中,縣長首當其沖,還有幾名副縣長副書記,人武部長、組織部長、公安局長、法院院長等,均屬游鬥對象。方子衿想,這些打下江山的人如今都成了階下囚,不得不受其辱,不知他們此時是何等心情?

游行持續了一整天,返回醫院後,紅衛兵將他們三人關在一間破房子裏。三人身上的牌子被取走了,可葉艷丹的上衣被撕破,房子裏別說有衣服,連稻草都沒有一根。這一整天,三人是滴水未進,粒米未吃,也不知走了多少路,雙腿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被扔進房子時,他們便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特別是葉艷丹,躺在那裏,像是死了一般,不時有一兩只老鼠在她周圍游來轉去。

有一件事,方子衿不甘心,問王文勝:“王院長……”

王文勝打斷她,說:“別叫了,我已經不是院長了。”

方子衿說:“你是黨總支書記,你看過我的檔案,上面真的有那句話嗎?”

王文勝說:“都已經這樣了,有沒有,又有什麽兩樣?”

方子衿強撐起最後一點力氣,堅決地說:“那不同,我一定要知道。”

王文勝說:“我看過,是有。”

至此,方子衿已經完全清楚了。一定是胡之彥負責人事的時候,悄悄在她的檔案中寫進了這句話。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不僅毀了她的婚姻,而且毀了她的清白,使她的檔案中有了恥辱的汙點。王文勝顯然也相信那檔案中的話,有點不相信地問她,難道那真的不是事實?方子衿大為憤怒,說,當然不是事實。到現在為止,我連白長山的面都沒有見。王文勝不解,說,可是……方子衿打斷了他的話,說,這件事我不能就這麽認了。王文勝說,你不認又能麽樣?方子衿說,我要回醫學院去,要他們給我一個明確結論。醫學院不行,我就上省裏,上北京,即使走遍天涯海角,我也要還自己一個清白。

三人被關在一間房子裏,紅衛兵並沒有派人看守。他們不敢逃走,甚至連想都沒有想過逃走。這天晚上,葉艷丹將自己的褲子脫下來,撕成一條條,又絞成繩子,套在房梁上,上吊自殺了。和她同一個房間的王文勝和方子衿,竟然一無所知。第二天早晨,方子衿被一個噩夢驚醒,猛看到房門上吊著個人,慘叫一聲。王文勝被叫聲吵醒,也看到了赤條條的葉艷丹,卻不敢上前將她放下來,只得大聲喊叫。

紅衛兵小將聞訊趕來,將葉艷丹放下,又讓王文勝上前檢查,證實早已經斷氣。紅衛兵下結論說,葉艷丹是畏罪自殺,自絕於人民,罪有應得。他們命令王文勝安排葉艷丹的屍體火化,至於王文勝和方子衿,暫時回家,聽候進一步的處理。這件意外救了方子衿,紅衛兵小將竟然如此輕易地放她回家了。

當天下午,方子衿來到縣郵電局,對營業員說,我要打個長途電話。營業員遞給她一張表。她在表上填了白長山的名字,所在城市以及單位電話號碼,連同十塊錢押金一起交給營業員。營業員遞給她一個牌子,讓她在外面等。半個小時後,營業員叫道:方子衿,三號。她立即走進三號電話間,拿起上面的聽筒,一連餵了幾聲,對方才有回應。

方子衿說:“我找白長山,請問你是白長山嗎?”

白長山一下子聽出了方子衿的聲音,顯得非常激動:“妹子,是你嗎?”

聽到白長山的聲音,方子衿再也控制不住,叫了一聲哥,立即哭了起來。

白長山一再說:“妹子,別哭,到底出了啥事?你慢慢說。我們來想想辦法。”

方子衿哭了半天,說:“哥,我被那個姓胡的陷害了。”

白長山說:“妹子,你別急,慢慢說。”

方子衿說:“姓胡的在我的檔案裏寫了一句話,說我和你通奸三年。紅衛兵造反的時候,看了檔案,硬說我是流氓是破鞋,抓我去游行。”

白長山拍案而起:“媽的,都反啦?他們難道不調查?”他聽了這話,氣得半死,發洩了一通,大概也意識到自己插不上手,在那裏嗷嗷叫。

方子衿說:“哥,我已經想好了,我要去省城,找醫學院說清楚這件事。如果可能的話,我想讓你的單位給出一張證明。”

