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章 就算一生當你的第二,我也會覺得幸福 (2)

關燈
十幾公裏的距離,還隔著一條長江。一大早,警備區便派了專車過來接他們,方子衿作為吳麗敏的伴娘,自然也跟在一起。一路行去,路上有公安和解放軍封鎖交通,過江用的也是專用輪渡。到了禮堂前,輪椅被擡下來,由吳麗敏和方子衿推著,向大門走去。喻愛軍一身軍裝,胸前戴著一朵大紅花,端端正正坐在輪椅上。吳麗敏穿著一件棗紅色天鵝絨的旗袍,頭發按照某種傳統挽成了一個髻,臉上掛著的是甜蜜幸福的微笑。為了這一莊嚴甜美的時刻,方子衿在裁縫店專門制作了一件黃色印紅碎花的旗袍,為了襯托吳麗敏,她的位置不是輪椅的正中,而是側面。一名解放軍戰士在他們進門的那一刻走過來,站在了吳麗敏的另一面。這名穿著軍裝的伴郎高大英俊,一臉的肅穆,一只手輕輕推著輪椅,另一只手有節奏地擺動,行走著標準的軍人步伐。在他們周圍,是許多手執鮮花,穿著軍綠色長褲白色襯衣的男女學生,他們揮舞著手中的鮮花和彩帶。

輪椅進入禮堂。禮堂裏站滿了列成方陣的軍人代表和各個學校選派的觀禮學生代表。中間留出了一條通道,他們推著輪椅走過去,到達正中位置時,輪椅駛上了鮮紅的地毯。軍樂聲在禮堂裏響起,優美、浪漫而且歡快。雷鳴般的掌聲響起,喻愛軍的臉上,兩滴滾燙的淚流了出來。團市委一位副部長帶頭呼起了口號:向志願軍英雄喻愛軍學習,向志願軍英雄喻愛軍致敬。所有學生一齊高聲呼喊著。

輪椅在音樂和口號聲中走完了紅地毯,沿著用木板臨時搭起的斜坡駛上主席臺。主席臺上坐著一排大人物,方子衿認得的,僅僅只有周昕若,他是主婚人之一。這是一場隆重的婚禮。不僅僅因為有多名主婚人和多名證婚人,還因為在主婚人和證婚人的背後,站著兩排觀禮成員。司儀領著喻愛軍,一路走過去,一一向他介紹這些身居高位的領導。領導們熱情地和他握手。方子衿跟在輪椅後面,也有幸目睹了這些曾經在炮火中出生入死的共產黨高官,他們一個個英姿勃發,躊躇滿志。

自從手扶輪椅的那一刻起,方子衿就被一種空前的激動籠罩著。她也清楚自己只不過是伴娘而不是新娘,作為伴娘她應該矜持而又優雅,可她控制不住自己,就像自己是新娘一般,心頭的興奮如同南海的波濤一般,激蕩不已,一波高過一波。吳麗敏的婚禮按照預定程序進行著,周昕若宣布婚禮開始,軍區的首長代表男方致詞,然後是學院一名副校長代表女方致詞。在這個極其關鍵的時刻,方子衿走神了,她的眼前出現了幻象。幻象中,這場盛大的婚禮,是為她和白長山準備的。白長山騎著一匹高大的白馬,正是她在夢中見過的那匹。白長山穿著志願軍軍服,果然是沒有領章帽徽的。在英姿勃發的白長山身邊,是穿著潔白婚紗的方子衿,她站在一大叢鮮花之中,鮮花為了她的愛情而燦爛著,她於是成了鮮花叢中的花後。馬上的白長山轉過頭,對方子衿微微一笑。方子衿頓時感到眼前金光四射,幸福成了峨眉山千佛頂的雲海,藤蔓葉梢、山巒溝壑間,水一樣流淌,煙一樣飄繞著的,是絢爛如虹縹緲如霞迷離如霧的濃情。

白長山說:“子衿,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方子衿說:“我也是。這幸福是你給我的。”

白長山說:“我會把每一個日子織成雲錦,讓你的生命永遠燦爛明媚。”

方子衿說:“我會讓我的愛流成一條河,讓你一生蕩氣回腸。”

幸福漫過方子衿的小腹,漫過她的胸口,漫過她的喉嚨,從她的眼眶流出來,晶瑩透亮,霞光萬道。

白長山說:“我會讓你一生一世為我流淚,右眼流出的淚珠上寫著幸,左眼流出的淚珠上寫著福。”

