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1章 女人的名字,永遠是弱者 (3)

關燈
珊瑤。他說,整個農場有三十七個右派,六個反革命,十五個壞分子,五十九個勞改釋放犯。還有其他一些被管制分子。農場在管制這些人時,非常嚴格,任何人要見他們,都需要持有縣團級以上介紹信,並且要在場部以及隊部進行登記。就這麽見餘珊瑤肯定是不可能的,他考慮先安排個地方住下來,然後派人去把餘珊瑤押來,對外就說是恒興來外調的。晚上讓餘珊瑤陪著她都沒問題。不過,這件事他一個人還不能做主,得去請示一下韓場長。

楊立華出門請示去了。方子衿獨自坐在辦公室裏。辦公室很簡陋,最豪華的設施是一張國漆辦公桌,墻上掛著一張毛主席像,像兩邊貼著對聯,右聯是偉大領袖毛主席萬歲,左聯是全國人民大團結萬歲。貼像的地方有一塊特別白,和周圍的黑形成鮮明對比。方子衿猜那是因為以前貼著兩張像,毛主席像和列寧像,後來蘇聯變成了蘇修,列寧像從全國各地被取了下來,留下了墻上那塊眩人眼目的白色。辦公室裏燒著爐火,上面擱著水壺,水開了,直往外冒白汽。方子衿想將開水灌進水瓶,拿過水瓶發現裏面是滿的。她只好將水壺放回煤爐,重新坐下來。

剛剛坐好,門被推開了,一個精瘦的男人跨進來。他看上去非常黑,陽光在他臉上留下很重的曬斑,像是幾年沒有洗過的汙垢一般。他穿著一件很舊打滿補丁的軍大衣,臉上有一種青菜色。如果不是在這裏相見,事前又有所了解,方子衿無論如何沒法將他同幾年前在山中遇到的那個威風凜凜白白胖胖的土匪司令聯系起來。韓大昌熱情地伸出雙手,和她握了握,說小方同志,歡迎歡迎。方子衿竟一時不知說什麽好,訕訕地說,突然就來了,給你添麻煩了。韓大昌擺了擺手說,你言重了,我和我老婆的命是你和餘醫生救下來的,為你們做任何事都是應該的。他又說,這些年,他和李筱玉一直念叨著餘醫生和她,總想報這個恩。可是,他雖然是副場長,檔案中還是有個尾巴,他不太敢和別人接觸,擔心害了人家。

兩人坐在那裏閑聊了一陣,自然問起以後的情況。韓大昌說,那天送她們下山之後,他像丟了魂似的,他老婆也在一旁說他,他才下決心起義。起義時他提了兩個條件,一是餘醫生和她參與談判,策動他起義的功勞是餘醫生和她的,因此,他想將功勞送給她們,後來她沒去,只餘醫生一個人去了。二是送他和妻子去寧昌治病。李筱玉的病倒非常簡單,果如餘珊瑤和方子衿所診斷的,刮宮將死胎處理掉,再加調養便好了。而他的早期肺結核,如果不是及早醫療,可能命都沒有了。那時候他和李筱玉才意識到,餘珊瑤和她,對自己恩同再生。

楊立華推門進來,對韓大昌說晚飯做好了,餘珊瑤已經來了,正在房間裏等。韓大昌揮了揮手說你把飯菜端到房間去吧。楊立華向外走的時候,他又改變了主意,說不要端到房間去了,有人看見不好,端到這裏來吧。方子衿以為又像在縣城那樣是一頓大餐,心裏有些激動。在這個難得見到糧食的年月,能夠飽享一次口舌之福,即使如李淑芬般拉得滿身都是屎臭,也是值得的。後來見楊立華提著兩只篾籃子進來,她心裏不免有點失望。那兩只籃子並不太大,上面用熱毛巾蓋著。楊立華將籃子放在辦公桌上,拿開毛巾,從裏面端出兩只粗糙的大海碗,碗裏堆得滿滿的,都是黑乎乎的面條,間雜著一些紅紅的辣椒。他打開另一只籃子,裏面同樣有兩大碗面條,他端出其中一碗,放在桌上,蓋好毛巾,提著籃子出去了。

韓大昌說,農場斷糧了,沒什麽好吃的,隨便吃點吧。方子衿確實是餓了,早晨在縣城吃過一點東西,一直到現在,水米未進。她拿起筷子,挑起幾根面條,放進嘴裏嚼了幾下。這面條不是白面做的,裏面有谷糠,用磨子磨碎了的,還有別的什麽東西,她就品不出來了。面條澀而且苦,再加上一股子黴味和辣味,難以下咽。韓大昌用筷子在碗裏攪著,小聲對她說,攪一攪,下面有內容的。方子衿將筷子插進去,攪了一下,攪出一些細碎的雞肉絲來。她再攪了一下,發現肉絲還不少。她像韓大昌一樣,仔細地將面條拌勻,再嘗的時候,雖然還有一點澀味和苦味,更多的卻是雞肉的鮮味以及一股小麻油的清香。

