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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男人是世界上最可惡的動物!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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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子衿做夢也沒有想到,逃離死亡線之後見到的第一個熟人,竟然是陸秋生。

土匪用兩乘滑竿擡著她們離開,盡管是在黑夜,她們的眼睛同樣是被蒙上的。在山裏轉了整整一夜,大約在上午便躲進了一個山洞,一直到天黑下來,她們又一次被安置在滑竿上,因為眼睛被黑布蒙著,到底走了哪些地方,她們完全不知道。天亮前,土匪們將滑竿放下,對她們說,到了,下來吧。方子衿誠惶誠恐地走下滑竿時,一個土匪還好心地扶了她一把。她站在那裏,以為土匪會上前解開綁在她手上的繩子以及取下蒙在臉上的黑布,等了半天,只聽到一群人快速遠去的腳步聲。待腳步聲遠了,她小聲叫著餘老師,餘珊瑤答應一聲。她小心地邁開腳,試探著向餘珊瑤那邊移過去。餘珊瑤也正向她靠攏。兩人靠到了一起,餘珊瑤幫她解開了繩子。她的雙手雖然麻木,卻不影響她扯開蒙在頭上的黑布。過了好一陣,她的眼睛適應了,才知道天仍然黑著,四周是黑黝黝的樹木和大塊的石頭。她動手幫餘珊瑤解繩子,因為不太相信這是真的,一再問餘珊瑤。餘珊瑤說,傻丫頭,你掐一下自己的手,如果痛,就不是做夢呀。方子衿用勁掐了一下自己的手,痛得叫起來。重新幫餘珊瑤解繩子。

見餘珊瑤已經重見天日,方子衿顧不得許多,撒開腿就向前跑。餘珊瑤叫住她,她說她擔心那些人後悔了,又返回來抓她們。餘珊瑤說,雖然他們是些土匪,但也有行規。既然決定了放她們,就肯定不會反悔。她又說,別急著跑了,藥箱應該在這附近,我們找找。方子衿實在不願意,又不敢獨自在這山中行走,只好返回來。藥箱果然在路邊,方子衿背上身後,再一次撒開腳丫狂逃。餘珊瑤第二次叫住了她,對她說,現在到底在什麽地方,不清楚,說不準需要走一天才能見到人煙呢,這樣跑,一會兒就沒勁了。

天亮以後,她們下到了山腳,張目四望,仍然是山連著山山接著山,方子衿有些絕望了,不知該往哪兒走。餘珊瑤安慰她不用擔心,既然有路,就一定可以走出去。她們沿著山中小路向前走,沒多久,小路並入了一條大些的路,她們又沿著大路走。這樣走了幾個鐘頭,翻過一座山後,突然看到山下有一個很大的鎮子。盡管早已經疲憊不堪,可她們還是忍不住邁開雙腿向前跑。進入鎮子之後就問政府在哪裏,到了政府門前,兩人竟然再也沒有力氣邁進去,雙雙倒在了地上。方子衿的最後一絲意識是有人問她們情況,餘珊瑤似乎在介紹自己的身份。到底說了些什麽,她聽不清了,困意突然而來,她在很短的時間就進入了夢鄉。

再次睜開眼時,天已經完全黑了。方子衿發現自己躺在一間很小的屋子裏,一張很舊的木桌上點著一盞豆油燈。她以為自己還在土匪窩裏,醒來之後,迅速翻身而起,結果看到陸秋生坐在自己的床前。她以為陸秋生帶著部隊來救自己的,心中一陣狂喜,大叫一聲陸主任救我,猛地撲到了他的懷裏。

陸秋生最初還沒料到她要做什麽,直到她的身子帶著一股女人香貼上他的時候,他才本能地張開雙臂,將她緊緊地摟住。那一瞬間,一股巨大的幸福感強烈地撞擊著他,令他無法自持,幾近昏厥。他緊緊地抱著她,唯一的念頭,是這樣一生一世。