方子衿說:“能這樣和你在一起,我已經被幸福融化了。”

一陣《國際歌》的旋律將方子衿拉回到現實。吳麗敏的婚禮在這悲壯的旋律中結束,她的婚禮也因此成了一種莊嚴的回憶。

方子衿正埋頭讀著《經絡概要》,聽到面前桌上啪的一聲響。她將目光從線裝書移到桌前,桌上斜躺著一封信,黃褐色的牛皮紙信封,中間一個紅色長條框,右邊一排印刷字。方子衿的目光上移,謝謝兩個字正要溜出口時,見站在自己面前的是李淑芬,那兩個字又被她生生地吞了回去。

李淑芬站在她的面前,挺著越來越大下面渾圓頂端溜尖的肚子,意味深長地笑著,多少有點不懷好意地說,子衿,你可是訂過婚的人,可不要玩三角戀游戲喲。

方子衿嘴角撇了撇,恨不得上前抽她幾個巴掌。她很想立即將那封信抓到手裏,第一時間拆開。可是,李淑芬站在自己面前,她不能讓內心深處那滾雷一般濃烈的情感流露出來。她強行壓制著那種沖動,直到李淑芬再次帶著別具深意的眼神狠狠地剜了她一眼轉身離開之後,她才裝著若無其事地拿過那封信。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拆這封信的時候,那顆心打起了急促的鼓點,手指有些發抖。

白長山在信中夾了一首寫給她的詩,詩的標題叫《鐵甲英雄連》。他在詩中寫道:

自從你走進我的生命/便在我的生命裏播下了春天/自從你的目光/投射到我的天空/我的天空便徹底遠離了黑暗/你是我生命中最亮的星星/照亮了通向前線的運輸線/照亮了我們英雄的鐵甲連

白長山在給她的信中寫道:

妹子:

昨天,團裏轉來了上級頒給我們的一面錦旗,錦旗上寫著五個大字:鐵甲英雄連。我被提拔為連長。戰友們接到這面錦旗的時候,都說這面錦旗應該頒給你。因為是你的散文是你的詩歌在激勵著我們。我們在黑暗的運輸線上奔馳,冒著敵機的狂轟濫炸,經受血與火的洗禮的時候,口裏讀著的,是你寫給我們的詩句。你知道嗎?咱們連的戰友給你取了一個雅號,叫你“咱們連的眼睛”。意思是說,你是我們的汽車前燈,是你指引著我們在運輸線上奔馳。

妹子,我給你寫的那首詩,不是我寫出來的,而是我從心裏流出來的。你就是我生命的春天,你就是我心靈天空中的星星。妹子,你不僅照亮了我在朝鮮戰場的日日夜夜,你還會照亮我的一生,照亮我未來的每一個日子。

方子衿不敢再往下讀了,她擔心自己繼續讀下去,會激動得當眾哭出聲來。

如果說方子衿是白長山心空中的那顆星,白長山同樣是方子衿心空中的那顆星,是懸掛在她的心野之上那顆永遠不滅的星。方子衿的心一直被這封信溫暖著,在溫暖中她吃完了午飯,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吃了什麽。在溫暖中,她走出宿舍,向校門口走去,準備去拜訪自己新認下的恩師項欽羊。半個多月的轟轟烈烈過去了,生活又歸於平靜。當然,平靜的是方子衿而不是吳麗敏,此刻的吳麗敏,或許正推著坐在輪椅中的喻愛軍,在寧昌市的某一個禮堂演講吧。方子衿一路蹦跳著一路唱著歌:“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區的人民好喜歡。”她如果將歌詞改成“方子衿的天,是明朗的天,方子衿的心裏好喜歡”或許更貼切一些。

可是,剛剛走出校門,她的好心情就被一個迎面出現的人給破壞了。這個人是胡之彥。胡之彥似乎剛剛從家鄉返回,身上背著一只大包,手裏還提著一只小包,獨自往校內走。方子衿根本沒有看到他,他卻看到了方子衿。看到方子衿的那一瞬間,他的心中洶湧著仇恨和憤怒。他快速地向方子衿走過去,擋在了她的面前。“他亮的,真巧呀。”他嬉皮笑臉地說,“我刁毛最想見的人是你,沒想到真結巴神了,想誰是誰。”方子衿猛地見到他,心直往下沈。再聽他的語氣看他的神態,心中又是一陣顫抖。她不明白,這家夥是從哪裏鉆出來的,外出躲了幾個月,第一天回來,不僅不準備夾起尾巴做人,卻還是這麽趾高氣揚,這世界還有公理嗎?

