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章 男人是世界上最可惡的動物! (2)

關燈
止了他們。方七頭現在是農會主席了,大小是個官兒,拿著官的架子,問他們到底是咋回事。談不得說,二拐子他奶奶的不是人,竟然趴在窗口偷看他的大侄女睡覺。聽了這話,方子衿暗自嚇出一身冷汗。方七頭問二拐子,有沒有這事兒。方二拐子說,老子看嘍怎麽啦?他談不得是啥子玩意?他是叔叔輩,他都看得,老子是兄妹,就看不得?

方子衿頓時覺得天旋地轉。這可是享受著父親恩惠的兩個人,他們竟然做出這樣豬狗不如的事?天啦,這都是一些什麽人啦,她簡直一天都呆不下去。站在門前的方子衿,見有人往自己這邊看,她頓時有一種被人脫光了衣服的感覺,羞愧難當,一轉身進了屋,將門插好,在床上躺下,眼淚刷刷地流下來。

這兩個流氓,人民政府為什麽不槍斃他們?她恨恨地想。

外面鬧騰了一陣,沒有聲息了。方七頭怎樣處理了這次偷窺事件,她不清楚。知道外面沒人之後,她從床上爬起來,點亮豆油燈,拿出自己的白大褂子,掛在窗口,擔心這樣遮不嚴,又用醫用膠布,將四面都粘上。

這一個晚上,方子衿幾乎是睜著眼睛苦等天亮。天剛剛有了亮色,她就起床了。跨出門,就看到談不得睜著一雙色迷迷的眼看著她,笑著對她說,大侄女,起來嘍?她鼻子哼了一聲,端著臉盆,走到廚房裏打了一盆水,端到門外洗漱。她能感覺到,談不得就站在屋子裏某一扇窗子後面,賊溜溜的眼睛,一直都在她身上逡巡。這種目光洗禮,就像是每一個毛孔中有蟲子爬出來一般,讓她渾身瘙癢難耐。她匆匆洗完,逃一般離開,趕到土改工作組駐地。

土改工作組的負責人劉組長正在門口刷牙,見了她,含著滿口牙膏泡同她打招呼。她說她來送地契,驚得劉組長目瞪口呆,匆忙漱了口,將她請進房間。他將剛剛洗口用的搪瓷缸子涮了涮,從包裏翻了半天,翻出一小包糖,沖了一杯糖茶給她。

“你說你送地契來的?什麽地契?”他問。

方子衿道了一聲謝謝,卻沒有碰那只杯子。她將自己家的情況介紹了一番。劉隊長聽過之後,激動地握著她的手,說是幫了他們的大忙。方家壩子的土改已經開始兩個多月了,可是,因為當地人不肯配合,工作進行不下去。他原以為是那個躲在恒興的地主在背後起了什麽作用,正想向縣委農村工作部匯報,爭取市裏的支持。現在才知道根子還是在下面。他又請求方子衿幫忙做那些佃戶的工作。方子衿將晚上在她的房間裏發生的事說了一遍,表示這件事,她也幫不上忙了。如果她的父母在這裏,或許能說上話。可是,他們現在已經是市中醫院的醫生,沒時間下來。

第四天上午,方子衿正在給方家壩子的鄉民看病,突然聽到外面響起了鑼鼓聲。鑼鼓聲由遠而近,從上壩那邊傳來。劉隊長和方子衿不知發生了什麽事,連忙跑出去打聽。很快有消息來了,餘珊瑤出師告捷,剿匪司令部組織了一個鑼鼓隊,送她返歸醫療隊。

