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1章 女人的名字,永遠是弱者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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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誠的,這種真誠透過他的目光傳遞給了她。人生或許總會有些遺憾吧。至少找到了一個能讓自己成為完整女人的男人,就該慶幸。這樣一想,她的腳步開始輕快起來。

這是縣郊的一小片民族居住區,雜居著土家族、漢族和苗族。她昨晚住的房子不知是不是彭陵野家的,反正是這裏最好的一幢。女人帶著她向山後走,繞過那道山梁,後面還有幾間吊樓,她們走進了最好的一間。屋子裏早已等著一幫女人,戴著青色的頭飾,穿著鮮紅的服裝。她們起初唧唧喳喳不知說著什麽,見方子衿等進來,立即緘了口,一個個睜大眼睛看著她。方子衿從她們的目光中讀到一些特別的信息,似乎是一種驚艷的感覺,也是一種恍然大悟之感。帶她來的那個婦女向她們交代了幾句,其他人立即散開,各自幹活去了。有人拿出來一堆土家族婦女的衣服,放在方子衿面前。有人端來一盆水,拿來一盒粉。她很想說我不用這些東西,繼而一想,算了,任由她們擺布。

女人讓她坐在一張凳子上,拿過粉盒,往她臉上敷了一些粉,再拿起粉盒旁邊的一根紅線,在手指上不知怎麽繞了一下,將線繞成一種剪形。方子衿很小時看大姑娘出嫁,見識過開臉,知道是用這種紅線在臉上滾動,將臉上尤其是額上的汗毛拔掉。看看那只粉盒,再看看那根線。粉盒裏的粉只有一半,原本應該是粉紅色的,現在已經差不多完全白了,帶點暗黑色,不知用過多少年了。那線應該是白線染紅的,上面有一層厚厚的油膩,已經成了黑色,也不知是在多少女人臉上滾過的。見到這東西,她渾身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伸手攔住女人。女人說,女人出嫁一定要開臉的,這是上輩留下的老規矩,要開走臉上的黴氣,變成一個新人,帶著運氣進入夫家。如果不開臉,被夫家發現了,會被趕出門的。

開過臉,別的女人過來給她換衣服。那衣服紅紅綠綠的,看上去有點怪,也還算漂亮。可她畢竟不是土家族,穿上這衣服覺得別扭。既然已經決定了,她不再堅持,一切由著她們擺布。穿上衣服,戴上帽子,又有人往她頭上蒙了紅蓋頭。所有人出去了,剛才的亂,也就靜了下來,只留她一個人孤單單地坐在那裏。她想,雖然感覺有些怪怪的,卻也算令人欣喜,總算是正正規規風風光光把自己嫁了一次。

她還沒回過神來,便有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跨進來。她見人家年紀大,主動打招呼,豈知那女人根本不理她,手裏提著只小凳,進門後將凳子往屁股下面一塞,坐在她的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大哭起來。方子衿不明白這女人為什麽哭,一下子傻了。這裏哭聲剛起,又有一個高齡女人搬著一張凳子進來。前一只腳剛跨進門,後一只尚沒有完全進來,哭聲便起。她一邊哭一邊將凳子擺下,坐下時,已經是淚眼婆娑。方子衿明白了,這是哭嫁。小時候陪著父母回家,曾見人家哭過。最初,她一點哭的意思都沒有,只是覺得好玩好笑。可隨著屋子裏擠滿了老老少少的女人,哭聲此起彼伏,她想到父母的死,想到自己的愛情以及婚姻,不禁悲從中來,頓時抑制不住,大哭起來。人家哭是假哭,將此當成是一次少有的娛樂。她哭是真哭,哭得昏天黑地,一雙眼睛都腫了起來。

哭聲持續著,後來又摻進了鑼鼓家夥的聲音,嗩吶聲嗚裏哇啦,鞭炮聲劈劈啪啪。接著就有人上樓來了,鬧鬧哄哄的,說話的幾乎全是女人,暧昧的笑聲,像一朵朵盛開的罌粟花般張揚,輕佻的語氣,如同一只只翩飛的花蝴蝶。她們說的是土語,方子衿聽不懂,卻能感覺到那種狎昵的挑逗。一絲陰雲從她的心頭閃過,剛剛還明媚著的心空,有了一種沈重的壓迫感。彭陵野就在這種壓迫之中走進來,將她背在肩上。她被紅蓋頭蒙著,看不見他,卻能從他身上聞到熟悉的氣味,這種氣味濃濃的,是她所熟悉的男人的氣味,是久違的父親的氣味。