“你想搞麽事?”她怒問。

“我想搞麽事?”他把寧昌話學得怪腔怪調,接著又操起了他原有的雜交官話,“刁毛,老子啥也不想做。我結巴回來啦,向你他亮的報個到,成不?”說過之後,他哈哈大笑著走開。

明朗的天空中,出現了一只揮之不去的烏鴉。這只烏鴉盤旋著,聒噪著,一忽兒高飛,一忽兒低翔。它似乎在耐心地等待著美麗變成枯萎,生命變成死亡,它在期待一次腐屍的大餐。想到這只烏鴉,方子衿便不寒而栗。它到底會給自己的生命帶來什麽?它會是那只啄食自己的腐肉的烏鴉嗎?和項欽羊相對的那幾個小時,烏鴉知趣地飛走了。項欽羊並沒有明確表示收她為徒,只是像位慈祥的爺爺和心愛的乖孫女促膝聊天。他問起她的家庭情況,問起她的學業情況,問起她今後的人生理想,自然也問起她和陸秋生的關系。

所有問題中,她和陸秋生的關系是最令她困惑的。她告訴項欽羊,陸秋生愛她,而且愛得很深很真,這一點她非常清楚。她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和他訂了婚,並且是認真對待這一紙婚約的。可根本問題在於,她不會愛他。她愛的是志願軍的汽車連長白長山。她不清楚自己是永遠地將愛情給予白長山將婚姻給予陸秋生,還是應該向陸秋生說明一切,然後去追求自己和白長山的愛情。曾有許多次,她都想向陸秋生說明,卻也知道,這將會給陸秋生以毀滅性打擊。她之所以說出這一切,也是希望項欽羊給她一點指引或者啟發。可她沒有料到,項欽羊聽後哈哈大笑,笑得她莫名其妙。項欽羊說,你不應該姓方,應該姓項嘛,完全就是我們項家的種:情種。方子衿突然明白,項家確實是情種,項欽羊的後代之中,有一位是殉情自殺的,還有一位在新婚之夜奪窗而逃,至今杳無音訊。

離開時,項欽羊向她發出了另一條指令:“書櫃的第二扇第三層第三本書是一本《藥要》,你拿去抄出來。”方子衿明白,他根本不是為了讓她抄書,而是希望她在抄書過程中理解書中的精要。拿著這本書,跨出項府大門時,那只烏鴉再一次出現在她的天空。

烏鴉盤旋了十天,方子衿的天空不再晴朗。算著日子,該收到白長山的信了,可是沒有。她想,或許會晚一兩天吧。然而,晚了兩天,還是沒有,晚了五天,十天,仍然沒有。吳麗敏有十天沒有收到喻愛軍的來信,整個人像是傻了一般。那時,方子衿並不完全理解她的情感。現在她明白了,只要想到白長山,她的心就像是被什麽人一陣一陣地猛捏著,尖利的疼痛撕裂著她,將她變成一塊一塊的碎片,然後又將這些碎片揉捏在一起,用大力擠壓著,搓揉著。

吳麗敏在方子衿的痛苦經歷中完成了她的輝煌之旅,回到了學校。兩人見了面,方子衿對她開玩笑說,你回去對愛軍說,叫他把老婆借給我抱抱。吳麗敏一把將方子衿抱在懷裏,羞紅著臉在她耳邊說,今晚你自己去向他借吧。方子衿以為她是開玩笑,調笑道,怕怕,我怕他殺了我。吳麗敏說,我說真的,今晚去我家吃飯。

喻愛軍生活不便,吳麗敏又要上學,又要照顧丈夫,根本忙不過來。喻大媽便住到了這裏,為他們做一些買菜做飯之類的事。方子衿去的時候,喻大媽正在廚房裏忙活著。方子衿進去和她打了招呼,又到隔壁房間去見喻愛軍。進入客廳時,她沒有見到喻愛軍,也沒有看到吳麗敏,見客廳通往臥室的門是開的,便推門而入。剛探進半個頭,她就驚訝地叫了一聲,紅著臉退了出來。原來,這一對小夫妻正在裏面,喻愛軍坐在輪椅前,吳麗敏則弓身站在他的面前,手裏提著一只夜壺,夜壺前面的嘴對準著他的襠部,有一股激烈的射水聲在夜壺之中翻騰。

