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章 就算一生當你的第二,我也會覺得幸福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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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宿舍,方子衿來到教室,在最後的角落坐下,攤開書,邊看邊做著筆記。同學們陸續進來,一些人在發牢騷:大中午的,開麽事會嘛,每個星期不是有政治生活嗎?團組織生活也可以安排在晚上呀。真是的,大部分人既是團員又是黨員,黨團員的組織生活,可以安排在一起嘛,為麽事一定要用中午的時間?

方子衿只是聽聽,沒有說話。她既不是團員更不是黨員,只不過是積極分子。她並不覺得一定要成為某個組織的成員才能對社會有所貢獻,可李淑芬幾次找她談心,鼓勵她寫入黨入團申請書。她想她如果不寫,這種談話一定會繼續下去,太浪費她的時間。沒料到,寫了之後,黨團組織生活,積極分子都要參加,她用在這方面的時間更多了。

李淑芬晚到了十分鐘。以前她身材瘦不覺得,現在挺著大肚子,現出了廬山真面目,從門口進來的時候,就像一輛俄制重型坦克開了過來。這輛坦克邊往前走邊往嘴裏塞著饅頭。那饅頭似乎有些天了,幹幹的,咬一口,便有一些白粉揚揚灑灑地飄下來,在她的面前掛起一個白色的幕簾。李淑芬往講臺上一站,睜著那雙圓圓的眼睛掃視全場。都到了啊,不錯,挺齊的。她說。有一位同學說不對,有兩個同學請假。李淑芬的眉頭猛地皺起了,嘴角向兩邊撇了一下,嗓子一下變得尖利起來,請假?向誰請的假?我怎麽不知道?那位同學說,胡之彥和吳麗敏呀,向學校請的假。我說啥事兒呢,原來這個。李淑芬揮了揮手,今天我們團支部過組織生活,討論一下發展新團員。

她的話音未落,有同學提出不同意見了。怎麽現在討論發展新團員?國慶節不是剛剛才發展了一批?李淑芬頓時圓眼一瞪,批評那位同學,團組織從來都沒有規定發展新團員應該確定在什麽時候。事實上,團組織的大門,永遠都是敞開的,團組織的發展原則是成熟一個發展一個。

方子衿心中也有此疑問。不久前才剛剛發展過新團員了,而且,發展新團員這件工作,畢竟不是班團支部能夠決定的,除非學院團委統一部署,至少也得系團總支作一番安排,因此,黨團員總是批量生產的。李淑芬報出了一串名字,都是寫過入團申請書的。方子衿突然明白,所謂成熟一個發展一個,也是因人而異。這次的組織生活,大概是專為吳麗敏而開。剛一入校,吳麗敏和李淑芬的關系就沒有處理好。吳麗敏性格太直,看什麽不順眼,就會表現在臉上。李淑芬以前似乎沒有刷牙的習慣,進入大城市後,刷牙成了一種附庸風雅。她自己既不買牙膏也不買牙刷,想起刷牙的時候,逮誰就是誰的。進校的第二天,為了此事吳麗敏和她大吵了一架。以後李淑芬如果碰了吳麗敏什麽東西,她就當著李淑芬的面扔掉。從那以後,她們兩人就沒有正經說過一句話,每次討論入團問題,李淑芬算是撈著機會了,數落出吳麗敏的一大串不好。吳麗敏也意識到在她的手下,入團入黨都不可能,交了入團申請書之後,再沒有交入黨申請書。黨團員的組織生活通常都安排積極分子參加,吳麗敏一概不參加,別人問起,她就說,凡是有李淑芬的地方,她會感到渾身起雞皮疙瘩。

團員們都知道李淑芬和吳麗敏有過節,雖然不清楚細節,也知道討論吳麗敏是白費力氣,李淑芬這一關根本過不了。因此,大家將一個一個的名字全都提到了,就是不提吳麗敏的名字。李淑芬有些坐不住了,主動說,我來說幾句吧。我覺得吳麗敏同學最近的表現非常好,完全符合一名團員的標準。有關她的許多事,大家或許還不知道。比如說,她最近請假了,到底為啥請假?請假去了哪裏?班上同學都不知道,我也是昨天聽團委的鐘書記提起才知道的。吳麗敏同學去了沈陽,去那裏的一家部隊醫院照顧一位志願軍的偵察英雄。接著,她將喻愛軍的英雄事跡大大地宣揚了一番,將他說成是偵察連長,自然也把吳麗敏說成是新時代女性的傑出代表,是偉大的無產階級愛情勇士。她說,吳麗敏同學已經正式向組織遞交申請要和喻愛軍結婚,準備照顧他一輩子。這是一種什麽精神?這是革命的忘我主義精神,是無私奉獻精神,是真正的優秀品質。這才是真正的無產階級的愛情,是革命女性的典型代表。這樣的人不能入團,啥人可以入團?

