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完全陌生的地方睡覺, 本就是不怎麽有安全感的事。

加之杜宇心裏各種煩悶的念頭, 自然而然輾轉反側。

不知過了多久, 他忽然睜開眼睛，竟看到程北坤仍在床邊垂眸寫著筆記, 柴吉不知疲倦地趴在他旁邊搖尾巴, 儼然忘了陳煙火那個已成過去時的”主人”的存在。

杜宇揉揉眼睛, 輕拉住大佬的衣袖：“你不需要休息的嗎？這就是脫發的開始啊。”

程北坤擡眸瞪他, 而後回答：“我必須把事情裏裏外外的緣由寫清楚, 僅靠自己的腦子記, 不保險。”

“你不說你記憶力超好的？”杜宇著急：“不會是擔心自己出意外, 方便把消息留給後來人吧？”

程北坤垂眸不語，手裏的筆卻沒停。

這個年代已沒什麽人會寫字了。

他的筆記俊逸瀟灑，比杜宇的狗爬體不知強了多少倍。

杜宇在旁靜靜地看了會兒，又抱起並沒有任何溫度的柴吉, 小聲說：“那個陳醫生沒有說自己和蘇夙有什麽更深的關系，而且蘇夙還講過, 他背叛的不是你, 難道他背叛的是陳醫生？”

“有這個可能。”程北坤說：“我擔心陳煙火的健康真的出現了什麽問題, 所以才願意讓我們來他的大本營，試圖把自己未竟的事托付一下。”

杜宇眨眼：“為什麽選我們啊？因為我們在ld世界表現最好嗎？”

程北坤回答：“也許是你在游戲中表達過太多同情心，也許是看中了我的力量，也許……除了我們，根本就沒幾個玩家真的關心這件事。”

杜宇抱膝嘆氣：“總覺得，還有大風波在後面。”

“兵來將擋。”程北坤合上本子：“我常在腦海中想象出無數種可能, 不管哪種變成事實，我都不至於太過措手不及。”

杜宇眨眼：“寫完啦？”

程北坤頷首。

杜宇拉著他躺下：“那你睡一會兒嘛，休息好了，我們再去找陳煙火。”

程北坤從善如流地躺在杜宇旁邊，望著他仍有絲稚氣的臉和烏溜溜的大眼睛，心裏的不安漸被決心蓋過。

管它會發生什麽？

至少，不應該讓小宇受到任何傷害。

不管是來自這些變態科學家的，還是來自普通的人類。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杜宇再度睡去之後，竟然身處一個光明繁華的大都市。

都市有迷宮似的立交橋和數不清的全息廣告。

街邊的行人個個容貌完美、著裝統一、就連表情都似在工廠統一制作好的，根本沒有任何區別。

忽出現位看不清臉的女人，她在自動販賣機前停下，投幣後掉出個大盒子。

盒子裏的東西漸漸膨脹成型，竟然成了程北坤！

杜宇心慌意亂，立刻在滿頭大汗中睜開了眼睛。

還好，真實的程北坤仍在身邊淺睡，窗外的樹林已染上了夕陽的淒紅。

杜宇貪婪地觀察著程北坤的眼角眉梢，甚至連他的發絲都想深深地記住。

克隆人，不是覆制體。

杜宇這樣告訴自己：不管以後再有多麽相像的冒牌貨出現在眼前，都不可以有一秒的猶豫了。

陳煙火經過休息，似乎恢覆了精力。

他在個略顯陰冷的餐廳準備好晚飯，命在旁幫忙的女人點起幾根蠟燭，終於驅走了昏暗燈光帶來的可怕氛圍。

陳煙火苦笑：“坐。發電機太老了，主要的電力都要提供給實驗室，其他房間只能將就些。”

剛剛醒來的程北坤帶杜宇落座，忍不住打量端盤子的女人。

她戴著口罩，悶聲不響，給人的感覺有點詭異。

陳煙火主動解釋說：“她不是克隆人，而是李錦雲試驗場的受害者。”

“試驗場……就像離人村那種地方嗎？”杜宇不寒而栗。

女人終於開口：“是，李錦雲想穩定她的cr系列藥物的功效，在全國圈出了一百餘個試驗場，欺騙上級是動物實驗，其實大部分接受實驗的都是孤兒和克隆人。我是被拐賣的，記事起就在個無法同外界聯絡的村子裏，我們那的人……”

她猶豫了下，緩緩摘掉口罩，未料得露出的皮膚竟然是光滑的灰綠色，甚至有隱隱的鱗片痕跡。

片刻之後，這個女人全身的皮膚都變成如此，而且顏色在緩慢的適應周圍環境，若非穿著白色的衣物，簡直很難去分辨她的存在了。

陳煙火嘆了口氣：“她從小吃的李錦雲想為軍方推薦的基因藥物，李錦雲對海墨的使用爐火純青，而且從動物身上尋到了很多靈感。”

比起杜宇的驚慌失措，程北坤卻表現得很平靜，點點頭以示明白。

女人又帶好口罩，恢覆成本來的平凡模樣，伸手自我介紹說：“我叫喬覺，是037號試驗場唯一的幸存者，後來陳教授救我離開，我就一直做他的助手。”

喬覺有雙美麗的眼睛，如果不是經歷這些事情，應該也有段美麗的人生吧？

程北坤和她握握手，杜宇也握了握，卻有點不自在。

喬覺終有笑意：“小宇，以前我還給你餵過奶呢。”