作為軍管會文教衛生委員會幹部,陸秋生屬於醫療隊的領導。他在第一時間知道了餘珊瑤和方子衿被土匪綁票的消息。得到消息後,他絲毫沒有停留,迅速跑到了第一首長的辦公室,請求首長允許他帶人進山剿匪。首長說,這不可能,剿匪有剿匪部隊,地方有地方的任務,不能亂了套。陸秋生和第一首長吵了起來,質問他還有沒有階級感情,被土匪綁票的是兩個階級姐妹,他怎麽能見死不救?首長說,剿匪部隊的首長已經研究過這件事,目前,各剿匪部隊都已經行動起來了。陸秋生知道自己不能等山中剿匪的結果。去年夏天這一帶解放之後,剿匪就同時開始了,現在過去已經一年多,土匪還沒有剿盡,甚至都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肅清最後一個土匪。如果坐在這裏等,等再一次見到方子衿時,說不定她已經成了土匪崽子的媽媽。想到這一點,他的心就像是被人猛割了一刀似的。他強烈要求首長同意他去醫療隊工作。首長也正考慮增派保衛力量,聽他主動請戰,也不再考慮別人,同意他去擔任醫療隊保衛組組長。

陸秋生帶著一個班的戰士和一臺步話機,趕上當天最後一班上水船,到楚鄉縣城時已經是下半夜。縣大隊的大隊長是他的戰友,半夜敲開大隊長的門,將那個班的戰士交給大隊長,讓他明天派個人送他們去醫療隊,又向他借了一匹馬,連夜走了。

他也很清楚,就算自己進了山,也不一定能救出方子衿。這地方群山連綿,大山接著小山,山山不絕,歷來就是土匪嘯聚的地帶。之前國民政府也有心剿匪,但後來國民政府從南京搬到重慶,有更多的事需要處理,顧不上剿匪,只好變剿為撫,各路土匪搖身一變,成了國軍。國軍從中國大陸逃到臺灣的時候,許多人脫下軍裝,往林子裏一鉆,又還原成了土匪。這些土匪隊伍,少的幾十人,多的幾千人。有些確實是國民政府任命的,有些只不過是打著國民政府的旗號,幹著殺人越貨的營生。這些土匪白天將槍一放,變成了山民,晚上拿起槍又成了土匪。加上恒興和重慶的解放時間,前後相差半年以上,剿匪的難度可想而知。一些小股的土匪大多被消滅,而那些大股土匪,總能和解放軍兜圈子,在山中玩貓捉老鼠的游戲。陸秋生如果不進山,肯定會急死,尤其不知道怎樣面對方晉誠和周硯月,不知該怎樣對他們提起此事。最近一段時間,他有空就去看望方晉誠夫婦,把兩個長輩照顧得很好。眼看打通了未來岳父岳母的關節,卻讓未來的媳婦給土匪綁走了,他這顆心,哪裏能安?

他既不熟悉路,晚上又不方便騎馬,牽著馬在山裏鉆了兩個多鐘頭,等到天蒙蒙亮時,他才向一個早起的農民問清方向,跨上馬,一路疾奔。趕到醫療隊駐地,已經是下午了。坐下來,水沒來得及喝一口,便了解情況。然而,醫療隊也是雲裏霧裏,已知的情況,全都向上級報告了,此時沒有收到任何新的情報。苦苦等了兩天,終於等到餘珊瑤和方子衿安全的消息,陸秋生顧不得其他人,跨上馬,飛一般跑了過來。