前往談判之前,剿匪司令部以及軍管會反覆討論過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讓大家非常意外的是,餘珊瑤抵達韓大昌親自選定的談判地點後,韓大昌和餘珊瑤單獨談了半個小時,便決定在協議上簽字。韓大昌是一個行伍的人,心卻很細,他堅持要餘珊瑤去才簽字,只是想給餘珊瑤一次立功的機會。整個簽字儀式非常順利,中午,韓大昌還大擺宴席,慶祝簽字成功。餘珊瑤和陸秋生等回到剿匪司令部,司令部為他們舉行了慶功會,第二天一早又敲鑼打鼓送他們回到了醫療隊。

韓大昌所部順利解決,餘珊瑤功不可沒。恒興市軍管會給餘珊瑤記了一大功,並且提升她當了人民醫院副院長。因為這一變化,餘珊瑤不可能繼續留在醫療隊,必須回醫院上任。方子衿是餘珊瑤的學生,需要跟著她,和她一起回了恒興。因為最大的一股土匪被解決,醫療隊的安全隱患消除了大部,不再需要兩個班的戰士護衛,陸秋生和他帶來的一個班戰士,同時也回到了恒興。

此後不久,餘珊瑤便接到了一紙聘書,聘她擔任華中醫學院教授。

華中醫學院是一家新組建的高等學府。組建之初,師資和學生分別由幾家高等醫學教學機構合並而成。政府政務院的初衷,是想在中南乃至整個南中國,創辦一所最高醫學學府,以最快的速度,培養大批專門人才,徹底改變這一地區尤其是邊遠落後地區缺醫少藥的現象。但是,華中醫學院建院之初,雖然從華中以及華東抽調了一大批教學骨幹,學校的師資力量仍然顯得不足。尤其是業務過硬思想可靠的各級各類幹部,更是令中南軍政委員會衛生部的領導們大傷腦筋。為了建立一所革命化的新型大學,他們在整個華中地區甄選人才。恰在此時,餘珊瑤為解決韓大昌部立了大功,事跡上了報紙電臺,也上報了中南局。中南局的有關領導看了她的簡歷,立即拍了一下桌子,說這是個醫學專家嘛,華中醫學院不正缺這樣的人嗎?

一個月後,餘珊瑤告別恒興前往省城寧昌,擔任華中醫學院醫療系副主任。

和餘珊瑤分開一個月後,一場意外之災降臨到方子衿頭上,讓年僅十九歲的她遭遇了家破人亡的厄運,又因為這場厄運,戲劇性地將她推到了華中醫學院,真真正正做了餘珊瑤的學生。

那天,方晉誠夫婦從中醫院下班回來,見門口坐著一個人。他們並沒有認出那個人,而是認出了他身上那件襖子。襖子是方文興去銅梁軍校之前做的,從沒穿過。他當了國軍軍官,服裝由國民政府發下來,嫌這件襖子太土了,不能顯示革命軍人的威武。方晉誠把這件襖子送給了鄉下的窮親戚方七頭。從那以後,無論冬天還是夏天,方七頭都穿著這件襖子,補丁補了一個又一個,臟得可以刮下一層油,也沒有脫下來。

“七哥,你啷個來嘍?”方晉誠驚訝地問。

方七頭正閉著眼睛打盹,聽到叫聲,睜開眼,沒有說話就跪了下去。說他五叔,我對不住你。方晉誠在同宗兄弟中排行第五,和方七頭是平輩,他這是隨自己的兒子在叫。

“你這是做啷個?快起來。有話好好說嘛。”方晉誠立即把他扯起來,迎進屋裏。

方七頭不坐,站在那裏,抖抖索索在懷裏摸了半天,摸出一沓紙來,雙手遞到方晉誠面前。方晉誠一看,全都是地契。

方七頭在方家壩子最窮,老婆很早就去了,留下一溜兒五個娃兒和一大筆債。如果不是方晉誠的地給他種,除了出外討飯,他沒有第二條路可走。他念著方晉誠的這份好,逢年過節,總是要到方家來走走。這次土改,方家的山方家的地,全都分了。土改隊一走,方七頭就把地契全都收起來,給方晉誠送來了。

