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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哥,我還願了,我還願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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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自然災害期間,國家經濟幾近崩潰。

為了拯救那些在死亡線上掙紮的國民,國家主席劉少奇搞起三自一包,四大自由。有了自留地,自由市場,物質開始豐富起來,生活明顯好轉了。

真是飽暖思淫欲,吃飽了的人們晚上沒事幹,就幹房事,結果導致了直接後果。後果之一是嬰兒出生率再一次掀起高峰。有一個名叫馬寅初的學者曾向中央進言,要控制人口出生率。他的建議和毛主席的人定勝天,人多力量大的指示背道而馳,因而在五七年被劃為極右。就像五八年敞開肚皮吃是一種革命行為一樣,其後多年間,婦女敞開肚皮生,同樣是一種革命行動,是革命母親的革命表現。後果之二,婦女病多起來。尤其是偏遠的小城以及鄉村,人們的衛生習慣不好,別說是洗澡,就是擦一擦身子這道工序,常常都免了。一般人家,無論男人女人,一季只有一身衣服。晚上睡覺,無論男女老幼,全都赤條條脫光了,以免衣服磨損。這給房事提供了大方便,想做隨時都做,做完了倒頭便睡,根本沒想過要洗一洗。不僅做的前後不洗,第二天第三天接著做的時候,也仍然還沒有洗過。身子多少天不洗不擦,床上用品往往是幾個月沒有洗過沒有換過,不衍生病菌才是怪了。

婦女病一多,方子衿就忙。醫院也要政治掛帥,只有上半天時間看病,所有的下午時間,政治學習占了三個,業務學習占了一個,還有半天勞動,半天上街頭義診。另外剩下的一個半天,肯定會被各種事務給沖了。婦科病必須仔細分清病竈的部位,病在附件還是卵巢,抑或輸卵管或者外陰。除了陰部,還有乳部。看這些病,主要依靠指檢,必須小心仔細地摸,平均下來,沒有二十分鐘,很難看完一個病人。更加上現在的人,脾氣特別沖,丁點小事便大鬧一場,很少有順的時候。

下了班,方子衿便去自家的自留地。縣城和省城不同,縣城的機關幹部,不少人都分有自留地,縣醫院的每個職工也有。方子衿以前從未幹過農活,拿到那塊地根本不知幹什麽。彭陵野是種過的,她對他說,我們也像別人一樣,種些菜吧。彭陵野說,你想種什麽就種什麽好了。那語氣非常肯定,他是不會插手的。倒是盧瑞國,沒事就往她家裏跑,還幫她種自留地。

那次雪災給杜偉峰也帶來了災難。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縣城,可權力中心的派系鬥爭卻是激烈異常。杜偉峰沒有到來之前,主要是兩個集團,即那些沒有文化的退役軍官和那批有一定文化知識的地方官員之間的鬥爭。這種鬥爭有點像古代的文官和武官之間的鬥爭。最初,外來官員雖然也受排擠,可畢竟數量少,成不了氣候,矛盾自然不十分尖銳。杜偉峰一來,外來幹部的力量突然加強了許多,本地幹部開始人人自危。於是,兩個集團之間的矛盾迅速上升。這次雪災事件,成了本地派對外來派的一次總反擊。事情一直鬧到了省委。據說省委支持文官派和外來派,對本地派和武官派采取壓制態度,事情就這麽懸著了。

雪災之後不久,三八節到了。按照事前計劃,醫院上街義診。可就在這天早晨,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播報了邢臺地震的消息。周恩來總理代表黨中央毛主席看望受災群眾,中國政府拒絕國際紅十字會假仁假義的經濟援助,堅持走獨立自主自力更生的道路。

所有的血雨腥風,緊跟而來。邢臺地震之後,民間便有種種傳言。但凡天災人禍,這類傳言便會滿天飛,自古至今,由來已久。邢臺地震的消息傳出時,小城人便將剛剛過去的那場大雪和這場地震聯系到了一些,說今年是一個兇年。邢臺離京城近,這次地震,應在京城,北京方面,肯定會有大變。這種說辭不知從何而來,各地公安局卻將此列為反革命謠言,立案偵查。嚴所長果然沒有忘記方子衿,一遍又一遍找她談話。在醫院裏談,在她家裏談,也客氣地請她去派出所談。派出所辦的一些學習班,也都給她一個名額,美其名曰提高毛澤東思想覺悟。