等著方子衿和餘珊瑤醒來的,不僅僅只有陸秋生,還有幾個從剿匪部隊趕來的解放軍幹部。夜雖然已經很深,這些人仍然在等著她們。醒來後,她們吃了一大碗熱乎乎的面條,然後被領到兩個不同的房間,由剿匪部隊的幹部向她們了解情況。方子衿不知道餘珊瑤能記住多少,她自己能記住的實在有限,當時膽都嚇破了,哪裏還有心思註意方位呀,人數呀之類的事?她能記住的,也就是到了山寨之後替韓司令夫人看病以及差一點被土匪強暴、餘珊瑤趁機奪下那個土匪的槍以及後來和韓司令談判的過程。

陸秋生有過那一抱的經歷,以為從此和方子衿的關系掀開了全新的一頁,等問話結束後,他留下來,還想和她說說話。沒料到她對他又冷淡下來,說你有什麽事嗎?如果沒事我想睡了。陸秋生欲言又止,最後只好說,那你休息吧,頗有些不情不願地離開了。

第二天醒來,已經是下午。醫療隊全體集中,所有人都在等著她們兩個。她們起床,吃了點東西,醫療隊重新上路了,前往下一個村子。路上,陸秋生一直走在方子衿身邊,要幫她背藥箱,被她執拗地拒絕了。陸秋生和她說話,她也是愛理不理。陸秋生被她給弄糊塗了。昨天她主動投向他的懷中時,他以為離革命勝利只有一步之遙了,今天見她這態度,萬裏長征似乎又只是剛剛開始。

一連幾天,陸秋生都沒有機會接近方子衿。吃過早餐,她和餘珊瑤開始看病,除了吃飯和上廁所,她們根本就不會離開臨時的診斷室。那裏偏偏又是看婦科,男人嚴禁接近。就是吃過晚飯後,她們還要看上好幾個鐘頭。終於完成了一天的工作時,也到了該上床睡覺的時間。第四天中午,醫療隊完成了他們在這個村的工作。按照計劃,當天應該起程去下一站方家壩子。陸秋生宣布說,這一段時間,大家辛苦了,不必趕得這麽急,休息半天,明天早晨再走吧。他的職務在梁向西之上,既然他發出了命令,梁向西只好服從。

醫療隊其他成員忙著洗衣服洗被子,方子衿不需要忙,這些事,陸秋生全都幫她做了,她就和他一起上山。方子衿不喜歡山,或許是自己在山中長大的吧,總覺得山太單調太質樸,就像是山裏的漢子,粗糲卻又簡單,一眼就能望穿似的。她沒有見過海,卻期待著,海的湛藍令她魂牽夢繞,海的神秘令她心醉神迷,海的深邃更令她內心深處充滿了潮動。她和陸秋生在樹林間穿行,討論著這個與山和海有關的話題。陸秋生說,如果一定要比較的話,他更喜歡山而不喜歡海。海太廣太闊太不可捉摸,永遠都無法弄清海的深處到底藏著些什麽。他更喜歡看得見摸得著的,就像山,實在,真實。

陸秋生正談論自己對山和海的看法時,聽到遠處有潺潺的流水聲傳來。那聲音很好聽,叮咚叮咚,音樂一般。他話鋒一轉,說:“你聽這泉水流動的聲音,海裏會有嗎?山就像是一架琴,外表質樸無華,卻可以彈奏出美妙的曲調。高山流水,那是一種什麽樣的美景?每當我想起時,心裏就非常激動。”

方子衿心底的某根弦被撥動了。她帶著羞怯看了他一眼,暗想,沒料到他竟然能說出這樣的話。這麽說,他就是那架外表質樸卻可以奏出美妙音樂的琴?遠處的泉水像是從她心中流過一般,帶著一股清涼,帶著一串樂音。

翻過山頭,立即看到了山澗間的那條溪流,在密密匝匝的樹木花叢間,如一條錦帶,飄裊著夢一般的優雅。她歡叫一聲,邁開雙腿向前跑去。小溪不寬,彎彎曲曲的,由於溪水的沖刷,山澗間自然形成了一條河床,寬的地方十幾米,窄的地方只有一兩尺。兩邊是自然形成的河堤。溪水並沒有占滿河床,只是在河床中間又流出了一道兩米來寬的河,兩邊滿都是鵝卵石,石間茁壯地長著一些蒿草。溪水歡騰著,跳舞的小姑娘一般嘩啦嘩啦著又是跳又是蹦,扭動著腰肢向前奔跑。