方子衿坐在床上的時候是沒有穿鞋的,那些人替她換衣服,將她的鞋子脫掉之後根本沒有給她。彭陵野背起她,甚至沒有註意過她穿鞋沒有。她想提醒他,想一想還是忍了。土家的吊樓樓梯很陡,她也想叫彭陵野別背了,自己走下去算了。可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土家結婚的規矩,最後還是沒有開口。

到了樓下,彭陵野沒有將她放下,而是背著繼續走。後來她才知道,這是土家族的風俗,新郎要背著新娘向全村人告別,並且得到全村人的祝福。他們每走到一戶門前,那家的主人便迎過來,給他們遞上一碗甜米酒,說一番祝福的話,然後跟在他們後面。這裏的人少,只有幾家。如果是一個大村子,新郎可就辛苦了。轉了一圈回到原地,有人大喊一聲,同樣是土語,方子衿不懂。她猜可能是一種儀式。有人將她從彭陵野的背上接下來,應該是兩個人的四只手同時用力,他們擡著她,安放在什麽地方坐下。因為頭被紅布蓋著,看不見,她猜想自己可能是第一次坐上了花轎。有人用土語喊了一聲,她被人擡了起來。鑼鼓嗩吶聲就像是在雲中飄著,而她覺得自己如同在雲中坐著。雲一路地飄逸,一路地蕩漾,如她的心情,說不清是淒迷還是燦爛。她記得到彭陵野家的那段路並不遠,可擡轎子的隊伍走了好長好長一段時間,仿佛那路長得無法走完。

在出嫁之路盡頭迎接她的是一掛長長的鞭炮,熱烈的響聲令她的血流加快。轎隊停了,鑼鼓嗩吶沒有停,繼續熱情地敲著歡快地吹著。坐在轎內的方子衿感覺轎簾被人掀開了。她有點慌亂,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幹什麽。恰在此時,有一雙手伸向她,一只手臂挽住了她的後背,另一只手臂托住了她的雙腿。她被人抱了起來,並且向前走了幾米遠。她再一次聞到了那熟悉的男人味。彭陵野將她放下來,她正準備叫不行我還沒穿鞋呢,話沒出口,雙腳已經觸到了鞋子,她順著蓋頭往下看,是一雙新鞋,紅色的絨面,帶袢的。她彎下腰,將袢系好。他伸出手挽著她,在她耳邊小聲地說,這段路得你自己走,當然,會有伴娘扶著你,一切按伴娘的吩咐行事。

彭陵野離開之後,有一個土家姑娘走過來,扶住了她的手臂,對她說,待會兒要先跨過一個竹籃,表示新娘從此在這裏提籃當家,然後又跨過一碗米,表示度過了米糧荒,再跨過一盆火,表示越過了所有災難。接著,新郎會站在樓頂,將一些稻谷撒在她的頭上,表示福從天降。等了一會兒,新郎大概到達樓頂了,伴娘示意方子衿前行。完成這些手續後,伴娘牽著她上樓,進入樓上的主廳。彭陵野已經在這裏等著她。她能感覺到房間裏有很多人,從蓋頭的下面可以看到許多雙腳。她被推到兩雙腳前。一個沙啞的男人喊儀式開始,一拜天地。方子衿雖然覺得好笑,也還是拜了下去。如今在城市已經沒有這樣的儀式了,時興的是新式婚禮。剛剛拜完天地,司儀再次喊,二拜高堂,夫妻對拜。兩人拜過之後,司儀大聲宣布禮畢,夫妻雙雙入洞房。

洞房還是昨晚的房間,心情已經是完全不同。跨進這裏,方子衿知道,她的生活已經奇跡般發生變化,自己再次為人妻了。彭陵野掀起蓋頭,盯著她看,卻沒有揭開。她看到他雙眸流露著強烈的渴望。她以為他會擁抱自己或者吻自己,但他沒有。他拉著她的手走向房間的一角,那裏是神龕,神龕上擺著先人的牌位。他拉著她在前面的蒲團上跪下來,拿過兩炷香,點燃,擺在她的手上,握著她的手,將香插到神龕上。面對祖宗牌位,彭陵野用土語說了一番話。拜祭完畢,兩人站起來,他有點迫不及待地抱住她,深深地吻她。在他的懷裏,她覺得自己一點點地融化,身體輕得如羽毛一般,被一股強勁的風吹著,慢慢地升騰飄揚。她以為他會留下來好好陪自己,可他沒有。他要出去招待客人。