方子衿實在沒想到,經李淑芬這麽一說,吳麗敏變成了一個女英雄。在她的眼裏,吳麗敏只不過是在追求自己的愛情,與那些什麽精神品質完全無關。方子衿真想大聲地對他們說,別這樣看吳麗敏,她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像其他普通女孩一樣,愛情是她心中最純最美的部分,如果抽象了這一部分,而將其他的東西具象化,那不是真實的,而且是對她以及她美麗的感情的褻瀆。在這樣的會上,方子衿畢竟沒有發言權,即使有,她也不是那種善於表現的人,她會將所有的想法深深地埋在自己的心裏。

最後的結果並不出乎她所料,投票表決時,所有團員都投了吳麗敏的讚成票。

第二天,學校貼出大紅喜報,院團委研究決定,批準吳麗敏加入團組織。第三天,校黑板報專欄推出向吳麗敏同學學習向志願軍英雄致敬專題。所有文章中,五分之四與吳麗敏有關,另外的五分之一與喻愛軍有關。吳麗敏和喻愛軍的愛情故事,被渲染成一段革命的愛情,似乎吳麗敏不是因為愛上喻愛軍才會去找他去看他,而是因為吳麗敏對革命的愛對英雄的愛,才會愛上喻愛軍這個革命和英雄的化身。另外一篇介紹吳麗敏平常學習以及生活的文章,方子衿看了之後,覺得那根本就不是吳麗敏,而是另外一個人。

方子衿還沒有從這一連串變化中回過神來,她作為入團入黨積極分子,再一次被邀請參加組織生活,這次不是團組織的生活,而是黨組織。學院還沒有成立黨委,只有黨支部。胡之彥是師資班黨小組的組長,為了逃避巡回演講,他在山東老家裝病,至今還沒有回來。組織生活便由李淑芬召集。和上次團組織生活的議程幾乎一模一樣,只是內容略有不同。上次李淑芬挺著大肚子主持的是發展新團員大會,這次討論的是發展新黨員。讓方子衿目瞪口呆的是,吳麗敏明明沒有寫過入黨申請書,卻被擺在了討論名單的首位。這次,那些黨員們都知道是怎麽回事了,不需要李淑芬啟發,他們開始擺吳麗敏的好,在他們的嘴裏,吳麗敏變成了一個只有優點沒有缺點的人,她臉上幾個若隱若現的雀斑,都成了燦爛整個寧昌市的美麗花朵。

星期天的上午,師資班安排了專業課。下課時,陸秋生等在教室外。方子衿對此非常反感,卻又不能拒絕。他畢竟是她的未婚夫,他到學校裏來找她,可以說天經地義。而他找她越頻繁,她和他的關系,在學校中知道的人就越多。他越來越走近她的同時,白長山就會越來越遠離她。

陸秋生仍然推著他那輛三槍牌腳踏車。在醫學院,他的這輛腳踏車要比他本人引人註目得多,如果方子衿再坐在後面,那就不僅僅只是引人註目,而是轟動一時。方子衿暗想,他或許就是期望達到這樣的效果吧,這種效果與她內心深處的期望背道而馳,因此,自從第一次之後,她再不肯坐到後座上去。

他推著腳踏車向外走,她將身子擺在腳踏車的另一邊,讓腳踏車形成他們之間的天然界線。經過校門口的宣傳欄時,方子衿看到一張剛剛貼出的大紅喜報,上面的糨糊還是濕的。她先是掃了一眼,然後認真地將喜報的每一個字看了個仔細明白。這是吳麗敏入黨的喜報,從這張喜報貼上的那一刻起,吳麗敏已經成為一名預備黨員。