方子衿撲向溪邊,掬起一捧溪水,洗了一把臉,又再掬起一捧,放在嘴邊。她紅潤飽滿的唇翹起,嘬了一口溪水,清涼的溪水順著她桃紅的雙腮向下流入了溪中。她站起來,轉過頭向上游望去,見那裏層巒疊嶂,矗著一座又一座高高的青山。陸秋生一邊往溪邊走,一邊摘著山間的野花。他的手中已經有了一大束花。方子衿說,你聽到那聲音了嗎?一定是瀑布。對,就是瀑布。我們去找瀑布吧。陸秋生擡頭看了看天,帶著一種憂慮說,還是不去了吧。方子衿有些不高興,反問為什麽。他說他擔心不安全。

聽到安全兩個字,她自然想起幾天前的經歷,又看了看他身上那鼓鼓的東西。為了她的安全,他帶了兩把手槍。如果真的遇到土匪,別說兩把槍,再多兩把恐怕也沒用。想到山中可能有土匪,她身上的汗毛就一根根豎起來,不再言語,轉身沿著溪流向下走去。陸秋生快步追上她,向她解釋,不是他不想去。往上走,越走就越進山裏了,走得太遠,返回時,天肯定黑了。天一黑,誰都說不準會在哪裏遇上土匪。他向她保證,只要土匪肅清了,全國太平了,別說是看瀑布,他要帶著她去北方看雪去南方看海去看一看這個美麗可愛的新中國。

方子衿並非生他的氣,而是提起土匪她心有餘悸,所有的好情緒一掃而光。陸秋生哪裏知道她腦中一閃念?只以為她生自己的氣了,想解釋,卻又口拙,不知從何說起。他的心中懊惱著,恨不得掏出槍對準自己的心臟就是一槍。兩人默默地走了好一段時間,腳步聲啪嗒啪嗒地響,溪水嘩啦嘩啦地唱,山間的鳥雀好哇好哇地叫個不停。陸秋生恨死了那些叫好的雀鳥,舉起手,將指頭伸成槍狀,心中默默地發出叭叭的聲音。在他的心裏,把這些該死的雀鳥當成土匪了。如果它們真是土匪,今天肯定會遭一次大難。

走了好一段路,方子衿心軟了,對他說我累了。陸秋生就像美國黑奴獲得了解放證書一般,歡快地指著前面說,那裏有一片草地,我們去那裏休息一下吧。前往那片草地,要翻過幾塊大石頭。陸秋生先跳了上去,站在上面轉過頭來,將自己的手伸向她。她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一眼他的臉,見臉上滿都是真誠,便伸出自己的手,讓他握了。他抓緊她的手,猛地一用力,將她拉上去。

方子衿伸出自己的手時,心是一陣狂跳。可是好奇怪,她的手和他相握以後,心反而不跳了。他的手並沒有傳遞給她想象中的那種感覺。就像他第一次握著她的手時那樣,真的是好平淡。上了石頭之後,她想將自己的手抽出來,可他握得很緊,她抽了兩次都沒有成功。上了巖石還要下巖石,既然抽不出手來,她也只好依了他,任由他握著,扶自己跳下去。

到了草地,陸秋生立即坐下來。可方子衿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她是一個有潔癖的人,這種草地,她是無論如何不肯坐的。陸秋生看了她好一會兒,似乎明白過來,脫下自己的外套,鋪在地上。她於是在他的外套上坐了。陸秋生坐在她的身邊,將早已經采摘的那一大束花放在面前,先用藤蔓紮了一個圈,又將那些花沿著藤圈插著,很快就插成了一頂帽子。坐在一旁的方子衿看著他那些幹瘦的手指翻動,竟然十分靈巧。她心中再次蕩漾了幾下,暗想,沒想到他竟然這麽內秀。

