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章 哥要劃著這只船去找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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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院子,方子衿一眼看到女兒在門前的空地上跳橡皮筋。南院的孩子不少,可女兒似乎沒有童年夥伴,只是一個人。女兒穿著方子衿用自己一件舊棉襖改成的小襖子,橡皮筋拴在樹的兩端。她跳得很投入,竟然沒有發現方子衿走到了身邊。

“夢白,媽媽回來了。”她叫了一聲。

夢白停下來,轉過頭看她。她無數次想象過母女相見的情景,最常出現的鏡頭是女兒歡天喜地,高舉著一雙小手奔跑著撲進她的懷裏。現實中出現的與她所想象的相差太遠了。夢白只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地盯著她。她迎著女兒走過去,溫柔並且討好地說,寶貝,不認識媽媽了?她放下手中的行李,蹲下來,伸開雙臂去抱女兒,驀然發現,女兒的眼中,淚水奪眶而出,決了口的堤壩一般,晶瑩的淚珠滾動著,順著嬌嫩的臉頰滾滾而下,啪嗒啪嗒湧向地面。

方子衿的心猛地一緊,一把將女兒抱在懷裏。女兒哇的一聲哭出聲來。方子衿努力想忍,可是忍不住,眼眶迅速潮潤,隨即滾出幾串清淚。保姆小紅正在廚房裏清理一些發黃的白菜幫子,聽到聲音走出來,驚喜地叫道,阿姨,你回來啦。

方子衿看到她手裏的那片發黃的白菜,葉子部分已經爛得發黑了,說,你這菜從哪兒來的?這種菜哪能吃?小紅說菜場已經沒有菜賣了,這是方叔叔給我的。方子衿想松開女兒站起來,夢白大概誤會她又要離開,緊緊地抱著她,哭著不松手。她順勢將女兒抱起,對她說,夢白別哭,媽媽不走。

小紅走到門外,提起她的包返回來,對她說現在糧店裏沒糧賣,菜場裏沒菜賣,有錢有票拿在手裏也沒用,方子衿問那你們吃麽事?小紅指了指房間角落裏的一堆爛紅薯,說都是方叔叔給的。如果沒有方叔叔,我真不知道麽辦了。

方子衿剛剛回來,已經從小紅口裏幾次聽到方叔叔這個人,頓時警惕起來,問她誰是方叔叔?小紅說,他說是你的親戚。姓方的親戚?方家壩子的什麽人嗎?不太可能,那些人怎麽可能是她的親戚?如果是方家壩子的人,他們知道了自己的住處,會不會對自己不利?她問小紅,是一個麽樣的人。小紅說了半天,也就是三四十歲,穿得很破舊,個子不高,臉黑黑的。方子衿問她怎麽見到這個方叔叔的,她說,方子衿走後不久,她帶著夢白去市場買菜的時候見到他的。當時看他穿的衣服很舊很臟,他和她說話,她還不敢理他。她排了老半天隊,他一直在她身邊給夢白講故事。輪到她的時候,菜場裏的菜賣完了,他將自己的菜全給了她,還不肯收她的錢。第二天,她又去買菜。這次,她剛去不久,菜場就沒菜賣了。又是他將自己的菜給了她。

小紅說得方子衿的心一陣接一陣發緊。哪家的日子都不好過,一斤菜雖然只值幾分錢,可平常人的日子,就是靠這裏幾分那裏幾分撐著的。誰家有這樣的閑錢,天天資助他人?這個姓方的男人,到底安的什麽心?該不會是打小紅的歪主意吧?她說小紅你等等,別這麽籠統地往下說。這樣,我問你答。小紅說好,阿姨,你問吧。方子衿問,你說他穿得像個花子?小紅說是的,他穿得很破很臟。方子衿問,他和你說了些麽事?小紅說,他說他姓方,是阿姨的親戚。方子衿突然想到了方七頭的兩個兒子方大平和方次平。方大平比自己大一歲,又是常年生活在農村,看上去應該比較老相。難道是他?可他怎麽跑到寧昌來了?除了他,還可能有誰?白長山?想到這個名字,方子衿突然一陣狂喜。會不會是他已經離婚了,跑到寧昌來找自己了?這種可能性太大了。