這樣的年月,一年四季難以見到一片肉,更難以見到油星。別說是這香噴噴的小麻油,就是一般的菜油、棉油,都少得可憐。參加這次巡回醫療,方子衿對於饑餓的體會比別人更加深切,無論是在靈遠還是在崇威,每天他們都要接診幾例甚至十幾例瀕臨死亡的病人,絕大多數是農村人,全都是因為饑餓引起的。這還只是其中極小的一部分,通常都是壯勞力,家裏的頂梁柱。一般老人婦女和孩子,送治的機會就不大了。這樣的時道,就算是拿點糠拌著香油都是少有的美味,何況還有肉?這只碗足夠大,簡直就是一只小盆,她吃了一半時,肚子已經飽了。飽了還得繼續吃,如此美味,怎麽舍得放下?就算是因此撐死,也要當一個飽死鬼。

她剛剛吃完,楊立華下來了。韓大昌用他那又黑又臟又大的手掌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掏出紙煙,遞了一根給楊立華,自己點了一根,問起餘珊瑤的情況。楊立華說,他已經讓那兩個民兵去食堂吃飯,現在餘珊瑤正在吃東西。韓大昌說,明天她走的時候,你弄點豆餅讓她帶回去。你一定要交代她,那東西邪性,脹氣,吃多了會脹死人的。三隊已經脹死了兩個,七隊和八隊各脹死了一個,還有好幾個在場部衛生院洗胃。還有,你對她說,別好心了。現在四個過渡隊都在吃草根樹皮,她能救得了幾個?有多少人能夠撐過這個冬天和明年春天,就只能聽天安排了。韓大昌說這話的時候,頗有些蒼涼感。他交代之後,又轉向方子衿,表示他不再陪她了,楊立華會安排一切。

她看著他走在雪地中的背影,頗有些感慨。他應該四十多不到五十歲吧,看上去已經非常蒼老,簡直就是老態龍鐘。才只不過十幾年時間,當年那個嘯聚山林一呼百應的土匪司令,竟然變成了這樣一副落魄模樣。歲月刀子一般催人,不由得你不老不殘不心力衰竭。

楊立華領著方子衿從側面的樓梯上了二樓,將她一直引到最裏面的一扇門前。門沒有關上,餘珊瑤坐在裏面,背對著門,埋頭吃面。站在門口的方子衿,聽著用嘴吸面條時傳出的暢快之聲,猶如聽到一首激動人心的音樂。她站在門前,看著餘珊瑤的背影,心中有一股很濃的酸水湧出來。這哪裏是當年那個年輕貌美的餘珊瑤?分明是一個遲鈍落魄的農村大娘。楊立華說,我不陪你們了。你記住,你是恒興政府派來外調的,裏面有紙筆,如果有人來,要做做樣子。

方子衿走進去,楊立華從外面將門拉上了。她走到餘珊瑤近前,站在身後。餘珊瑤繼續低頭吃著碗裏的面,沒有停下,也沒有轉過身來。她叫了一聲餘老師。餘珊瑤身體微微震了一下,停了那麽兩秒,繼續吃著面條。她走到面前的床上坐下來,說,這些年我心裏一直放不下你。上次你在縣城治病,我又總是來去匆匆,連話都不敢多說一句。餘珊瑤說,你不該來,你根本就不應該來。方子衿說,當年,我不該那樣對你,那時我太小了,不懂感情的事。餘珊瑤擡起頭來,嘴角撇過一絲苦笑,說,都已經過去了。方子衿說,在她的心裏永遠都不會過去,她不會原諒自己。

“你真傻。”餘珊瑤說,“後來發生的事你不是沒有看到,與那些相比,你說的那些話算得了什麽?”

方子衿不辭辛苦地跑來,就是想說這件事,她當然要說。她說,那時候她只覺得餘珊瑤和周昕若在一起是不道德的,是可恥的,是踐踏了別人神聖的婚姻。後來才知道文大姐原來是那樣一個女人,慢慢也體會到沒有愛情的婚姻是多麽殘忍。知道這一切時,已經晚了,錯誤已經發生,改正根本就沒有機會。餘珊瑤吃完了碗中的面條,將筷子往碗上一擱,用手抹了抹嘴,說你來如果為了說這些,完全沒有必要。那一切對於現在的我來說,都是好遙遠好遙遠的事,我已經不去想了。

突然之間,她覺得餘珊瑤非常陌生,和自己認識的那個餘珊瑤完全是兩個人。一個人的變化為什麽會這樣大?這種變化,到底是怎麽造成的?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餘珊瑤突然問,他還好嗎?

