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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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明深慢悠悠喝著奶茶,蹲在校園湖邊,久違地體會了一下涼風吹面的感覺。

章宇陪他坐了片刻就坐不住了,章靜今晚上有約會,對象是她直系學長,作為哥哥,章宇不願缺席妹妹人生中每一件大事,遂決定去偷偷考察未來妹夫的人品。

夏明深揮別好友,把奶茶喝完,扔進湖邊的小垃圾桶裏。路燈一亮,埋伏在觀景石下的喇叭準時播放起管弦樂,長笛調子活潑歡快。等到天色再暗一些,一對對野鴛鴦們就將出現在湖邊的柳樹下。

這些年市裏對大學城的開發集中在西區,越往北走,喧鬧的人聲就離得越遠,夜深時便透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因此少有人涉足。

於此相對的,北區的賓館簡陋得多,也便宜得多。

沒錯,作為死了又活過來的傳奇人物,夏明深,此刻還是一枚不折不扣的窮光蛋。

地府工作人員盡職盡責,把夏明深出事前的所有資產,全都原封不動地轉到了開的戶頭上。可哪怕連鋼镚都從銀行取出來,交完學費之後依舊剩不了多少。

他曾經打算趁著大學前的假期多攢一點錢,免得之後捉襟見肘,結果眼一閉一睜,假期沒了,而開學典禮就在第二天。

夏明深回到臨時落腳的賓館,抱著新手機研究出租屋消息到深夜。他覆活得太晚,錯過了第一學期住校申請,只得先租個小房子。

如果可以,他想,還應該去高中時的出租公寓裏看看,也不知道新租戶有沒有把他以前的東西都丟掉,如果沒有,就跟租戶打個商量,看能不能讓他拿一些回來。

夏明深盤算到深夜,不知不覺握著手機睡著了。

賓館隔壁是一家鍋爐房,二十四小時都在嗡嗡響,夏明深感覺自己幾乎是剛伴著燒鍋爐的噪音合上眼,沒幾分鐘,就被一道刺目的白光驚醒了。

擾人清夢的私家車打著遠光燈飛馳而過,可夏明深沒能再睡著——他背後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整個人像在水裏洗過似的,不斷絞痛的胃大張旗鼓地宣示著自己的生機與活力。

新學期的第一天,夏明深倒下了。

他躺在醫務室裏打點滴,聽著開學典禮上校長的發言打發時間。

護士小姐姐來換點滴瓶的時候,隨口問道:“怎麽搞的,吃什麽刺激性的東西了?”

一瓶水掛完,疼痛遠去,夏明深滿血覆活,回味說:“加了碎冰的奶茶。”

護士“喔”地感嘆一聲:“知道自己胃不好嗎?”

夏明深:“知道。”

“那還碰冷飲!”

“太久沒喝,忘記了。”

夏明深長相占便宜,看起來比原本年紀要小,簡直像個漂亮的小高中生。護士小姐姐沒舍得說重話,點點他的額頭:“長點心吧。”

校長的演講告一段落,熱烈的掌聲過後,優秀教師上臺發言。

護士小姐姐回到診室,和她的同事聊起了學校新請來的老教授和他手下的學生們。

物理系的這位梁教授對納米材料頗有研究,是相關領域的前沿人物,但顯然護士姐姐們志不在此,她們對跟著導師一起做項目的帥氣博士生更有興趣。

夏明深一心二用,一只耳朵聽護士們念叨那位新來的小博士如何之帥,一只耳朵聽擴音器裏代表們展望未來的發言,磨完了吊瓶,剛好到了午飯時間。

C大最近幾年發展不錯,資金充裕,在大學城西邊建了新校區,夏明深以前就讀過的附中也跟著一起搬了,兩所學校開學典禮都在新校區辦,互相只隔了三條街。

課業不忙的時候,許多高中生就到C大菜品更為豐富的食堂蹭飯吃。

開學正是嘗新鮮的時候,夏明深去晚了一步,學生食堂已經被圍得水洩不通。

作為曾經蹭飯的一員,他在排隊最少的窗口領了一份病號飯,並在心裏譴責了這種蹭其他學校食堂的行為,所思所想可謂格外雙標。

隔壁餐桌的兩個男生也發表了類似的感慨。

“這幫高中生是餓狼嗎,這麽能吃!”一位鼻梁上有雀斑的男生說。

“誰知道啊。”另一個男生胖一點,領口上別著徽章,刻著“新聞與傳播學院”七個字,“附中今天下課也太早了,我記得我上高一那年,開學典禮拖到十二點多才結束,C大食堂都沒飯了。”