方子衿心裏比雪還亮堂,之所以一直受到公安部門的關照,全都因為自己去省委告了縣公安局的狀,省公安廳派了專案組下來覆查梁玉秋的案子,結果定了無罪釋放。而縣公安局一大批領導因此降職或者調任。小鞋人家堂而皇之地給她穿上,她卻有苦無處申。

到了五月,“文化大革命”開始了。這個夏天成了大字報的夏天,游行的夏天,高音喇叭的叫聲比知了的叫聲更頻密尖銳。醫院正常的醫務工作停頓了,每天的大部分時間用來學習中央文件。前幾天,傳達文件稱,大學生中有一種非法組織紅衛兵,要求各地予以取締,凡是發現紅衛兵組織成員出現,立即予以揭發。各地公安機關,應成立專案調查該組織。可進入八月份,中共中央以文件的形式下達了毛主席給清華大學附中紅衛兵組織的一封信,高度讚揚他們的兩張大字報,對他們的造反精神給予熱烈支持。一夜之間,紅衛兵由地下轉入公開,全國各學校也都先後成立紅衛兵組織。紅衛兵小將們歡欣鼓舞,戴著袖章大游行,高呼革命無罪造反有理。

在這一年裏,毛主席六次接見紅衛兵,全國紅衛兵開始大串聯,舉國上下,頓時成為一片紅色海洋。

十一月九日,上海工人造反派召開批判上海市委執行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大會,宣布成立“上海工人革命造反總司令部”,王洪文被推舉為五人主席團成員。為爭取得到上海市委的承認,王洪文鼓動群眾臥軌攔火車,制造了“安亭事件”。全國性的造反奪權開始了。

不知從夏天的什麽時候開始,方子衿再沒有見彭陵野回家。反正他似乎從沒把這個家當成家,想回就回,回來也就是為了那兩件事。他不回來,她倒是省心了。可是那天下午,彭陵野突然回了,不是回家,而是帶著幾個人直接闖進了政治學習現場。他站在會議室門口,對方子衿說,你出來一下。方子衿說我這正開會呢。彭陵野態度非常傲慢,說,這種修正主義的會不要開了。王文勝原本按捺著性子,聽彭陵野說這是修正主義的會,頓時惱火了,說,彭陵野同志,我提醒你,我們這是在學習中共中央文件。彭陵野指著王文勝說,你這個反動學術權威,沒有幾天好蹦跶了。你等著,過幾天我就把你和你的狐朋狗黨掃進歷史的垃圾堆。說過之後,也不管方子衿大睜著的眼睛,拉起她的手,將她拖到了隔壁辦公室。

彭陵野非常激動地對她說,無產階級偉大的造反行動開始了,他準備響應偉大的導師、偉大的領袖、偉大的統帥、偉大的舵手毛主席的號召,在靈遠掀起一場打倒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打倒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打倒一切資產階級保皇派以及所有牛鬼蛇神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方子衿瞪大了眼睛,不相信地看著他。彭陵野慷慨激昂,說他們已經準備好了,全縣造反運動即將開始,他們要把縣委、縣政府、公安局、法院、檢察院,其中也包括縣醫院,所有走資本主義的當權派趕走。他說,子衿,一場偉大的革命風暴到來了,我們沒有趕上毛主席領導的那場推翻舊中國的革命,可我們趕上了現在這場同樣是由偉大領袖偉大導師偉大統帥偉大舵手發動的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你不能再等了,必須立即行動起來,站在黨和人民這邊,站在你丈夫我這邊,成為我的革命同志和紅色伴侶。

方子衿目瞪口呆,問他,你想幹什麽?