方子衿一下子楞住了,根本沒明白她口中的他指誰。第一念頭是白長山,轉而一想,就算她知道白長山的事,也不會太了解吧?對了,應該是陸秋生。她對自己和陸秋生之間的事比較熟悉。自從那次離開紅川之後,她再也沒有見過陸秋生,也沒有通信,只是偶爾通過熟人打聽過陸秋生的消息。他被劃的是普右,第一批摘帽的時候有他。可摘帽並沒有什麽實質意義,即使摘了帽,也是摘帽右派。對於他的境遇,教育局的領導是愛莫能助,能夠讓他以工人的編制留下來掃地,領一份工人工資,已經是非常不容易了。剛想就陸秋生的情況作一些回答,突然意識到,她問的並不是陸秋生而是周昕若。

她的心猛地震了一下。這麽多年了,餘珊瑤還在愛著周昕若,就像自己深愛著白長山並且永遠不會改變一樣?這種深埋在心靈最深處的愛情,多麽強烈,又多麽蒼涼。方子衿有一種想哭的感覺。情感到底是一種什麽東西?竟然令人如此難以割舍,即使是淪落到如此地步的餘珊瑤,也還有著豐富的情感蘊藏。

餘珊瑤說:“我只是隨便問問,好多年沒有他的消息了。不方便說就算了,事情都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

方子衿有些忍不住,問道:“你還是忘不了他,是嗎?”

餘珊瑤擡起頭來,看著窗口,似乎要看透什麽一般。方子衿看到了她的眼睛,那雙曾經清澈美麗的眼睛,已蒙上了一層灰霧。透過這雙眼睛,她感受到一種空洞,一種死亡般的虛無。這種感覺令她渾身戰栗。

“還談什麽忘得了忘不了?”她說,聲音似乎是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我和他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十年生死兩茫茫,枉思量,終難忘。”

方子衿的心一下子被揪住了。這種感覺,她是太熟悉了。枉思量,確實是枉思量,可望而不可即的愛情,不枉思量,又能怎樣?她突然一陣沖動,對餘珊瑤說,你為什麽不給他寫封信?很快醫療隊要回寧昌過春節,到時候我幫你轉給他。

她擺了擺頭,不說話。

方子衿讀懂了她內心深處的一切。她和周昕若確實是兩個世界,不是生和死的世界,勝似生和死的世界。她一定在想,即使她心裏有他,又怎樣?時過境遷,世事滄桑,他心裏還有她嗎?看來,她對周昕若的情況,是真的一點不知。方子衿告訴她,周昕若離開醫學院後,進入省教育廳當副廳長。他要和文大姐離婚,向法院遞了訴狀。可法院判決不準離婚。他的職務也由第一副廳長降為第三副廳長。即使如此,他還是要離婚,再一次遞了訴狀,結果一樣,他被調出了教育廳,去衛生廳當第五副廳長。方子衿他們的醫療隊離開寧昌之前不久,周昕若被調離了衛生廳,去了農業廳,當第九副廳長。

餘珊瑤一直坐在那裏,眼睛也一直是看著窗外的。方子衿見她像木頭人一般,覺得她對這一切沒有絲毫興趣,拿不定主意是否繼續講下去。無意間,她掃了一眼餘珊瑤的眼睛,突然發現,那無神的雙眸之中,不知何時有了晶亮,仿佛兩口枯幹已久的池塘,瞬息間有了水流。流水驀然暴漲,漫過理智的堤壩,奪眶而出,在她那粗糙蒼涼的面部,瀉成兩行清流。方子衿呆了,傻坐在那裏,看眼前瀑雨如註,一瀉千裏。當年,餘珊瑤和周昕若在一起的時候,她無法理解他們的感情,甚至當著他們的面表示過鄙夷和憎惡。現在不同了,生活給了她許多磨難,也讓她深刻地了解了感情。不需要語言,她從餘珊瑤的淚水中讀懂了一切。這淚水是苦的,既是她無邊無際的苦,也是周昕若無邊無際的苦。方子衿想,她自己的遭遇雖然和餘珊瑤不同,情感卻是相同的,那種地下河一般蘊藏的苦,也是相同的。最大的苦不在思念,不在銘心刻骨,而是明知沒有前途沒有希望,卻又難以割舍。

