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1章 女人的名字,永遠是弱者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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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車爬行著。天是水洗一般的湛藍,白色的雲朵掛在遙遠的天空之中,像是貼上去的,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不知是不是進入山區的緣故,車上的人開始出現不同程度的頭暈、惡心癥狀。

得知進入靈遠縣境內,醫療隊隊長李淑芬興奮起來,雙手支撐著椅子,讓肥腫的身軀站起來,大聲地宣布,我們要唱著歌進入目的地。現在,大家聽我指揮,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預備——起。所有隊員跟著唱起來。李淑芬揮舞著那雙粗大的手臂,如同兩道山棱在那裏舞動。隨著她運動的節律,胸前波濤滾滾,長江黃河開始了對唱。時隔不久,她撐不下去了,開始嘔吐,吐過之後坐在位子上,整個人像一臺龐大的風箱,胸前的兩座山急劇地起伏著,一種特別的聲音從喉嚨裏呼出,似乎喉嚨就是一個風門,風從那裏經過時,將什麽東西刮得轟鳴。副隊長顏青山說,這裏海拔一千多米,氧氣相對稀薄,剛才大家唱歌,耗氧量太大了,所以才會出現這種缺氧癥狀。大家都別動,靜靜地吐納一下就沒事了。

方子衿暗想,這才多高,就缺氧缺得這麽嚴重了?說到底,還是這幾年吃不飽飯,身體差下來了。

1958年的“大躍進”大食堂,大煉鋼鐵,莊稼地荒蕪了,到處歉收。到了第二年,青苗還長在地裏,餓極了的人民公社社員們,一邊幹活一邊往嘴裏填,撈到什麽填什麽,只要不吃壞肚子。恰在此時,兄弟國家反目成仇,中央政府將牙一咬:還債。整列車的牲口、糧食,轟隆隆運去蘇聯,中國人自己,只剩下樹根草皮了。老百姓肚子空的,草根樹皮吃光了,開始吃觀音泥。吃草皮樹根得浮腫病,雙腿腫得像水桶。吃觀音泥拉不出大便,用手指往外摳用竹簽往外扒,還是弄不出來,只好躺著等死了。人民政府當然不能不管這些事,組織了醫療隊下鄉。全省被劃分為許多個小組,西部的縣市分給了醫學院以及附屬醫院,李淑芬當上了醫療隊的隊長。按照規定,方子衿家裏有一個三歲多的孩子沒有人照顧,不應該列入醫療隊。可公布名單的時候卻有她。吳麗敏說,這都是李淑芬搞的鬼,叫方子衿去找學院領導談一談。方子衿先後去找了系裏和學院,他們都說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恰在此時,白長山來信說,分居三年期滿,法院庭審他的離婚案時,王玉菊拿出了方子衿寫給他的信件,說明他之所以離婚,是因為第三者插足。法院支持了王玉菊,不準離婚。幾年來,方子衿的希望像一只飄在空中的風箏,被一根長長的線系著,飄向美麗的藍天。她以為只要自己執著,就一定能得到人生美景。這封信就像一把無形的刀子,無情地斬斷了牽扯她的那根線,她永遠地失去了依憑,失去了方向,再一次陷進了濃厚的烏雲之中,在疾風驟雨的摧殘下掙紮,上不著天,下不沾地。去吧去吧。她感覺到在遙遠的某處,一個聲音固執地輕輕回響著,充滿了磁性,類似於催眠。她隱約有一種預感,這個聲音是她生命中的另一根線。她想將這根線抓住。她對自己說,如果沒有一根線牽著,她會滑向無底的深淵。

汽車到達靈遠縣城已是黃昏時分,方子衿老遠看到彭陵野站在縣政府門口,一次又一次地看表。那一瞬間,她的心疾跳了幾下。難道冥冥中的聲音來自他的召喚?他畢業已經幾年了,給她寫過無數的信,開始,她還給他回信,勸他不要將時間和情感無謂地浪費在她的身上,因為這根本不現實。沒想到,他的信越來越熱情,越來越執著。後來,她幹脆不再拆他的信,過一段時間,將他所有的來信裝在一個大信封裏,退還給他。即使如此,仍然無法阻斷他的郵路,他的信執拗地飛向她。

這次醫療隊的名單,早已經下達給縣衛生局了,彭陵野一定是受命在這裏等他們。顏青山認出了彭陵野,對方子衿說,子衿,那不是你的學生彭陵野嗎?方子衿無動於衷地說了聲是嗎?又故作姿態地向窗外望了一眼,說,是他,他是縣衛生局的幹事。