“七哥,這是為啷個?”方晉誠問。

方七頭說:“他五叔,把你家劃成地主,我這心裏已經像貓爪子抓。再分你家的地,不是日先人的事嗎。”

方晉誠解釋說,劃地主是政府的政策,而且,他在城裏也劃了成分,是自由職業者。一個人的成分以他居住地為主,所以,他的實際成分是自由職業者,地主只算是兼職,不礙事的。以前之所以置地,是因為以前的政府,眼睛只盯著達官貴人,不顧老百姓死活,所以置點地,給自己留條後路。現在新中國新政府情況不一樣了,這是一個為老百姓的政府。

方七頭說,他五叔,我沒讀過書,大道理我不會說。不過我喜歡聽個古書啷個的。從古至今,哪個皇帝登基,不大赦天下?不屯田墾地?為了啷個?為了讓老百姓曉得,那是一個好皇帝。中國五千年,哪一個坐了天下的,不是對老百姓好?為啷個?那是因為他的江山還不穩鎮,怕老百姓起來反他。過了十年八年,他的天下坐穩了,你再看,又有哪一個不吃老百姓的肉喝老百姓的血?現在好不等於將來好,將來的天下是啷個樣子,哪個都說不準。所以,這些地契,無論如何不能交出去,得自己留著,防著點不是?

方晉誠還想勸他,他留下地契,掉頭走了。方子衿從醫院回來,父親就問她,衿娃子,你參加學習多,你說說,這事該啷個辦?方子衿也不知道該拿這些地契怎麽辦。周硯月就說,不如給秋生打個電話,他是政府的人,應該知道啷個辦。

聽他們提起陸秋生的名字,方子衿腦袋都要炸開了。剛剛由醫療隊回來時,她很快就發現情況不對,陸秋生不知不覺在她的家裏搞起了統一戰線,將她的父母給策反了。方子衿是一名新時代的女性,講究的是自由戀愛。自己還沒有決定是否愛他,他卻先攻下了自己的父母,使得這事變成了父母之命,味道全變了。她當即和父母大鬧了一場,說你們當初不就是自由戀愛的嗎?為什麽輪到我,我就不該自由了?周硯月說,秋生是一個實篤人,聽媽的話不錯,你跟了他,會一輩子幸福的。方子衿的倔脾氣一下子上來了,大聲叫道,我都不知道是不是幸福,你是怎麽知道的?從那以後,她不僅不再見陸秋生,甚至連名字都不提。陸秋生卻還是一如既往,有時間就往方晉誠家跑。方子衿只要遠遠聽到家裏有他的聲音,掉頭就走,甚至連晚上都不回家睡覺。

現在聽周硯月又一次提起他,方子衿立即就說,你們要找哪個是你們的事,別找我。說過就噔噔噔上樓了。

第二天下班後,陸秋生趕來了,一聽說這事,也覺得頭大。方家壩子嗎?怎麽會這樣?我聽說,楚鄉縣委肯定了方家壩子的土改工作,將他們那個工作隊列為先進,已經報到地委來了。如果這事鬧出來,土改工作肯定要重來,縣裏和地區都會非常惱火。方晉誠一聽,急了,問他啷個辦。這是一個新問題,陸秋生也不知道怎麽辦,他表示找人打聽一下再回話。又過了兩天,陸秋生回話了,地委的領導對這件事非常惱火,土改工作隊受到了嚴厲批評,劉隊長帶著人已經重返方家壩子。方晉誠問這件事會有什麽後果。陸秋生說,這件事和方晉誠沒有半點關系,但是方七頭的農會主席,肯定當不成了。

那天,方晉誠夫婦商量了半夜,覺得這事連累了方七頭,心裏過意不去。他們商量的結果,是回方家壩子走一遭。方晉誠原說他獨自回去,可周硯月不放心,一定要跟他一起走。兩個人同時請假不容易,就拖了一個多星期。

