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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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刻意地學習的情況之下,君越跟普通人並無兩樣。

宋濂並不氣餒,他隱隱有了一個猜想。君越的這種能力極有可能是在無意識狀態下的激發出來的,就連他本人也沒有意識到。

君越的這種天賦可以說是一把雙刃劍。往好裏說,君越可以這麽快就學會了打槍的技巧,這是常人所不能辦到的;往壞裏說,他從前之所以之前這麽入戲,甚至人戲不分,也極有可能是在年少心智發展還未成熟時便受到了種種灌輸,潛意識下將自己代入了角色。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這麽篤定他和段小樓必須在一起一輩子,就如同虞姬和楚霸王一樣。若真是這樣,那麽君越對段小樓的感情只能說是戲裏虞姬對霸王的感情,而非他自己的。

他還沒有把這個不成熟的猜測告訴程蝶衣,就收到了一封家書。

信難得的是老爺子寫的,字裏行間裏透著些沈重和不平靜。宋濂看完,眉頭微皺,臉色也有些板。程蝶衣放下手中他正擦拭著的頭面,問道:“敏之,怎麽了嗎?”

宋濂一時有些不知道怎麽跟他說好,沈默了一會兒說道:“是我父親來的信。蔣委員長已經決定從上海撤退,不日就將遷都到重慶。南京,只怕是不能再待了……”

程蝶衣也聽宋濂提起過,他家老宅就在南京,家中母親已經不再,只有父親和幾個奶奶。上面有一個同胞的姐姐,就是那個高傲的宋大小姐,底下還有兩個奶奶生的庶出妹妹。中國人自古以來都有根這一說,已經到了要舍棄根基所在的地步,那情形必定是不妙的。

他小心翼翼地問道:“那,會有危險嗎?”

“危險倒也不至於,信裏說是會跟著校長的飛機去。只是,這麽快就已經打到家門口,如今卻要拋下一城百姓逃走……若是日本人真的打到了南京,卻沒有達到讓政府投降的目的,一定會遷怒於平民。更何況他們已經深入內陸,後方補給肯定跟不上,搶掠是免不了的,更沒有糧食來養俘虜……只怕一城百姓都……”宋濂慢慢地說出了自己的猜想。

程蝶衣一驚,日本人進了北平,除了暗地裏有些活動,面上還是沒有太招搖。最近雖然行事狠辣了些殺了好些個反日的,但也沒對北平城裏的日子造成太大影響。“你是說……他們很可能會,屠城?……”

“屠城”二字,戲文裏不是沒有。只是這兩個字唱起來太容易,他雖並沒有經歷過,但也能感受到這兩個字帶來的冰冷質感。

只聽宋濂又遲疑地說道:“還有……你看看吧。”說罷把信遞給了程蝶衣。

心下有些不安地接過那封信,寫信人筆跡潦草,還有好些地方被塗了黑色墨團,好像情緒有些不能控制……他看到最後幾句的時候,白皙的手指不禁緊了緊。

字跡雖有些難以認清,但意思不會有差錯。“敏之吾兒,為父老矣,唯望兒女孫甥承歡繞膝、你平安康健,再無他矣!”宋老爺子這是要宋濂快些離開北平這是非之地,與家人團聚,娶妻生子。

是啊,敏之可是宋家唯一的兒子,不可能逃避傳宗接代的任務……如今敏之已經是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那他又該如何自處?

瞳孔微縮,按捺住心中的緊張,連一個微笑都擠不出來,重新看向宋濂,說道:“你想要娶妻生子?……”

宋濂倒楞了楞,有些哭笑不得,說道:“你想哪去了,完全不是這一茬。”

程蝶衣雖然心裏放松了一些,但目光還是緊盯著宋濂的神情,說道:“你父親不是說希望孫兒繞膝承歡膝下麽。如果不是,那你在苦惱什麽?”