他說,你應該立即組織縣醫院裏面的革命派,配合我們在縣委和縣政府的造反行動,在縣醫院造王文勝的反,把縣醫院的印把子掌握在我們革命造反派的手裏。

方子衿的一顆心狂跳起來。造反?她說你瘋了?這是在玩火。彭陵野說,我沒有瘋我只是激動。你知道嗎?一場偉大的革命到來了。一切都不用擔心,這場偉大的革命是偉大領袖毛主席親自發動的。我已經接到胡之彥同志的秘密來電,他和另外一些同志,已經成立了鋼廠工人造反總司令部,他本人擔任副總司令。彭陵野幾近瘋狂,他激動地在方子衿面前走來走去。他說,媽的,杜偉峰算他媽麽東西?老子為了當一個副科長,多少次對他低聲下氣,他竟然理都不理。這次,老子不靠他了,老子要造他的反。

方子衿不寒而栗,站在那裏不知說什麽。彭陵野似乎有事急著走,對她說,你抓緊點,現在紅衛兵的勢力很大。胡司令說了,如果不抓緊,讓他們搶先,就沒我們什麽事了。我告訴你,縣醫院交給你了,你立即著手,聯絡幾個你最信得過的人,只要我們一鬧起來,你就響應。具體行動時間,我會通知你的。他說過,調頭向外走,走到門口,似乎不放心,又停下來,指著木頭一般站在那裏的方子衿說:別怪我沒提醒你,你如果壞了我的事,我饒不了你。說過之後,帶著幾名手下,轉身出門而去。

彭陵野離開好一段時間,方子衿還沒轉過神來。造反,在歷朝歷代都是株連九族的大罪。他還說是毛主席親自發動的,可能嗎?天下是毛主席打下的,他會自己造自己的反?一時間,她無法判斷彭陵野所說一切是否真實。仔細想想,彭陵野這種人,一門心思想著往上爬,為了達到個人目的,不擇手段。共產黨能讓像彭陵野這樣一些人造反嗎?正如陸秋生所說,這天下是無數共產黨員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他們又怎麽甘心輕易送人?

一個小時後,她將這件事忘了。她認定彭陵野是個思想的瘋子但是一個行動的機會主義者,他不敢鬧出造反這麽大的事來。沒料到三天之後,方子衿正給一個可能患附件炎的女性做指撿,一個男人闖了進來。患者先見了他,驚叫一聲站起來,伸手將褲子往上提。方子衿見到他,異常氣憤,喝問道你幹什麽?這裏禁止男同志進來,你知道嗎?男人根本不理方子衿的喝問,看了一眼女患者,以命令的語氣說,還站在這裏?出去。患者渾身一震,逃一般出去了。方子衿轉向那個男人,說你怎麽回事?就這麽闖進來,而且還將病人往外趕。

男人說,對不起嫂子。方子衿說別叫我嫂子,我根本不認識你。那人壓低了聲音說,我是彭司令派來的。方子衿楞住了,不明白這個彭司令是何許人。男人說,嫂子,彭司令讓我通知你,我們今晚九點行動。我們和鋼工總的行動是統一的。他讓我告訴你,縣醫院就交給你了。男人走的時候還特別叮囑再三,說是今晚九點,全省一起行動。

來人走了,方子衿坐在那裏發呆。她突然覺得自己應該將這一消息告訴杜偉峰,應該讓他提前有所準備。想到這一點,她顧不上門口那些病人,離開診室,迅速向辦公室跑去。醫院裏只有兩部電話,一部是出診專線電話,免費的,另一部在院長辦公室裏。

方子衿跑過去的時候,王文勝正在打電話。方子衿等了一會兒,見王文勝的電話似乎沒完沒了,急起來,一步跨過去,將電話按了,搶過話筒就開始撥號。王文勝說,餵餵餵,小方你這是幹什麽?我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電話。方子衿根本顧不上他,電話一通,立即對著話筒說,縣委總機嗎?請接杜書記辦公室。電話響了,可對方沒人接。王文勝說,我剛才就是和杜書記通話,他不在辦公室。方子衿立即說,你怎麽不早說?王文勝說,你又沒告訴我,我怎麽知道?方子衿掛斷了電話,對他說,那你快給他打個電話,我有急事找他。王文勝攤了攤雙手,說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裏。要不,你等一等吧,他可能還會打過來。

半個小時過去了,電話並沒有響起來。倒是門外,突然變得異常嘈雜。王文勝和方子衿跑到窗前往外看,見一群中學生,左手臂上戴著紅袖標,右手舉著小紅旗,排著隊高呼著口號: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勝利萬歲,毛澤東思想勝利萬歲,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要打倒一切牛鬼蛇神。有些口號司空見慣,有些口號則是第一次聽到。以前也曾有過游行隊伍來到縣醫院門口,那也不過是在門口喊一喊口號,扔下一些宣傳標語而已。令王文勝和方子衿沒想到的是,這次不同,那些紅衛兵小將來到門前並沒有停下來,而是一哄而入。