趕到方家壩子時天已經黑了。他們在村裏走了走,發現家家都是空的,人影都不見一個。兩人納悶,卻聽到村西頭上下壩子之間有鬧鬧雜雜的聲音。方晉誠牽著周硯月的手,向村外走去。到了村口,見前面的曬場上點著兩盞大大的汽燈,汽燈下圍著密密匝匝的人,正在開會。他們走過去,站在最後面。

汽燈雖然比豆油燈亮許多倍,可在人群的背後,光線還是弱,只有場子正中,兩盞汽燈最下方,那才是耀眼之處,強烈的光線將墨黑的夜幕穿了兩個深邃的洞,一些飛蛾圍繞著燈撲棱著,像是一些歡快的孩子。汽燈下面是一座土臺,應該是臨時搭起的。土臺的後方,擺著兩張八仙桌,兩桌人像吃酒席一樣圍桌而坐,所不同的是空著面臺的那一方。其中一桌上的人有男有女,他們穿著勞動裝,紮著武裝帶,應該是土改幹部了。另一桌正中坐著談不得,看情形,他算是一個人物了。臺子正中空出的地方,方二拐子站在那裏,正唾沫四濺地大聲說著什麽,他的面前,弓著腰站著一個人,胸前掛著一個大大的牌子。方晉誠通過那件黑不溜丟的棉襖認出了他,是方七頭。

方二拐子大聲地說,咯老子的,方七頭把地契還給地主,是破壞偉大的土改運動,是向階級敵人投降。方二拐子聲嘶力竭,一句話帶著四五個臟口。方晉誠見方七頭因為自己被批鬥,心裏擱不住,扒開人群向前走去。周硯月一個不留神,讓他闖過去了。想拉已經來不及,只好跟在後面往前擠。

方晉誠當然不可能知道,這些天,方家壩子翻天覆地。方七頭的農會主席之職被撤了,換成了方二拐子,談不得當上了副主席。宣布這一變動的同時,劉隊長作了自我批評,他說,由於他學習不夠經驗不足警惕性不強,思想上階級觀念薄弱,上了地主階級的當,因此選上一個地主階級的狗腿子當了農會主席,給偉大的土改運動造成了巨大損失。他已經主動向組織遞交檢查,要求組織對他所犯的錯誤給予嚴厲處分。接著,他的話鋒一轉,說這一次,我們一定要把印把子牢牢地掌握在無產階級的手裏,要充分依靠那些最貧苦的農民兄弟,讓他們真正翻身做主人。毛主席說過了,只有無產階級,才具有革命的徹底性。在方家壩子,真正的無產階級的代表,就是方二拐子和談不得。

方二拐子和談不得是真正的無產階級,確實不假。

方二拐子很小的時候,父親被國民黨抓壯丁抓走了,從此再沒有回來,誰都不知道他是生是死。他的母親將他拉扯到十二歲,勞累過度,也死了。從此他就在社會上四處閑蕩,偷雞摸狗。方圓幾裏的鄉親,都清楚他是個什麽樣的人,誰都不敢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他。二十歲的時候,偷人家的女人,被那家的丈夫發現了,打斷了他一條腿。現在三十三歲了,還是賊心不改。他四處閑蕩的時候,看到別的村子土改鬥地主分浮財,羨慕得要死。由劉隊長指名當上農會主席後的第一件事,就和談不得商量,想將方晉誠騙回來批鬥。

談不得的情況,和方二拐子相比,是半斤對八兩。

他很小的時候,和母親一起要飯。方晉誠的父親好心,見他們母子快凍死了,就把他們領回家,讓他母親當了填房,將他當成自己的兒子一樣看待。可他野慣了,受不了約束,十五歲的時候自己跑了。差不多十年之後,染了一身癩瘡回來。方晉誠幫他治好了病,又替他娶了一房媳婦。可他對那個女人又是打又是罵,人家沒法和他過下去,跟一個販山貨的跑了。最初,方晉誠還給他一些錢,可他拿到錢之後就去嫖去賭。方晉誠只好改變方法,讓他守一座山過日子。