照顧過喻愛軍,吳麗敏推著他從房間來到客廳。方子衿坐在那裏和他們談話,自然會問起喻愛軍的病情。喻愛軍說,這段時間,除了巡回作報告,還曾找很多專家看過,警備區以及市裏的領導對他的情況非常關心,還特別組織了一個專家小組進行會診。專家的意見比較一致,是彈片創傷引起的後遺癥。就目前的癥狀來看,有幾種可能。一是彈片切斷了腦部控制右邊肢體的某根神經。二是彈片損傷了這根神經。其三則可能是腦外傷引起腦血腫,腫塊壓迫了神經。這三種情況,如果是第一種,則完全失去了醫治的價值,目前無論是中醫還是西醫,都無法接駁神經。如果是第二種情況,有治愈的可能,但沒有一個專家有特效手段和藥物。如果是第三種情況,也比較覆雜,如果腫塊進一步加大,不僅會影響其他神經,甚至有可能危及生命。如果借助身體的自然吸收以及藥物作用,使得血腫消失,則癱瘓癥狀會自動消失。

方子衿問他們,是否找過中醫。吳麗敏說市裏請來的專家中也有中醫,也開了一些藥,可這些藥在沈陽時已經用過了,並沒有效果。方子衿想到自己的老師項欽羊,不知他祖傳的針灸術是否能有效果,下次見他的時候,應該問一問。

喻媽媽進來叫他們去吃飯,吳麗敏連忙起身去推輪椅。方子衿站起身來,搭了一下手。吳麗敏家的餐桌是特制的,恰好適應輪椅的高度。喻愛軍坐在輪椅上吃飯,吳麗敏則坐在他的身邊,不時往他面前夾點菜,或者直接將菜送進他的嘴裏。喻愛軍不久前才學著用左手,不太靈便,卻也偶爾夾上一點菜給吳麗敏或者方子衿。雖然夾菜只是一個小動作,方子衿卻感到溫馨無比。她再一次想到了白長山。她想,如果這菜是白長山夾給自己的,即使是一塊鹹蘿蔔,她也會吃出山珍海味的滋味來。吃過飯後,吳麗敏和方子衿都搶著洗碗,喻媽媽不讓。喻愛軍說,敏,子衿在這裏,你陪陪她嘛。讓媽做好了。這一聲敏,叫的雖然是吳麗敏,卻聽得方子衿骨頭有點發酥。她再一次想到了白長山,不知哪一天,自己能聽他這麽叫自己一聲?

方子衿以為吳麗敏會將喻愛軍推回中間的房子,可吳麗敏推著輪椅走過了中間的門,將他推到了最左面的那間,然後將他一個人扔在他母親住的那間房裏,拉著方子衿回到中間。方子衿見吳麗敏的動作有些不合常理,頗有了點訝異。吳麗敏帶著她走進了臥室,並且返身將門閂上了。方子衿站在那裏,目光隨著吳麗敏轉動。

吳麗敏沒有說話之前,臉先就紅了。紅得像熟透的蘋果,又像是飄動著的紅雲,紅色在那皙白的臉上游動,散開。吳麗敏說,子衿姐,我有點事求你幫忙。方子衿說,我們是親姐妹,說這話就見外了吧。吳麗敏說,不是見外了,是不好意思嘛。方子衿再次楞了一下,不說話,只是以驚訝的目光看著她。她說,最近一段時間,她覺得小便痛得厲害,自己弄了點藥,也不見效果,又不好意思去醫院。知道她跟餘老師學過婦科,所以找她來幫忙看一看。

方子衿已經看過不少婦科,卻從未給熟人看過,更沒有給朋友看過。她畢竟是未婚之身,未看之前,自己倒是先難為情起來。楞了片刻,她才問,你們是不是不太註意衛生?吳麗敏說,怎麽可能?畢竟她是學醫的,這方面還是懂些的,每次都是她洗的。方子衿於是說,那我看看再說。吳麗敏脫了褲子,坐在床上,整個人向後仰著,雙腿向前屈起,讓臀部高高擡起。方子衿往那裏望去,見那裏鮮紅鮮紅的,顏色和熟了的西紅柿相似。她暗自皺了一下眉頭,讓吳麗敏先穿好褲子,自己弄了些水,仔細地洗過手,再開始檢查。