她問小紅,這個方叔叔說哪裏的口音?小紅說我也說不清楚,聽上去和寧昌人說的差不多,好像又有點不同。方子衿再問他有多高?小紅將手伸到頭頂比了比,說這麽高,比我高一點。方子衿問她是否記得準確,她說不會錯,方叔叔站在她身邊和她說話,她的眼睛和他嘴巴一般平。方子衿心中多少有些失望。這顯然不是白長山,白長山比小紅至少高出一個頭。

方子衿問了很多問題,最後也沒能弄明白這個方叔叔到底是何方人士。進入冬季後,城市的供應基本上斷了,糧店一個星期只營業一天,名義上是一天,其實就兩個小時而已。排在前面的人可以買到一點三合粉,運氣好的時候,可以買到一點糙米。排在後面的人就只能等下個星期。許多人家裏等米下鍋,哪裏等得及?於是許多人去插隊,秩序大亂。小紅一個小姑娘,哪裏是那些身強力壯的男人的對手?自然是一粒米都買不到。好在方叔叔給了她一些雜糧,爛了的紅薯、生了黴的幹玉米、長芽的土豆。有一次,竟然還給她弄來了一小口袋大米。菜場的門倒是每天開著,裏面空空如也,連點爛菜葉子都買不到。偶爾弄來一些菜,全都從後門給弄出去了,開後門之風,也就從此而起。從那時起,糧店賣糧的菜場賣菜的,成了人們既憎惡又艷羨的職業。方叔叔說,夢白還那麽小,整個冬天不吃菜可不行,就弄了一些爛菜給小紅。這樣的菜,在前幾年拿來餵豬都嫌差了。就是這些東西,讓小紅和夢白過了幾個月。

方子衿問小紅,除了這個方叔叔,家裏還有什麽別的事?小紅說別的沒有了,就是有好多信。她走進臥室,拿出一大摞信出來,交到方子衿手中。方子衿不需要仔細看,就知道是白長山來的。看到這些信,她的心猛地一陣發緊。心靈深處的這塊傷痕,永遠都無法彌合了,就像是一種痼疾,在她不經意間,總會牽動她最重要的神經,令她全身的每一寸肌膚,撕裂一般疼痛。她以為自己進入一次新的婚姻,這道傷口會被時間撫平,後來才發現這根本不可能,她甚至覺得自己有些變態,開始享受這種疼痛了。

拿著那些信,發了一會兒呆。她一封都沒有拆開,將所有的信鎖進了抽屜。

第二天早晨,方子衿準備去拜訪周昕若。正要出門時,女兒醒了,發現媽媽不在身邊,一翻身下了床,連外衣都沒穿,赤著腳就在房間裏找。房間裏沒有,她沖到了外面。看到方子衿正在前面走,她大叫一聲,赤著小腳在冰冷的地上狂奔過去。方子衿抱起女兒回到家裏,要把她放到床上去。可夢白怎麽都不肯松開她。她能感覺到,這次出差,對女兒的傷害太大了。她對女兒說,夢白,相信媽媽,媽媽真的只是出門辦事,很快會回來的。媽媽向你保證,再也不離開你了。勸了一個多小時,軟硬兼施,威逼利誘,最後答應回來時給她買一把可以射水的手槍,才總算是脫身而出。

來到農業廳門口,看門的保衛攔住了她,問她找誰。她說找周副廳長。保衛想了想說,你找錯了,我們這裏沒有周副廳長。方子衿說,怎麽會沒有呢?周昕若明明是你們這裏的第九副廳長呀。保衛恍然大悟說,哦你找他,他現在不是副廳長了,副處長。方子衿暗自驚了一下,副處長?解放後第一次定級別的時候,他就是行政十三級。行政十三級就是高幹了,享受專車、別墅以及警衛員待遇。按理現在行政十二級十一級都夠格了,可他倒好,竟然變成了副處長,那可是行政十八級幹部,和李淑芬平級了,豈不是連降了五級?保衛問你和他是麽關系?又問有介紹信嗎?方子衿說明曾經是他的同事,找他只因為私事,並且將自己的工作證給保衛看了。保衛進入門房,拿起電話,撥了號碼。又拿著她的工作證報了一番,才放她進去。

周昕若沒有單獨的辦公室,和許多職員在一間很大的辦公室裏辦公。方子衿站在門口有點發楞,辦公室裏這麽多人,她怎麽好和他談論那個話題?周昕若已經看到了她,從辦公室最裏面的一個角落站起來,走到她的面前。這是他離開醫學院後她第一次見他,他的外貌令她暗自吃驚。他的額角已經有了白發,額頭也有了好幾道深深的皺紋,特別是那雙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此時已經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灰霧,讓她覺得他的心異常空洞異常深沈,深不可測。

他說:“小方呀,啥風把你吹來了?”