方二拐子找談不得商量鬥地主的事時,談不得的眼珠一轉,起了歹心。他把水煙袋往鞋底磕了幾下,磕掉煙尾,說,要鬥就把他婆娘弄來,一起鬥。那個騷婆娘,龜娃兒。說著,他的涎水幾乎流出來了。咯老子玩的女人也不少了,還從沒見過那麽白,奶子那麽挺的。方二拐子伸出血紅的舌頭,在又厚又幹的嘴唇上舔了舔,仿佛周硯月那對瓷白如王母娘娘蟠桃宴上絕色美味的蟠桃般的奶子就在他的面前。他說,乖乖,就是看上一眼,咯老子也美死了。兩人經過一番商量,知道即使將方晉誠和周硯月騙來,土改隊也不一定同意讓批鬥,即使同意批鬥,也不一定讓他們有機會看周硯月的奶子。談不得賊眼轉了轉,一個主意冒上來。他說,這事靠我們兩人不行,要多找幾個人。真的出了麽子事,就說是他們幹的。

方晉誠不知道他們的陰謀,帶著周硯月自投羅網。

他們還沒有走近中間的臺子,已經被方二拐子和談不得聯絡的幾個二混子逮住了。那幾個二混子沖上去,架住方晉誠和周硯月,興奮得嗷嗷大叫。方二拐子聽說抓到了方晉誠,高叫著將地主分子方晉誠押上來。談不得更是抑制不住興奮,湊到劉隊長面前,低聲地說了幾句。劉隊長一高興便站上了凳子,將一條褲腿捋到大腿上,在那白白的腿上猛拍了一巴掌,說,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呀。鬥,啷個不鬥?

方晉誠和周硯月被押到了臺前,和方七頭站在一起。方七頭一見,幾乎哭出聲來,對方晉誠說,他五叔,你為麽子這時候回來?這不是送肉上砧板嗎?方晉誠說,七哥,連你都挨鬥了,我應該陪你的。

他們的聲音被蹲在凳子上的劉隊長喝住了。劉隊長掏出一支紙煙,將煙的一頭在大指甲蓋上有力地磕了幾下,叨在嘴裏,又掏出一盒洋火,劃燃點了煙。他擺了擺手,將洋火頭上的火擺滅,隨手扔在地上,從嘴上取下剛點燃的煙,夾著煙的手在空中畫著大大的弧線。他開始作報告了,說工作隊正考慮和恒興方面聯系,將狡猾的狗地主方晉誠押回方家壩子批鬥,沒想到他自己送上門來了。這是黨的勝利,是毛主席的勝利,是偉大土改運動的勝利。這證明了一個真理,凡是反動的東西,一定要被人民打倒。接著,他歷數方晉誠勾結他在方家壩子的代理人方七頭,陰謀破壞偉大的土改運動的罪行。他說,現在方家壩子的農民已經覺醒了,大家要勇敢地站出來,揭發地主剝削壓迫窮人的罪行,大家不要害怕他打擊報覆,有人民政府撐腰,有印把子也有槍把子,不怕狗地主翻天。不打倒狗地主,誓不罷兵。然後,他帶頭呼了幾句口號。

第一個跳上臺批鬥方晉誠的,正是談不得。談不得一上臺就指著方晉誠說:你這個豬狗不如的東西,你的老子強奸了我的母親,你又強奸了我的婆娘,咯老子今天要和你龜娃兒算總賬。