陸秋生紮好帽子,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他用目光向她詢問:我給你戴上,好嗎?她讀懂了他的目光,一片紅色的雲霓在她青春的臉上彌漫著嬌羞。她聽到了自己急促的心跳,已經壓過了身邊溪水的流聲。他向她移近,將花帽戴在她的頭上。那些紅的黃的顏色,被太陽光洗禮著,鋪灑在她粉嫩的臉上,她的臉於是充滿了詩情畫意。

“你真美。”他由衷地說。

她的臉燒得更厲害了,不敢看他。轉過臉時,恰好看到了身邊的溪水。溪水在這裏十分平靜,蕩漾著細細密密的網紋。在網紋之中,是她和他坐在一起的倒影。花叢中的她,有著夢一般的迷離,詩一般的清麗。一種從未有過的情愫,像一些飄浮的細絲,在她的心中牽扯著,懸浮著,蕩漾著。那時,她真的以為自己有了愛情,並且為此癡迷心醉。

陸秋生對這種愛情密碼作了完全錯誤的解讀。他情難自禁,伸出自己的手,輕輕抓住了她的手。她竟然沒有任何抗拒,接受了。他心中狂喜,立即做出了更進一步的動作。他一把將她抱住,將自己的唇送往她的唇邊,要吻她。她就像剛剛夢游了一圈醒來似的,開始抗拒。他被欲火燒得糊裏糊塗,並沒有完全弄清她的抗拒是拒絕還是羞怯,整個身子壓在了她的上面。他的一只手挽著她的脖子,另一只手伸到胸前,隔著衣服抓住了她那蜷縮著的白鴿。

方子衿腦中一下子被各種各樣的手充滿了,山中土匪的骯臟的手。那些手將她的乳房當成了面團,拼命地揉捏著。羞憤和狂躁洶湧而來,在一瞬間將她推向歇斯底裏的頂峰。她不知哪來的勁,猛地一下子將他掀翻在地,然後摘下頭上的花帽,惡狠狠地扔向他,咬牙切齒地說:“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說過之後,眼中的淚水奪眶而出。她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淚水,一低頭,向前跑去。

陸秋生很快追上來,顯然是想向她道歉。可是,他越急越說不出話,顛來倒去就是那麽一句對不起。她緊緊地咬著嘴唇,一言不出,雙腿快速地彈動著,向山下走去。

沒有走多遠,聽到有人在喊著陸秋生和她的名字。呼喊聲此起彼伏,在山谷間回蕩。

在他們離開之後不久,來了兩個人,他們是剿匪部隊的幹部,是來找餘珊瑤的。據這兩個幹部說,土匪韓大昌派人和解放軍談判,同意起義。所有條件談好以後,只剩在協議上簽字了,韓大昌突然提出一個要求,希望餘珊瑤和方子衿也參加簽字儀式。解放軍方面當即拒絕了這一要求。可韓大昌非常堅持,聲稱如果餘珊瑤不來,他就不簽字。解放軍只好派人來找醫療隊協商。醫療隊現在是由陸秋生負責,他不在這裏,其他人不敢拍板,所以大家分散著上山來尋他。

這可是一件大事,陸秋生沒時間和精力考慮自己的事了。他和剿匪部隊的幹部談了一下。剿匪部隊的幹部說,他們最初也不同意讓非戰鬥人員尤其是女人參與這樣的事。可是,韓大昌堅持要求餘珊瑤去。部隊領導研究過了,韓大昌這支土匪雖然不是整個這一片大山中最大的一支,卻是一些悍匪,熟悉地形又是一些亡命之徒,他們之中有不少是國民黨的死硬分子。解決這股土匪,對整個剿匪工作具有重大意義。加上韓大昌一再強調,他之所以肯起義,是因為餘醫生。部隊首長和市軍管會首長在一起研究過此事了,認為雖然有一些風險,但冒這個險還是值得的。他們只同意餘珊瑤參加簽字,不同意方子衿跟著去。可餘珊瑤畢竟不是軍人,去還是不去,得由她自己決定。