汽車在哨兵前面停下來,哨兵要查他們的證件,彭陵野已經探過頭來,認出了坐在第一排的李淑芬,對哨兵說,他們是省裏來的醫療隊,說著拉開車門跨上車,見誰就叫老師,唯獨沒有叫方子衿,卻坐到了她的身邊。方子衿不太願意,卻也不好拒絕,向旁邊移了移身子。彭陵野也是夠大膽,坐下來的同時,悄悄地握住了她的手。她一陣心慌,將手抽了出來。彭陵野的手動了一下,再一次抓住了她。她掙紮著要抽出來。他已經有了準備,握得非常緊。她不好動作太大,只好任他握著。

一位副縣長帶著衛生局的局長、四名副局長以及其他一些不知什麽身份的人等在政府食堂門口,列隊歡迎他們。汽車停下來,彭陵野用力握了一下方子衿的手,提前站起來,第一個下車,替李淑芬拉開車門。李淑芬跨下車後,其他人跟著下車。副縣長和他們握手,領著他們進入食堂。食堂裏擺了很多桌子,似乎長久沒人打理,顯得破敗落寞,上面積下來的剩飯剩菜早已經幹了。其中的三張桌子鋪著白色臺布,上面擺著碗碟。看看這些碗碟,就知道它們歷盡滄桑,幾乎沒有一只完整的,不是缺了口就是裂了縫。這所有一切,都在訴說著那個大食堂時代之後的無邊饑荒。

三張桌子坐得滿滿的。端上來的菜豐盛得令人驚訝,在這個全國上下以瓜菜代主食的年代,迎接醫療隊的餐桌上竟然有牛羊肉和魚,還有酒。如果不是那些破碗以及南瓜飯,僅僅只看桌上那三大盆魚肉,還以為自從一九五八年之後,真的進入了共產主義時代。

饑荒年代難得一次的口腹之樂結束,彭陵野送醫療隊到縣醫院下榻。戰爭年代這裏曾是野戰醫院,雖然簡陋,房子還算多。房子是彭陵野安排的,每個人一間宿舍。方子衿的一間在最裏面,如果從正門進去,到她的宿舍,需要走過其他人的門前。不過,側面有一條荒蕪的小道,被雜生的野草掩蓋著。彭陵野大概是計劃著將這條小道再踩出來,才作了這樣的安排。

彭陵野心細,在方子衿的宿舍裏放上了一大束野花。這束花使得這間簡陋的宿舍有了一種淡淡的溫馨。方子衿的心中開始彌漫野花的芳香,很清雅,很醉人。她有一種沖動,想撲過去將那束花捧起來,放在自己的鼻子下聞一聞,讓心中的芳香更加蕩漾,更加濃郁。她竭力抑制著這一念頭,僅僅是向那束花輕輕一瞥,然後開始清理自己的東西。

他不甘心,走到那束花前,雙手捧起來,對她說,怎麽樣?方子衿淡淡地掃了一眼,說很好。他說知道你要來,我今天上山去給你采的。見她只是低頭清理自己的東西,他心中閃過一絲陰雲。他說,這裏是山區,進入秋天以後溫度下降很快,白天和晚上的溫差變化很大。雖然才十月份,就已經是樹枯草黃,難見一點綠色了。采這些花可不容易,跑了好多山頭,才弄了這麽多。

方子衿把女兒的相片拿出來,擺在被子上。她說,你何苦?這都沒有意義。

彭陵野將那束花捧起來,送到她的面前說,我現在正式向你求婚。方子衿擺著手說,你別嚇我,我怕聽到這個詞。彭陵野說,你來到靈遠,想跑也跑不了,你還是答應我吧。方子衿說,我不答應,難道你搶不成?彭陵野說,你別忘了,我是土家族,我們有搶婚的習俗。方子衿暗吃了一驚,說從來沒有聽說過。彭陵野介紹說,南方的少數民族風俗中保護求偶的主動權,男方如果非常愛一個女人,而對方又不肯答應,他可以趁著女方在地裏勞動或者外出的時候,強行將女人搶回家,第二天再去女家正式提親。方子衿說你騙我呢,不要以為我沒聽說過搶婚。人家搶婚通常都是女方願意而女方家長不願意。彭陵野說,很多少數民族都有搶婚的習俗,像羌族、傣族、阿昌族、苗族以及土家族,甚至印度、緬甸等國也有這種風俗。搶婚的動因有好多種,女方同意而家長不同意,只是動因之一。女方家長希望親友知道自己的女兒有人搶,會暗示甚至明示男方搶婚。男方愛得發狂而女方卻在猶豫,也會發生搶婚。這種情況,男方會在第二天故意給女方留一個機會,讓她逃走。她如果不逃,那就說明願意了。