就算方晉誠再好的修養,此時也忍無可忍。他倔犟地站直了身子,扭過頭來,怒斥道:談不得,你血口噴人。

劉隊長在臺上大聲地領呼口號:打倒地主,打倒一切剝削階級,毛主席萬歲,中國共產黨萬歲。他喊一聲,山民們就跟著喊一聲。喊聲震徹山谷,在夜空中回蕩,壓住了方晉誠的辯駁。那些圍著汽燈飛旋的蛾子被這喊聲嚇壞了,迅速逃離這個是非之地。不多久,喊聲停下來,那些飛蛾又試探著飛了回來,繼續它們歡快的舞蹈。

口號停下,談不得繼續著他的血淚控訴。他說,當年,他和母親一起逃荒,方晉誠的父親見他母親有幾分姿色,起了色心,用一個糍粑把他們騙到了自己家裏,把他母親強奸了。他母親恨死了狗地主,卻又不敢反抗。後來,他漸漸長大了,想替母親報仇。方晉誠的父親把他趕出了家門。他不得不討飯為生,吃盡了苦受盡了罪,還染上一身的病。他說,他回到方家壩子時,已經只剩下半條命了。方晉誠知道父親造了孽,才出錢給他看病,又拿出二十塊大洋,說是給他買一個婆娘過日子。當時,他還真的以為方晉誠是好人。沒料到,方晉誠把女人領回家後,叫女人去洗澡,他跑去偷看。看過之後不解饞,就自己跑進去,占了女人的身子。

周硯月忍不住了,大聲叫道:他說謊,他騙人。那天洗澡的時候,我一直在屋裏,是我像嫁女兒一樣招呼她。

周硯月的話,又被劉隊長的一陣口號壓了下去。

談不得繼續著他的控訴。他說,從那以後,方晉誠總是找機會回方家壩子。回來後就給他一點錢,讓他去打酒買肉,支走他,以便自己好占人家的老婆。又讓她去城裏供其玩樂。他的婆娘實在沒法過了,有一天跪在他的面前,說出了一切。還說沒臉再見他了,也沒臉活在世上了。第二天,他的婆娘不見了,有人說是跟什麽人跑了。他心裏很清楚,根本不是,她是被逼死了。

這可真是血淚史。談不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掀起臺下哭聲一片。

在艱苦的生活條件下,人的壽命短,能夠活到花甲之年,已經是少有的高壽。大多數人五十歲時,已經老態龍鐘,行將就木。方家壩子的平均壽命只有五十一歲。談不得所說的事,都是陳年舊事,四十歲以下的人,即使知其然也不知所以然。四十歲以上的,又是人口的極少數。大多數人聽了談不得的話,信以為真。有些婦女跟著哭起來,有人領頭呼起口號:打倒狗地主,毛主席萬歲。

最後,劉隊長做總結發言的時候,對這次批鬥會予以高度評價。認為這次批鬥會,鬥出了階級團結,鬥出了思想覺悟,剝去了階級敵人身上隱蔽的反動偽裝。是無產階級的一次偉大勝利,是土改運動的偉大成就。

當天晚上,方晉誠夫婦歇在自己家裏。談不得沒有給他們準備任何睡具,只是提了一捆草,扔在房間裏。方晉誠實在忍不住,攔住他問,你告訴我,你為什麽那樣說?談不得以一種淫邪的眼光在周硯月的胸部掃了一眼,冷笑一聲,扭頭而去。方晉誠還要攔他,被周硯月拉住了。方晉誠說,你別拉我,我要找他問清楚。周硯月已經感到他們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在她的山水之間。她知道這些人一直以來對她的身體感興趣,只以為那是男人的天性,也以為他們永遠都不可能有機會,因此從未表露過。時代的變遷,突然給了他們這樣的機會,她意識到自己如果留在這裏,一定會大禍臨頭。