“她自己的意見呢?”陸秋生問。

“最初,她堅決不肯去。經我們反覆做工作,她答應了。”

陸秋生暗想,這事既然是部隊首長和恒興市軍管會首長共同決定的,自己反對也沒用。可他畢竟是醫療隊的最高負責人,臨行前,他向首長立過軍令狀,他必須對醫療隊的每一個人負責。他說:“既然這樣,我沒什麽好說的。我只有一個要求,我要和她一起去。”

方子衿怒氣難平,回到住處後,立即翻出那支原本就沒想過要收下的派克筆,送去還給陸秋生。在陸秋生的門口,一名縣大隊的戰士告訴她,陸隊長正和剿匪部隊的領導談話。剿匪部隊這個詞令她十分敏感,她打聽了一番,才知道這場談話關系餘珊瑤和她第二次見韓大昌的問題。她想,這實在太危險了,不僅自己不能去,而且一定要制止餘老師去。她正要往裏面闖,門開了,陸秋生送兩名幹部出來。她一下子堵在了他的面前,面無表情地問他:“你同意了?”

“同意麽事?”他反問。

“你曉得我問麽事。”她說,接著又補充道,“關於餘老師和我去見韓大昌的事。”

“我不同意你去。至於餘珊瑤去不去,由她自己決定。”

聽了這話,方子衿將那支鋼筆往他面前一塞,轉身向外跑去。跑回她和餘老師的住處,這才發現,餘老師的床位已經空了,所有屬於她的東西,已經打好了包。她迅速轉身出門,問了幾個人,才知道餘珊瑤已經等在村口。她跑到村口,見餘珊瑤站在那裏,醫療隊不少人也都站在那裏,為她送行。

方子衿擠過去,驚訝地問:“餘老師,你真的要去?”

餘珊瑤表情平靜地說:“是啊。我決定了。”

方子衿說:“為麽事?你不怕嗎?”

餘珊瑤說:“那地方你不是沒呆過,你說我怕不怕?”

她雖然表示自己怕,可臉上的表情是平靜,似乎半點怕都沒有。方子衿不解,問她:“既然怕,那你還答應去?”

餘珊瑤苦笑了一下,對她說:“你不懂。有些事,並不是你怕或者你想躲就能躲過去的。人生常常只有一條路可走,就像當初那些土匪沖進我們睡的那個房間時一樣。如果我怕我不敢反抗,後果你一定會想到。這次也一樣。我如果去了,那股土匪可能就解決了,說不定可以救很多人的命。”

剿匪部隊的幹部以及餘珊瑤已經做好了走的準備,可他們就是站在那裏沒有行動,似乎是在等什麽。方子衿找她,原是想制止她作出決定,她既然已經決定了,自己說了也是多餘,只好一個勁地勸她,千萬要小心。

過了一段時間,陸秋生背著行李走過來。方子衿才知道,他要陪著她一起去。經過她的面前時,他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對她說什麽。她故意將臉扭向一邊,不看他。他們一起向大家告別,陸秋生向大家揮手時,眼睛一直盯著她。她原是想送一送餘老師的,可因為他走在一起,她打消了這個念頭。