時隔未久,那些人已經喊著口號沖進了院長辦公室,其中一個女紅衛兵站出來,問道,你們誰是院長?王文勝說,我是,你們有麽事?那個女紅衛兵對他的話大為惱火,憤怒地說道,我們有麽事,你不知道嗎?我們響應偉大領袖偉大導師偉大統帥偉大舵手毛主席的號召,進行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王文勝說,是是是,我們已經傳達了文件。女紅衛兵說,那就好,這樣不需要我們多費唇舌了。現在我宣布,正式接管你們醫院。

王文勝不相信,說什麽什麽?我沒有聽錯吧,你們接管我們醫院?

女紅衛兵說,是,請你立即交出公章,交出權力。

王文勝和方子衿目瞪口呆,一時不知如何應對。過了不知多長時間,王文勝醒悟過來,說我憑麽事交給你們?公章是縣委交給我的,只有縣委才有權讓我交出公章。女紅衛兵立即開始背誦毛主席語錄,凡是反動的東西,你不打,它就不倒。這也和掃地一樣,掃帚不到,灰塵照例不會自己跑掉。讀過語錄,她振臂一呼,大聲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勝利萬歲。所有的紅衛兵小將一齊跟著大喊,頓時口號聲震徹屋頂。王文勝被這一串口號聲嚇壞了,站在那裏不知所措。女紅衛兵喊過口號,再次將手一揮,宣布,把這個頑固派綁起來。

她的話音剛落,幾個孩子便沖向王文勝,將他按倒在地。也不知誰帶著繩子,將他給綁了。方子衿吃驚地站在一旁,不明白王文勝面對這樣一群孩子,為什麽束手就擒,沒作絲毫反抗。那時她確實想到了彭陵野叫她奪權的事,才意識到,造反奪權,原來是一件如此容易的事。

看著這些十五六歲的孩子,看著他們笨拙卻又瘋狂的動作,方子衿不知所措。她想,這些孩子基本的法律觀念和道德觀念尚未形成,如果讓他們以某種組織形式活動,又不受約束,世界豈不是要大亂?那些孩子綁住王文勝之後,向他要辦公桌以及檔案櫃的鑰匙。王文勝不給。他們於是開始翻找,將他身上所有口袋搜了一遍,又搜辦公室,所有的書籍什麽的,掀了一地,整間辦公室亂七八糟,狼藉不堪。他們找到鑰匙後,試了試辦公桌的抽屜以及檔案櫃,都打開了,並且翻出了幾枚公章。女紅衛兵拿到那些公章,對身後一招手,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女孩背著一只大大的書包走上前。她將書包打開,女紅衛兵將那些公章抓起來,扔進書包裏。方子衿趁此機會看到,裏面已經裝了好多的公章。

他們有人拿出早已經準備好的封條,分別封了檔案櫃、辦公桌。方子衿見他們的奪權行動已經完成,準備離開,被那個紅衛兵女領袖叫住。女領袖說,你,站住。方子衿嚇了一跳,停下來,問她,紅衛兵同志,有什麽事?女領袖問她,你叫什麽名字?她說方子衿。女領袖又問,什麽成分?她說自由職業者。女領袖說,自由職業者也是無產階級,好,就是你了。從今天開始,縣醫院由我們接管,現在我任命你為縣醫院革命造反委員會臨時副主任。方子衿目瞪口呆,站在那裏,不知說什麽。紅領袖大手一揮,命令紅衛兵離去,她身邊一名紅衛兵扯了扯她的衣服,又指了指方子衿。女領袖不耐煩地說,有麽事,說。那名紅衛兵在女領袖的耳邊輕聲說了兩個字:辮子。

女領袖看了一眼方子衿,見她背後拖著兩條長長的大辮子,辮梢差不多到了膝部。女領袖向後一伸手,立即有人遞給她一把剪刀。她接過來,走近方子衿。方子衿驚異地問,你要做麽事?女領袖說,你現在是我們革命造反委員會的臨時副主任了,當然要有點革命的樣子,不能留著這條資產階級的尾巴。說著,她拿著剪刀,哢哢哢一陣猛剪,將方子衿那兩條留了多年的長辮子剪了下來。

