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煙火暫居的莊園外部雖然破敗, 但內部卻十分整潔幹凈。

寬敞的大廳兩邊, 攔著漆成白色的厚重鐵門, 同時還有股濃濃的消毒水味揮之不去，很容易就就叫來客聯想到醫學。

杜宇好奇之餘難免緊張：“這裏有很多克隆人嗎？”

陳煙火說：“沒有太多, 因為我已經照顧不起了, 再說我也不打算繼續造孽。”

程北坤皺眉：“說來說去, 你是反對這個技術的, 對嗎？和你作對的人就是你剛才說的李錦雲博士？”

陳煙火沈默著, 雖然脊背挺得筆直, 斑白的發梢和眼角卻已顯出疲態, 最後也只是回答:“我的確跟她立場不同，但確切的說，應該是我和她作對吧。”

三人安靜同行，走到二樓盡頭一間帶電子鎖的屋子內。

這裏擺著不少儀器和藥物, 墻邊的鐵架上甚至擺著嬰兒的標本和仍似有生命力的器官。

杜宇害怕的眨眨眼睛，站得和程北坤更近了些。

“不必緊張, 這沒危險。其實我早就想見你們, 但一直覺得不是時候。”陳煙火苦笑, 用遙控器關上百葉窗，在雪白的墻壁上放出投影。

首都醫科大學的老照片立刻浮現，看那磚瓦的顏色，已是多年之前。

陳煙火說：“我從小就立志研究生命科學，上學也比別人早些，一路跳級、考試, 表現優異，算是普通人口中的天才學生，所以後來才有機會成為李錦雲的愛徒，她領我走入生命科學的大門，教會我很多。”

程北坤瞇起眼睛：“因為ld世界的事，我看過不少相關資料，為什麽從來沒聽說過這位李教授？”

陳煙火笑了下，又換了另外的照片，是幾個年輕人在生科院的門口留念。

他說：“中間那個長發的就是她，因為研究課題的保密性和特殊性，是絕對不準備向社會公布的，故而早在四十年前，李教授就已經是法律上的一個死人了，而我也一樣。”

程北坤：“科學家多半想名垂青史，你們犧牲這麽大，究竟在研究什麽？”

陳煙火說：“研究自古以來就不能免俗的帝王夢想。”

就連杜宇都跟著恍然大悟：“長生？”

陳煙火：“至少是大幅度地延長人的壽命，增強人的身體機能。其實我們的課題一直在朝常規的方向走，直到一個海洋科考隊帶回了種特殊的物質。”

杜宇像聽故事般慌張：“海墨？”

陳煙火彎起嘴角：“嗯，這是李錦雲對它的戲稱，真正的官方命名應當是融合基因催化劑。當時那科考隊報個，他們發現有個很小的海島上，生活著群奇異的島民。島民之中有人長壽、有人體能超越了常識，也有的成為叫科學家都無法理解的怪物，而影響到他們的身體狀況的罪魁禍首，就是他們從大海深處采出的、當成迷幻劑長期服食的海墨。”

程北坤耐心地聽著，目光與照片中的李錦雲對視，久未離開，仿佛想要沖破時空的桎梏，警告她些什麽。

陳煙火微微嘆息：“當時有份報告，機密到像我這樣的學生是沒資格見到的，但李錦雲看完十分興奮，立刻說服了上級派出工程隊，前往海墨出現處開采更多原材料。起先她帶領我們利用海墨的特殊能力，進行了不少基因改造的試驗，後來受國外克隆風潮的影響，轉而拓寬了更多生命技術的可能。最後，一個細胞，從它的出現、到它的生長速度、到它的變化和成熟，全部都可以由我們的藥物操控，不得不說，李錦雲的確是個生命科學界的天才。”

杜宇楞楞地聽完，看向程北坤。

程北坤：“雖然這技術非常可怕，但對於當權者卻是個好消息吧？”

陳煙火無奈：“本來是，因為我們針對基因變異研發的藥物是cr系列，其中cr-8是大幅度延緩人體衰老的，這對達官貴人而言簡直夢寐以求。沒想到給首都的某位將軍送去服用，卻發生了強烈的排異反應，導致了他的死亡。這件事引起的震動不小，大批李錦雲旗下的實驗室和醫院也就是在那時開始衰落的。”

自覺地自己在陽光下長大的杜宇，從未想象過這些事情在世間的發生。

陳煙火：“雖然結果聽起來了不起，可實驗的過程十分殘酷，李錦雲在全國搞出了不少試驗場，其中的人體試驗不乏殘忍變態的案例，比如你們在游戲中看到的離人村就是一種。在跟她工作的過程中，我從個懵懵懂懂的大學生，變成了有獨立思考能力的人，其實我不覺得，科學的底線應當由我們掌握的知識多少劃定，甚至完全棄人性於不顧，所以出事後，我自然就找到機會和李錦雲分道揚鑣了。”