“周校長。”她習慣地用了以前的稱呼,“我有點私事找你,我們能不能……”

周昕若將她帶進隔壁的會議室。會議室很大,四周窗戶很多,他們坐在裏面談話,外面是聽不到的。周昕若沒料到方子衿會來找他,尤其是她曾經那麽直接地表達過對他和餘珊瑤那件事的看法,他以為她會永遠瞧不起自己。令他沒想到的是,談話一開始,方子衿就向他道歉,表示當年自己太年輕,太不懂事,才會說那樣一番話。他不想舊事重提,只是淡淡地說,那一切都過去了,還提它幹啥?

方子衿有點失望,說那就算了,看來我是白跑一趟了。說過,站起來準備離去。

周昕若叫住她,問道:“你一定有啥事,對不對?”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我參加了巡回醫療隊,剛從靈遠回來。說了這句話,她並沒有立即走,似乎在等待他的反應。過了好一段時間,他才問,見到她了?這句話雖然輕,語氣卻充滿關切。她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反問,你還沒有忘記她,是不是?周昕若再一次沈默了好長時間,向後走了幾步,回到剛才的椅子上坐下來,掏出一支煙點燃,猛地吸著,不一刻,那支煙已經被吸去了一半。那又怎麽樣?他說。

方子衿看著他。他的臉被煙霧蒙著,令她無法看清。她重新回到剛才的位置坐下來,問:“你想知道她的情況嗎?”

周昕若掏出煙,抽出一支,用小指仔細地將一端的煙絲按進去一些,用拇指和食指小心地將空出來的煙紙拉直撐開,再將前一支煙接上去,在大拇指的指甲蓋上磕了磕,叼在口裏,猛吸一口。方子衿一直等著他,以為他會說些什麽,可他什麽都沒說,只是一口接著一口抽煙。

看他那樣子,方子衿覺得有氣。餘珊瑤為了他,已經慘到了那種程度,他竟然連問一句近況的話都懶得說。餘珊瑤真是冤枉,怎麽會愛上這樣一個人?由眼前的周昕若,她再一次想到了白長山,他們雖然無緣在一起,可她所獲得的情感是前所未有的,她的心裏始終充實,她無怨無悔。

她再一次站起來,向外走。她以為他會第二次叫住她。沒有,直到她走近門口,也沒有聽到他的絲毫聲音。她的身後,似乎根本不存在生命。離開那間會議室時,她覺得心裏好空,空得慌。感情到底是一種什麽東西?為什麽這種看不見摸不著連是否真實存在都無法肯定的東西,能夠將人生攪得如此覆雜如此迷離?感情一旦失去了,就只剩下一具空殼了?她和白長山的感情,也會有如此空虛的一天嗎?想到生命雖然脆弱感情卻比生命還要脆弱得多,她渾身發軟,有種邁不動步的感覺。她想,假如真有一天,她和白長山之間的感情沒有了,那會不會就是她的末日來臨了?

年關到了,物資雖然貧乏,也還有點供應,一個人口三兩紅糖、四兩白糖、半斤水果糖、半斤豬肉、半斤京果、四兩粉絲、二兩菜油、半兩麻油、五斤大米、三斤面條、五包火柴、一塊肥皂、兩包香煙、兩斤白酒。雜七雜八,有幾十種之多,而且供應地不在一處,往往是跑了這家趕那家。將這些東西往家裏搬的時候,別人是歡天喜地,方子衿卻是著急。她是一個半人的定量,兩個半人吃,哪裏能夠?吳麗敏曾建議她把小紅辭了,至少省一份口糧。她十分猶豫,過完春節,醫療隊還要下去。如果仍然是李淑芬當隊長,她一定不肯放過自己。那時,她臨時去哪裏找人?又有誰會像小紅一樣,帶著夢白熬過如此艱難的日子?吳麗敏說把孩子交給她,反正多一個人也就是多一雙筷子,孩子又吃不了多少。方子衿不肯,她知道吳麗敏的日子比自己更難,兩個人拿工資,養著四個孩子,還有好幾個老人需要他們接濟。

