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北坤見過無數的人, 吃過各種各樣的飯局, 但此刻仍是他所面臨過的最艱難的一頓晚餐。

陳煙火手裏的勺子停滯了好一會兒, 終於開口坦誠：“蘇夙有自己的選擇，我接受。其實這次聯絡你們來, 也不完全是因為他被抓, 而是我的腦部腫瘤已經惡化, 恐怕不能堅持多久了——相信現在你們倆非常容易理解我, 我的確很反對李錦雲的實驗, 非常不希望人造人的技術被帶入現實生活或者殘酷的戰爭, 只不過我始終沒有辦法向大眾闡明我的擔憂和警示, 但你可以。”

他說完，就目光炯炯地盯著程北坤。

程北坤思索片刻，坦誠回答：“雖然我還沒完全了解狀況，但目前我也不讚成這個技術, 可是——為了別人的幸福與否殫精竭慮，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陳煙火沒有繼續吭聲。

杜宇當然沒有立場去逼迫程北坤做選擇, 只是不甘心地問：“海墨也沒辦法救你嗎？陳博士, 連大活人你都造的出來, 區區一個腫瘤——”

陳煙火失笑：“大腦這種器官，沒辦法的，況且我不想被改造的更恐怖了。”

程北坤皺眉：“之前，你真的相信利用一個游戲，就可以讓大家認識到這種技術的危害？雖然我只在ld世界待了三個月，但所見的更多是人為了生存而做出的自私選擇, 十二宮的確因為我而沒有發揮應有的效力，但我對你的期待持懷疑態度。”

陳煙火：“人自私是本性，但我也沒更多的辦法了。在當今這個時代，游戲是比傳統媒體更有力度的武器，而且親身體驗與見證，總好過聽我喋喋不休，我大學時學過些社會學的理論，如果我真的能說服被我篩選出來的社會精英、意見領袖……那麽就能為反對李錦雲的風潮埋下種子。哎……十二宮的故事我修修改改了好幾年，可惜沒有人完全看到。”

杜宇不是很接受他的想法：“可是，為了讓別人同意你，就要付出生命的代價嗎？據我所知，禿禿的公司已經為那些植物人的腦部手術賠了巨資，也不是個個都治好了的……不同意你就要死，我覺得你比李錦雲還恐怖。”

陳煙火：“這是我想說服程先生的第二個籌碼，其實我有很容易的方法，就能讓那些人醒過來。”

程北坤挑眉：“那第一個方法是什麽？”

陳煙火：“消除杜宇人造人的特征。”

這話扔出來，的確瞬間就讓程北坤產生了動搖。

可杜宇自己卻不太服氣：“陳教授，你不能威脅人吶，管它人造人不人造人的，我都能活得很好。”

陳煙火放下勺子，嘆息說：“人造人比人類更聰明、更強大，如果不加遏制，豈不是很快就會把人類逼得無路可走？所以我們制造人造人的時候，是留下了控制的機關的。”

程北坤：“聲波？”

陳煙火：“嗯，那只是最輕微的一種。聲波攻擊是李錦雲博士從一個次聲波殺人案的資料裏得到的靈感。其實不僅如此，包括精神控制方法、微型炸彈、毒素催化等等——這是很多年前就定下的標準——必須保證在任何時候，自然人都能夠輕而易舉地毀滅人造人。”

杜宇不由臉色慘白，轉著大眼睛不知道怎麽辦，甚至把手裏的柴吉掐得嗷了一聲。

誰都不喜歡被威脅，更何況人生開掛專家程北坤？

可是看到身邊稚嫩的杜宇，他又恍惚間心軟：“把完整的資料給我，如果你希望我做的事在我能力範圍內，我可以幫忙，甚至送你去美國或歐洲進行治療，李錦雲勢力再大，也未必能通天。”

陳煙火頷首，輕聲說：“抱歉。如果不是走投無路，我不想把任何人卷進來。”

程北坤不聽這些沒用的，又嚴肅道：“還有，把蘇夙如何幫你盜出《夢境啟示錄》代碼、如何幫你制作的游戲素材，如何從公司用戶數據庫篩選玩家目標的過程都告訴我，他的手深得太長了，雖然現在被我控制住，但我沒法保證他不會忽然扭轉局勢。”

“可以。”陳煙火認真說：“但你能不能答應我，別殺他？”

程北坤不悅地抿嘴：“我會保證他活著，只要他別再壞我的事。”

聽到這話，陳煙火也便沒勸說太多，畢竟作為將死之人，他難免有些鞭長莫及了。

一頓飯聊到深夜，面前的飯菜都涼了。

程北坤摸了下杜宇的頭：“吃點東西吧，要不要幫你熱熱？”