白長山說:“這個沒問題。”繼而他又想到,現在全國都在造反,所有單位都亂了,說:“妹子,這樣行嗎?你們醫學院的權也可能被奪了,沒人會管這件事了。”

方子衿堅決地說:“如果省裏不行,我就去北京。”

白長山說:“你如果去北京,我就去北京陪你。”

方子衿突然覺得渾身發軟,這個世界上,他是自己唯一可以依靠的。可他卻又是那麽虛無,那麽遙遠。但即使再遙遠,那也是她的一條生命線。她因此興奮,因此有了重新振奮的動力。

白長山走進戰友於國立的辦公室,對他說,老於,給老子弄張後天去北京的車票。於國立在車站派出所當所長,聽了白長山的話,頓時搔頭,說老白,你湊啥亂子?沒見這陣式?

白長山確實是見了這陣式才來找他的。車站人山人海,全都是串聯的學生,別說是買車票,就是走近車站,都是大難事一件。學生們在全國大流動,鐵路公路運力不夠,許多人背著背包睡在車站裏,只要有車,立即就往上爬,也不管是到哪裏的,只要方向對了就行,走一站算一站。全國的交通亂套了,列車汽車沒有正點一說,就是特快列車,也變成了特慢列車。

於國立對他說,你如果要去北京,我給你一個建議,不要買啥票不票了,也甭管時間啥的,弄一套舊軍裝穿上,再弄一個紅衛兵袖章戴上。甭管啥車哪一趟了,有車你就上,哪一天能到看你的運氣。

白長山聽說最近火車不能正點,急了,匆匆回家收了點衣服,讓於國立送上了火車。於國立原本想替他找個位子,可是他們是從車門上去的,紅衛兵小將們可不管什麽秩序,也不理會是否有車門,全都從窗戶往裏面翻。每一扇窗口的人比門前還多。鐵路旅行需要票證,要麽購買了火車票,要麽簽有鐵路免票。自從大串聯開始,這一切全都亂套了,學生們身上不帶一分錢,可以走遍全國。無論到了哪個城市,當地都有紅衛兵接待站。開始還可以安排一些教室,讓男女分開睡在空出的教室裏,給一點水和饅頭之類。後來,串聯的學生越來越多,接待站什麽都安排不了,只是起了個簽名的作用。串聯結束後,國家拿著這些紅衛兵的簽名,要他們付車費。可絕大多數簽的只是紅衛兵三個字,自然是找不到人。

人實在是太多,過道裏,車座底上,行李架上,全都是人,原本三人的座位擠上了五個學生,加上對面的五個,再加上茶幾上三個,六個人的空間裏,密密匝匝擠進了十三個人。行李架上也都是學生,那空間實在太小,又沒有地方可睡,只得將身子彎成蝦米狀,塞在那裏。座位下面那麽一點點空間裏,也會擠進好幾個學生。白長山向前走了十幾米,發現車廂裏人越來越多,別說是找到座位,就是走動都已經越來越困難。他幹脆不走了,在兩個座位間找到一個可以容身的地方,停下來。車站已經完全失去了約束力,孩子們還在通過車窗往上扒。

他的周圍擠滿了學生,別說是動動身子,就是換一下支撐腿,都是極其困難的一件事,只要他的腿擡起來,空出的一點點空間,立即就被人家占領。車子尚沒有開出,白長山的雙腿已經麻了。直到五個小時後,列車拉出一聲長鳴,才姍姍駛出。

很快,車上所有人都面臨人生一大難題。男人實在憋急了,站在窗口,掏出家夥便往窗外尿,也不管身邊是否有女人。有的人要大便,脫了褲子,將屁股蛋子伸到車窗外。那姿勢雖然難受,可畢竟憋急了,猛的一拉,也是一種暢快。女人就比較麻煩了,有些灑脫一些的女孩,叫幾個女孩圍在自己身邊,褲子一脫,蹲下來就拉。有個女孩可慘了,當著別人的面,她根本拉不出來。同伴們圍在一起,她站在她們中間,緊張得東張西望,眼中充滿了絕望和驚恐。同學們一再鼓勵,她才蹲下去,並且悄悄扯下褲子。過了好半天,同學問她,好了沒?她差不多是哭著說,不行,我不行。同學說,用力呀,收腹吸氣,再用力往下逼。女孩哭著說,不行,我拉不出。為了這個女孩的尿,幾個女同學可是忙壞了,女孩提起褲子站起來時,女孩們散開。一會兒,女孩說不行,受不了,還是要拉,同學們又圍在一起。如果是在陸地上,這種聚聚散散是好平常的一件事,可在列車上,連放穩兩只腳都是難事一件,要想圍成一個圈,中間又留下足以蹲下身子的空間,何其難。