真正是越怕越出鬼,年二十八,彭陵野來了。

那天,方子衿將最後一點供應物資搬進家裏,剛剛直起腰,發現身後有人影,轉頭看時,見是彭陵野,說,是你呀,嚇我一大跳。彭陵野說,心虛了吧,不心虛怎麽會害怕?一邊說一邊拿起她剛剛買回來的香煙,撕開一包,抽出一支。還沒來得及送到嘴邊,方子衿叫了起來。你怎麽亂動?這煙我有用的。彭陵野說你有麽用?你又不抽煙。方子衿心裏的氣不打一處來。家裏就這麽點東西,需要送的人情卻很多,別的不說,他們不可能永遠夫妻分居的,彭陵野已經在她耳邊說過幾次,希望調到寧昌工作。她既無職又無權,調動工作哪裏這麽容易?當然要從現在起多燒點香。他倒好,也不問問她,拿到煙就抽。

為了這包煙,兩人剛見面就吵了起來。彭陵野十分惱怒,大聲地說,為了一支煙,犯得著這樣嗎?方子衿說,為了調他進寧昌,準備拿來送禮的。兩人正吵的時候,夢白和小紅一起從外面進來。夢白以為這個叔叔欺負母親,撲進母親的懷裏,嚇得大哭。爭吵終止了,彭陵野氣憤異常,將手中的包往桌子上一放,鞋子也不脫,坐到床上,對方子衿說,有吃的沒,我中午還沒吃東西呢。

方子衿對小紅說,中午不是有點剩飯嗎?你去熱一熱。所謂剩飯,只不過是些土豆玉米等拌著麥麩,再扔進去幾片爛菜葉加點鹽煮成的糊糊。小紅將這東西放在鍋裏熱了一下,端給彭陵野。彭陵野吃了一口,立即吐出來,說,這是麽事?比豬食還難吃。將碗往面前的桌一扔,倒在床上睡下了,靴子都沒脫。

方子衿一見就有氣。她正為一個半人的定量兩個半人怎麽吃傷腦筋,現在又來了一個不速之客,他自己的定量,竟然連一根面條都沒有帶來,還在這裏挑三揀四。他剛從外面來,一身的灰塵,就這麽坐到她的床上去,她心裏已經不舒服了,現在又躺了下去,那雙臟靴子,已經碰著了床單。她不想剛吵完一架再吵一架,走過去,用手拍了拍他的腿,說要睡就好好睡,把外套脫了,把靴子脫了,我昨天剛洗的床單,別弄臟了。彭陵野的臉色迅速出現變化,先是鼻子的兩翼開始發紅,慢慢向周邊擴展,接著滿臉都紅了,而最先紅起來的地方開始轉烏,成了烏紫色。方子衿盯著他看。她意識到他可能要發作,並且已經做好了準備,如果他真的大發脾氣,她就將他趕出去。

兩人對峙了十幾秒鐘,彭陵野眼中燃燒的怒火開始黯淡,漸漸地熄滅了。他坐起來,很乖順地脫了外套和靴子。他不知多少天沒有洗腳也沒有換襪子了,那雙棉布襪子已經變成了黑色,剛脫下來時,房間裏頓時彌出一陣惡臭。方子衿一只手捏著自己的鼻子,一只手捏著夢白的鼻子,對彭陵野命令說,快快把你的襪子脫了。又對小紅說,你去弄點水,讓他洗腳。

進入廚房做飯的時候,方子衿想哭。原以為把自己嫁了,那顆空落落的心會有些依傍,哪知道有了男人更讓自己心煩,每一件事都不順心。心裏惱他沒有帶點供應來,可畢竟是自己的男人了,是好是壞,都是自己選的,不能薄了他。她將土豆紅薯之類放進鍋裏,猶豫了一下,還是抓了一把米放進去,麥麩就免了,男人第一天回來呢,就讓他吃這東西,也實在委屈他了些。廚房裏還有最後一點爛菜幫子,狠了狠心,割了兩片肉,猶豫了一下,又割了兩片,再往裏面放了點粉絲,就算是最好的菜了。

這幾天,為了弄清那個方叔叔是何許人也,方子衿跟著小紅去了幾次菜場,結果一次也沒有見到那個人,不知是知道她回來有意躲著她,還是有什麽事耽擱了。菜場只有一些供應物資,根本沒有菜賣。沒有見到那個方叔叔,她們明天連爛菜幫子都沒有了。