原來是學弟,夏明深豎起了耳朵。

“對了,咱班不是有個人請假,就是突然胃疼來不了那個。”雀斑男生說,“你有他微信號嗎?咱班裏就他一個沒進群了。”

徽章男生說“沒有”,又說:“胃病來得真及時,我也想在醫務室裏吹空調,省的在操場上曬一早上的太陽。”

“你們好,”夏明深拿出手機,打斷了他們的談話,“我就是新傳學院缺席的那個,我們加一下微信吧。”

鄰桌兩人措手不及。尤其是徽章男生,背後腹誹人家,結果當場就被抓了個現行,在看見夏明深蒼白的臉色和清湯寡水的病號餐後,他就更羞愧了,訕訕地拿出手機,加了夏明深的微信好友。

雀斑男生叫阮航,徽章男生叫康帥。他們自我介紹完,為示歉意,主動向夏明深伸出友誼之手,邀請他午飯後一起去參加校學生會招新活動。

夏明深欣然同意。

學生會招新地點設在教職工食堂外的廣場上,夠大夠寬闊,容納下了數十頂大遮陽傘,猶如一個個巨型的藍色蘑菇。

那些久居象牙塔的教授們解決完午飯,脾氣好的還會到廣場上轉轉,跟認識的負責人打個招呼。那些沒那麽平易近人的,就腳下生風地穿過人群,趕往教學樓或者實驗室。

夏明深從文藝部一群嘰嘰喳喳的女生們中艱難逃脫,看到康帥拿著生活部的報名表在填。

“我爸媽都是廚師,生活部是最接近廚師的部門,當然要去那裏。”康帥自豪地說。

夏明深無意於做飯,也無意於去檢查宿舍樓衛生,從高中繼承來的經驗又告訴他參加學生會方便混學分,於是便向中意的宣傳部要了張報名表。

填完基本信息,夏明深的筆尖在住址那裏順手寫了個“2單元”,頓了頓,劃了個斜杠刪掉。

他跟房東老太太約好了下午去看房。近些年來,學區房房價水漲船高,阿飄夏略有耳聞,對錢包裏微薄的“遺產”,能否在扣除押金後保留基本的生活費,他很是擔心。

“你快看。”阮航是個自來熟,已然將夏明深劃為了自己人,這時突然在一邊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

夏明深擡起頭,猝不及防,看到了上輩子的老同學。

岳傾左手拿著杯冰美式,右手接聽著電話,朝他所在的方向迎面走來。

夏明深不躲不閃。

他想試試,七年過去了,還會不會有人記得他。

不過,即便所有人都不記得他了,岳傾一定要記得。

——他們做了三年的舍友,一起打過工,一起喝過酒,還一起受過罰,交情匪淺。

然而,岳傾從夏明深身邊擦肩而過,看向他的的目光和看一個陌生人沒什麽兩樣,快步帶過一陣咖啡味兒的風,很快就走遠了。

夏明深:“……”

夏明深:“哦,好吧。”

阮航:“看見了嗎?”

“嗯,青年才俊。”夏明深沒精打采道。

“不是,我是說涼陰地下的那個女生,漂不漂亮?”阮航對著一個長發女生點點頭,自言自語,“我要追她。”

夏明深失魂落魄,阮航在他耳邊說的話,就像蜜蜂在嗡嗡嗡,他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以前他們不是這樣的。

以前的岳傾別扭又臭屁,渾身上下都流露出一種睥睨凡塵的氣質。雖說看起來也是涼嗖嗖的不好惹,但夏明深自認為能算是那個例外。

畢竟夏天能拉著岳傾睡一張涼席的不是別人,能忽悠得動岳傾幫他寫不擅長的理化作業的也不是別人。

可在剛才,他們擦肩而過,夏明深卻不敢追上去,拍拍他的肩,說一句:“嗨,好久不見。”

夏明深再回頭看,岳傾連背影也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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