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怕空氣忽然安靜。

杜宇沈默得越久, 就越想不出話題，最後竟然推了推那碗咬過的面：“你、你吃了沒？”

程北坤饒有興致地望著真實的皮皮雨：“飛機上吃過了。”

杜宇：“嗷……”

程北坤：“這麽看起來, 你簡直是個小學生啊。”

杜宇著急：“我是大人！霧都人都比較短腿, 怪我嘍？！”

面攤老板和夥計頓時露出死魚眼。

程北坤早就習慣他口不擇言的傻樣，終於伸手把這家夥用力摟緊懷裏，按著那瘦削的脊背說：“在醫院耽擱了兩天, 你沒事我就放心了。”

大佬身上的味道很好聞，清冽中透著絲涼意，頓時讓盛夏的煩躁也消退了不少。

杜宇楞過兩秒，回憶起太多游戲中的同生共死，終於找到幾分安全感, 擡頭露出燦爛的笑臉。

程北坤揉揉他的短發：“身體怎麽樣？有哪裏不舒服？”

杜宇搖頭：“早就原地覆活了，到底發生了什麽？我們怎麽就莫名奇妙出來了？”

程北坤蹙眉：“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杜宇想了想提議：“如果你不嫌棄, 就去我家唄？”

杜宇所謂的家, 就是他二十平方米的出租屋。

在老式的危樓裏占據了個比較高聳危險的位置，唯一的好處是能看到月光和夕陽。

雖然已經在這裏生活蠻久了，但杜宇開門的時候還是有點忐忑。

程北坤倒是淡定，款步走入後環顧一周, 自在地於靠窗的椅子上落座。

杜宇使勁洗幹凈杯子，給他倒來溫水：“那個……冰箱壞了，湊活吧。”

程北坤打量他：“坐，你慌什麽？”

杜宇摸摸頭：“主要你看起來人模狗樣的, 和我以前面基的網友不一樣，我有點不自在。”

程北坤：“哦？面基過哪些網友, 說來聽聽。”

“就是一起玩游戲的呀。”杜宇搬來洗腳的小凳子坐在他面前：“你快告訴我怎麽回事。”

程北坤垂眸想了想，認真道：“我不是被感染的玩家，我是知道了有這麽種病毒，會利用全息設備的網絡通信控制玩家的大腦，才刻意進去調查的，而且只在裏面花了三個月左右。”

杜宇：“原來是這樣啊，難怪你收集了那麽多資料。”

程北坤：“是我用病毒開啟了十二宮的程序鎖，又利用李見河AI的漏洞，入侵了創造者的數據庫，公司的技術團隊很快就瓦解掉他的防護墻，這幾天被感染的玩家都會像你我一樣陸陸續續醒來。”

杜宇：“那被出局的呢？也還活著嗎？”

程北坤：“他們……大腦受到傷害，需要進行手術。”

杜宇頓時嚴肅：“太可惡了！你抓到創造者沒有？”

程北坤搖了搖頭，又保證：“我遲早會抓住的。”

杜宇的大眼睛裏滿是信任，對方才聽到的話半點都不懷疑。

程北坤於心不忍，輕聲坦白：“小宇，我進入這個世界的設備很特殊，有自成體系的保護機制，不管我在游戲裏遇到什麽，都不會真的有危險。”

杜宇：“所以呢？”

程北坤：“所以我每次去救你，並沒有抱著必死的決心。”

杜宇：“可還是冒著任務會失敗的風險吧？”

程北坤微微苦笑。

杜宇年輕可愛的臉龐泛起迷茫：“禿禿，那你喜歡我，是真的嗎？”

程北坤反問：“不然我為什麽放下那麽多事，第一時間來找你？”

杜宇立刻如釋重負：“那就沒有問題呀！”

程北坤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麽天真耿直的人，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接話很好。

杜宇瞧瞧家徒四壁的環境，郁悶道：“我真的挺窮的，又沒工作，本事也不大……但你別看不起我啊，我會努力變好。”

程北坤：“……”

杜宇：“等我去報考電競戰隊，以後打職業的話，就不會這麽困難了。”

程北坤：“……”

杜宇：“你怎麽不說話？”

程北坤：“我不會看不起你，也沒有在意這些，你的煩惱在我看來很容易解決。”

杜宇立刻護胸：“誒？？？你是打算包養我嗎？我威武不屈！”

程北坤：“……是富貴不淫吧？”

杜宇：“反正，你知道我在說什麽。”

程北坤輕笑出聲：“你這麽正兒八經，我倒不習慣了。那這樣，我幫你給首都的職業戰隊寫封推薦信，你去考核試試？進不進算你自己本事。”

杜宇張大眼睛：“真的嗎？”

程北坤點頭：“我來找你，就是想對你說，跟我去首都生活吧。”

此時窗外已是暮色，杜宇的臉龐被夕陽的光染得粉紅，有點措手不及，但也很快決定說：“不是不可以呀，但我姐姐不一定同意，我不能撇下她一個人。”

“這個，我可以跟她談。”程北坤仍就像在游戲裏那般從容，微微笑問：“剛才打擾你的晚餐了，帶你去吃點東西？你不是個小吃貨嗎？”

杜宇眨眼，忽然想到重要的事，跳起來按住他的肩膀說：“啊啊啊，我的機票白買了！手表也白當了！你賠我賠我賠我！”

程北坤被他搖晃的想吐，茫然道：“手表？”

夜色微涼。

程北坤帶著杜宇坐車等在關門的當鋪門口。

沒多久，冷冰冰的司機就帶著圓潤的當鋪老板回來，敲敲車窗報告：“先生，跟他談妥了。”