雖然陸秋生堅持和餘珊瑤一起去,方子衿並不覺得他是個英雄。反倒是餘珊瑤,讓方子衿一次又一次受到震蕩。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方子衿開始感到非常不安,她覺得自己不應該在這個特別的時候將那支筆還給他。這件事對他的打擊是肯定的,如果因此影響了他的此次山中之行並且造成什麽後果,她將會一生一世無法安寧。整個晚上,她一直沒有睡好,反覆做著一些噩夢,一會兒夢見一大群土匪撲向赤身裸體的餘珊瑤,瘋狂地蹂躪著她,一會兒夢見韓大昌舉起手槍,對陸秋生射出一串子彈。陸秋生手裏並沒有抓著槍,而是抓著那支鋼筆。血從他的胸口噴射而出,他仍然緊緊地握著鋼筆,右手高高地舉起,口中大聲地叫著她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醫療隊按照預定行程前往方家壩子。即將再一次踏上老家的土地,方子衿卻沒有半點激動,她的心隨著餘珊瑤和陸秋生走了。

方家壩子分上壩和下壩,下壩有四五十戶人家,上壩有三十多戶。老輩人說,下壩是一塊風水寶地,背後靠著的是一座山,左右兩邊,各有一座矮些的山,當面是一條溪流,潺潺溪水,清流如碧,四季不絕。在這樣的三座山之間,有一塊平地,遠遠看去,就像是一把太師椅。住在方家壩子的人,如同坐在太師椅上,背靠青山腳踩江流,分明就是坐江山。稍嫌美中不足的,面前的是一條溪而不是一條江,如果是一條江,肯定要出皇帝。既然有了這麽一塊風水寶地,誰不想沾點靈氣寶氣?可中間這塊壩子畢竟就巴掌大地方,密密麻麻地擠進了五十來戶人家,再沒有空地了。有人要建房子,除非自己家裏有地,否則,一律建到上壩去。上壩在太師椅右扶手的山背後,都是從下壩分出去的。

方晉誠家在下壩,一幢年久失修的破房子,由談不得住著。山裏人家,沒有不窮的,整個壩子,除了幾幢有些年頭磚墻已經發黑的黑瓦屋,就是一些草棚子。唯一像樣一點的是方家祠堂,墻上也已經長滿了青苔。在醫療隊進村之前,土改工作組已經住進了村子裏。因為村裏沒有房子住,他們只好搭了幾間草屋。醫療隊到來,不可能臨時搭屋,被分派到了各家各戶。方子衿是這裏的人,算是回家,自然就住進了自己的家裏。這個家,除了房子,裏面什麽都沒有。堂屋空空蕩蕩的,連張像樣的凳子都沒有,只有幾個高低不平的樹兜當凳子。兩間廂房,其中一間是談不得住的,裏面甚至沒有一張床,幾塊木板擱在地上,冬天在木板上鋪一些稻草,夏天就直接往木板上一躺了事。另一間廂房原本堆滿了柴草,因為方子衿和餘珊瑤要住在這裏,談不得就將柴草堆到了屋外,由土改工作隊拿來幾條木凳和兩塊門板,擱成兩張床。

當天晚上,這間廂房裏圍滿了鄉民,沒有地方坐,有些擠坐在床上,有些就在一旁站著。沒多一會兒,屋子裏就被濃濃的煙葉子味充滿了,濃煙熏得方子衿難以睜開眼睛。豆油燈只丁點亮光,加上門外射進來的月光,房間裏滿都是一些人影子,鬼影般搖搖晃晃的。方家壩子的人到底來了多少,方子衿不清楚,她能認識的,就只幾個。那個被她叫做叔叔卻非常令她厭惡的談不得是主人,自然是少不了他。方七頭和他的兩個兒子也在其中,他們每年都去恒興看望方晉誠夫婦,方子衿自然也認識。一屋子人正說話的時候,外面有人大叫:“聽說大妹子回來了。在哪裏?”說話的是方二拐子,穿著一件油膩膩的黑布褂子,褂子上補了許多花花綠綠的補丁,粗針大腳的,有些地方掉線了,扯著吊著,像是貼在他身上的一些巨大的鱗片。褂子已經沒了扣子,他的胸膛完全敞著,露出的胸脯,可以看到一根一根的肋骨,肋骨上面是一層黑黑的油泥。他左手提著竹煙竿,右手握著一只陶瓷酒壺,滿嘴噴著酒氣地擠過來,站在方子衿面前,誇張地叫,哎喲,這是大妹子嗎?這是天仙嘛。方子衿身邊原本已經坐滿了,他不管這麽多,硬是要擠過來坐在一起,一雙三角眼時不時往她胸前溜上那麽一圈。如果他的眼裏有鉤子,肯定早就將方子衿胸前的兩只大白兔給鉤出來了。