飯菜做好了,小紅端到外面桌上。方子衿叫彭陵野起來吃飯。彭陵野睡著了,突然被叫醒,煩躁得要命,似乎想發作,憋了半天,終於忍了,嘟嘟囔囔爬起來,坐到桌前,一看飯和菜,不高興了,說就吃這個?方子衿說,你怎麽就坐下了?去,洗臉洗手。彭陵野有點惱火。或許男人被一個女人這樣呼來喝去是會有些惱火,方子衿也不想說,可她不說心裏難受。他最終還是去洗了手和臉,返回到桌前時,見夢白碗裏是白米飯,說她怎麽吃飯我就吃這個?方子衿白了他一眼,說她是孩子你也是?彭陵野說,在我們那裏,最好的東西都是男人吃的。方子衿煩了,聲音提高了幾度,說那你回你家去吃好了。一把奪過了他手中的碗,放在桌子的對面。她自己則端起中午的那碗黑糊糊的剩飯,一下又一下往口裏扒。

到了晚上,麻煩又來了。彭陵野要和方子衿睡一張床,夢白怎麽都不幹,在那裏大哭,不準他靠近。家裏只有兩張床,一張大床,是她和女兒睡的,旁邊擺了一張小床給小紅睡。彭陵野來了,只好將小床搬到了外間。原準備讓小紅在那裏睡,現在只好委屈彭陵野。彭陵野心裏有些不得趣,又無可奈何,嘟囔說打了幾十年光棍沒想到還要繼續打下去,邊說邊走出去,在床上躺下來。方子衿心裏有些過意不去,安頓好女兒,走到外面對他說,沒見你這樣當爹的,跟女兒爭麽事?彭陵野說,不是我和她爭,是她和我爭。說著,從床上起來,抱住她要親。她推開他,說她們都還沒睡呢。彭陵野就說,那等她們睡著了,你過來。她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心中是認同了的。

回到房間,在床上躺下來,開始給女兒講故事。女兒特別興奮,聽了一個又一個。待女兒終於睡著後,她的眼皮沈重得不行,很快也睡著了。眼皮似乎剛剛搭上,他就把她鬧醒了,她只好半夢半醒中任他折騰。

第二天是年二十九,早晨起來的時候,聽到外面孩子們在唱歌。臘月二十三,送竈神上天;二十四二十五,打豆腐;二十六,買魚買肉;二十七,二十八,殺雞殺鴨;二十九,家家有。孩子們唱了一遍又一遍,唱得歡天喜地。方子衿的心裏有些酸,今天就是二十九了,哪裏就家家有?自記事以來,年年過年,卻是一年不如一年,今年是最差的,飯都吃不飽,還說什麽家家有?

她還想和小紅去菜場一次,一方面想去認認那個方叔叔,另一方面,也想去碰碰運氣,最好能買點青菜回來。彭陵野還睡在床上,她也懶得叫他了。剛要出去,居委會主任上門了,說方老師,有你的包裹。並且特別加重語氣說,白河來的。

聽到白河三個字,方子衿的心猛地跳了幾下。白河和白長山是連在一起的,方子衿也鬧不清楚這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鏈接,這種鏈接令她傷痛並且溫馨著。一旦這種鏈接出現,她的心臟便不得不承受巨大的供血壓力,跳動的頻率急劇加快,那張臉便如三月的桃花江一般,流綠疊翠,春情洶湧。她對正準備和自己出門的小紅說,我去郵局取包裹,你一個人去菜場吧。

郵局裏排著長長的隊。不知是不是由於饑餓的原因,五十年代初走到哪裏,見到的都是充滿激情的人群,到了現在,人們的激情再也見不到了,工作起來拖拖拉拉,哪怕自己面前排了長長的隊,甚至群情沸沸,也照樣和同事談笑風生。營業員是一名中年婦女,臉上有些黑黑的麻子,那雙手倒是青蔥般白嫩。前幾天,公安分局押著一幫犯人游街,其中一個女人是流氓犯,恰恰是這個營業員的鄰居。她和同事談論的,正是這個流氓犯。營業員說,她就住我家隔壁,平時看上去挺好的一個人,待人好熱情,鄰居家有麽事,她總是肯幫忙的。同事說,人不能光看表面的。營業員說,其實她也不容易,老公被劃了右派,送到鐵礦場去勞改,結果糊裏糊塗死在那裏了,給她留下四個孩子,最大的一個十歲不到,小的一個,她老公劃右派時才剛剛懷上。女人是理發店的理發師,一個月才二十幾塊錢,根本養不活那些孩子。同事附和說,現在沒幾家人日子好過的。營業員說,她把男人往家裏引,做一次給五塊錢,三塊兩塊也做。同事開玩笑說,她倒是會享受,錢也賺了。