紅衛兵押著王文勝離去,方子衿站在那裏,看著地上那兩條長蛇一樣的黑辮子,欲哭無淚。少女時,她一心想著為自己未來的郎君留著這兩條辮子,後來,她只希望為白長山留著這兩條辮子。女兒出生的時候,因為月子裏不能洗頭,她不得不忍痛將辮子剪了,此後又開始蓄起來。可如今,連白長山的面都沒有見到,辮子卻沒有了,這是否預示著她和白長山永遠都是有緣無分?她彎下腰,將辮子撿起來,捧在胸前,擡腿向外走。剛走到門口,突然想到,自己捧著辮子這麽走出去,說不定會授人以柄。她迅速捋起自己的白大褂,將辮子圍在腰中,再將白大褂拉下來蓋住,倒也看不出來。

第二天,方子衿叫女兒去上學,方夢白說學校停課了。方子衿驚了一下,說你們是小學,怎麽也停課了?女兒說,學校的老師不是國民黨的官太太,就是反動保長的老婆,沒一個革命分子,都被紅衛兵抓起來了,沒有老師上課。方子衿說,你怎麽不早說?走,跟我走。女兒問去哪裏,方子衿說,去盧奶奶那裏。女兒問,你不上班了?方子衿回答不了這個問題。醫院裏全都亂了,昨天下午就沒有一個人上班,今天的情況她還不是太清楚。

走到大街上,見紅衛兵小將在街上設了很多檢查站,他們手裏拿著剪刀、尺子,見了留長辮子的,拿著剪刀就剪,見誰的褲子不對,便拿尺子去量,如果褲腳小於八寸,立即揮起剪刀,一剪下去,再抓住剪開的口子,用力一扯,嘶的一聲,將褲子扯成了裙子。有一個女人穿著一雙高跟鞋,紅衛兵硬是將她的鞋從腳上脫下來,將跟敲掉了。最慘的是那些燙了發的女人,紅衛兵見了這類女人,便把她們拉進檢查站,按著她們的頭,拿著剃頭推子就剃她們的頭發,結果被剃成了光頭。方夢白見到這種情形十分不解,問媽媽。方子衿也不明白頭發褲子鞋跟革命有什麽關系,無法解釋。

來到盧瑞國的家,見盧母正在訓斥兒子。盧母說,造反,造反是好玩的嗎?那是要殺頭,要株連九族的,你難道想讓老娘跟著你去陪葬?看到方子衿,連忙說,方醫生,你來得正好,瑞國最聽你的,你勸勸他。方子衿楞在那裏,不知說什麽。盧瑞國說,媽,你不懂,現在造反和以前的造反不同,現在造反是革命行動,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親自發動的。盧母說,毛主席親自發動的?毛主席不是坐龍廷了嗎?他發動別人造他自己的反?你別哄我老太婆,我才不相信。盧瑞國說,你不信,可以問子衿姐呀。方子衿被逼到沒有退路,只好說,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是毛主席發動的。盧母聽說是毛主席發動的,態度大變,說既然這樣,那老媽支持你,兒啊,你去吧。毛主席說的,一定沒錯。

方子衿怎樣牽著女兒的手進去,又怎樣牽著她出來了。只是出來時,身邊多了盧瑞國。盧瑞國要去參加造反派,盧母一聽說造反兩個字,嚇壞了,不讓兒子出門。方子衿倒是救了他。相反,盧家成了造反派之家,而街上又那麽一股子亂勁,方子衿害怕了,突然決定將女兒帶回家。她和盧瑞國一起走了一段時間,盧瑞國告訴她一個驚人的消息:彭陵野當上了靈遠工人造反總司令部的總司令,就在前一天晚上,靈工司占領了縣委和縣政府,奪得了公章,並且將一些領導關進了倉庫,杜偉峰是被關押者之一。

回到家,安頓好女兒,方子衿去醫院上班,發現所有的醫護人員都集中在掛號處議論紛紛,都沒有工作。有些人在商量成立自己的造反派組織,要把紅衛兵奪走的大印再奪回來。醫院的工作停頓了,方子衿只好回到家裏,每天去醫院看看,聽一聽同事聊見聞。