陸秋生也看了喜報,他說,她很快要成為名人了。方子衿不明其意,反問他,你認識她?陸秋生說,我不認識,不過,警備區這些天都在談論她。讓方子衿意外的是,陸秋生了解許多方子衿所不知道的事。他告訴她,吳麗敏的事跡,馬上就要上報紙廣播了。軍人問題一直是困擾著黨和國家的大麻煩。解放戰爭中,共產黨軍隊快速膨脹,由抗戰勝利時的一百多萬迅速發展到解放戰爭結束時的五百多萬,加上一些準軍事力量,人數可能超過千萬。建國後不久,抗美援朝又起,國家不得不再次大量征兵。現在戰事結束,這些兵的去向問題,還有歷次戰爭中負傷致殘的功臣問題,尤其是他們的婚姻問題,就成了急待解決的重大問題。吳麗敏給社會提供了一個榜樣,社會需要大力宣傳他們的婚姻,鼓勵更多的年輕婦女成為殘疾軍人的妻子。所以,在今後幾年時間裏,像吳麗敏這樣的人,肯定會成為社會的寵兒,輿論關註的對象。

聽了陸秋生的話,方子衿頗有些不甘心,說你這樣說是麽意思?好像麗敏嫁給喻愛軍完全是因為政治而不是為了愛情。陸秋生說,個人或許看重愛情,可社會強調的是政治。方子衿說,麗敏如果知道她的愛情被這樣理解,肯定欲哭無淚。陸秋生卻堅持自己的意見,某一個普通人的愛情如果被上升到政治的高度,那一定是愛情的升華。

兩人午飯前就開始爭論這一話題,吃過飯後還在爭論,誰都無法說服對方。直到方子衿發現陸秋生將自己帶進了老城一條狹窄的巷子,詫異自己身在何處時,這個話題才終止。你做麽事把我帶到這裏來了?她問。陸秋生帶點神秘地說帶她來見一個人。方子衿以為要見的是陸家的什麽重要人物,一點精神準備都沒有,站在那裏不肯走了。陸秋生說,這個人是寧昌有名的一大怪,對得上眼,割頭換頸都可以。對不上眼,連看都懶得看對方一眼。他領她來,就是想和這個人對一對眼。如果對上了,對她肯定有百利無一害。如果對不上,也沒有任何損失。方子衿站在那裏,認真看著他的眼睛,希望他作更進一步解釋。

陸秋生拉了她一把,說你去看過就知道了。

他們一齊向前走去,窄巷子走到了頭,出現一個很豪華的門樓。門樓上有一副對聯,上聯是“兩指通乾坤”,下聯是“一針治天下”,橫批竟然是“三腳貓功夫”。方子衿心有所動。掛著這樣一副對聯,表明此地應該是一間醫館或者是中醫世家,尤以針灸見長。敢將“兩指通乾坤,一針治天下”這樣的對聯掛在門口,可見定然是技冠一方了。但橫批卻用一個“三腳貓功夫”,又顯得玩世不恭。

陸秋生見她註意這副對聯,介紹說,這副對聯是清朝末年的總督親筆所題,原本還題寫“醫狀元”三個字的橫批。他題寫這個橫批,自然有個講究,這個巷子就叫狀元巷,而世代住在這條巷裏的項家,被世人喻為神醫。不知從哪朝哪代起形成了一個規矩,凡是經過這條巷的,文官下轎武官下馬。有人說,這是因為巷子曾出過狀元郎,皇帝欽賜下馬石立在巷口。也有人說,因為神醫世家項家住在這裏,項家有定人生死的本事,是無冕之王。到了民國,除舊鼎新,一些陳規陋習被廢除了,再也沒有人將這一規矩當回事。後來軍閥混戰,有兩派軍閥都想請項家出山,結果在項府門口狹路相逢,大打出手。子彈不長眼,不知誰射出的子彈擊中了橫匾,橫匾落地而碎。後來是蔣介石這一方取得了勝利,登門道歉,要為項府重修橫批。項府不想勞他的大駕,項欽羊老先生隨手抓了一把藥渣,寫下“三腳貓功夫”五個字,匆匆讓人掛了上去。

一聽說寧昌項府,方子衿便肅然起敬。父親在世時,曾多次提到過項欽羊。父親說,他每次到寧昌,均要前往項府拜訪,可是,項欽羊從不肯出來與他相見。老爺子是醫界的怪傑,沒點緣分,連面都見不到。她不明白陸秋生何以要帶自己來這裏,也不明白此行是否能有收獲。不管收獲與否,既然到了府上,自然要試一試了。她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又伸手在頭發上抹了幾次,跟著陸秋生跨了進去。