杜宇頓時被口水嗆到，滿臉通紅的震驚：“什、什麽？！”

“餵奶粉而已。”喬覺淡定地說完，就端著盤飯菜離開了這裏。

陳煙火無奈嘆氣：“她不喜歡摘口罩，吃飯也習慣一個人。”

女人都是愛美的，這點倒一點都不難理解。

程北坤對桌上的食物不太感興趣，只問：“可以繼續你沒講完的故事了嗎？”

陳煙火喝了口紅酒，蒼白的臉上泛起幾分血色。

燭火搖曳，讓故事也多出了些許神秘感。

陳煙火的聲音有些沙啞：“當年我也不是孤軍奮戰，畢竟李錦雲失去政府支持，還有國外的財團當靠山，和我合作的是她的副手，叫趙南星。趙南星除了是位小有成就的科學家外，手裏還有些閑錢。我把小宇、小星救出去後，就把他們托付到趙南星所有的一家孤兒院裏，起初還能偶爾去看看他們，後來李錦雲找我找的緊，我便無奈離開了霧都。”

杜宇蹙著眉頭：“可我並不認識什麽趙南星啊，孤兒院的院長是個老奶奶。”

陳煙火嘆息：“幾年後他就被李錦雲制造的人造人殺了，那孤兒院裏還有些秘密的檔案和設備，被趙南星老婆緊急撤離，你們這些孩子，她也管不了太多。”

杜宇：“那我姐姐知道這些事嗎？”

陳煙火：“和你不一樣，杜星是那屆最優秀的人造人胎兒，她本就你比你大很多，智力和記憶力都是超群的，我想不少事情她都明白。”

程北坤對與杜宇相關的事情格外關心，追問：“那……杜星的前夫是怎麽回事？”

聽到這個，陳煙火顯得有些沮喪：“我躲在這大山裏，勢力沒有你們想象得那麽大，幫我和外界聯絡的人，是蘇夙。”

杜宇：“可是……”

陳煙火：“我和蘇夙的父親是老朋友，當年他兒子被查出血液絕癥，多少聽聞過我的本事，我也是念在發小的份上，破例為他制造了兒子的克隆人，也就是蘇夙，然而沒趕上輸血造髓，他兒子就……或許是思子心切吧？他們最後就把蘇夙領養了，當成自己的兒子對待，而其實，蘇夙的智力、體能種種指標都比本體強太多，人生輝煌也不奇怪。”

杜宇點著頭偷看程北坤，又問：“那蘇夙說他背叛了一個人，就是您？”

陳煙火沈默。

程北坤：“但說無妨。”

陳煙火：“其實蘇夙是很聽話的，從來沒有埋怨過我把他制造出來，如果沒有他的幫助，ld世界也不可能誕生。”

說完陳煙火無奈攤手：“看我這個破地方，憑我一個人的力量，怎麽可能做出個精彩絕倫的游戲呢？”

杜宇忍不住說出心裏的刺：“蘇夙不會是喜歡上自己老板，才黑化的吧？”

陳煙火：“他對程先生，的確有著超乎尋常的熱情。你們應該見過一個和程先生很像的克隆人吧？前陣子蘇夙把他從這裏帶走了……”

杜宇點點頭。

陳煙火皺眉：“那是七年前他纏著喬覺制造的，不是我操作。”

杜宇不高興的撇撇嘴。

程北坤卻很謹慎：“但也在你的默許之下吧？至少拿克隆人照片威脅我的人不是他，還有，小宇收到的照片又是怎麽回事呢？”

陳煙火：“我制造過一些名人的覆制品，dna都是蘇夙收集的，寄信，其實只是想引起你們的註意，畢竟游戲的效應沒有我想象中那麽強。至於小宇……那是我的另外一位助手，是我用從李錦雲那偷出高質量胚胎育成的。李錦雲喜歡好看的長相，克隆人的外表都是她精心設計的，小宇的臉，你們可以認為是一種型號。”

杜宇楞了楞：“……”

然後驚悚大叫：“什麽？不會有跟我長一樣的人正在這個房子裏吧！”

陳煙火：“我知道你會別扭，不打算讓你看到他。”

杜宇：“光是想到他的存在就很難受啊！”

陳煙火無奈地嘆了口氣。

程北坤按住杜宇：“先不扯這些了，所以你的意思是，杜星身邊的前夫，應該是蘇夙安排的？”

陳煙火頷首：“是。我管蘇夙管得太多，他本來就有些不滿。加上他對你和你的公司都有特殊的想法，被李錦雲滲透了也不奇怪。”

杜宇：“真被滲透了的話，李錦雲早就把你這小房子一鍋端了。”

“蘇夙是個聰明人，他的價值就在於掌握李錦雲不了解的信息，如果真的全都坦白出來，還怎麽去和人家博弈？”程北坤提出不同的意見。

陳煙火吃了口快要涼掉的飯，慢慢咀嚼幹凈，才說：“我寧願相信是他良知尚存，心疼我這個老頭子的性命。”

杜宇：“老頭子，你多大啊？不也就三十多嗎？看著滄桑是太操勞了吧？”

陳煙火嗤笑：“我帶你逃出來的那天，剛好是我四十八歲生日。從前鬼迷心竅吃過cr的藥物，好像能留住些青春，但……”

他的目光漸漸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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