緊挨白長山站著的一個中年婦女看到女孩這種情況,替她著急。她說,同學,你這樣不行的。憋尿時間長了,容易得尿毒癥的。女孩哭著說,可是,我拉不出來。婦女說,那不行,一定得拉。你這是心理原因。這樣吧,讓下面的同學讓一讓,你鉆到座位下面去拉。女孩說,不行,我拉不出來。婦女便說她是醫生,對於尿毒癥十分了解。如果因為憋尿引起急性尿毒癥,患者立即就會昏迷,心跳過速,呼吸急促。如果得不到及時搶救,會引起急性腎衰竭,那是會死人的。女孩聽說會死人,嚇壞了。躺在座位下面的一個男學生倒是挺好,同意和女孩換一換。

女孩鉆進去,裏面還有另一個男孩。男孩當然知道女孩要幹什麽,說,你當心點兒,這裏這麽擠,你別拉到我衣服上了。後來,座位下面沒有聲音了,也不知怎麽回事。過了十幾分鐘,下面傳來女孩的哭聲。

婦女擠在白長山的對面,天氣熱,衣服完全汗濕了,胸部緊緊貼著他的胸部也顧不著了。聽到女孩的哭聲,她偏了偏身子,問道:妹子,咋的啦?女孩哭著說,我拉不出,我拉不出,我的肚子都快爆炸了。婦女有些急了,對其他人說,同學們,請讓一讓,我去幫她看看。她使盡一切力氣,向前擠過去。她和座位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平常也就兩步便到了。可此刻,中間隔著許多人。她從人的縫隙中擠過去。女孩準備從座位下爬出來,她制止了。坐在座上的人,全都將腿擡起來,高高地舉起,給她讓出一點空間。她彎下身子,極其艱難地臥到了底板上。她不知和女孩耳語了一番什麽,女孩同意了。她又說,誰有水?拿點清水給我。有人遞給她一杯水,她洗了手,又鉆到底座下。

白長山不懂醫,不過他猜測,可能是要進行指壓膀胱吧。他聽到她不斷在說,放松,盡量放松。時間不長,女人起來了,再一次洗手。

列車走走停停,整整用了三天多時間才到北京。在北京下車時,又累又餓又渴,雙腿已經完全麻木,整個人幾近虛脫。上車像打仗,下車自然也是如此。根本不可能通過車門離開,好在白長山只有一個人,費了一番周折,從窗口爬到了站臺。雙腳明明踏著站臺了,整個人似乎還在車上一般,耳邊還是火車的咣啷咣啷聲,身子也還在一搖一晃的。白長山原以為,北京是首都,站大車多,不會像沿途的車站那麽擁擠。下車一看,才真是傻了,站臺上全都是人,密密麻麻的,坐著的躺著的,在站臺上行走都困難。數以萬計的串聯學生吃喝拉撒都在車站,不知已經持續多少天了,站臺上是狼藉遍地,惡臭熏天。白長山原打算下車後的第一件事去打聽方子衿所乘那趟車的情況,見了這種情形,知道問訊處肯定是癱瘓了,急得渾身發軟,一下子坐到了站臺上。他暗中對自己說,只是稍稍休息一下,等緩過氣來。可他沒料到,人長久不經歷這種磨難了,真是不行。以前行軍打仗的時候,幾天幾夜不合眼,照樣端著槍去攻城。現在只不過在火車上站了幾天,雖然沒吃少喝,畢竟還是睡過了,可一旦坐下來,眼皮就像被什麽黏在一起似的,用再大的力氣,也扯不開。

一覺醒來,睜眼看看,身邊橫七豎八躺著一些穿黃軍裝的年輕孩子,偶爾有人在夢中嘻語。往前一看,看到站臺的雨棚,每隔幾十米一盞大燈,斜斜地照向站臺。當空一輪明月,顯示著這個月夜和以前任何一個月夜沒什麽不同。白長山猛看到這一切,竟然產生了時空混亂,以為自己回到了戰爭年代,睡在血戰結束後的戰場上,身邊要麽是自己的戰友,要麽就是敵人的屍體。肚子一陣咕咕響,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記不清多長時間沒有吃東西也沒有喝水了。白長山翻身而起,發現自己的體力已經恢覆,又聽到一聲汽笛長鳴,看到一列火車隆隆地開進來,猛然想起這是在北京火車站,自己是來等方子衿的。