彭陵野是被人攙進洞房的,他已經喝得醉醺醺不省人事,倒在床上立即睡著了。按照風俗,原本是該鬧洞房的,因為彭陵野醉了,這道程序也就免了。所有人離去之後,方子衿獨自披著紅蓋頭坐在床邊發呆,知道沒有人替她揭下蓋頭了,只好自己揭開,和衣躺了下來。她無法睡著,身邊的他鼾聲如雷,酒氣沖天。她討厭這種味道,熏得她頭發昏。躺在他的身邊,她有些茫然,自己就這樣嫁了?這裏就是自己的家了?一切都像做夢似的,太不真實。至少,婚姻該有一種法律上的認同吧,他們甚至還沒有拿結婚證。明天起床後,應該和他一起去民政部門登記。

迷迷糊糊間正要睡著,彭陵野突然吐了,一大堆汙物從他的口裏傾瀉而出,一半傾到了地上,一半留在床上,還有些零零星星的,濺到了方子衿的臉上。她只覺得一陣惡心,差點也跟著吐出來。雖然惡心,畢竟是丈夫了,又遇到這種喜昏頭的日子,偶爾放縱一次,她也不好太強求。她從床上爬起來,強忍著惡心和困意,下樓去弄水給他洗,又翻箱倒櫃,找出被子換了。

他大吐了一通,人事不知地睡過去。這次再沒有那麽大的鼾聲,顯然因為把酒吐出來,感覺不那麽難受了。她可是難受了,老是覺得身上充滿了酒臭味。她再一次走進廚房,將水缸裏的水舀進盆裏,端到臥室,脫了衣服,一點一點地擦。她是很想好好地洗個澡,可這裏根本就沒有條件。將所有感覺臟的地方全都洗過了,還是滿屋子彌漫著酒臭味。她將窗子全都打開,希望風把這氣味帶走,可這氣味異常固執地在她周圍徘徊,熏得她難以入眠。

折騰了大半夜,好不容易睡著了,似乎才剛剛入夢,彭陵野醒了過來。他將她的衣服脫了,用自己的嘴在她的胸前亂拱,把她拱醒了。她睜開眼,看看窗口,窗口有微弱的亮光射進來,她說,我困死了,明天再說吧。他說不行,今天可是新婚大喜的日子。她心裏好煩,暗想,你還知道是新婚大喜的日子?早幹什麽去了?為什麽要讓自己醉得像頭豬似的?他根本不顧她,繼續動作。她不好和他鬧,只好忍他。偏偏喝了酒之後,他特別雄,一直做到天大亮了,她的睡意也全被趕跑了,他才由一只猛虎變成一只笨熊,嗥叫一聲離開了她的身子,倒在一旁睡了過去。

她不甘心,將他搖醒。他說,做麽事?你剛才不是要睡嗎?她說她想起有一件重要事情得辦,今天一起去民政局拿結婚證。他說結婚證已經拿了。昨天,他去找了李淑芬,一方面算是向女方求婚,另一方面也讓她出了個證明,他拿到縣民政局辦了結婚證。

聽了這話,她氣得半死。雖然她答應和他結婚,可拿結婚證這樣的事,畢竟應該她到場,他竟然自作主張,是對她明顯的不尊重。轉而一想,婚已經結了,總不成新婚的第一天就鬧別扭吧。按照漢族的規矩,新郎新娘第二天早晨要早早起來見公婆以及兄弟,土家族是一個被漢族包圍著的民族,國民黨政府根本不承認這是一個獨立的民族,解放後,人民政府雖然承認土家族的存在,卻也波波折折。直到改革開放之後,這個民族才作為中華民族大家庭的成員之一被確定下來。自然,這是後話。方子衿想,自己是漢人,就算不懂規矩,去見一見公婆總沒錯。

