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在飄散著薄雪的高山上, 也仍舊能聽到遠處傳來的爆炸聲。

人造人的隊伍因此而停下。

藍孜回頭遙望, 而後催促道：“快點, 炸了車是省得留下什麽新的證據給他們，否則夫人知道, 肯定饒不了大家。”

梵城附近的氣候太過嚴酷。

低溫已經到了連健壯的人造人都忍受不了的地步, 於程北坤更是難熬。

他的嘴唇已經沒有血色, 完全是靠著毅力才能繼續行進下去。

正在哆哆嗦嗦的時候, 那個始終冷漠的女人造人忽然把自己裝飾用的紗巾丟給他。

他們相觸的皮膚都僵冷異常, 碰到便立刻縮回, 幸好黑暗掩蓋掉了不少多餘的動作。

程北坤還是頭次受到異性的照顧, 可惜這薄薄的紗巾根本於事無補。

與此同時，藍孜卻顯得有些煩躁：“導航是這個方向沒錯，飛行器怎麽還沒到？真要把大家凍傷了，那可真是——”

人造人的隊伍裏又傳來委屈的嗚咽。

真是令聞者毛骨悚然啊, 明明是成年人的身體，心志卻如孩童般稚嫩殘缺。

程北坤沒法想象：如果他們真被買走, 是要面臨怎樣殘酷的命運。

藍孜不耐煩道：“哭什麽？！再鬧事我現在就把你們銷毀, 也省得運輸起來麻煩！”

有個嬌小的女人造人啜泣：“藍姐姐, 我冷得受不了了……如果凍壞了，主人還會要我們嗎？”

此刻恐慌在無聲中蔓延，藍孜也明白。

她努力壓下心中不悅，耐下性子說：“當然，你們都是主人嘔心瀝血得來的作品，否則我也不會冒著危險帶你們回伊甸園。”

程北坤：“……”

如此無情的話, 竟然讓人造人安靜下來，也不曉得這些家夥平日裏是如何被洗腦的。

程北坤默默算計著時間，雖無法確定皮皮雨是否來得及接應，卻也知道再拖下去多半騎虎難下，故而在黑暗的密林下拽了拽女人造人的胳膊，示意她一起行動。

女人造人終於默默回過腦袋點了下頭，算是有所回應。

程北坤相信自己能從她身上套得不少資訊，也便決定不再繼續。

而後，他忽下狠手，把身邊方才在抱怨的同伴狠狠地推下山坡，然後在她發出慘叫的同時大呼：“有、有毒蛇！”

人造人們立刻躁動起來，在狹窄的山道左推右搡。

藍孜急著氣惱：“天寒地凍，哪裏來的蛇？！那東西會冬眠的！”

程北坤當然沒心情與她辯解，火速在跳下懸崖的同時，發出刻意無用的驚呼，仿佛是被別人所害。

跟著他一同跳下的，還有那個女人造人。

混亂讓藍孜氣急敗壞，皺眉質問：“怎麽可能有蛇！快把摔下去的人找回來！”

程北坤不確定這些人造人都有什麽超能力，但琢磨著，至少能跟著自己逃跑的肯定體能優於自己，那些試圖把自己帶回去的，更是身強力壯，所以他半點瞻前顧後都沒有，只埋頭摸索著路朝山下狼狽前行，根本顧不得其它。

實話實說，在ld世界裏，程北坤始終掌握著能夠逃出去的辦法、虛擬的危險不至於讓他走投無路，所以絕望這種情緒，基本上沒有太真實的出現過。

可是眼前現實中的危險不同。

別說被藍孜一槍擊殺，就算是腳下不慎跌落斷崖，都有可能摔得頭破血流。

程北坤小心之餘實在是拼盡了全力，在陡峭的地方手腳並用，盡量離那隊伍遠些。

畢竟藍孜當前首要任務是讓損失最小化並平安逃離，不見得會使出渾身解數咄咄逼人。

那女人造人果然異心驟起，一直跟著程北坤，甚至漸漸竄到他的前頭，跳下一段峭壁緊張說：“現在怎麽辦，藍姐手裏有微型炸彈的遙控器！如果她確定我們是故意的逃跑的，肯定毫不手軟！”

同樣的錯誤不犯兩次，是程北坤的人生準則。

自從杜星的“丈夫”在眼前被蘇夙炸死，他就好好研究了微型炸彈技術，如今說有辦法自然不是胡編亂造。

聽聞身後吵鬧的聲音遠了許多，程北坤終於從腰間拿下自己始終佩戴小小的電子幹擾儀，遞給她說：“你帶著吧，它能屏蔽多餘的無線信號傳遞，就算藍孜真的計劃炸毀你，控制也不會生效，等到安全的地方，我再安排手術把微型炸彈取出。”