跨進門樓,裏面是一個很大的天井,天井四周圍著兩層木樓,雕梁畫棟,古色古香。院子裏種著許多玉蘭樹,天井的正中,懸著一只碩大的藥葫蘆。院子裏有些下人在幹著各自的工作,對於人來客往,完全不顧。陸秋生領著方子衿走進正面的客堂,立即有一位女傭上前迎接。陸秋生向用人打聽項欽羊的情況,表示是陸鳴泉的三公子陸秋生希望一敘。用人說,項老先生是否在家,她並不清楚,她去向管家通報一聲。

陸秋生和方子衿坐在客堂裏喝茶。他對方子衿說,項家原是中衢省的旺族,如果追根溯源,也許可以追溯到戰國時期。不知從哪一代起,項家開始習醫,可是這個家族十分奇特,祖訓有三條,第一條傳長不傳幼,第二條傳嫡不傳庶,第三條傳男不傳女。如此一來,掌握項家醫術的,永遠都只有一家。到了項欽羊這一輩,人丁不旺,又戰禍連年,他的三個兒子,一個小時出天花死了,一個年輕時失戀自殺了。最後一個,日本鬼子轟炸寧昌的時候給炸死了。三子給項家留下一脈,長到十五歲的時候,家裏要給他成親,希望他早生貴子接續項家煙火。可他根本不愛家裏為他訂的那個大他六歲的女人,新婚之夜逃走了,從此再沒有消息。全國解放後,人民政府曾努力想幫項欽羊找到他的孫子,幾經努力也沒有結果。於是又想請項老爺子出山,將他滿腹的醫術奉獻給社會,可省市無論哪一位領導上門,他都閉門不納。項老爺子畢竟年事已高,今年剛剛過了九十歲,他自知在人世的日子無多,不想將醫術帶進棺材,就放出風,要收一個關門弟子,男女不限年齡不限親疏不限。得知這一消息,不知多少人上門。

至此,方子衿才明白,陸秋生是想讓她成為項老先生的入室弟子。然而,此事談何容易?項老先生是高人,擇徒自然是與眾不同。她雖然有點家學淵源,現在學的卻是西醫,若是有點門戶之見的,定然不會接受她。方子衿正想著時,用人出來了,對他們說,項老先生說了,陸先生上次已經見過了,此次不見,讓方小姐單獨進去。方子衿緊張地站起來,看著陸秋生。陸秋生對她說,自己不去沒問題,關鍵是想讓她見老爺子一面,只要達成這一目的,就是今天最大的收獲。方子衿覺得心裏沒底。陸秋生對她說,老爺子雖然是一個怪人狂人,可沒必要過於拘謹,自自然然去見他,可能是最好的。

跟在用人身後,方子衿從客堂後側的木樓梯上樓。到了樓上,有一個小的客堂,堂的正中掛著一幅華佗像,兩側擺了兩扇很大的胡楊木屏風,屏風中的人物並非中國古代仕女圖,也不是歷史人物,看上去,更像是項家祖人。客堂中央擺著一張紅木桌子,四周圍了四張紅木凳,桌上擺著一套景德鎮細瓷藍花茶具。正面擺了兩張太師椅,中間一只木茶幾,其中一張椅子上坐著一位五六十歲的漢子,動作靈活,步履矯健。方子衿正判斷此人是否項欽羊,用人向她介紹說這是容管家。容管家見她上來,立起身,彎腰向她施了一禮。方子衿有些手忙腳亂,連忙向他還禮。

容管家說了句請跟我來,領著她向側面的一扇門走去,女傭退了出去。方子衿跟在容管家身後,走過一條窄窄的廊道。廊道的兩邊是鏤花廊圍,廊圍上雕的竟然是《三國演義》中的故事。躬耕壟畝、三顧茅廬、草船借箭、劉備托孤,栩栩如生。廊道盡頭是四扇屏風門,方子衿跟著容管家進去,往裏一看,見裏面是一個很大的房間。房間正中,是一張很大的畫案,上面鋪著氈,擺著畫筆畫具。房間的四周掛滿了字畫,畫風字風可以用四個字概括:怪異樸拙。其中有一面墻被畫遮嚴了,可以看出,那些畫的背後,是整面墻的書櫃。畫案前,一位老者正專心作畫,對方子衿他們的到來,理都沒理。