方子衿突然意識到,他這是在暗示自己,如果不答應,他就會搶婚。她說,你趁早別動這種念頭,我是你的老師,你也可以把我當成你的朋友。如果你真那樣幹,那我們之間,什麽都沒有了。

彭陵野想繼續這個話題,可醫療隊有人在外面大聲叫,方老師,你快去看看李隊長。方子衿跑出門,問那個同事怎麽回事。同事說他去上廁所,聽到女廁所有異樣的聲音,問了一句,才知道是李淑芬。方子衿初到這裏,還沒上過廁所,問清廁所的方位,迅速跑過去。所謂廁所,其實只是一些磚頭和石塊壘成的棚子,上面蓋著一些茅草,門口掛一個破舊的草簾子。人還沒有進去,老遠就有一股惡臭飄來。

每次下鄉,方子衿最怕的是上廁所。現在事態緊急,她顧不了許多,猛地吸了一口氣,使勁地憋著,掀開簾子鉆了進去。廁所的空間很小,僅僅只有一個蹲坑,還不是水泥的,而是在泥土上面挖一個窄窄的斜坑,斜坑的兩邊填兩塊石頭。斜坑裏面堆滿了黑黑黃黃的東西,散發著惡臭。李淑芬肥大的身軀歪靠在一面墻上,褲子掉在腳背上,外褲和內褲上面粘了很多稀黃的液狀物。她的身子扭曲著,一種痛苦而又壓抑的聲音從她的嘴裏發出來,滯重而又沈悶。

方子衿原想進來後將她弄出去再說,一見她褲子上粘著的那些東西,才驚覺不能就這樣弄走。叫男人來也不行,她的褲子沒穿上呢。管不了許多,她先將李淑芬的褲子拉起來,沒法考慮她衣服上身上以及自己手上的臟物了。剛剛直起身子,正準備出去叫人來將她弄回宿舍,自己的肚子呱呱大叫起來,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面攪動一般。那一瞬間,她明白李淑芬的病因在於多吃了葷食。方子衿不記得多長時間沒有沾過葷了,別說是沾葷,就是素油也很長時間沒有吃到。李淑芬的情況比她更糟,胡之彥判刑之前,她已經有了三個孩子。胡之彥入獄,全部經濟負擔都壓在了她一個人身上,還得擠出點錢給胡之彥的父母。一年多前,胡之彥出獄了,開始半年安排在街道工廠當工人,一個月才十八塊錢。不久她又添了第四個孩子。家裏油水之寡,可想而知。上個月,聽說是文大姐幫了忙,把他調進了寧昌的一家國營大廠,還恢覆了他的行政級別。收入是高了些,可又遇到這次大饑荒。胖人都能吃,今天晚上她敞開肚皮猛吃一氣,根本沒有考慮自己的胃是否受得了。

等了一陣,腹部的痛感稍減,方子衿走出去叫人,才知道整個醫療隊無一幸免,此時全都出了狀況。好在有彭陵野這個正常的人,進入女廁所,將李淑芬抱回房間。方子衿和其他人一起打開藥箱,先往自己口裏塞了兩顆土黴素,然後才來到李淑芬的宿舍,餵她吃過藥,再張羅為她洗身子。

方子衿在澡盆裏放了大半盆水,然後扶起李淑芬,動手脫她的衣服。

李淑芬冷冷地說,你不用做這些,我不會改變啥的。

方子衿猛地楞了一下,手上的動作停了,很想轉過頭看看她的臉。她的那張臉,自己太熟悉了,熟悉到了陌生的程度。方子衿忍住了要看李淑芬的念頭,繼續脫她的褲子。大概聞臭的時間長了,鼻子有了承受力,竟然不覺得那麽臭了,倒是李淑芬那副身軀讓她覺得惡心。她的乳房完全下垂了,像兩張燒餅貼在胸前。胸部之下,肚皮開始迅速突起,站著的時候是渾圓渾圓的,一旦蹲下,就變成了一圈一圈的,像圍著一些肉圈。兩條大腿就像兩只象腿,腿上的肉松松垮垮,加上浮腫,更是大得誇張,用手指在腿上按一下,一個圓圓的洞,半天起不來。方子衿想,如果自己的身子變成了這樣,會令自己都厭惡的,那真的生不如死。