外面堂屋裏坐了滿滿的一屋子人,她傻眼了,本能地往後退。其中一個中年婦女說話了,她說媳婦別怕,都是一家人,來見見。她旁邊的男人莊嚴地坐在那裏,應該是彭陵野的父親。他說怎麽你一個人?陵野呢?方子衿說,昨晚他喝多了,半夜吐得厲害,剛剛才睡一會兒。婆婆圓場說,算了,他是遇到喜事高興的。公公猛瞪了婆婆一眼,對方子衿說,去,你去叫他起來。像麽事話,新婚第一天,家裏長輩都來了,他還睡覺?一點規矩都沒有。婆婆岔開了公公的話說,算了,孩子新婚呢,第一天在媳婦面前這樣鬧像麽子話?旁邊一個年紀稍大的男人站起來,為方子衿介紹家裏的所有人。這是你的公公這是你的婆婆這是你的大伯大伯母這是你的叔叔嬸嬸這是你的大哥大嫂這是二哥二嫂這是大姐大姐夫這是二姐二姐夫這是四弟五弟這是小妹。介紹到長輩,方子衿就上去倒一杯茶,叫一聲。介紹平輩,方子衿點個頭,叫一聲。彭陵野不在身邊,她也不知道這樣是否合規矩。

這套繁覆的程序剛剛結束,大哥大嫂先就已經離去,雖然他們客氣地說還有點事先走,方子衿覺得,明顯是對彭陵野不滿。她註意觀察公公的表情,他只是坐在那裏猛勁地抽煙,再沒有說一句話,反倒是婆婆很喜歡這個媳婦,問長問短。方子衿說,她是來巡回醫療的,醫療隊的事很多人員卻很少。特別是現在,浮腫病人非常多,醫療隊忙不過來。

閑話過一回,方子衿返回了醫院。

醫療隊的所有人聽說她回來,都跑來向她祝賀,連李淑芬聽說後也跑來了。那時,方子衿正在院子裏熬藥。這些藥全是她去山上挖的補藥,適當加點調理腸胃、通絡順氣的藥。李淑芬來了,人還在老遠,笑聲就已經過來。她說哎喲子衿,昨天才結婚今天怎麽就上班了?按規定二婚可以有一周婚假的。她將二婚這兩個字說得特別響亮,令方子衿突然間明白,自己的身份,隨著這次婚姻已經降了一等。這不僅僅是在人們的目光中,甚至還存在於有關的規定裏。她冷冷地應了一聲,說閑在家裏沒事,醫院病人多,所以來了。李淑芬異常熱情地說,昨天我們都去參加你的婚禮了,哇,你穿那套新娘裝真是漂亮呀。我一開始竟然沒有認出來,還以為他們搞錯了,娶了個土家族女人呢。

方子衿開始警惕起來。李淑芬顯然不會那麽好心,更不會真誠地祝福自己。她淡淡地笑了笑。李淑芬一副異常關心的樣子,蹲在她身邊,好心地幫她往竈裏塞柴。李淑芬說,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在為你著急呢。你現在有啥打算?是調過來還是想把他調到寧昌去?調到寧昌恐怕不容易。方子衿恍然大悟,她心裏藏的,原來是這條蟲子。這個女人,以前並不覺得她怎樣惡毒,現在怎麽會變成這樣?人真是太難以理解了。方子衿在心中冷冷一笑,暗想,如果自己不離開寧昌呢?她是不是會非常失望?

兩人正各懷心事地聊天,院門口突然一陣嘈雜。方子衿轉頭望去,見兩個男人擡著個病人往裏闖,身後還跟著幾個男男女女。看情形,他們是一路跑來的,在這樣一個仲秋裏,那些人竟然只穿了單薄的衣衫,而且渾身冒著汗氣。跑在最前面的男人大聲地喊醫生醫生,快搶救病人。方子衿立即起身走過去,看了一眼那個病人,心中暗吃一驚,這人怎麽這樣面熟?方子衿說,快,擡到急診去。李淑芬隨後也過來了,她一眼就認出了躺在那裏的女人是餘珊瑤。她攔住那幾個男人說,等等,你們從哪裏來的?其中一個男人說,我們是黑河農場的。

黑河農場是軍墾農場,正縣級編制,離靈遠縣城有三十多公裏。全國解放後尤其是抗美援朝結束後,國家不可能養著大量軍隊,又不能輕易將這些軍隊遣散,因此采取了軍墾的辦法,在全國各地設置大量農場林場牧場安置這些人,有些地方是整團整師地安置,有些地方則是打亂原有的建制,分別安排在各個不同的地方,化整為零。這些農場牧場除了安置軍人之外,還有一大效用即安置犯人,將犯了各種法律或者錯誤的人安排在這種準軍事力量的監督之下。