杜宇搖腦袋，拿起勺子狼吞虎咽起來。

這家夥平時話比說相聲的都多，今天卻有點沈默。

莫非被“世界上有很多和自己同一張臉的人造人”這件事打擊到了？

程北坤無奈嘆息，此刻雖可以要求陳煙火改變助手的相貌，可想到這也只是冰山一角，遂作罷了。

雖然這深山裏的信號奇差無比，好在程北坤的公司有覆蓋全球的專屬衛星。

待到當晚小宇睡了後，他便聯絡首都的新助手、副總裁何雲，對著全息影像皺眉問：“蘇夙狀況怎麽樣了？”

何雲是程北坤大學同學，兩人關系非常鐵，對整體事態多少有些了解，哼了聲說：“還在醫院躺著呢，我二十四小時讓人監視，不允許任何人靠近，他跑不了。”

程北坤：“首都不安全，我很快會回去，替我安排下行程，送他去瑞士好好‘療養’。”

何雲：“沒問題。”

程北坤：“同行的不只他一個，我會另外有名單給你，十五位身份特殊、沒有國籍的人。”

何雲聽了吃驚：“沒國籍？”

程北坤：“從法律角度講，他們根本就不存在。”

由於受到ld世界的打擊，公司的產品都要停止運營了，何雲對人造人的游戲故事被迫變得非常熟悉，忍不住吐槽說：”你不會真搞來群在試管裏誕生的家夥吧？”

“八九不離十，見面細說。”程北坤囑咐：“先不聊了，回首都來公司見我。”

何雲答應了聲，程北坤遂掛掉電話。

他床頭放著陳煙火給的厚厚的醫學資料，本打算拿過來好好閱讀，可是看到旁邊熟睡的杜宇，又有些於心不忍去打擾，轉而移開打算控制臺燈的手指，拽起資料披上外套便走出了臥室。

陳煙火躲避的地方是他實驗室同伴家族的舊宅，因為年頭太久遠了，根本就不在土地局的記錄範圍之內，所以才能成功躲避李錦雲的秘密調查。

可惜這裏生活極為不方便，別說藥物和食物，就算水與電，都得節省使用。

能在如此艱苦的環境中，策劃出ld恐怖游戲這麽大的事，作為深度受害者的程北坤還真是非常佩服。

他靠在吹著夜風的窗邊，讓柴吉給自己舉著護眼燈翻看資料。

雖然醫學知識不是大佬的強項，可因為陳煙火的理論總結淺顯易懂，倒也能看懂八分。

特別是海墨這類物質的屬性分析，還真聞所未聞。

就算僅有著好奇心，程北坤也難免看得如癡如醉。

正如神時，忽有個清亮的少年人喊道：“餵！你身邊的是機器狗嗎？好神奇！”

程北坤本能的以為是杜宇，可是定睛看清楚來者狡黠的眼神，又平靜下心情，暗暗打量：果然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可愛的五官、白皙的皮膚，猛地看去的確沒法分辨，不過來的這位個子稍微高些，目光也成熟，不像杜宇傻fufu的那麽陽光透亮。

柴吉咬著手手掃描一番，緊張警告說：“程先生，他不是杜蠢喵！”

程北坤笑了下：“你就是陳煙火的另外一個助手？”

少年大方聳肩：“你可以叫我安河。”

程北坤把資料收好。

安河忽閃著大眼睛：“主人說，你會送我們離開這鬼地方？”

程北坤：“盡力而為。”

安河靠近，仔細看他：“我的朋友和你長得太像了，不過你看著就比他聰明，他去哪了？”

程北坤嗤笑：“你說那個克隆人？在我家的島上。”

安河無奈：“他沒什麽壞心的，都是蘇夙逼迫，你可別遷怒錯對象。”

程北坤難免覺得他這張臉別扭，無意多閑聊：“你不接觸外面的世界，恐怕對與錯的標準，和我不一樣。”

安河見大佬要走，把手插在白大褂的兜裏好奇追問：“知道杜宇的臉是個標準型號，流水線產品，你還喜歡他啊？”

程北坤：“那些都是你們搞出來的事，和我有什麽關系？小宇很可愛。”

安河壞笑，靠近問：“那你覺得我長得可愛嗎？”

這送命題程北坤當然拒絕回答，轉身就走。

安河拉住他：“餵，你害怕我嗎？”

程北坤還沒來得及抽出手，臥室的門就忽然打開，揉著眼睛的杜宇看清外面的狀況，頓時嚇得後退兩步，脫口而出的吐槽道：“禿禿！你好不容易搞個外遇都換湯不換藥啊？！”

程北坤推開安河，拎著杜宇進門：“不胡說心裏難受？怎麽不好好睡覺？”

門被無情地關上了，裏面嘰嘰喳喳的聊天聲很模糊。

安河獨自站在走廊，寂寞地嘆了口氣，安靜地邁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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