檢查過後,方子衿去洗手。吳麗敏穿好衣服,站到她身邊,問她到底是怎麽回事。

“麽樣搞的,會陰都撕裂了。”方子衿說。

“麽樣搞的,還不是他太雄?一個晚上折騰五六次。”吳麗敏語氣中似乎並沒有抱怨,反倒有一種得意的感覺。

方子衿心中再次咯噔一下,暗想,哇,愛情原來如此?就連為所愛的人受傷,都是一種幸福?她越來越覺得,吳麗敏就是自己的一面鏡子。她找到的男人雖然有了殘障,可愛情是健全的。自己呢?白長山已經十幾天沒有音訊了,這在以前是從未有過的事。難道他會成為喻愛軍第二?還有,陸秋生怎麽辦?這可是自己情路之上,最覆雜的問題。這種覆雜之外,還盤旋著一只烏鴉。最令方子衿感到不安的,還是那只烏鴉。他不僅現在是自己的同學,將來還會是自己的同事甚至是領導。他會不會因此成為自己一生的夢魘?他離開寧昌躲回山東避難的那段時間,自己過了一段平靜的日子,自從他回來之後,自己的厄運接踵而至,今後還會發生什麽更不幸的事?她簡直不敢往下想。

正當方子衿擔心會出事的時候,事果然就出了,不過是以一種她無論怎麽想都不可能想到的方式到來的。

那天晚上,她剛剛從教室裏出來,看到遠遠的有一個人推著腳踏車站在正前方,下課的男女學生迎著他走過去,他像是一尊神似的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地盯著教室的大門。學生們到了他的面前,自然地分向兩邊,一群黑壓壓的人頭,在他的面前分流,又在他的背後匯合。方子衿雖然沒有看清他的面容,卻從他的身形以及腳踏車認出了他。她急急地走上前去,帶點責備地小聲說:你怎麽站在這裏?陸秋生冷冷地說,你跟我來。這聲音像是在數九臘月裏冰凍過一般,透著一股子深重的寒氣。方子衿略楞了一下,故意拉開一點距離,跟在他的後面,走向那片竹林。

寒氣在竹林裏轉悠,竹葉的顏色都變了,瑟瑟地抖著。沒有月光,三級北風吹得星星懶懶散散的,沒精沒采。不知哪來的一只野狗在有一下沒一下地吠著,只有老鼠們永遠那麽精神,你追我趕,唧唧地發出痛苦的呻吟,卻仍然要鬥得你死我活。紡織娘顯然不是累了而是凍壞了,竟然聽不到聲音。麻雀的叫聲,還在竹林裏雲集。陸秋生站在那裏,背對著她。她走過去,默默地站在他的身邊,等待著他說話。黑夜剪出他的背影,異常肅穆,異常堅挺。煙頭的火光,一閃一滅,映照著他的臉,像是上了一層釉色,紅銅一般泛著紫光。

她掖了掖衣襟,還是覺得寒風往頸子裏猛灌。她想早點說完話早點回去,不僅熱被窩吸引著她,還有師傅給的那本《藥要》,真是本奇書,可算是《本草綱目》的補遺。你怎麽不說話?她說。他仍然不語,面前的火星閃動的頻率加快了許多。她等了好一段時間,沒有耐心了,說,太冷了,如果冇得麽事,我回去了。

他突然轉過身來,問她:“你是不是準備和我解除婚約?”

這個問題好突兀。她確實想和他解除婚約,可是,無論在何種情況下,她不會主動提起這件事。哪怕永遠將愛情埋在心裏,她也不會毀約。她不做那種無情的人。“你說麽事啊,我麽時候說要和你解除婚約了?”她問。

“那些信是麽回事嘛?”

“信?麽事信?我不曉得你說麽事。”

陸秋生突然從懷裏掏出幾封信塞到她的手裏,說:“你不曉得?這些信你也不曉得?”