李淑芬說,你知道你把我害得有多慘嗎?如果不是你,我早就十四級,是高幹了。可事實上,我到現在還是行政十七級,是個副處。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方子衿覺得好笑,她是否正廳,與自己有什麽關系。要怪只怪她找了個“好”老公。想一想,苦的顯然不是自己一個人。人的痛苦來自欲望,她的欲望是有一個幸福的家庭,有愛自己的丈夫。李淑芬的欲望是能當上高官。

第二天,醫療隊開始看病。與她前一次參加醫療隊的情況恰恰相反,婦科門前幾乎見不到人,連孕婦都難以見到一個。縣醫院只有一名婦科醫生,原在津口當醫生,被打成右派,回到了靈遠。第一批摘帽的時候,她也在之列,縣裏安排她進了醫院,不算幹部編制,以工代幹。她對方子衿說,都是蘇修害的,大家都沒飯吃,餓著肚子沒勁,晚上也不幹那事了。所以,懷孕的少了,婦科病也少了。

方子衿坐在診室裏無聊,幹脆去別的科室瞎轉。最繁忙的是內科,那裏擠滿了人,每個人的臉上都是菜色,像發過的面一般,比平常人大一號甚至幾號。有些人的皮膚已經變成了黃色,像晚期的黃疸病人。很多病人已經無力行走,是被人擡著送來的。有病人家屬見方子衿穿著白大褂,知道她是醫生,求她看看自己的妻子,幾乎要跪下來求她。她不忍心,過去看看。

女人躺在一塊門板上,上面蓋一床破被子,臉看上去像是一只白色南瓜,圓圓的,脹脹的。女人已經昏迷了,深凹的眼睛緊閉著,成了一條縫,感覺不到胸脯的起伏。方子衿伸手按了按女人的臉,按一處,立即呈現一個凹洞,很長時間起不來。這張臉仿佛已經不是臉而是一團面,按哪裏哪裏就凹陷下去。她揭開被子,查看女人的肚子。肚子鼓脹成了一個圓球。全身只有這一處的皮膚異常光滑,像是一只充滿氣的氣球,泛著青光。也只有這一處按下去不會出現凹陷。她拿了一下女人的脈,脈象極弱,生命像彗星閃過之後留下的餘光,頑強地掙紮著不肯消失。

方子衿離開病人,走進診室。顏青山正在看一個浮腫病人。病人說,醫生,你看看我的腳,說著自己動手,在腿上按一下,又一下,再一下。他的手指就像一雙走在沼澤地裏的腳,往前踏一步,那裏就留下一個深坑。腳抽起來了,坑還在,四周的淤泥緩慢地蠕動,久久無法將那個足印抹平。顏青山看多了這種病例,無動於衷,對病人說,行了,行了。轉過頭看到方子衿,問她,你有事?方子衿說,外面有個病人需要急救,不然可能有生命危險。顏青山不滿地看了她一眼,不太情願地站起來。方子衿以為他會和自己一起去外面看病人,結果卻錯了。他把她拉到一旁,對她說,不是我不治,我也沒辦法。你看吧,這麽多人得的是同一種病,餓的。我們有麽辦法?無論開麽藥方,去了藥房,回覆只有一個:沒有。方子衿暗自一驚,問,連最普通的藥也沒有?顏青山說,不是沒有,而是被嚴格控制。方子衿說,那麽辦?難道眼睜睜看著病人死去?顏青山苦笑了笑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呀。

她的心猛地一緊。當初自己立志學醫,不就是要救死扶傷?現在呢?一瓶葡萄糖就可能救活一條命,對於醫生來說,沒有比這更簡單的救命方法了,可她卻什麽都不能做。那種無助的感覺,就像當初聽到父母死去的消息,想抓住什麽面前卻只有空氣一樣。她想哭,整個人仿佛在酸液裏浸泡著,渾身酸得發軟,就是沒有淚流出來。