容管家向項欽羊通報一聲,卻未對方子衿說半句話,將她扔在房間裏,退走了。方子衿孤零零地站在那裏,楞了幾秒鐘,又仔細地打量了項欽羊一番。項欽羊的頭發眉毛胡須全都白了,卻又不是戲中太上老君那般仙髯飄飄,而是一撮翹翹的山羊胡子。雖說老人家年已九十,面上卻很少見到老年斑,面堂紅潤,神采奕奕。他的全副心事,似乎貫註於面前的一幅山水畫中,完全不知室內還有第二人存在。

方子衿看過他之後,雙腿一屈,跪在當地,面向項欽羊磕了三個頭。對此,項欽羊似乎渾然不知,繼續低頭作畫。方子衿站起來,輕盈地走到項欽羊的側面,伸出纖纖玉指,擒了硯旁的徽墨,將墨塊在硯盤中輕輕磨動。

“你一新派女子,見了老朽,何以行此大禮?”項欽羊終於說話了。他說話時中氣很足,氣定神閑,手中的筆仍然在山水間游弋。

方子衿說:“剛才不是晚輩行的禮,而是晚輩替家父行的禮。”

“何以要替令尊行禮?”他問。

方子衿說:“家父十分敬佩前輩,曾五次前往府上拜望,卻無緣得見尊顏,因而引以為憾。如今家父已經作古,所以晚輩在尊前替家父獻上一禮。”

項欽羊停下手中的筆,認真地看了方子衿一眼,問她:“家中尚有何人?”

方子衿擺了擺頭:“已經無牽無掛。”

項欽羊再看了她一眼,對她說:“那邊書櫃第三扇第五層第七本書是一本《經絡概要》,你去幫我拿過來。”

方子衿向書櫃那邊走了幾步,見整面墻上,掛著七幅吊屏,吊屏中畫的是七幅山水。顯然,吊屏後面是書櫃,而這七幅畫,應該就是書櫃的櫃門了。第三扇門是哪一扇,上面沒有標明。項欽羊報出第三扇第五層第七本這樣三個數字,是否有考她之意?老先生是一個讀古書的人,數字當然是左起。問題在於怎樣處理這別具一格的畫門。將吊屏掀起來,似乎有些對老先生不恭。她向四周巡視了一番,見門邊有一支竹子制成的撐桿,拿起來握在手中掂了掂,應該就是它了。她拿著撐桿走到吊屏前,撐起左起第三幅畫,掛在旁邊的一個空位,又從下往上數到第五層,準確地拿出第七本書,果然是一本《經絡概要》。

拿到這本書,項欽羊又命她拿來一個本子,將書上的文字用蠅頭小楷抄在本子上。項欽羊吩咐過後,不再理她,傾心繼續作畫。方子衿開始抄寫那本書。剛開始,她還有些擔心陸秋生在外面苦等,沒過太久,她被書中所談的人體經脈給迷住了。以前,她也曾跟父親學過針灸,但僅僅記得一些穴位,對人體經脈卻是不甚了了。看了這本書,她才知道,人體經絡原來如此奧妙。她完全迷進去了,根本不知時間之流逝,哪裏還會想到陸秋生的存在?天黑了下來,她不知道,房間裏亮起了燈,她也不覺。

容管家進來請她去吃飯,她才意識到很晚了。項欽羊早已經離去,書房裏僅僅只有她一個人。她將那本《經絡概要》放回書架,又將畫門掛好,將抄了一小半的手稿擺在畫案上,隨容管家來到飯廳。陸秋生坐在那裏等她,見到她時,伸出一只手,蹺起大拇指向她揮了揮。飯廳裏只有陸秋生和她兩個人吃飯,有兩個下人在一旁服侍。吃完飯後,容管家送二人出門,臨別時對方子衿說,項老先生交代下來,希望方小姐回去後寫一篇抄寫《經絡概要》的心得。

離開項府,陸秋生孩子似的一蹦三尺高,興奮地大叫起來。方子衿不知他為何如此高興,他說,這半年多來,登門的人沒有幾千也有幾百了,絕大多數人,項老爺子連看都沒有看一眼就打發走了。少數人留下來說過幾句話,一留幾個小時的,她是唯一一個。“他不僅把你留了幾個鐘頭,還給你布置了家庭作業。你說,這事能不成嗎?你回去後,趕緊把家庭作業做完,給老爺子送去。”