宋濂知道程蝶衣又在胡思亂想了,說道:“他的這個要求只怕我這一輩子都無法兌現了。我只是在想你的問題。”

“我?”程蝶衣問道。

宋濂點點頭,說道:“如果我去重慶的話,你怎麽辦……”

被問到的人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坐直了身子回答道:“我也要去。”

宋濂有些驚訝地撩了撩眼皮,有些不確定地說道:“你確定要跟我去?除了去過上海,你打小就沒出過這紫禁城。況且這次去了重慶,就不知道咱們什麽時候才能回來。你的戲,還唱不唱了?你的師哥,你的師父,你所有認識的人都不知道何年何月能再相見。如果需要你拋下這些曾經的一切,我情願和你還是住在北平。”

“不,我願意隨你去重慶。”程蝶衣肯定地說。咬字極其清楚,語氣中決不改變的決定直直傳遞給了宋濂。

他懂宋濂說的每一句話,在北平的結束,何嘗又不是一種新的開始?戲到哪裏都是唱,就算離開了熱土,他程蝶衣也有這個自信。他願意,拋下一切跟著宋濂,不論天涯海角,有敏之的地方才是家。

不可能不動容!那雙閃動著堅定的深褐色眼眸所傳達的信息,那種相隨天涯的決定,讓宋濂的心狠狠地跳動了一下。他覺得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傻得可以,那種鼻梁裏面的酸意和胸腔裏翻騰的喜悅是怎麽回事。他忍不住背過身子,努力平覆下激動,微顫著聲音說道:“好。”

沒有再多什麽語言,程蝶衣自然可以感覺到宋濂的情緒。他重新拿起頭面,靜靜地擦拭起來,唇邊也帶著一絲微笑。

宋濂是很高興程蝶衣願意跟他一起走,他心裏不由自主地想,這是不是意味著君越已經把自己當做了唯一的那個人。不,應該還沒有到那個地步。但是,離那裏似乎已經不遠了。這個認知讓他覺得混上上下都透著舒暢。

只是,雖然已經決定一起去重慶,有一個最大的問題還沒有解決。到了重慶和家裏匯合之後,君越又該以什麽身份被介紹。宋濂並不想委屈了他,更不想讓宅子那些個齷齪事兒陰毒人傷害到他。他回過頭問道:“君越,去了重慶就不免要遇上我家裏那一大幫子人,你有什麽打算?”

程蝶衣挑了挑眉,那個姿態竟是越來越像宋濂,“還能有什麽打算,就說我是你的朋友唄。”

“咱們這關系,算是朋友?”宋濂也挑著鳳眼,戲謔地說。

“怎麽著,不是朋友還有更深一層的關系?”一絲妖冶的神情從那人的臉上彌漫,紅唇吐出的字眼讓宋濂渾身一緊。

宋濂被他這一眼弄得渾身不得勁,走過去抱住了就是朝著那張嘴巴親了一大口。程蝶衣用手指擋住了他的嘴唇,故意說道:“既然是朋友,這恐怕不太好吧~”

嗬!宋濂忍不住笑出聲,方才的沈重此刻也拋到腦後,說道:“別的沒學會,捉弄人倒是學會了。咱們倆自然有更深一層的關系。用個新潮的詞說,這叫戀人。”說完便在程蝶衣白皙的手指上舔了一口,滿意地看到那人蜷縮起了手指,不由分說吻住了。

程蝶衣自然也聽說過這個詞兒。戀人,可望不可求的事在宋濂這兒怎麽就這麽順理成章。他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麽幸福過,只要兩個人一條心,就算前路再難也沒有什麽不能克服。

動情一吻之後,他擡起頭跟宋濂說道:“既然已經決定去了,有好些事情需要準備。而且,我也得跟師傅師哥還有戲班子裏的人說一聲,總不能不告而別。”

宋濂一下一下吻著他的臉頰,咧開嘴巴,說道:“可不是。一聲不響他們指定以為我把你給禍害地吃了。”

兩人商定之後,在自家小院裏擺了一桌酒,請來了程蝶衣的一些熟人。如今這兵荒馬亂的,也談不上能吃得多好,不過是一些家常菜罷了。院子裏又只有他們三個人,做飯這個任務不可避免地落在了燒得一手好菜的程蝶衣身上。秋明只是在軍隊裏受過一些基本的訓練,燒出來的東西只能圖個飽,好吃也可談不上,所以也只能忙著擺放碗筷,順帶做些白案活計。宋濂本想給他們搭把手,無奈在摔了兩個碗之後被程蝶衣從廚房裏攆了出來。

自己真是找到了一個寶貝!宋濂瞇著鳳眼看到那一盤盤菜端上桌子,想撚一個熱騰騰的酒香肉丸吃,剛剛伸出的手就被圍著圍裙的程蝶衣狠狠地拍了一下。只見那人蹬著圓圓的杏眼,說道:“不準偷吃,客人還沒來呢!你要是敢動一個試試!”