厄運來臨時,方晉誠六神無主,只是坐在那裏悲嘆。周硯月表現出了女人面對厄運時特有的韌性和聰慧。她對方晉誠說,不能留在這裏,留下來就只有死路一條。得連夜逃出方家壩子。在方家壩子,他們是地主,是剝削階級,如果逃回恒興城,他們就是自由職業者,是無產階級了。周硯月的話警醒了方晉誠,他們趁著夜色掩護,悄悄地出門,向村外逃去。他們剛剛逃出村口,身後傳來一聲大叫,狗地主和他的婆娘跑了,快追呀。喊聲剛落,從石頭後面、竹林裏以及路邊的茅草叢中鉆出許多人來,一下子把方晉誠和周硯月圍在中間。這些人一擁而上,不容爭辯,將方晉誠夫婦掀倒在地。

那晚的月光作證,在方二拐子和談不得的指揮下,一夥人對方晉誠拳打腳踢,有人甚至拿起路邊的石塊,對著方晉誠的頭一陣猛砸。可憐方晉誠被他們打得傷痕累累,血肉模糊。他們暴打方晉誠的時候,周硯月在旁邊拉扯著他們,跪在地上哭求著,額頭在石道上一下又一下磕碰,她潔白的皮膚裂開了,鮮紅的血濡染而出,在臉上綻開一朵憤怒而又絕望的花。那些人見方晉誠倒在地上不動了,才停下手來,看著方二拐子和談不得。方二拐子似乎還不解氣,擡起那條瘸腿,對準方晉誠的腹部狠狠地踹下去。

談不得抓住正在撲向方晉誠的周硯月,只一下就撕開了她的前襟,讓她一對飽滿的奶子裸露在慘白的月光下。

他的行動引起了混亂。在場的人都想知道將這一對奶子抓在手中的感覺,一瞬間就有無數雙手向前伸去。周硯月身上的衣服被這些爪子一片片地剝下來,她那凝脂一般的胴體,裸露在乳汁一樣的月光中,乳汁洗禮著乳房,蹂躪成了一種儀式。月亮和星星成了這一儀式的觀禮者,他們看到無數幹瘦枯黑如山中老藤一般的手在周硯月美麗的胴體上游動,又將周硯月白皙而且線條優美的雙腿高高地舉起,一截短粗帶著泥土味和牛糞味的手指蛇一樣紮進了她大腿縫間。

在那一瞬間,周硯月咬斷了自己的舌頭。鮮血從她的口裏噴湧而出,在空中畫出一條優美的弧線,然後迅速張開,形成一朵巨大的花朵。花朵怒張著,四散而鋪展,撲向那些男人的臉上身上。被血腥沾染的男人,頓時感到一股巨大的穢氣。他們驚叫一聲,向外跳開。周硯月的胴體像一片秋天的葉子,翩然落下。落地的一瞬間,她用盡她所有的力氣,發出一聲憤怒的號叫,並且迅速站起來。拖著號叫時長長的尾音,周硯月向前瘋奔而去。

過了好一段時間,那些人才如夢方醒,手忙腳亂地去追周硯月。可是待他們跑到溪邊時,只看到她如一條美人魚,在湍急的溪流中翻滾著美麗的腰肢。浪花卷起一朵朵蘑菇雲,簇擁著周硯月,襯托著她最後的美麗。

第二天,劉隊長專程回了一趟楚鄉縣城,向縣委匯報發生在方家壩子的事。他說,方家壩子的地主方晉誠勾結他的代理人方七頭,篡奪了方家壩子農會的領導權。幸好此事發現及時,土改隊重新回去後,撤了方七頭的職,選拔群眾最信得過的人當了農會主席和副主席。這樣一來,群眾立即發動起來了,現在,他們土改的熱情非常之高。但是,方家壩子的地主方晉誠不甘心失敗,抵抗土改,妄想趁著黑夜逃走,去投奔躲在山中的土匪武裝。方家壩子的群眾及時發現了他,憤怒至極的群眾當時失去冷靜,失手將他打死。地主一死,他的老婆自知難以過關,趁著別人不註意,跳進溪水中自殺了。