方子衿的心裏,有一股暖流滾動著。她想起母親在世時說過,看人不能光看外表,有一副漂亮的臉不一定有篤誠的心。秋生是個實在人,又真心對你好。如果你們能成,你會一輩子幸福的。如果這個世界只有他們兩個人,天長日久,她也相信自己會愛上他。問題是她的心中已經有了白長山,不可能再裝進另外的人了。對陸秋生,她只有深深的愧意和越來越重的負債心理。

讀《經絡概要》一書的心得,方子衿很快就寫好了,可她沒有時間送去,拖了好一段日子,眼見分身乏術,只能通過郵局寄給了項老爺子。她抽不出時間,學業緊張只是一個方面,還有更為關鍵的一件大事,吳麗敏回來了。

組織上對吳麗敏的歸來,作了極其周密的安排。考慮到喻愛軍回來後的生活以及醫療,在醫學院的南門邊給他們安排了住房,原因是那裏正在建醫院,建成後將從上海搬遷一個醫院過來,作為華中醫學院的附屬教學醫院。有了這所醫院,喻愛軍的進一步醫療護理,將變得容易簡單。房子是老式的平房,穿過一條窄巷,向南走二三十米,便是正在擴建的解放大道。解放大道後來逐年擴建,成為寧昌市最長最寬的一條東西主幹道,可20世紀初建起時,只是一條不到兩公裏的土路,後來變成碎石路,並被命名為方正路,解放後,道路進一步拓寬延長,並且更名為解放大道。方子衿剛來寧昌的時候,解放大道拓寬加長工程才剛剛開始,以前的方正路尾端正是武成路,因此,華中醫學院的背後,成了解放大道擴建的重點部位。接下來,又在解放大道和華中醫學院之間建醫院,所以,華中醫學院的背後成了一大片建築工地。吳麗敏的新居和解放大道之間,有一些散落的民房和一些醫院建設指揮部的臨時工棚。這些建築在一夜間全部搬走了,醫學院的學生在這裏搞了很多次義務勞動,才將地整平了,弄出一片很大的廣場。

吳麗敏回來那天,歡迎儀式是從寧昌火車站開始的。一些中學生穿著節日盛裝,手執鮮花,列隊站在月臺上。八名穿著嶄新軍服戴著白手套的解放軍戰士,在火車停下之後,邁著正步,列隊走向車門,其中四名留在月臺上,另外四名走進了車廂。不一刻,喻愛軍被一名戰士抱著,從車門出來,下面的四名戰士立即伸手將他接住。車上遞下來一架輪椅,據說,這架輪椅頗有來頭,是通過特殊渠道從外國弄來的。有戰士接過輪椅,擺放在月臺上。兩名抱著喻愛軍的戰士,將他放到輪椅上。吳麗敏從車上下來了,站在輪椅的後面。軍樂隊開始奏起音樂,四名儀仗隊員將輪椅擡起來,沿著月臺向外走。學生們開始揮舞手中的彩帶,載歌載舞。

車站門口停著一排軍用卡車,上面掛著大紅布,貼著“熱烈歡迎志願軍英雄喻愛軍載譽歸來”、“向偉大的中國人民志願軍學習致敬”等一類的標語。喻愛軍的輪椅被送上了第一輛卡車,身披大紅花的吳麗敏,隨後也被兩名解放軍戰士抱上了卡車。這個車隊,便在兩列軍用摩托車的護衛下,緩緩駛出車站路。路的兩旁,有整齊列隊的解放軍戰士以及手持鮮花熱情似火的中學生。

從車站路到醫院新址,兩公裏多的路程,一路上都是鮮花彩帶,熱情的人群。在附屬醫院門口那塊臨時平整的廣場上,早已經搭建了一個臨時的臺子,臺上掛著巨幅的歡迎標語,廣場上充滿了載歌載舞的學生,掀天的鑼鼓響徹雲霄。方子衿和學校裏的另一位漂亮女同學被選來獻花,她們各自抱著一大束鮮花站在烈日曝曬的臺子下。臺子上站著一些她叫不出名的官員,大多數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一個個翹首以待。