沿著站臺往前走,終於在快走出站臺時,見到下面鐵軌旁有一個水龍頭,套著黑色橡皮管,橡皮管的一端正往外冒著水。那水清亮清亮的,流到鐵軌邊的枕木上,將枕木下的石子濕了一片。白長山一陣驚喜,跳下去,幾步跑到水管前,抓住皮管,對著口一陣猛喝。那一瞬間,他真的懷疑自己可以將一條河給喝光。

渴是解決了,餓還沒法解決。他轉身向出站口走去,走到了車站廣場,看到廣場上黑壓壓睡的全都是人。他將整個廣場走遍了,也沒有找到開門的店子。實在找不到店子,他就開始在廣場上轉,想見到地上有丟棄的食品。他既經歷過戰爭,又經歷過饑餓,不會挑擇任何食物。人餓得發狂的時候,即使是毒藥,也會毫不顧忌地往肚子裏填。可非常遺憾,廣場垃圾遍地,就是沒有吃的東西。可能因為這些孩子們太窮了,他們之中,也有很多人挨著餓在旅行吧,只要是可以吃的東西,落在地上,一秒鐘之後就會有人拾走了。

既然找不到吃的,也沒什麽好想了,只好找了一個角落,躺下來便睡。

又一覺醒來,天已經大亮了。找到廁所裏,弄點水洗了把臉,便出門找吃的。再次回到廣場的時候,見這裏已經擺出了很多的攤位,每個攤位前都扯著大字橫幅,寫著某某學校紅衛兵接待站等字樣。白長山走到一個標著問詢處字樣的攤位前,問道,同志,請問寧昌到北京的××次普快,啥時候能到?工作人員說,哎呀,這個可難定了。前天的特快剛剛才到。普快,誰知道會晚到幾天?白長山不甘心,說,那你能幫我查一查,大概啥時候能到嗎?工作人員說,你看看這狀況?整個鐵路全都亂套兒了,能查嗎?等著吧你,如果到了,會廣播的。

既然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到,白長山就得作長期抗戰的準備。他去街上走了走,看到一家餐館門前擺了一些包子饅頭,他走過去,到達門口時,一名服務員端著蒸籠出來,將一籠熱氣騰騰的饅頭擺在外面。他說,同志,請問這饅頭多少錢一個?服務員白了他一眼,說二分錢二兩票。白長山說行,給我來二十個。交了錢給了票,服務員看了一眼他的票,說不行,你這是東北的糧票,我們只收北京糧票和全國糧票。白長山走得匆忙,將這關鍵的一件大事給忘了。對服務員說了許多好話,人家半點不肯通融。白長山再三解釋,服務員才肯將前幾天剩下的饅頭賣給他,而且,每一個收三分錢,不收糧票。

白長山抱著那些饅頭向前走。他需要找到一家商店,弄到一只盒子,寫一塊接站的牌子。他和方子衿,只是剛開始通信的時候相互交換過一張照片,那是一張一寸的登記照。時間真快,十幾年就這麽過去了,雖然她無數次出現在他的夢裏,可她出現在北京車站的時候,他根本沒有信心一眼能認出她。

每到一家商店,他都進去轉一轉,看看有沒有紙盒,也看看是否有搭得上話的人。終於看到一個中年男人,長著一張用刀都刮不出肉的臉,便湊上去,先沖那個男人笑了笑,然後說,師傅,我想求你幫個忙。男人只是沖他擡了擡眼皮,根本不理他。他掏出香煙,遞了一支上去,說,同志請抽棵煙。男人往他手上的煙盒掃了一眼,見是一盒大前門,便接了,在指甲蓋上磕了幾下,又從櫃臺裏面拿起一盒火柴。看看,不行。換一盒再看,還是不行。拿起第三盒,見到側面的砂面有一大塊粘到了正面那輛拖拉機上。他拿出來,抽出一根,將火柴頭壓在正面的砂面上,輕輕一翻手指,哧的一聲,火柴劃燃了。

與此同時,白長山已經掏出了打火機,啪的一聲打著了火,遞到男人面前。男人大概是聽到打火機聲音與眾不同,扭過頭來看,眼睛頓時一亮。他順手將那燃著的火柴扔掉,頭往白長山這邊靠近,就著火,點著了煙。他指著白長山的打火機說,你這是地道的美國貨,我沒說錯吧?白長山說,你眼力可真準。男人說,這東西市面上買不到,你別讓那些紅衛兵看見嘍,不然他們可不饒你。給你安一個裏通外國啥的罪名,你可就吃不了兜著走。白長山說,你瞅準嘍,這是朝鮮戰場上的戰利品。