☆、動身

“我就吃一個……做出來了不就是給人吃的嘛,吃一個人家也看不出來啊。”宋濂說道。

程蝶衣完全不吃他這套,擡了擡下巴說道:“開席了才能吃,你現在動一口試試。”說完就甩腦袋回了廚房,也不管宋濂是什麽表情。

“好香的肉丸子!”門口傳來了熟悉的男聲,宋濂轉過頭去,嘴角擡了擡,說道:“段老板,你來了。”

“宋將軍,上次來也沒好好看看,您這小院收拾得真真兒好!”已嫁作新婦的菊仙跟在段小樓旁邊,臉上洋溢的微笑透露出一絲幸福。

段小樓似乎也變得柔和了一些,說道:“是不錯。嗬,喝著咱們還是頭一個來的。”

宋濂只是笑笑,“兩位快入座吧,其他人也快來了。今兒個段老板一定得喝得盡興才是。”

“哈哈,那是自然了。”段小樓也爽朗一笑回答道。

從前的劍拔弩張到如今的一團和氣,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真的很奇妙。思及過往的一切,回頭看看都覺得有些可笑。

“師哥,嫂子,你們來了。”程蝶衣端了一盤糯米雞走出來,臉上的笑容柔柔的。

菊仙和段小樓都被那聲自然的“嫂子”怔了一下。是啊,尋常人的師弟,早就該這麽叫了。這聲嫂子說出了口,也許才真正代表蝶衣已經放下了,也承認了菊仙。

菊仙也是個妙人,既然程蝶衣對自己沒有了以前的那種敵意,她也樂得跟人打好關系。當下卷卷袖口就跟著程蝶衣去廚房幫忙去了。不多時,關師傅還有那坤帶著一些個熟人都來了。宋濂在前院兒安排他們入座,等菜都齊了就開席。

當程蝶衣端著最後一道菜從廚房裏出來的時候,宋濂走過去給他解了圍裙,說道:“君越,人都到齊了,咱們開席吧。”

程蝶衣點了點頭,走到自己的位子上端起酒杯,說道:“多謝各位賞光,今兒個晚上盡情吃盡情喝,千萬別拘束。”

眾人應和,段小樓喝了一口,放下酒杯眼神有些覆雜地問道:“師弟,你非去那重慶不可嗎?”

程蝶衣點了點頭,“是,繼續待在北平敏之也不安全。”

關師傅自從入了席就沒說什麽話,聽到程蝶衣說了這句話便重重地拍了一下臺子,忍不住開口道:“小豆子,你這若是去了,那戲怎麽辦?還唱不唱?!重慶到底不是京城,能有多少人聽戲?!你如今是款兒大了,越發的有能耐了!”

程蝶衣早就知道關師傅要責備,只是低垂著眼眸任他說。宋濂有些看不下去,剛想起身說些什麽,卻被肩上的那只手壓住。擡頭一看,是君越堅定的目光。他定了定,既然君越要自己解決,那他就不插手。

“師傅教訓的是。”他低著頭說了一句。

段小樓從小維護程蝶衣,見關師傅就在酒桌上說開了,他便堆著一張笑臉說道:“您老消消氣兒,蝶衣肯定有他自己的打算,您不妨聽他辯解辯解。就算是到了官老爺那兒,不也得讓人說個事兒嘛。”

關師傅聽到段小樓出聲勸阻,眉毛眼睛都要豎起來,“我還沒說你呢!段老板如今戲也不唱了,反倒去開了個小面館兒!小石頭!我跟你說,唱了一天戲,那一輩子都是戲子!”

段小樓平白惹了一身騷,又被師傅說他一輩子都是戲子,渾身不高興。平日裏最是活絡的那坤因為一下子損失了兩個角兒,心裏也是不舒坦,非但沒有幫著勸道勸道,反而在一邊看好戲。氣氛一下子就冷下來了,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

清冷的聲音響起,沒了平日裏的那種軟糯婉轉,程蝶衣直視關師傅的雙眼說道:“小子一直記著師傅說過的話,是個人他就得聽戲,不聽戲的那就是畜生。戲到了哪裏不是個唱?那些個說京戲離了京城就不成京戲的人,大概都是些沒有水準的。自個兒沒本事,卻要推脫在唱戲的地方上。中國人說的都是中國話,戲文裏寫的也都是中國字兒,只要是在自個兒家裏,哪兒都能唱哪兒都能聽。”

這一番話說的所有人啞口無言,關師傅張了張嘴,手指頭也有些顫,這個徒弟真真兒是個白眼狼,自己這不是為了他好?居然拿了自己以前說過的話來刺他!