兩人靜靜地坐了很長時間,房間裏異常寂靜,連她們的呼吸都顯得輕微。窗外北風呼呼地吹著,幹枯的樹枝在窗玻璃上刮過,發出一種刺耳的嘎嘎聲。寒風在遠處漫卷,如嬰兒哭泣一般。寒意從每一條縫隙間滲進來,如無形的手,緊緊地揪著兩個失意的女人。

方子衿慫恿說,寫封信吧。我回去就去找他,打探一下他心裏怎麽想的。如果他心裏還有你,就把信給他。如果沒有,我就把信燒了。

餘珊瑤擺頭,她說,我不能那樣做。方子衿說,為什麽?你對他沒有信心?餘珊瑤說我不能害了他。我如果給他寫信,他一定會留下來,那等於在身邊留下一顆定時炸彈。我已經毀了他一次,不能再毀他第二次。方子衿說,他如果把所有一切埋在心裏,可能會更糟。一句問候,可能是一種心靈的撫慰,可以療治傷痛可以填充空虛。

無論方子衿怎樣勸,餘珊瑤始終不肯動搖。夜已經深了,寒氣越來越重。方子衿說,你等等,我去看看能不能弄點水來,然後我們睡覺。餘珊瑤苦苦一笑,說不必了,我都不記得自己多長時間沒洗過了。方子衿瞪大著眼睛看著餘珊瑤,像是不認識似的。這難道就是那個婦科女專家?難道就是那個說出“通過這些醜陋病變的性器官,我看到的是一個醜陋病變的社會”的女人?餘珊瑤說,你不用這樣看著我,如果你在這裏生活一段時間,你就會完全改變以前的看法了。方子衿不解,說,為什麽要改變?我不會改變的。餘珊瑤說,如果你餓過,連續幾個月,每天只吃一碗粥,餓得渾身無力眼冒金花,你還會想到別的?

方子衿出去找了一圈,根本沒有找到熱水。她不甘心,找水龍頭,即使用冷水也要洗,可水龍頭已經凍了,根本流不出水來。既然沒法洗,只好這樣睡了。房間裏只有一張中鋪床,方子衿要和餘珊瑤睡在一起,餘珊瑤不幹,說自己就在椅子上坐一晚。方子衿說,那怎麽行?你是老師,就算是要坐,那也是我坐。

第二天早晨分別時,方子衿掏出十塊錢交給餘珊瑤,她怎麽都不肯要。她說,這十塊錢對於我沒有任何意義,我在這裏想買也買不到任何東西。但你不同,你的孩子可以生活一個月了,還是你拿著吧。方子衿說,老師,我到這裏來就是想為你做點什麽,可我實在想不出自己能做什麽,這點錢確實是太少了。請你無論如何一定要收下來。餘珊瑤不理她,徑直走出門去。方子衿不敢追到門外去給她塞錢,只好待在房間裏,待她走遠之後才離開。

來到樓下,楊立華已經在這裏等她。楊立華說,現在就走嗎?我帶你去車隊。方子衿說,還有件事,你跟我進來一下。兩人一起走進辦公室,她掏出那十塊錢,對楊立華說,我剛才要給她,她怎麽都不肯收。多的我也拿不出來,算是點意思,你幫我轉給她行不行?楊立華接過了錢,然後領她去車隊。所謂車隊,其實只有三臺車,方子衿坐上的,還是上次那臺車。

汽車駛出場部,沒行多遠,方子衿看到了餘珊瑤,她一個人走在雪地裏,步履不是太穩,肥大破舊的黑棉襖使得她的身材異常臃腫。她的手上提著一袋東西,應該是韓大昌交代楊立華給她的豆餅。看到汽車時,她走到路旁的樹邊停下來。

汽車從她身邊駛過,司機見方子衿老是回頭看她,便說,你別看她現在這模樣,據說,她是整個靈遠最有學問最漂亮的女人。方子衿有些言不由衷地說,是嗎?可她看上去又黑又臟呀。司機說我也不太清楚,農場關於她的傳說很多。方子衿有了興趣,問道,都有些麽傳說?司機說,大家都說,她是農場最邪乎的女人,會妖術,男人都不敢靠近她。

方子衿說:“你開玩笑吧,世界上哪裏有什麽妖術?”

司機十分認真地說,你不相信?我聽說,農場裏有個頭頭想日她,她不知使了麽妖法,讓那頭頭的玩意硬不起來。不知吃了多少藥,現在還沒好呢。

方子衿不自然地哦了一聲。

司機說起了興,繼續說,還有一種說法,她不知在身上塗了什麽,男人只要沾了她,身上就會奇臭無比,幾個月走到哪裏臭到哪裏,無論怎麽洗都洗不掉。

這些話是真是假,方子衿無法判斷。她想,或許餘珊瑤真的采取了什麽極端的自我保護措施?

這個世界,女人的名字,真的永遠是弱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