有一天半夜,方子衿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披衣下床,打開門一看,外面站著好幾名紅衛兵,領頭的正是那個女領袖。女領袖說,快,有緊急情況,我們的革命同志受傷了,你立即組織搶救。方子衿說你們等等,轉身進屋,替女兒掖了一下被子,穿上衣服,急急地出門。趕到醫院一看,有些傻眼了,醫院外面站滿了紅衛兵,他們手持木棍一類的武器,將醫院嚴密封鎖起來了。掛號廳裏東倒西歪滿都是傷員,傷勢還都不輕,身上臉上都是血。有幾個醫生和護士正替他們包紮處理。因為造反,醫院工作基本是停頓的,紅衛兵小將挨家挨戶去找,才找到幾個人。

方子衿首先走近的是一個用手捂住左眼的男孩。孩子十五六歲,由兩個同學攙扶著。他用一塊布捂著自己的左眼,那塊布被鮮血染紅了,血還在往下流,使他整張臉全都是血,衣服上面也是大片大片的血跡。她走過去,讓他放下自己的手,又小心地揭起那塊不太幹凈的布,被自己所看到的情景嚇了一大跳。這孩子的左眉骨不知被什麽削掉了一塊,左眼珠已經突出了眼眶。她想,他們還是孩子,如果他們的父母見到,不知心疼成什麽樣子。

她問,這是怎麽弄的?一個紅衛兵小將說,他們去偷襲靈工司總部,想將縣委縣政府的公章搶回來,沒料到中了埋伏。另一個紅衛兵說,阿姨,快幫我們治吧,我們的人不夠,我們還要去支援他們呢。許多輕傷的孩子包紮過後,又投入戰鬥了。天亮後,全縣其他的紅衛兵組織聽說此事,紛紛趕去增援。靈工司頂不住,主動撤了出去。第三天,方子衿正輔導女兒的功課,一群紅衛兵高喊著口號來到她家。她已經幾次和那位女領袖打交道,覺得應該算是熟人了,便笑著和她打招呼,說,革命小將同志,你們有麽事嗎?

女領袖停在方子衿面前,圍著她轉了一圈,將她上下左右仔細打量一番,然後問,你叫方子衿?方子衿說是。女領袖問,彭陵野是你麽人?方子衿猶豫了一下,說是我愛人。女領袖突然大聲地問,你愛人呢?他在哪裏?方子衿說不知道,有一個多月沒回來過了。他們像審犯人一樣,將方子衿審了半天,又走到方夢白面前,問道,小妹妹,你知道你爸爸在哪裏嗎?方夢白說我沒有爸爸。紅衛兵小將倒是楞了,說你怎麽沒有爸爸?彭陵野不是你爸爸嗎?方夢白根本不顧母親的感受,態度堅決地說,他不是我爸爸。女領袖似乎懶得再費唇舌,一揮手,小將們一哄而上,開始翻箱倒櫃,將方子衿的家掀了個底朝天。

後來方子衿才聽說,他們是想抄到被彭陵野奪走的那些大印。彭陵野的靈工司被紅衛兵驅散,彭陵野帶著大印和被他們押起來的縣領導,和靈工司的骨幹一起躲到了什麽地方。紅衛兵沒有抄到他們想要的東西,卻抄到一些線裝書。方子衿再三向他們解釋,這些都是醫學著作。紅衛兵說,只要是線裝的就是封資修,就應該銷毀。

紅衛兵一把火燒掉了項欽羊留給她的那些書,也燒醒了方子衿。白長山給她的那些信,她一直保存著,如果被搜到,可能會給自己惹下巨大的麻煩。這些信,她收藏在醫生辦公室的櫃子裏,裝在一只木箱中,有滿滿的一箱子。當天,她便將那些信拿回家,坐在竈前,一邊讀著那些信,一邊往竈裏扔。許多信她實在舍不得燒掉,便放在一邊。坐在竈前,看著爐膛裏火苗躥動著,她的心也隨之搖擺不已。她覺得,被火燒掉的不是普通的紙,也不是普通的紙上寫著的一些方塊字,而是自己的靈魂。自己的靈魂此刻就在火苗上跳舞,在接受淩遲之刑。用了幾個小時時間,將第一批信燒掉,看看那些實在舍不得燒的,還有一百多封。她不得不從中再減一些,減來減去,也只減了四十多封,仍然剩下接近七十封。其中有些是白長山在朝鮮時寫給她的信,沒有涉及私人感情的,即使被查到也不犯諱,留下來應該沒有問題。可有十幾封,無論如何是不能讓人看到的。