群眾運動中,死一兩個地主在所難免,縣領導充分肯定了土改隊的工作,對方晉誠夫婦之死,只字未提。

從縣城返回的劉隊長充分肯定了方家壩子廣大人民群眾的階級覺悟,對方二拐子以及談不得的革命行動,給予了高度讚揚,並且說,這讚揚不是他本人的意思,是縣委書記的原話。

方二拐子以及談不得,原本只是抱著一種淫邪的心理施展著自己獸性的瘋狂。眼見周硯月被激流沖走,他們嚇傻了,以為自己肯定小命難保。接著又聽說方晉誠被他們打死了,更是七魂嚇掉了六魂,各自躲在家裏,門都不敢出,等著公安上門來抓他們。萬沒料到,他們的行動得到了上級的高度評價。兩人仿佛死了一回又悠過神來一般,重新聚到了一起,交換著周硯月的奶子給他們留下的溫馨,談論著那種極度的興奮。正是談論的時候,他們淫邪的心不約而同轉向了方子衿。方子衿才只有十九歲,更是新鮮細嫩、嬌美無比。兩人談得興起,開始密謀要想辦法將方子衿弄回方家壩子,像游鬥周硯月一般將方子衿也游鬥一番。這件事,靠他們兩個當然辦不成,還得依靠他們的那幫同志。

他們自然不知道,兩條鮮活的生命喚醒了某些人的良知。方二拐子和談不得想將黑手伸向方子衿的消息,迅速在方家壩子傳開了。方七頭埋葬方晉誠的同時聽到這一消息,大驚失色,指使兩個兒子方大平方次平趕到恒興城向方子衿報兇訊。

談不得和方二拐子找劉隊長,提出要把方子衿接回來批鬥的時候,方大平和方次平趕到了恒興城,找到了方子衿。方家兄弟趕到恒興城時是半夜,他們不好意思叫醒方子衿,倒在門前睡著了。

方子衿早晨出門準備上班,猛一見門前躺著兩個人,還以為是餓死的叫花子,吃了一大驚,尖叫不由自主就溜出了她的嘴。方家兄弟被她的叫聲驚醒,一骨碌爬起來,見到方子衿,齊刷刷跪在她的面前,慟哭起來。方子衿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問了半天,他們才說出兇訊。方子衿一下子傻了,靈魂在那一瞬間游離了她的軀體。她站在那裏,木樁子一般定住。過了好一刻,她的身體像一堆泥似的扭動著,慢慢地矮下去,最後轟然一聲,倒在地上。正大哭著的方家兄弟聽到聲音,擡頭見她倒在地上,嚇壞了,爬到她的面前,一遍又一遍叫她,卻不知道該做些什麽。

過了好半天,方子衿醒了過來。醒過來的方子衿並沒有哭泣,而是從地上一躍而起,瘋了一般向外狂奔而去。方家兄弟楞了一會兒神,不明白方子衿要去幹什麽。方次平說,衿姊跑啷個?方大平突然靈光一閃,不好,該不是尋短吧。這話將方家兄弟嚇出兩身冷汗,他們先後狂奔而出,大叫著追方子衿而去。

方子衿的家離長江並不遠,穿過兩條小巷子,到了依江邊而築的城墻根,向左拐有一扇小門,穿過小門,城墻下是一道向下的青石梯級,一直通向江中。那時,方子衿真的是萬念俱灰,一心要隨父母而去。她鉆過小門,沿著青石梯級向下跑去。她的雙腿有節奏地彈動,烏黑的長辮子像一條游動的龍,在她的腦後隨風搖曳。

在她離江水只剩最後幾米的時候,方家兄弟追上了她,並且死死地把她抱住。方大平說,衿妹,你不能。方次平說,衿姊,你可千萬不能尋短見,不然,叔叔嬸嬸不是白死嘍?方子衿說,你們別拉住我,讓我去死。方大平說,衿妹,你不能死。方子衿說我一定要死。方次平在她面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