這些人,幾乎全都是方晉誠家的佃戶。他們來看方子衿,一個重要原因,就是要談一談土改的事。方七頭被選為農會主席,一個老實巴交的窮苦農民,成了一個人物。他誠惶誠恐,一遍又一遍告訴方子衿,那些地無論如何都不能分,特別是兩座山,是靈山,也是英雄山,絕對不能交給土改工作組。方子衿解釋說,我爸說了,土改是國家的大事,一定要支持。何況,我們全家都在恒興城裏工作,也不會回來種地,留下這些地也沒用。不如給大家分了。

談不得叫著跳起來,說別的地方他不管,他看管的那座山,是一定不能交的。那是他大侄子的靈山,如果把山交了,讓他的魂兒安在哪裏?他不能死了都無家可歸。方二拐子也說,哪個舅子咯老子的要分山,老子把他的卵子割下來餵狗娃子。

這個問題談了大半夜,一點效果都沒有。方子衿擡出自己的父親都沒有用,這些鄉民,尤其是方七頭,對方晉誠的感情太深了。他說就是去要飯,也不要方晉誠的地。

因為睡覺擇床,方子衿真是苦不堪言,每到一處新的地方,第一晚總是無法睡好,翻來覆去的,腦子裏塞滿了事情。一會兒想到餘老師和陸秋生去和韓司令談判,不知談成什麽樣了。那些土匪她是恨得要死,可要說韓司令這個人,她倒挺欣賞,高高大大的,挺帥氣,也有一股子豪氣。餘老師嘛,平常不多一言,卻是一個女中丈夫女中豪傑,真令人刮目相看。她三招兩式,不僅救了她們師徒兩人,而且竟然還瓦解了一支土匪武裝,這只有古書裏才出現的人物才出現的故事,竟然被自己有幸遇到了。陸秋生竟然要和餘老師一起赴鴻門宴,倒像是一條漢子。可他對自己那樣,分明是流氓行徑,這種人,自己竟然差點愛上他了,真是獵人差點被老鷹啄瞎了眼。

為什麽睡不著呢?明天還有一堆事要做呢。這裏是自己的家呀,是祖父父親在這裏生長的家,既然回到家了,應該好好睡上一覺呀。自己的家竟然讓談不得住上了,算不算是鳩占鵲巢?今天晚上,他和方二拐子,一人占著她的一邊,那目光老是在她的胸前脧來脧去的,祖父怎麽會攤上這麽個養子?還有那個方二拐子,那也算是人嗎?滿嘴的汙言穢語。

窗外的月光洗白洗白的,紡織娘在墻根歡快地叫著。遠處,偶爾傳出的狗吠,在山谷間悠來蕩去。

外面突然傳來一聲暴喝:“二拐子,你賊娃子偷看啥子?”這一聲暴喝在靜夜中顯得非常響亮,是談不得的聲音。接下來,方二拐子不知細聲說了些什麽,遠遠聽去,像是蚊子在叫一般。然後兩人的聲音越來越大,吵了起來。方子衿想,都什麽時候了,這兩個人還不睡覺,還讓人家睡嗎?她從床上起來,走到門口,想去制止他們。他們不僅僅是在門外大吵,而且是在扭打。打鬧聲驚醒了村裏的人,醫療隊站崗的士兵聽到打鬧聲,趕了過來,用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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