方子衿緊緊地抓著幾封信。天是黑的,沒有月光,那些信在她的手裏,只是黑黑的幾張紙,沒有顏色也沒有字跡。她心中有了某種不妙的預感,卻仍然不肯相信這會是事實。她說:“這是哪個的信?到底是麽回事嘛。”

“麽回事?你問我?你應該去問那個白長山去。”陸秋生憤憤地說。

白長山的信?真的是白長山的信?這樣看來,他截下了那些信?想到自己為這些信何等的牽腸掛肚柔腸寸斷,一股巨大的怒火,錢塘江潮一般,一瞬間漫過了理智的堤壩。久已積澱的郁結,火山一般爆發了。她沖著他大發雷霆。她說,你私拆了我的信?你竟然私自看我的信?你知道這是在侵犯人權嗎?你有什麽權力拆我的信?聽了她的話,陸秋生目瞪口呆。這是怎麽回事?她反倒說是他私拆?他憤怒了,說,你血口噴人,倒打一耙。方子衿說,我血口噴人?我倒打一耙?你知道嗎?在我的內心深處,我一直把你當做自己的親人。你也知道,我在這個世界上再沒有親人了,你是我唯一的親人。這話讓陸秋生心中一動,他深情地叫了一聲,子衿,伸開雙臂,要去抱她。她卻像見到洪水猛獸一般,一連向後退了幾步,哭著說,我以為,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傷我,只有你對我好,只有你保護我。可我怎麽都沒想到,沒想到,傷我最深的……她已經說不下去了,轉身向前跑去。

陸秋生見她要走,幾步跨到她的面前,將她攔住。“你等一下。”他說,“這件事好像有些誤會,我要解釋一下。”

方子衿固執地說:“誤會也好,事實也好。我不想再多一道傷口。我不想聽任何解釋,你讓我走吧。”

“不!我一定要解釋。”陸秋生堅決地說,“這些信不是我拆的。我拿到時就是這樣的。”

方子衿露出一聲冷笑。這個解釋真是太蒼白太可笑了。白長山的信明明是寄到醫學院的,又怎麽可能跑到他所在的幹部培訓班去了?

陸秋生緊緊地拉住她,怎麽都不肯放她走。他向她解釋說,這些信,是有人裝在信封裏寄給他的。他收到的時候,外面還有一層信封。他查過郵戳,是從武成路那家郵所寄出的。他以為這件事是她幹的,目的就是用這種方法告訴他,她心中已經有了別人,希望他和她解除婚約。方子衿不想說任何話,只是淚水肆無忌憚地流著。陸秋生見她不說話,自然意識到她根本不相信自己所說的這一套,便又說:“不信的話,我明天把那只信封拿來給你看。”

無論陸秋生怎麽解釋,方子衿是真的不肯相信了。將信封拿來?他難道不能跑到武成路那間郵所,給自己寄信?這不是太簡單的一件事嗎?能說明什麽?有人將信寄給了他?可能嗎?除了他,誰會關心她愛著什麽人和誰戀愛?

陸秋生見她不相信自己的解釋,便放開了她,對她說,看來,無論我怎麽說,你都是不會相信我了。你回去吧,我也不解釋了。但我向你保證,我一定要向你證明我沒有對你說假話,半句假話都沒有。我一定要找出證據來證明我自己。

方子衿跌跌撞撞地向宿舍跑去,淚水順著她的雙頰恣意地流著。她知道,她和陸秋生是徹底地完結了,可無論如何,她沒有想到,完結竟是以這樣一種殘酷的方式,竟是如此的深刻和傷痛。

夜黑暗著,北風呼呼地翻動著她的長辮。月亮遠遠地隱沒在不可知的深淵之中,星星於是成為銘心刻骨的淚水。

和方子衿鬧翻的第五天,陸秋生再次收到一封信。郵局統一印刷的那種白色信封,信封上的字像是一些蟲子在亂爬。陸秋生沒有像以前那樣迫不及待地將信拆開。他對這些信已經失去了興趣,或者說他已經意識到,這些信對自己已經沒有意義。他拉開課桌的抽屜,隨手將信往裏面一扔,然後將抽屜鎖上。

雖說是短訓班,可因為要發文憑,因此也就要考試。陸秋生將自己全部精力投入到覆習考試之中,一再告誡自己,他和方子衿的婚約已經解除了,這段情緣已經結束了,從此不要再想她迷她戀她。

事實上他做不到。他的靈魂已經依附於方子衿身上。和方子衿分開,他成了無所依附的孤魂野鬼,處於靈魂出竅狀態。既脫離了他的軀體又被方子衿剝離的靈魂,飄蕩於不可知的陰暗空間之中,懸浮於如夢似幻的浩瀚宇宙之間。只有陸秋生存留於人世,他成了一具行屍走肉,沒有思想,沒有欲望,沒有情感,有的只是麻木和空虛。