顏青山問她,你那邊情況麽樣?她突然變得有點惡毒,把那個右派醫生的話搬了出來。她看了一眼走道上那些只剩下半條命的人,說,你看看這些人就清楚了,他們連命都快沒有了,哪還有勁做那些事?也許陳大組長可以向省報發一條新聞,醫療隊進駐靈遠,婦科病發病率下降百分之七十。顏青山瞪了她一眼說,你少說這些話,當心給人家抓辮子。方子衿想說,抓麽辮子?給我劃右派不成?想想還是忍住了,轉了語氣說,她想上山去采些草藥,回來煮些藥湯給病人喝。

當天,方子衿上山了。在山上采些提神補氣、強精固本的草藥,拿回醫院,叮囑兩名護士在醫院門口架起鍋熬藥,所有到醫院看病的人,免費喝上一碗。院長王文勝要派一個職工和方子衿一起上山,被她拒絕了。

第五次上山的時候,出事了。那時,太陽正斜斜地照在山澗裏,看上去有些委靡不振。山上的樹瑟瑟地哆嗦著,樹葉一片片地耷拉著,懶散地隨風擺舞,枯草整齊地跳著圓舞曲,音調有些淒迷。方子衿恰好找到一大塊黃芪,正在費勁地挖著。有幾個男人悄悄地靠過來,她意識到危險時,那些人已經離她只有兩三米遠。

她霍地站起來,大聲斥問他們想做什麽。那一瞬間,她想到了差不多十年前的那次經歷,心中頓時升起莫大的恐懼。她真的想學餘珊瑤,表現得堅強一些。可她辦不到,意識到這些人可能對自己不利時,她渾身發軟,沒有跑動的力氣,更沒有逃走的空間。那幾個人已經將她逃走的最後一絲希望堵死了。

幾個男人抓住她,不知從哪裏拿出一大塊紅布,將她緊緊地裹了,扛在肩上往山下走。她的身子被裹著,不能動彈,頭部卻是露在外面的,可以看清自己經過的每一棵樹,也可以看清那幾個男人的臉。那是幾個身強力壯的男人,臉上沒有多少邪氣惡氣,倒像是很嚴肅很虔誠卻又充滿幸福地做著一件事。她大聲喊叫,希望引起旁人註意,希望有人來救自己。幾個男人輪換著扛她,兀自向山下疾走。

隨後方子衿冷靜下來。她開始意識到,這樣喊根本沒用,這裏原本人少,自己身在山中,更是難以見到一個人。就算自己喊聲再大,能聽到的也就是山中的樹山中的鳥。她註意觀察他們走過的路,正是通往縣城的。她想,自己要留著勁,等遇到人的時候再喊。

遇到的第一個人是一個在山上放牛的漢子。看到那個人時,方子衿大聲地呼救。那個男子竟然只是站在那裏,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們,他那看熱鬧的笑容令方子衿憤怒和絕望。她真的想對著他的臉大大地啐上一口,並且大罵幾聲。往前走了一段時間,前面有一群趕場的人,男男女女一大群人說說笑笑地迎面而來,方子衿以為綁自己的人會躲。非常奇怪的是,他們竟也迎著那群人而去。方子衿大聲地喊叫說同志快救我,我被這些人綁架了。奇怪的是那些人視若無睹,甚至指指點點,哈哈大笑。

方子衿悲嘆,人們何以如此冷漠?

接近縣城,看到面前那一片獨特的房屋時,方子衿徹底明白了。

方子衿對縣城不熟悉,卻也知道這裏是縣城的邊緣,緊靠著一座她叫不出名的山。那片房子依山而築,層層疊疊,是由大塊的石塊壘成的。為了使得山坡形成一個平面,下面用石塊砌成吊樓狀,上面才是正室。這是典型少數民族建築,方子衿曾聽彭陵野說過,這種房子,是中國西南少數民族民居的主要特點,所不同的是,吊樓下面的柱子,有的是用石砌成,有的是用竹撐著。接近縣城時,方子衿也就冷靜下來,仔細一想,便將這一切同彭陵野聯系上了。他做了,他還是做了。明白這一點,她緊張的心定了下來,同時又陷入另一種困境:怎麽辦?