排隊取郵件的人憤怒了,有人說,同志,你能不能快點?這麽多人等在這裏,明天大年三十了,大家有好多事喲。營業員杏眼一瞪,沖著顧客大聲地嚷,叫麽事叫?你倒知道過年,我就該餓著肚子在這裏給你服務?顧客說,你這是麽態度?營業員那張嘴夠厲害,說我麽態度?你既不是我的男人又不是我的領導,我為麽事要對你好態度?顧客憤怒了,說叫你的領導來,我要找你們領導。營業員站起來,指著門口一個意見箱說,有意見是吧?那裏有意見箱。說過之後,轉身向裏面的一扇小門走去。其他顧客認定她賭氣離開,憤怒了,一起大叫起來。她站在門口,大聲地說,叫麽事叫麽事?你們管天管地,還能管我拉屎放屁?

方子衿在這裏等了兩個多小時,拿到自己的包裹時,已經接近中午。包裹很大而且很重,有近百斤,她非常艱難地搬上自行車。外面的風很大,氣溫非常之低,騎著自行車在街上行駛,極其吃力。

回到家門口,彭陵野顯然剛起床不久,看情形,像是在問小紅什麽,小紅的表情有些尷尬。方子衿支好自行車,沖著裏面喊:陵野,你來幫我拿一下。彭陵野聞聲走出來,並沒有幫她的意思,而是質問她,那個姓方的是麽回事?方子衿一楞,向屋裏問小紅,小紅,你今天又遇到他了?

小紅說:“是啊,他給了我好多東西。”

彭陵野看到了自行車後的一大包,臉色頓時不好看起來,問她:“這是麽事?”

方子衿說:“沒打開,還不曉得。”

他幾步跨過來,從自行車上將東西提下來,抱進屋裏。他看了看包裹上面寄件人的地址,充滿狐疑並且意味深長地看了方子衿一眼,一句話沒說,走進裏面的臥室,找來剪刀,蹲在那裏,第一剪子將包裝的布剪開,然後用力往前推剪刀,也不顧是否將布剪壞。方子衿說,你不能小心點?這塊布可以給夢白做件衣服。彭陵野根本不顧她,已經將布袋裁開了,掏出裏面的東西,是一些小袋。他將其中的一小袋裁開,裏面是粉絲。再裁開一袋,裏面是黃豆。再開一袋,裏面是一袋子白米。彭陵野惱怒了,將那些東西往地上一放,小袋裏的糧食撒了出來。

方子衿見這些東西撒在地上,心都疼了,連忙彎下腰,伸手將那些糧食擼在一堆。她蹲下時,彭陵野同時站了起來,憤怒地問她這是麽意思,白長山為什麽給她寄來這些,是不是他們還藕斷絲連?還有,那個姓方的男人是麽回事?方子衿根本不理他,只是用手將地上的那些糧食一點點捧起來,放進袋子裏。

彭陵野一瞬間憤怒了,擡起一腳向那袋白米踹去,袋子被踹翻,白米從袋子裏滾出來,頓時揪起一陣白浪,迅速和地上的灰塵粘在一起,變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白色也不再那麽純粹了。

方夢白恰好從門外進來,見狀大驚失色,哭著撲進母親懷裏,以一雙驚恐的眼睛仇恨地瞪視著彭陵野。方子衿將女兒抱在懷裏,憤怒地盯著彭陵野,說你發麽事瘋?人家普通人,也懂得關心我,你呢?你明知道我這裏日子不好過,你想到什麽了?自己的供應一點不拿來,倒還好意思說。彭陵野說,是啊,人家對你好,人家想著你。你的心給別人了。我算麽事?方子衿說,你如果再在這裏胡說,別怪我不客氣。彭陵野嘴張了幾下,最終還是忍住沒有繼續往下說。