李淑芬說,你們農場不是有衛生院嗎?旁邊一個女人站出來說我是農場衛生院的院長,我們那裏醫療條件太差,處理不了。李淑芬看了一眼自稱院長的女人,說,病人什麽成分?她的話說出來,竟然沒有人答應。她又大聲問了一句,才有人小聲地說是右派。李淑芬頓時惱怒了,說右派你們也這樣緊張,你們還有階級立場嗎?院長說,可是她的病情很重,如果不立即搶救可能活不過今晚。李淑芬以一種銳利的目光盯著那個女院長,過了好幾秒才說,你這是啥階級感情?死一個右派就少一個階級敵人,我們的無產階級政權,就少一分危險。我們不殺這些敵人,給他們重新做人的機會,是我們黨講人道主義。如果天看不過眼,要收她走,那就是天意,說明她做的事,連天都不容。

李淑芬慷慨激昂,方子衿卻心驚肉跳。她第一次那麽深入地貼近了李淑芬的內心,竟然是如此冷漠如此殘忍。方子衿聽她說那些話的時候,自己一根根汗毛都豎了起來。這應該是一個醫務工作者說的話嗎?作為醫務人員,別說是人,就算是其他的生命,只要能救的,她都會竭盡全力。她正心慌慌地想著這些時,聽到李淑芬用那仿佛冰凍過的聲音問病人叫什麽名字。

“餘珊瑤!”女院長說。

這個名字讓方子衿猛地跳了一下。她仔細去看躺在擔架上的女病人。不錯,確實是餘珊瑤,只是由於過度的饑餓和營養缺乏,她已經嚴重水腫,那張原本漂亮的臉已經大出了一圈,以至於眼睛只剩下一條縫了,整張臉像個大圓球,鼻子凹了進去,極不真實地貼在面上,嘴巴和臉完全不成比例。她無法相信面前這個人就是自己熟悉的餘珊瑤。餘珊瑤的嘴唇十分性感,線條分明流暢,有著櫻桃一般的鮮紅圓潤。可面前的這張唇,烏青烏青的,微微向外翻著,嘴唇皴裂,像松樹那粗糙翻卷的樹皮。餘珊瑤的皮膚非常好,如牛奶一般細膩潔白,並且有一種淡淡的紅暈從皮膚的最深處向外濡染。面前這個女人,臉色蠟黃,充滿了曬斑。尤其是手,餘珊瑤的手纖細修長,仿佛透明的一般,似可看到血液在裏面流動。而面前這個女人的一雙手又粗又大,滿手都是老趼,十指處布滿了裂痕,有的裂痕上沾著血跡,有的沾著汙黑的臟物,指甲縫裏,更是塞著黑色的甲垢。

顏青山在此時趕來了。他應該聽到了院長說此人是餘珊瑤,卻故意裝著不知。扒開眾人說快快,別排隊了,送進來。李淑芬突然擋在他的面前,揮起手臂大聲地叫停,然後轉向顏青山說,顏醫生,你要知道她是右派。顏青山說可她也是病人。李淑芬又強調了一句,她可是極右。顏青山楞了一下,隨即說,我要搶救的就是極右,我要讓那些階級敵人看看,我們共產黨是講人道主義的,我們不僅不怕他們反黨反社會主義而且還要給他們改過自新的機會。就算他們不改,我們也不怕,我們要留著這樣的反面教材。讓所有的人看看,是他們反對的共產黨救活了他們。

方子衿的印象中,顏青山是一個不善言辭的人,此時的一番話,令她很想大聲喝彩。李淑芬無話可說,只得緘口。顏青山對那幾個人說,你們還楞著做麽事?快擡進去。

有顏青山在那裏處理,方子衿放心了。她知道,自己如果繼續留在這裏,李淑芬不定會鬧出什麽事來。她幹脆離開門口,回到院子裏繼續熬藥。藥熬好了,她和一名護士往那些排隊的患者碗裏舀。顏青山在這時踱了過來,老遠向她使眼色。她放下手裏的勺,迎著他走過去。

“她的情況麽樣?”

“嚴重營養不良,主要是餓的。”顏青山說,“現在正在輸液。這種病人應該住院,可我估計李淑芬不會同意。”

方子衿認真地看了看他,問:“那麽辦?”