前幾天還只是聽說搶婚,沒料到搶婚真實地發生在自己的身上,她的腦子一片空白。

那些人將她送進了一間大屋,屋裏有許多個房間,她被扛進了最大的一間,裏面擺了一張很大的雕花木床,床上有整潔嶄新的被褥。他們將她放在床上,替她解開了纏在身上的紅布,對她說,你好好呆著,別想逃,你逃不走的。她想,我既然知道這是什麽地方,為什麽要跑?我倒要看看,他怎麽來見我。

她坐在床上,等待甚至還有點期待。

門終於被推開了,她甚至都不用轉過身,就知道是他來了。她說,我那些草藥你怎麽處理了?彭陵野有些驚訝有些誠惶誠恐,心裏早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見她不向自己興師問罪,開口只是關心自己挖的那些藥,那張還帶點孩子氣的臉就像慢鏡頭中綻開的菊花。他說已經叫人送到醫院去了,搶婚的事也跟醫療隊說了。提到搶婚這個詞,方子衿氣不打一處來。她猛地轉過身,對他說,你還有臉跟我提搶婚?彭陵野說,我這都是被你逼的。方子衿質問說,我麽樣逼你了?我哪裏逼?是你在逼我。彭陵野不語,站在那裏,雙手耷拉在腰間,頭微微低著,看上去像是一個做錯了事等待處罰的小學生。方子衿說了很多話,發了一大通脾氣,彭陵野始終像個受訓的學生一樣站在她的面前,一句話都不說。方子衿知道多說沒用,語氣一轉說,我不說了,說麽事都沒用了,你送我回去。彭陵野還在那裏一動不動,也不表態。

方子衿越想越覺得傷心。自己這一生,怎麽就如此多磨難?厄運一樁接著一樁,連個喘氣的機會都沒有。好不容易和趙文恭離婚了,原以為和白長山這段情有個交代了,卻不料法院的一紙判決徹底粉碎了她的夢。夢碎了也就碎了,往後和女兒夢白好好地過日子吧。豈料命運將她送到了這個地方,送到了彭陵野身邊。搶婚對於土家人來說是風俗,可對於漢人是什麽?自己被自己的學生搶婚了,這事在學校裏傳開,人家會怎樣看她?她哭起來,說方二拐子談不得那些人欺負我,胡之彥欺負我,我沒想到,你彭陵野也欺負我。我恨的人欺負我倒也罷了,你是我的學生,你竟然也這樣。那一瞬間,這些年所受的一切委屈,全都湧上心頭。她絕望了,覺得自己即使再堅強地掙紮下去,也不可能會有好日子,只可能會有更多的磨難。不,她受夠了,她的心臟,無力承受哪怕再多一點的打擊。

瞬息之間,她有了逃避的念頭。她霍地站起來,向後面的窗口沖過去。她決定從那裏跳下去,徹底結束所有一切。彭陵野在最後一瞬間發現了她的企圖。他猛撲過去,在她推開窗子正準備往上面爬的時候,從背後抱住她。她用盡力氣掙紮著。那時她真的想就這麽跳下去,同這個苦難的日子做個了斷。人生太難了,一切身不由己,就連選擇死亡,也由不得她。彭陵野說,你真的想死?那我也不活了,我和你一起去死。說著,彭陵野抱著她往窗臺上爬。

方子衿見他這樣,嚇壞了,又抱著他往下拖。他說,他是真心愛她,他苦等了她幾年,發誓非她不娶。她突然來這裏巡回醫療,他將此看成是命運給他的機會,所以他不顧一切。既然她寧可死也不嫁給他,他活在這個世上也沒什麽意思,不如和她一起死了。他說知道她活在這個世上不容易,如果能讓她死的時候不孤單,也算是得償所願了。

他的話像大炮一樣轟擊著她,她心中堅固的城池,在他猛烈的炮擊中搖搖欲墜。她還想堅持,還想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將抵抗進行到底。她的語氣已經透露了她鬥志的喪失。她說你別這樣,有話好好說行不?他說我要說的話都說了,你既然不肯嫁給我,我活著也沒意思。我已經想得很清楚,我不會再攔你,你現在就可以走。方子衿聽出了這句話的潛臺詞,她哪裏敢走?如果自己這樣一走了之,他真的自殺,自己豈不是要遺恨終生?經歷了那麽多曲折磨難,有一個肯為自己去死的男人陪伴,還有什麽遺憾的?她的心在融化,堅冰破裂的聲音震耳欲聾。

差不多一晚上沒睡覺,第二天醒來時,接近中午了。看一看身邊,床空著一大塊,頓時有一種夢一般的悵然,有一種夢醒後的失落。怎麽辦?走還是留?如果現在離開,代表她拒絕了他的搶婚,哪怕彼此間已經有了那個濃情酣暢的晚上。這個空間,或許是他有意給自己留下的?做女人做了三十年,第一次有了女人的感覺,那一切令她留戀不舍。走和留,對於她都是艱難的選擇。