喻大哥原是和吳麗敏一起北上的,後來他獨自提前回來了,此刻,他帶著喻母以及兄弟姐妹也都趕到這裏迎接英雄的喻家兒子。

在千百人焦急的等待中,鑼鼓聲和音樂聲首先自東面傳來,飛進人們的耳膜,人群開始激動,有人大聲地喊起口號,馬路兩邊列隊的男女學生打起了腰鼓。那輛載著英雄的彩車,在十幾輛三輪摩托的護衛下,緩緩駛過來。路兩旁列隊的解放軍戰士筆挺地站著,左手提槍,握在胸前,右手行禮。齊展展的一排,看上去像是一個人般整齊,又像是一些木偶,立在那裏動都不動。

市裏和警備區的領導以及喻愛軍的家人走下了臺子,在臺下站在一排。方子衿和她的同學手捧鮮花站在這排人前面。汽車駛到他們面前停下來,一隊穿著嶄新軍裝,戴著白手套,紮著武裝帶的解放軍戰士正步走到汽車後面。汽車的後擋廂板被打開了,車上的解放軍戰士擡起輪椅,交到車下的解放軍戰士手中。下面四位解放軍戰士同時伸出他們的手,抓住了輪椅,將輪椅和喻愛軍一齊舉起來,扛在自己的肩上。方子衿的同學走過去,解放軍戰士將肩上的輪椅放在地上。她的同學將一個花環掛在喻愛軍的脖子上,又將一大束鮮花塞進他的胸前。喻母顧不得有關部門的安排,掙脫了攙扶的喻大哥,撲到兒子面前,抱著他大哭。場上一度有些混亂。正是在這混亂之中,吳麗敏的身影出現在車子的後部。下面兩名解放軍戰士伸出了他們的手,將她從車上接下來。方子衿走上前,將一大束花送給她,然後緊緊地摟她入懷。“你有麽感覺?”方子衿小聲地問她。吳麗敏說:“好幸福。”她的聲音有些發抖。方子衿看了看坐在輪椅上的喻愛軍,一些工作人員正努力將喻母同兒子分開,以便領導和英雄握手以及既定程序順利進行。方子衿看到了喻愛軍臉上的淚珠,在陽光下晶瑩發亮。領導上前和他握手時,似乎出了點錯誤,他們伸出的是右手,可喻愛軍的右手癱瘓了,根本擡不起來。領導們不得不收回右手,又伸出左手和他相握。方子衿小聲地對吳麗敏說,你想過沒有?你今後的日子會很難。吳麗敏似乎突然有了一股子豪氣,對她說,我曉得,我有信心。方子衿突然覺得,吳麗敏是無愧於這盛大歡迎儀式的,與自己相比,她真的是一個英雄。

歡迎儀式結束,一些學生代表以及解放軍戰士代表簇擁著英雄喻愛軍前往他的新家。在這些人的後面,分別是喻愛軍的親人、市裏的領導以及學院的領導。方子衿作為吳麗敏最好的朋友,一直走在吳麗敏身邊,和她一起推著那輛輪椅。那一刻,方子衿覺得自己也沾上了一些英雄氣。喻愛軍的房子有三間,一間是廚房飯廳,一間是臥室客廳,另外一間算是客房。進入房子只是一種儀式,一行人推著喻愛軍在房間裏轉了一圈,隨後便又推了出來。接下來,儀式還要進行下一道程序,為喻愛軍準備的歡迎酒會。

方子衿從那條窄巷子裏出來時,一眼看到站在巷口的容管家。她略楞了一下,走過去,叫了一聲容伯伯。容管家從懷裏掏出那本《經絡概要》,又掏出她沒有抄完的抄本,遞到她的手中。他說,項老先生知道她很忙,所以派他來找她。項老先生讓她繼續將這本書抄完。抄完之後,將抄本寄給他,原件暫時留在她這裏,等她有機會去項府時再還回去。容管家交代過後告辭離開了。方子衿站在那裏,浮想聯翩。她想到,項老先生此舉,似乎表明已經收她為徒。不讓她將原件寄還,似有兩層意思,他既擔心這本書寄失,也希望她能有更多的時間消化書中內容。

接下來的十幾天,是方子衿有生以來最忙的日子,也是她最充實的日子。白天她要上課,課間便仔細研究那本《經絡概要》,業餘時間裏,如果時間很短,她就開始抄寫,如若時間稍長一點,她得陪吳麗敏籌辦婚禮。

婚禮在警備區禮堂舉行。這似乎是一種平衡,歡迎儀式以地方為主,而婚禮卻以部隊為主了。警備區禮堂在小玉山。從武成路到小玉山,不僅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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