程北坤：“嗯。”

司機立刻轉身，讓當鋪老板開門取表，老板諂媚地朝車子鞠躬而笑，然後才回到店裏。

杜宇好奇地側頭打量：“這個司機是你的同事嗎？長得好好看呀！”

的確，那司機一副模特身材演員臉，少見的丹鳳眼十分有氣質，只可惜全程猶如面癱，話都不多講半句。

程北坤：“是我助理，他叫蘇夙。”

杜宇：“……叔叔？這名字太會占便宜了吧？”

程北坤不理睬，拿出個很特別的手機低頭翻看。

杜宇拉他的胳膊：“你幹嗎這麽冷漠，多跟我說幾句話呀！”

程北坤哭笑不得：“我有點工作需要處理。”

杜宇不好意思地坐正，好奇：“所以，你到底是幹嗎的？黑客嗎？”

程北坤答非所問：“你對《夢境啟示錄》這個游戲怎麽看？”

杜宇被LD世界折磨得夠嗆，不由遷怒：“辣雞游戲，害人不淺！！！”

程北坤：“……”

杜宇：“？”

“真是抱歉了。”程北坤關上手機：“運營啟示錄的公司是我開的，游戲底層代碼也是我寫的，只不過這幾年不怎麽參與管理工作，隨便在家研究點新技術玩玩了。我之所以親自去LD世界，就是因為那個病毒游戲偷取了我的底層，讓我覺得萬分不爽。”

杜宇：“……”

程北坤：“這個故事是不是很有趣？”

沈默了好幾秒的杜宇這才回神瞪圓了眼睛：“可、可是……怎麽從來沒在新聞上看到過你啊！”

程北坤：“做游戲不是為了出名，也不想讓人打擾我的生活，知道我身份的並不多，知道的人更不可能隨便去媒體亂說。”

杜宇感覺自己的腦子越發不夠用，半晌過後才彌補道：“《夢境啟示錄》還是挺好玩的，我是死忠粉，霧都區第一精靈！”

程北坤忍不住抽抽嘴角：“……第一皮皮蝦還差不多。”

杜宇：“真的！我技術很好的！不信你試試！”

程北坤還是笑，笑了半晌又有點悲哀：“大概沒有這個機會了，虛擬設備被病毒入侵，受害者成千上萬，公司最近正在被調查中，出於安全因素考慮，多半要關門大吉。那些腦傷的玩家也肯定會來索要巨額賠償。”

杜宇前一秒還活在擁有總裁男友的雲端，現在又被嚇到，半晌才保證：“沒事的，就算你破產，我也會幫你養老！”

程北坤眉毛微跳，忍不住捏他的臉。

這時蘇夙拿著表走回來，對車內所發生的暧昧全然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坐到駕駛座上，把杜宇的表遞回來。

杜宇立刻捧住：“叔叔，加個微信唄。我把剩下的錢轉給你，不夠的以後再還。”

蘇夙欲言又止，見程北坤態度評價，才冷漠地哦了聲：“好的，我晚上註冊一個號。”

杜宇：“你連微信都沒有啊？”

蘇夙拒絕理睬，默默地開動汽車：“先生，回酒店嗎？”

程北坤：“好。”

這輛汽車有著最新的懸浮技術，如果不是霧都街道過於奇特和狹窄，飈起車來肯定很過癮。

杜宇趴著窗戶看得興致勃勃。

如今的孩子都早熟的很，成年的更是小大人一樣。

皮皮雨的言行舉止顯然讓蘇夙有點不解，但他不可能對老板多置喙，唯有老實當司機。

程北坤忽然握住杜宇的手，然後拿過那個盒子：“讓我看看。”

杜宇眨眼：“好呀，親戚說是我媽留下的，不過我完全不記得。”

程北坤打開盒子，拿出裏面鍍金的女表，雖然它材質普通，但款式十分優雅，背後還刻著一串編號。

杜宇：“怎麽了？”

程北坤：“你有親戚，為什麽說自己在孤兒院長大？”

杜宇：“算是親戚吧，但我也不知道他們幹嘛的，小時候看過我兩次，後來完全人間蒸發，我記事起就在孤兒院啊。”

程北坤目光覆雜地凝望他半晌，問道：“能把表送給我嗎？”

杜宇：“啊？也、也不是不可以……那我跟姐姐說一聲吧。”

程北坤淡笑：“賣了母親的遺物買機票，還這麽痛快答應，我覺得有點無以為報。”

杜宇愚蠢地脫口而出：“可以以身相許的！”

蘇夙：“……”

程北坤：“不用下輩子做牛做馬了？”

杜宇想起自己之前故意裝傻的說辭，忍不住露出微笑。

這孩子的確不怎麽聰明，甚至比別人少了好幾根筋，可是他又總是那麽生動，像是開在黑暗中的太陽花一樣，可愛得與整個世界格格不入。

程北坤溫柔下目光，忽然扶過他的脖頸親了下額頭。

杜宇立刻滿臉通紅地美滋滋，畢竟這麽真實的溫暖，是任何游戲觸覺都無法比擬的。

程北坤：“去吃晚餐吧，我已經讓人去接你姐姐了，我會認真跟她說清楚。”

杜宇：“我姐姐不會反對這門婚事！”

程北坤：“……誰反對都沒用。”

他們兩個在後座膩膩歪歪的聊天，關系好像又回到了LD世界裏的默契和親密，只可憐了開車的蘇夙，一路都疑神疑鬼地用後視鏡偷看程北坤，深刻的懷疑自己的變態老板是不是被身邊的小傻子下了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