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魔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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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姓孟,染了一頭時髦的奶奶灰,懷裏抱著一只大橘。夏明深一和她見面,就開始猛誇孟奶奶年輕有活力,又猛誇她懷中的大橘毛色漂亮不同於凡貓。

這一番盡心盡力的吹捧顯然很奏效,因為在他說出自己的預算之後,房東老太太依舊保持著慈祥,說:“不著急,咱們先看看房子。”

孟奶奶有個在大學城教書的女婿,十幾年前,她跟著女兒搬過來,在大學城剛開始發展的階段,買下了第一間公寓。此後,房生錢,錢生房,孟奶奶逐漸成為了大學城眾多房產的持有者。

夏明深的預算大概只夠他跟其他學生合租,或者單住一間地下室,然而孟奶奶手下的現任租客並沒人有意向接納一位新室友,孟奶奶又不舍得讓他睡地下室,思來想去,決定帶他去見幾位老姐妹,問問她們有沒有合適的房子。

夏明深言聽計從地跟在孟奶奶身後,做了一路乖巧嘴甜的人形掛件。

他們走過附中老校區,繞道雲城小區時,孟奶奶聽到這個年輕人說:“請問一下,這棟樓2單元301號,現在還有人住著嗎?”

2單元301不是屬於孟奶奶的房產。她想了想,說:“沒有吧,這房子一直是空著的。”

她問:“你是想租這間嗎?晚了一點,聽說一兩年前被人買走了。買的人也奇怪,他人好像在外地,可付了全款,既不出租,自個兒也不住,擺著留著好看嗎?”

夏明深無法理解大款的內心世界,但主人不在,他回去取些東西的念頭徹底泡湯了,郁悶得不想說話。

高處有風吹過,榕樹葉子沙沙作響,投下無數光斑。

明亮移動的光斑對貓有致命的吸引力,乖乖在房東老太太懷裏躺著的大橘喵嗚一聲,猛地躥上了樹,追逐光斑而去。

“哎呀!咪咪!”孟奶奶大喊。

未及他們反應,橘貓就仗著身輕體健,爬上了榕樹一枝橫斜出來的枝丫,搖搖欲墜地掛在上頭。

風吹過一陣就停了,橘貓低頭看了看距離很遠的地面,幡然回過神來,無助地在上面大叫。

“咪咪,快下來呀!”孟奶奶在一樓急得團團轉,張手示意橘貓往下跳。橘貓來回踩著樹枝,結果意外地被卡住了,叫聲陡然間變得更加淒厲。

在一疊不間斷的“喵嗚”“喵嗚”中,夏明深撂下書包,就地助跑幾步,敏捷地攀上了樹幹。

肢體記憶帶動著他的身體輕車熟路地往上爬,每一個落腳點都仿佛是預先選好的一樣,不多時,他占據了一個絕佳的平衡點,向貓探過身去。

還不等夏明深夠到那條毛茸茸的大尾巴,橘貓全身的毛就炸開了,竟然用力從卡住它的樹枝上掙脫出來,慌不擇路地跳進了離它最近的一處露天陽臺。

夏明深眼皮一跳。

是2單元301號的陽臺。

房東老太太在下面喊:“小夏,你還是快點下來吧,好危險的。”

如果聽到這話的人是個普通大學生,說不定就此算了,乖乖地爬下樹,打電話請專業人員來找貓。但夏明深正憋了一肚子情緒沒處撒——這心態有點像壓力過大的都市人周末去蹦極跳傘解壓,隱隱的危險刺激讓他感到舒爽。

更何況他爬這棵榕樹爬了三年,對自己無比自信。因此他擺手說:“您放心,沒事的,再等我一下。”

孟奶奶見他已經爬到了晃動幅度難以忽視的位置,怕給他分心,就不敢再說話了。

夏明深穩穩地抓住陽臺的護欄,將重心從榕樹上移開。這次為了避免再次刺激橘貓,他只攀在陽臺外面,腳尖險拎拎地踩著一溜突出的墻體。

出於私心,他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自己舊日的屋子,可惜門窗都關著,外面的光透不過窗簾,夏明深看不清裏面的近況。

這間陽臺就連接在他臥室外面,門栓不太好使了,下暴雨或者刮大風的天氣,就需要那把椅子來抵住,不然就會在睡到一半的時候被“砰!”一聲巨響驚醒。

每到這時,住在隔壁的岳傾就會大喊:“夏明深,你把門關好。”

岳傾覺淺,而夏明深一般都睡得很紮實,懶得起床關門,經常裝作聽不見。

於是再過幾分鐘,陽臺門第二次“砰”地響起,岳傾就會氣勢洶洶地闖進他的臥室,先把蒙頭大睡的夏明深鬧醒,再一頭躺倒在不屬於自己的床上,支使他去把門關好。

其惡劣程度,與剛才那個面無表情、對他視而不見的岳傾不相上下。

在夏明深一通輕聲安慰之後,橘貓終於稍稍放下戒心,願意從角落裏出來,小心翼翼地去聞他的手指——然後被一把扼住了命運的後脖頸。

橘貓⊙⊙:狡猾的人類!

夏明深眼疾手快,趕在橘貓亮爪子前,飛快地把它拎到了低一些的樹枝上。橘貓遭到了人類的誘拐,委委屈屈地撲進主人懷裏,細著嗓子拼命叫。

是功成身退的時候了。夏明深輕輕活動了一下因保持一個姿勢太久而僵硬的手腕,準備再原路從樹上退下來。

倏忽一陣大風刮過,這棟居民樓年紀不小,許多窗玻璃年久失修,跟窗框貼不牢靠,在這風中被震得咣當咣當一片響。

夏明深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果不其然,就在下一秒,伴隨著更猛烈的一陣風,陽臺的大門“砰”地被吹開了,它重重地砸到墻上,帶動淡色的窗簾飄揚起來,像魔術師手裏能變出各種戲法的紅手絹。

窗簾揚起,紅手絹掀開,露出了站在臥室裏的一個人。

岳傾的右手搭在門邊,是一個剛進門的動作。

他對上夏明深的視線,霎時間呆住了。

“瞧這見鬼的表情,應該是認出我來了吧?”夏明深暗戳戳想,“他怎麽一動不動的,不會是嚇壞了吧。”

所以岳傾現在在想什麽——工作太累眼花了?還是現實版亡靈返鄉?

“我……”夏明深指著自己。

“你!”岳傾艱難地朝他這裏邁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像喉嚨裏梗著一塊冷鐵。

他的表情太過可怕,夏明深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後一退。但他忘了自己正攀在三樓的陽臺上,一腳踩空,重心頓失——

霎時間,夏明深腦子裏一片空白,只來得及一把攀住陽臺圍墻,在最後關頭,險而又險地把自己懸掛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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