有人敲門,她以為是彭陵野回來了,迅速坐起來,發現自己身上一絲不掛。她將被子往上拉了拉,蓋在胸前,才問了一句是誰。門外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請她起床吃飯。她慌忙掀開被子,抓過衣服往身上穿。推門出去時,有兩個穿民族服裝的婦女等在門口,一個婦女手中端著一盆水,另一個婦女手中拿著毛巾。她往門邊讓了一下,兩個婦女跨進來,將水盆放在房間裏。按照土家族風俗,新姑娘出嫁的前三天要哭嫁,新姑娘見著誰就要哭誰,見到少女時的朋友要抱頭痛哭,表明難分難舍。見到過去的仇人也要哭,表明自己成為新人了,過去的仇消失了。見到媒人,就不是一般的哭,而是一邊哭一邊罵,自然是罵媒人狠心,將自己牽線牽離了娘家,斷了自己的母女親情。最後一晚,是哭嫁的重頭戲,這一家的所有女人全都圍在新姑娘的閨房裏,最權威的是奶奶,其次是媽媽,她們身邊圍著姑姑姨媽姐姐嫂子等。待嫁的姑娘坐在床上,陪哭的圍在床前。這種哭也不是真哭,只是哭出一種姿態,以一種特有的哭腔唱著一首又一首綿綿不絕的感恩歌。哭嫁時,新姑娘會一個一個地哭唱,誰對自己有什麽好,誰的恩情自己無法忘記。長輩則會哭訴養她之不易。也有方子衿這種情況,根本沒有娘家可哭的,便由婆家安排一間房子,再請一些人陪哭。兩個女人告訴她,洗完臉,接著梳頭開臉,就要哭嫁了。

方子衿根本沒有聽那個婦女啰唆,而是看著那盆水發呆。那僅僅是一盆清水,沒有牙膏牙刷。中國農村貧窮落後,沒有良好的衛生習慣,別說是刷牙,很多人連洗臉也都免了,像貓一樣,用手往臉上抹上幾把,算是完成了一道手續。彭陵野也不刷牙嗎?想到昨晚自己被一張沒有刷牙的嘴親了又親,她渾身起了雞皮疙瘩。繼而一想,彭陵野在醫學院讀了兩年書,這個衛生習慣應該是有的。

她四處看了看,見旁邊有一只喝水的搪瓷杯缸子,拿過來舀了一杯水放在旁邊,洗過臉,再用那杯水漱口,沒有牙膏牙刷,只好以手指代替。她很想洗一洗下身。昨晚那樣折騰,還不知留下了多少汙物。可她不好當著人家的面寬衣解帶,只好作罷。另一個女人已經端來了一碗粥,還有一塊黑乎乎的肉,擺在裏面一張小木桌上。洗過臉,女人叫她吃早餐。她想,這或許是儀式的一部分?坐下來,先看看那塊肉,像是火燒煙熏的,黑黑的,上面有一層油。再看那碗粥,大大的一只青瓷碗,裝著奶白奶白的一碗。奇怪的是沒有筷子。她實在是餓壞了,端起那碗粥猛喝了一口,前所未有的暢快。猶豫了一下,還是用手鉗起肉,咬了一口,頓時滿口的膻味。她想吐出來,繼而一想,在這個災荒的年代,能有這樣的肉吃,已經不容易。於是忍著惡心往肚子裏吞。

飯後隨女人出門,沿著陡峭的樓梯往下,到了樓底,擡頭往上一看,暗吃了一驚。昨天被搶來時沒有細看,這幢吊樓好高,比平常的三層樓還高吧,全是方方正正的石塊壘成,看上去像是電影裏鬼子的碉堡。想到昨天差點從這裏跳下來,身上竟出了一身冷汗。如果真跳了,恐怕死不了,只會落下殘肢斷腿吧?再回頭看一眼,發現這樓是依山勢而建的。前面的支柱差不多有兩層樓高,後面卻很矮,而她和他試圖跳的那扇窗,恰好是對著後面的。難道說,彭陵野明知跳下去不會死,甚至受傷都不可能,在她面前演了一場戲?

這種想法一閃而過,被她迅速按下了。當時,彭陵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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