杜宇不解：“你跟她分道揚鑣的結果，就是跑到這個地方來做全息游戲？”

“小宇啊，你真沒怎麽變……”陳煙火嘆了口氣，繼續解釋：“我輾轉去過很多地方，一直被李錦雲追殺，其中有些經歷和你也有關系。”

杜宇眨眼:“我”

程北坤追問：“小宇就是‘人形師’副本裏的孩子嗎，所以你才特意讓我去那個副本看看再離開？”

陳煙火頷首：“李錦雲不滿足於對已有的人類進行改造，她將無性繁殖、克隆、快速培育等多種技術結合起來，打開了‘人造人’的潘多拉魔盒，立志於培養出一種最為優秀卻能被人類所控制的人造人。小宇和很多孩子一樣，都是她失敗的試驗品，但短短的兩年相處中，我覺得小宇有種其它人造人沒有的靈性，故而對於李錦雲最終會銷毀他這個事實難免不忍。後來首都服用cr-8的大官去世後，醫院被火速查封，混亂中我見小宇、小星兩個孩子茫然無措，便咬咬牙帶他們逃了出來。”

那些記憶對杜宇來說實在是太久遠、太模糊了，盡管他經歷了催眠的加持，但所能想起來的，也只是關於姐姐、關於柴吉、關於李錦雲的零碎片段而已。

這次相見，陳煙火說了太多話，忽然疲憊地咳嗽起來，甚至一咳不可收拾，湧出狼狽的眼淚。

程北坤立刻遞過手絹：“抱歉，我們想知道得太多了，你休息一下吧。”

陳煙火雖然在忍耐咳嗽，可整個人的氣質卻依然平靜。

他走到桌邊吃了幾顆藥，咽下水說：“你們一夜顛簸，不如先睡個覺，有什麽話，我們晚上再說。”

程北坤見他臉色非常憔悴，只提出最後的願望：“我……能見一見真實的海墨嗎？”

陳煙火猶豫片刻，擡手打開墻壁上的防盜櫃，摸著裏面玻璃罩說：“這是防輻射的材質，海墨不能隨意用身體接觸，不然就會和我現在一樣……”

程北坤認真觀察，杜宇也湊到旁邊。

只見玻璃罩中有種黑色的礦石，亮晶晶的光芒璀璨，而且石頭中像有液體流動，美麗的變幻莫測。

杜宇脫口而出：“哇，這不就是傳說中五彩斑斕的黑？”

程北坤：“……”

陳煙火：“我現在沒有實力去開采新的，這個也是之前偷出來的。別小看這迷你的一塊，它能對生命產生的影響，實在是超乎你們的想象。”

程北坤頷首，淡聲說：“如果你講得都是真的，暫時收下我的敬佩。歷史需要勇敢大步向前的人，更需要能審視全局、作出正確選擇的人，我想你是後者。”

陳煙火：“我只是……我只是理解了愛因斯坦為何後悔□□的誕生。目睹太多因我而起的悲劇，那種自責沒辦法三言兩語的說明。所以能多活一天，我就會想多為自己對人造人技術的貢獻而贖罪一天。”

程北坤和杜宇追到這裏來，多少是為了個人安危，所以陳煙火講得種種讓他們無言以對。

陳煙火苦澀的問:“很癲狂嗎？我讓蘇夙偷盜你的底層代碼，去搞那個游戲，也是為了這個。”

程北坤認真回答:“每個人都要給自己的內心一個交代，沒什麽奇怪的。”

杜宇和程北坤被安頓在個還算幹凈的客客房裏。

年輕的杜宇由於大腦興奮，毫無倦意，趴在床上追問:“禿，你相信那個姓陳的講的話嗎，我真想不起他救過我。”

“多少相信些。”程北坤忽然皺眉，捏住他的臉:“罵我還罵出昵稱的感覺了？”

杜宇哎呦慘叫:“本來就是昵稱，沒有罵你！”

兩人小小的開著玩笑，柴吉卻蹲在床角嘆了口氣。

杜宇挑眉:“幹嘛？小狗子？”

柴吉小聲:“他就是我在ld世界的主人嗎？”

程北坤冷哼。

柴吉郁悶:“我、我掃描了他，他大腦裏長像腫瘤一樣的東西……”

杜宇頓時嚴肅地看向程北坤。

程北坤沈下目光，心裏有不祥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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