女人造人楞楞地接過，然後認真打量程北坤，終於悟到：“你……不是310號！”

程北坤：“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幫你獲得自由。”

女人造人更是驚訝：“難、難道你是310號的模特？”

程北坤：“模特？”

女人造人垂眸：“是伊甸園裏的稱呼，基因原型。”

程北坤對他們的秘密有無限好奇，但此處不是聊天的時候，他忽然拉住她的胳膊：“走，這裏不安全，我們找個地方躲一下，藍孜勢必是要抓緊逃走的，不會浪費太多時間尋找。”

女人造人楞楞地點了下頭，盡管彎翹的長睫毛已經有了冰霜的痕跡，身體卻仍繃得筆直。

她對前路全然不了解，竟義無反顧地追隨著程北坤邁開腳步。

雖然隨著民用飛行器的漸漸普及，梵城作為高原上的明珠，早已沒有那般閉塞。

但是周圍嚴酷的自然環境沒有改變，仍舊是人跡罕至。

程北坤被女人造人幫助著找到塊天然的斷崖縫隙，鉆進去後空間勉強夠坐，也能夠抵擋一定的風雪。

他凍到幾乎沒有知覺，深深地嘆了口氣：“別擔心，會有人來接我們。”

女人造人鞋子也跑丟了，扶著受傷的腳默默點頭。

程北坤挑眉：“怎麽稱呼？”

女人造人垂眸：“98號，極樂之宴的服務生。”

程北坤微笑：“似乎服務生的智力都挺高的，但上舞臺的那些……”

女人造人冷笑一下：“因為服務生要盡可能理解貴客的需求，所以給我們植入了知識芯片，而要是用於販賣的同伴，不是懂得事越少越好嗎？也省得生出是非。”

程北坤打量他：“但你格外聰明，真的沒有屬於自己的名字嗎？”

女人造人搖搖頭，垂首淡聲到：“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

程北坤：“就是因為什麽都不知道，才混入你們的隊伍，不顧一切地想探究到真相。”

女人造人沈默了片刻，才說：“98號，不是我的代號，是我這種基因的代號，如果我死了、或者離開伊甸園，主人就會培育新的98號出來，在我之前，有很多98號，在我之後，也還會有98號……你明白了嗎？”

程北坤楞了楞，追問：“你的主人，和諾亞公司沒有關系？”

女人造人也發楞：“諾亞公司？”

程北坤頷首。

女人造人說：“我沒聽過這個公司，我們的客人裏，也沒有屬於這家公司的。”

程北坤：“那你的主人是誰，所謂的伊甸園在哪裏？”

女人造人搖了搖頭：“大家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工作人員都叫她夫人，至於我們……就叫主人。伊甸園是個很大的基地，周圍都是森林，每次出入，都會有藍姐或者其他工作人員安排我們坐飛行器……畢竟是很關鍵的信息，怎麽會叫我們這種東西，知道伊甸園的定位？”

程北坤嚴肅：“別這樣說自己，你是個人類，無論是怎樣誕生的。”

女人造人看著他，眼神動了動，又深深地嘆了口氣。

程北坤：“你知道極樂之宴是違法的嗎，肆意制造人造人、基因改造，都太不人道，更不為大家所接受，你們所承受的一切，都是本不該承受的。”

女人造人點點頭：“從前不知道，後來接觸的客人多了，也……多少明白些。”

程北坤保證：“所以，只要你願意把伊甸園的事都告訴我，我可以保證你的安全，並且幫助你去做自己想做的工作，像普通人類一樣生活。”

女人造人有些走神，喃喃自語道：“工作、生活……”

程北坤頷首。

她嗯了聲，又道：“對我太遙遠了，能逃再說。”

程北坤試圖安撫她：“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名字，既然你選擇逃出來，就不再是98號了，其它的98號也跟你沒關系。”

女人造人抱著膝蓋，過了半晌才問：“那我的名字是什麽呢？”

程北坤：“我們是在梵城的風雪裏認識的，就叫梵雪吧，有聖潔的意思，也祝願你以後遠離這些骯臟的交易。”

女人造人喃喃自語地念著這個名字，而後露出了絲有些別扭的微笑。

斷崖縫隙外的天更黑了，風雪也更甚。

恐怖的風聲中，漸漸夾雜起野獸的嚎叫。

程北坤警惕地支起身子，努力扶著石頭站起：“別睡！好像有狼！”

他的話說完，那恐怖的叫聲便停止了。

梵雪也隨之站起，感覺到了空氣中的壓抑與恐怖。

比起藍孜，饑餓的野獸可是更加危險的存在。

程北坤沒有武器，立刻撿起塊碎石防身，誰知剛剛擡起腰，就在縫隙前的碎石堆裏，對視上了雙綠油油的眼睛。

不、不是一雙……是一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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