考試開始的前一天,陸秋生再次收到一封信。這封信在他的桌前躺了好半天,他雙眼盯著這封信,眼中空洞無物。不知過了多久,洞空中出現了物體,有長白山的松濤,有峨眉山的雲海,有戈壁灘的沙暴,有雅魯藏布江畔的雪原。遼闊之中,有一只潔白的鴿子在飛翔,鴿子的身後,留下的是一條白色的雲線。雲線在藍空下舒卷,組成一幅圖案,那是一幅五線譜的圖案。陸秋生知道,那是他對方子衿的愛又回來了。愛的回歸,令他激動得想放聲大哭。

愛原來是詩,愛原來是音樂。心中無愛,生命就是皮囊,心中有愛,生命才成其為生命。愛其實只是付出,真愛並不索取回報。愛而得不到回報是痛苦的。可是,如果不讓他愛,那就不是痛苦而是死亡。兩相比較,他寧願痛苦地愛著而不願讓心靈虛空。陸秋生突然作出了一個決定:他要用一生來愛方子衿。他要愛著並且享受付出愛的快樂,不索取點滴回報。

為了愛,他必須做一件事:向方子衿證明自己的無辜。

將最近的兩封信以及以前的信封交給她,或許是證明自己無辜的方法。然而,僅僅證明自己無辜,對方子衿還有多大意義?這一切的關鍵,已經不在於證明他自己,而在於查清這些信究竟出自何人之手。最初收到信的時候,他真的以為是來自方子衿的暗示。方子衿太漂亮太迷人太純潔了,她原本屬於天上的仙女而不屬於人間。不幸的是她來到了人間,那麽,她也應該屬於一個比董永比牛郎優秀千萬倍的男人。董永和牛郎只不過是人們的一種想象,典型的癡人說夢。陸秋生很清楚,他就是現代版的董永,是現代版的癡人說夢。夢永遠都是夢,不可能成為現實。他能夠有幸和方子衿締結婚約,已經夠幸運了,幸運之中的陸秋生總在擔心,夢有一天會醒的。恰在此時,那些信像鴿子一般飛來,他以為那是來自天國的信使,是來將他從夢中叫醒的。現在看來,這並不是事實。事實躲在現象的背後,目的不言而喻,給方子衿制造麻煩、痛苦甚至是傷害。這個隱藏在現象背後的事實包藏著險惡,包藏著禍心。

一定要將這只黑手挖出來、抓住、砍掉。

他拿起了面前的信,像偵探一樣仔細地研究起來。可他畢竟不是偵探,對這一行太陌生了。他再一次想到了自己的好朋友楊維華,當偵探是他的專業,他應該可以比自己看出更多的蛛絲馬跡。楊維華果然夠專業,他將那些信仔細地看了看,又拿出放大鏡,在信封上研究了半天,然後將所有的信遞還給陸秋生。陸秋生問,你看出了麽事?楊維華說,案子已經破了。這話讓陸秋生瞠目結舌,半天才問他是怎麽破的。楊維華說,其實很簡單。公安局破案,不會漫無目標,首先要確定一個偵查範圍以及作案動機。寄這些信的人,動機是什麽?打擊方子衿以及陸秋生。此人對方子衿或者陸秋生懷有仇恨。什麽人恨他們兩人或者恨其中的一人?確定了這個嫌疑範圍,接著再查找證據。證據之一是這些信從哪裏發出來的。每一封信都蓋有發信局和收信局的郵戳,上面標有收寄的時間、地點和到達的時間、地點。寄這些信的人似乎不太懂得反偵查手段,所有的信全都是從醫學院附近武成路那間郵局寄的,這就進一步縮小了調查範圍。第二步,檢驗筆跡。一個人無論怎麽偽裝,書寫規律是難以偽裝的,他的筆跡不僅存在固定的規律性,而且體現著這個人的性格特點。這三項指向的是同一個人:胡之彥。有了這三條,剩下來就只有一件事可做:派人埋伏在他寄信的郵局,在他再一次寄信時,當場將他抓住。

楊維華問陸秋生:“我派人去把他抓起來?”

陸秋生覺得,這樣的小事不足以成為一樁案子,公安局出面有點師出無名。而且,即使是將他抓了,也只是批評教育一番,並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他準備用自己的方式來解決這件事。陸秋生的解決方法是最簡單直接的那種。每天考試前,他將腳踏車停在考場前,卷子發下來,他就低頭猛寫。他本人是正牌的大學本科畢業,這一類的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