顏青山說:“只有一個辦法,讓他們找個地方住下來,我想辦法弄些藥,在外面治。”

方子衿的心臟一陣猛跳。這件事非同小可,如果被李淑芬知道了,肯定鬧成一次政治事件。顏青山這樣做,冒著相當大的政治風險。她說,如果被別個曉得了,你會很麻煩。而且,你們都住在一起,你怎麽去看她?顏青山說是啊,這正是我擔心的。而且,我如果搞藥,也可能會引起李淑芬的註意。方子衿突然覺得這是自己報答餘珊瑤的時候,說要不這樣,我不住在醫療隊,行動會方便些。你把藥弄到後,悄悄交給我,我下班後去看她。顏青山說算了,要是有事,讓我一個人扛吧。方子衿說,你是黨員,是醫療隊的副隊長,如果我出了事,你可以幫我說話。如果你來做這件事,一旦被發現了,誰都幫不上你。就這樣定了,你對他們說,只留一個人在這裏,其餘的人都讓他們回去。這種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方子衿輕手輕腳從床上爬起來,看了看睡得正香的彭陵野,再看看窗外。窗外很亮,大地白白的一片。窗紙破了,被北風吹得啪啪響,一股很重的寒氣撲進來。她這才知道並非天亮了,而是下雪了。天公真是不作美,早不下晚不下,怎麽偏偏今天下?

但別說是下雪,就算是下刀子,她也要去。越往後氣溫會越低,那時更沒有機會了。

她悄悄打開衣櫃,拿出衣服往身上穿。她穿的不是自己帶來的衣服,而是土家族的衣服。自從婚禮那天之後,這些衣服一直放在衣櫃裏,從來沒有穿過。彭陵野醒了過來,翻了個身,大概發現她不在身邊,艱難地睜開眼看了看,看到她正在往身上穿衣服,說你怎麽不睡了?方子衿原本想留張便條,既然他醒了,幹脆對他說好了。她說我有點事要出去,可能明天才能回來。他勾起頭看了她一眼,說你才只有四天假,剛剛回來就又要出去?她說,我有件很重要的事,一定要去辦。

離開前,她看了一眼睡在床上的丈夫。他的睡意正濃,發出微微的鼾聲。她的心情突然壞起來,甚至說不清楚到底為什麽會壞,總之是覺得煩躁。她擺了擺頭,想將這種情緒趕走。推開門出去,一陣寒風撲面而來,直往她的頸子裏鉆,身體的熱量迅速散失。雪已經積了厚厚一層,大地銀白一片,腳走在上面,留下的是深深的足印。方子衿有些猶疑,在雪地上站了片刻,最終還是毅然向前走去。除非她選擇放棄,否則,就算是再惡劣的天氣,她也得走。醫療隊在靈遠的時候她不能去,因為她根本無法令自己消失兩天時間。一個月前,醫療隊轉到了崇威,她因此可以像別人一樣,將幾個星期的假積攢在一起,集中休息四天。

剛走出靈遠縣城不久,渾身已經凍得疼起來。她想,這樣走下去,六七十裏地,會不會才走一半,自己就被凍僵了?正茫然不知所措的時候,一輛汽車經過她身邊時減慢了速度,停在路邊。她在那一瞬間瞥了一眼門邊的字,國營黑河農場。她心中一陣狂喜,快步走上去,見司機站在車頭上,拉開引擎蓋,用一根小鐵條撐好。方子衿走過去搭訕,說同志你是去黑河農場嗎?司機看了她一眼,不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有啥事?她說我去黑河農場看一個朋友,能不能搭一下你的便車?司機不說話。方子衿說,我去你們場部看一個朋友,他叫楊立華。

司機的態度有些變化,停下手裏的活兒,認真地打量她一番,說外面冷,你去車裏坐著吧。方子衿道了聲謝謝,拉開車門坐進汽車。方子衿看著面前那穿軍大衣戴棉帽的側影時,突然想起了白長山。這是一臺卡斯車,白長山駕駛的也是卡斯車,白長山也常年奔走在冰天雪地。自從接到他通知法院不準離婚的那封信後,她再沒有給他回過信。他的信仍然是一封接著一封寄來,她全都放進了箱子裏。後來參加了醫療隊,再後來重披嫁衣。日子如雲般翻卷而過,轉眼自己再婚已經三個多月了,雖然再沒有得到他的消息,對他的思念,卻是一天都沒有停止過。沒有了消息的日子,他是怎麽過的?和自己一樣,每次午夜夢回時,都在心中默默落淚?她不愛彭陵野,她和他結婚,既因為一時感動,也因為自己身邊確實需要一個男人。她心靈深處的那個位置,永遠都是白長山的,別人無法替代。