一根煙一只打火機,將兩個人的距離拉近了。男人說,你剛才說啥呢?有事兒?白長山說,是啊,我到車站接人,想寫個牌子。他指了指櫃臺裏面的紙盒,你看能不能……男人臉色一變,說,喲,這事兒呀,這事兒……白長山咬了咬牙,將打火機往他手裏一塞,說同志,我是從白河來的,你看……男人的臉立即變了,說,好吧,咱這也是學雷鋒不是?他把紙盒給了白長山,還熱情地問他,要不要我幫你找支筆?不待白長山表態,他已經轉身,替白長山找來了筆和墨水。白長山於是提起筆,寫下七個大字:

白長山接方子衿。

該辦的事辦完了,白長山心滿意足。他離開商店往車站走,一邊拿起饅頭往嘴裏塞。還沒有走到車站,三個饅頭已經吃進了肚子。找到廁所外面的水管,喝了一通水,來到出站口,四周看看,見旁邊有一排鐵柵欄。他走過去,將牌子掛在鐵柵欄上,自己在牌子下坐下來,開始閉目養神。太陽斜斜地照射著他,在他的臉上投下一層釉彩,釉彩中寫著興奮、期待,也寫著疲憊和落寞。在他的身邊,大串聯的紅衛兵小將們熙熙攘攘,充滿了喧鬧嘈雜。白長山的內心,卻異常平靜。他仿佛回到了以前的戰爭年代,那時,每次接到任務,他都是異常平靜,甚至可以在最緊張的時候,抓緊時間睡上那麽一會兒。

接下來的幾天,白長山過得稀裏糊塗。餓了拿出饅頭便吃,渴了找一個水龍頭猛灌一氣,不管困不困,坐在那裏,一會兒就可以瞇過去,周圍一旦有點風吹草動,他立即又醒了過來。說來奇怪,他一直努力著不讓自己睡得太沈,擔心方子衿來的時候自己會錯過。可是,她真的來時,他卻睡著了。後來有人推他,並且以童聲問他,請問您是白叔叔嗎?白長山猛地睜開眼,看到面前站著一個十來歲的漂亮女孩,睜著一雙烏黑的大眼睛,疑惑地望著他。他心中一驚,連忙說,我是姓白,你叫啥?小女孩說,我叫夢白。

“夢白?你就是夢白?”白長山一陣狂喜,猛地將方夢白抱在懷裏。他說,“太好了,夢白,我終於等到你們了。對了,你媽呢?”

方夢白向後轉身,叫了一聲媽。

白長山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在他的印象中,方子衿是一個十八歲的美少女,但眼前這個身材嬌小的女人分明已經步入中年,眼角有幾絲若隱若現的魚尾紋,皮膚倒仍然白嫩細膩。她提著一只大包,一件很松很大洗得發白打了許多個補丁的男式軍裝穿在她的身上,就像穿著一件短大衣,頭上戴著一頂舊軍帽,帽檐下露出很短的頭發。她穿著一雙黑色帶袢的出邊布鞋,雙腳緊緊地並在一起,靜靜地站在那裏,眼中有一種特別的溫馨,穿過車站廣場喧鬧的人群,射向白長山的心中。白長山猛地感到了灼痛。他將夢白抱起來,舉過頭頂,讓她騎坐在自己的肩上,迎著那兩束目光走過去。他在她的面前停下來,定定地看著她。他的目光中,充滿了愛憐和柔情。她也看著他,那對圓圓的眼睛,就像兩泓秋雨中的池塘,芳草萋萋,白霧茫茫,那裏有深不可測的溫暖,有深不可測的柔情,也有深不可測的滄桑。

他說:“妹子。”

她回應:“哥!”

他伸出手,從她手裏接過包,提著往前走。她對女兒說,夢白,都這麽大孩子了,快下來,別讓叔叔累著。白長山說我不累,我喜歡夢白呢。我一直想著夢白。夢白也喜歡叔叔,是不是?他偏轉頭,向上看方夢白。方夢白說,夢白喜歡叔叔呀。他又轉向方子衿,說,坐車很累吧?趕上大串聯了。方子衿說,車上全都是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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