經過兩天思考,方子衿終於想到一個好的收藏方法。中衢女人有一種特殊的針線包,被她們稱為書包,是用布以及牛皮紙制成的。先用碎布一層層地粘貼,粘成約五十公分寬、一米五長的布幫子,在一面粘著漂亮的花面,另一面粘上疊成方形的紙袋。紙袋一共有六排,裏面可以放置各種針線紙樣。用那些紙袋來裝這些信,再好不過。可那畢竟容易查到,方子衿不放心。她將背面的幫子做了個夾層,把所有的信仔細地平鋪好,藏在了裏面。

在她看來,如此一來,整個靈遠縣,除了彭陵野,再沒有別人知道她和白長山的事了,即使彭陵野,也不可能找到她和白長山交往的證據了。可她怎麽都沒料到,隨著形勢的快速變化,他們的這段戀情還是被紅衛兵造反派揭了出來。

經過一段時間的發展後,紅衛兵組織內部出現分化,一些黑五類灰五類被清除出了紅衛兵隊伍,另一些紅衛兵見弄個總司令之類的職務很容易,便拉攏三五個要好的同學,站在操場上振臂一呼,一個新的造反派組織就成立了。有叫毛澤東思想戰鬥隊的,有叫二七戰鬥隊的,有叫五一六戰鬥隊的,還有革命紅衛兵戰鬥隊、盾牌紅衛兵戰鬥隊、紅色恐怖赤衛隊等等。這種分化,削弱了紅衛兵的力量,靈工司因此有了死灰覆燃的客觀條件,同時,另一個造反派組織抓住了這次機會,異軍突起,它就是盧瑞國參加的靈遠工人階級革命大聯盟,簡稱靈革聯。這個時期,紅衛兵組織主要以揭隱私、深挖隱藏在革命隊伍之中的階級敵人以及腐化墮落分子為主。今天,盾牌戰鬥隊從某領導的檔案中發現,他曾經被國民黨俘虜,於是貼出大字報,聲稱挖出了一個叛徒。明天,金色赤衛隊便挖出一個內奸。大字報鋪天蓋地,最初主要是揭政治隱私。可小小一個縣城,政治隱私畢竟有限,於是,紅衛兵們便開始揭生活隱私。

這個時期,醫院基本處於無政府狀態,一半以上的醫生忙著造反,只有少數逍遙派,每天去坐幾個小時的診。一天早晨,方子衿去醫院的時候,見許多人圍在一起看大字報。大字報每天都有,只有這一天,看的人特別多。那些同事見她走過來,眼光十分特別。她沒太在意,直接走進了診室。時隔未久,有人來通知她去開會。方子衿覺得奇怪,醫院領導不是癱瘓了嗎?誰來主持會議?

她走到掛號室前面的空場上,見到許多戴袖章的紅衛兵站在那裏,一些醫院職工站在大字報前,稀稀拉拉的,顯然只是職工的一部分。會議由紅衛兵的女領袖主持,她站在一張臨時擺出來的桌子上,手持紅寶書,腰紮武裝帶,顯得英姿颯爽。她舉起一只手,所有人立即停止了講話,接著,她開始領唱《東方紅》,大家一起跟著唱起來:“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毛澤東,他為人民謀幸福呼兒咳喲,他是人民大救星……”

歌聲結束,女領袖威嚴地命令:把走資派王文勝押上臺來。兩名紅衛兵扭著王文勝的手臂走到前臺,他們手中各握著一條皮帶,殺氣騰騰。王文勝像狗一般聽話地站在那裏,老實低著頭。有人往他脖上掛了一塊紙板做的牌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墨字寫著“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王文勝”,在他的名字上面,還打了一個大大的紅叉。女領袖問他,王文勝,你老實坦白交代,你在縣醫院是不是執行一條資產階級的反動路線?王文勝連忙點頭,是是是。女領袖又問:你是不是以學術為借口,破壞文化大革命?王文勝說,是是是。女領袖無論問什麽,王文勝都承認。女領袖大概覺得這樣鬥下去十分沒趣,領呼了一遍口號,然後發出第二道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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