司機回到駕駛室,試著點火,發動機沈重地哼叫了幾聲,竟然開始運轉。他點起一支煙,松開離合器,汽車向前駛去。他和她搭話,說我和老楊很熟的,從沒聽說他有當地朋友呀。方子衿不想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他,你和他熟到麽程度?司機說,除了他晚上和他老婆做的事之外,我全都知道。

方子衿對楊立華所知甚少。上次餘珊瑤到靈遠救治,留下來陪她的,就是楊立華。楊立華是五隊的隊長,五隊下面有一過渡隊,餘珊瑤就是過渡隊的。方子衿不明白什麽叫過渡隊,楊立華也解釋不清,只說五隊是商品糧戶口,過渡隊是原本住在那裏的人,以土家族為主,也有漢族和苗族,屬於農業人口。餘珊瑤替楊立華作了解釋,國營農場牧場,學的是蘇聯的國營農莊模式,也是共產主義的初級階段,過渡隊就是向共產主義過渡的生產隊,基本結構是完全農村模式。還有一點令方子衿不解,餘珊瑤是右派,而且是極右,一般人都會避而遠之。楊立華作為國營農場的隊長,和她非親非故,卻像親人一樣關心她照顧她。他難道不怕冒政治風險?還是他們之間,有什麽特殊關系?

知道楊立華是部隊轉業的,她因此問,你和他是同一個部隊的?談起部隊,司機的話多起來。從他的言談中,方子衿發現,他們兩人原都是國民黨部隊的,一直在西部山區一帶活動,解放後才起義。一聽這話,方子衿心裏一動,問他,那你知道韓大昌嗎?司機再次認真地看了她一眼,說,你認識我們韓副場長?方子衿一聽,有點樂了。這麽多年沒聽到韓大昌的消息了,倒還真有些興趣。

原來,韓大昌起義後,被編入解放軍序列,擔任團長之職。時隔未久,這支部隊集體轉業,一部分開赴黑河農場。韓大昌雖然是正團職,畢竟是起義人員,安排職務的時候,只給安排了一個分管生產的副場長。韓大昌上面還有書記、場長,雖說是第三把手,可因為職工大部分是他以前的手下,對他忠心耿耿,在場裏,他的威信比場長、書記還高。楊立華和司機本人,以前都是跟著韓大昌的。

聽了這一番介紹,方子衿目瞪口呆。楊立華對餘珊瑤那麽好,難道與韓大昌有關?真應了那句古話,山不轉路轉,這兩個人,怎麽就意外地轉到了一起?看來,老天還真是眷顧餘珊瑤,至少在她不幸的命運之中,給她安排了一個意外驚喜。

這輛老爺車有些年頭了,動不動就發脾氣,就像一個患哮喘病的老人,遇到惡劣天氣,每隔一段時間,就要猛地一陣咳嗽。汽車一出毛病,司機就得跳下去鼓搗一番,到達場部時,已經下午四點多。司機停在一排房子前面,指著一扇門對方子衿說,他在裏面辦公,你去吧。

方子衿跨下車,在原地站了幾秒鐘,觀察了一下環境。這裏是一排兩層樓的房子,也是唯一的一幢兩層樓,四周由幾幢平房圍成一個小院。左面是食堂,右面是禮堂。她向那扇門走去,在門口敲了敲,裏面沒人應。再敲,裏面有男人破口大罵,敲他媽啥敲,沒手不會推嗎?方子衿猶豫了一下,推門進去,見楊立華正埋頭寫著什麽。楊立華也不擡頭,說有啥屁快放,老子正忙呢。方子衿一下子不知怎麽開口了,只好站在那裏,哼了哼。

楊立華大概覺得此人奇怪,擡起頭來,見面前站著一位穿少數民族服裝的婦女,一時沒有認出她,口氣倒是緩和了些。問她,你是哪個隊的?有啥事?她說,我想見見餘珊瑤。楊立華說,見餘珊瑤?你和她啥關系?她向他走近幾步,小聲說,你不認識我了嗎?我叫方子衿。楊立華明顯地楞了一下,頓時熱情起來,哦,是方醫生,我一時沒認出你來。這麽糟的天氣,你咋來了?他放下手中的活兒,為她搬過椅子,又給她倒了一杯水。

談了談路上的情況,楊立華開始介紹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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