方子衿拿過掃帚,將那些白米連同灰一起掃起來。夢白小臉蛋上雖然掛著未幹的淚珠,也知道這些白米的重要和可愛,她離開媽媽的懷抱之後,用小手當掃帚,幫媽媽將那些米掃成一堆。又跑到一些邊角地方,那裏有些散落的米,她一顆一顆地找,找到之後,用小手撿起來,送到母親面前,連一顆都不肯放過。彭陵野雖然不吵了,氣顯然未順,坐在那張小床上,大口大口地抽煙。方子衿端著手中的米進入廚房,小夢白跟在她後面,經過他身邊時,甚至不敢轉頭看他。

將那些米洗了一遍,拿簸箕攤開,曬在窗臺上。接下來她還要處理一個問題:向小紅打聽方叔叔的事。小紅說,今天去菜場的人特別多,而菜場裏,除了供應的那些春節物資,別的什麽都沒有。她將菜場的每一個櫃臺都看了,根本沒有不要票證的菜賣,心裏正急,方叔叔突然出現在她身邊,將一只袋子往她手裏塞。她說她不能要,方阿姨已經反覆說過了,不能再要他的東西。方叔叔根本不理她,轉身就走。她提著袋子去追他,可是,菜場裏的人實在太多了,他七鉆八鉆,一下就不見了人影。她在菜場裏轉了好半天,想找到他,卻連影子都沒有見到,只好提著這只袋子回來了。回到家,彭陵野已經起床,他想吃東西,跟著她進了廚房,結果看到她從袋子裏往外拿那些東西。彭陵野問這些東西是哪來的,她以為他知道方叔叔的事,就說是方叔叔給的。後來,他把她叫到外面的客廳裏問這件事,她正說的時候,方子衿回來了。

方子衿將那些東西清理了一下,有十幾種之多,全都是一個人的供應量。除了供應物資之外,還有些爛菜幫子、爛土豆。就這些東西來看,此人應該是寧昌市居民,他將自己全部的供應給了她。此人似乎沒有惡意,而是在暗中幫她,是傾盡所有在幫她。奇怪,有誰會這樣待她?師傅項欽羊將她當成孫女看,可師傅在五七年就死了,第二年,容管家也死了。除了他們之外,整個寧昌市,只有吳麗敏夫婦對她最好,他們那點供應,自己吃都不夠,倒是她在力所能及的時候,時常幫他們。除了他們,還有誰會這樣幫自己?實在想不出來。

中午吃飯,彭陵野又在那裏嘀嘀咕咕,意思是說,家裏已經有那麽多米了,還吃這種豬食。方子衿懶得理他。對他,她真的非常失望,沒料到他竟然不是一個過日子的主。她真有點擔心自己的這次婚姻又是一次錯誤。

年三十,小紅回家了。年初一方子衿要去給領導拜年。她希望彭陵野和自己一起去,讓領導順便認識一下,到時候提調動時,開口容易一些。可彭陵野說他不好空手去別人家裏,還是不去了。方子衿只好自己帶著女兒一家一家地走。中午回家,剛進南區,迎面碰到李淑芬,想避開已經來不及,只好硬著頭皮說上幾句拜年的話。李淑芬倒像是變了一個人,和她說了一大堆話。她正詫異李淑芬怎麽轉性了,李淑芬說,去我家坐坐吧,你老公也在我家。方子衿暗吃了一驚,彭陵野怎麽跑到她家去了?她來不及說任何話,李淑芬又說了,他們兩個男人正在一起喝酒呢。這些男人,見了酒就是命,兩個人不知多投緣,像前世的兄弟似的。幸虧我老公廠子裏今年分了點東西,不然早被他們吃空了。

回到家裏,方子衿一個人生悶氣。胡之彥夫婦多次在背後害她,彭陵野是清楚的,他竟然跑去和胡之彥喝酒,她能不氣嗎?直到女兒在身邊說餓,她才不得不起身去做飯。可她打開碗櫃,立即發現了問題,家裏的肉不見了,粉絲也不見了。她的第一想法是被盜了,轉而一想,不太可能,門窗戶扇關得好好的,怎麽可能被盜?除了外賊進來之外,就只有一種可能,被彭陵野拿走了。難怪他跑去和胡之彥喝酒,原來是把家裏的年貨全都掃空了。

她弄了點東西給女兒吃,自己是半點都吃不下,獨自坐在那裏生悶氣。結婚才多長時間,怎麽一切全都變了?當初在自己面前表現得如此殷勤,現在呢?倒成了骨鯁在喉,吞不下吐不得了。

彭陵野回來時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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