程蝶衣又接著說道:“您也別怪師哥。任憑誰是個家裏頭好的,能把自己個兒的孩子送來學戲?咱們這些個下九流的都是苦人兒。如今師哥的日子總算有了個奔頭,想著離了這個行當,也是理所應當。將來若是師哥有了孩子,走出去被人戳著脊梁骨能好受?”

這話一點都沒錯。他們這些唱戲的角兒,明面上是光鮮亮麗,被人左一個爺右一個老板的叫著,其實說穿了也還是個下九流出身,誰都看不起的。若是什麽時候嗓子倒了,那好日子也算是到了頭,往後的日子不可能好過。

關師傅從來不知道程蝶衣的想法這麽多。在他眼裏,小豆子一直是那個聽話但倔強,一心只放在唱戲上的孩子。所以,這一番話說出口,他一瞬間就覺得自己老了,聲音也直發虛,“那師傅怎麽辦?我還指望著你師哥和你給我頤養天年呢……”

程蝶衣的表情也有一絲動容,但他還是沒有心軟,說道:“小子不孝,這一去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兵荒馬亂的世道,咱們大家夥兒都要保重!”

關師傅和段小樓一聽,就知道程蝶衣這是拿定了註意不會回頭了。他打小就是這樣,決定了的事兒,十頭牛都拉不回的犟脾氣。

院子裏又再次沈寂了下來,離別的微苦悄悄蔓延。菊仙是個八面玲瓏的,操著那口嘎啦蹦脆的京腔說道:“好了好了,蝶衣這也只是去重慶,日後總還有機會再見面嘛。又不是遠隔重洋是不?”

段小樓被自個兒媳婦的話點醒了,如今他要做的不是阻攔,而是成全。成全蝶衣,讓他也可以過得好。當下就舉起了酒杯,站起來說道:“來來來,咱大夥敬敬蝶衣和將軍,就當是給他們踐行了。”

所有人不管願意的還是不願意的都站了起來端著杯盞,段小樓說道:“祝你們二人一路順風!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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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說是準備去重慶了,但最重要的事情還沒有做好準備。怎麽去?走什麽路?是直接從北京直奔重慶,還是通過京滬鐵路到南京和家裏會合再一起打飛機走?這種種都是不可避免的問題,如果是直接去重慶,路途雖然相對安全,但必須跨越河北、山西、陜西、湖北四個省區,路途太過遙遠,也平添不穩定的因素。若是往南走,雖然路途是相對近了,但現在淞滬抗戰還在繼續,南京靠近上海,那裏不可能安全,火車能不能走得到南京都未可知。

三人幾次三番商議不下,所幸宋老爺子早就給他們打點妥當。為防書信洩密,他特意打電話告訴宋濂十月九號那天將會有一批文物要從北平轉移,到時候會有一輛火車載著鐵道兵和一部□手極好的人護送文物到南京。

宋濂心裏卻沒有那麽安穩,戰爭中最重要的就是交通,所以日本人一定會求準了機會就瘋狂轟炸鐵路,這也正是為什麽火車上會有鐵道兵的原因:隨時搶修鐵路。

當他們已經坐在開向南京的火車上的時候,宋濂這才放心了些。

就連程蝶衣也可以從這些人身上察覺出異樣。他們和宋濂,和秋明完全不是一種氣質。不管有沒有人在場,互相打鬧嬉笑,整日裏都是飲酒吃肉。但無論是誰都不會忽略他們身上的戾氣,那是得經過了數不清的腥風血雨之後,才能鍛造出來的浸在骨子裏的氣場。

別的不說,就說那個開火車的吧,也不是個尋常人。看五官身材,那就是一個西北地方來的漢子,一邊喝酒一邊開火車的。就連那兩個產煤的,也都是五大三粗,嘴裏葷黃段子不停的。這些人也許看上去跟身手好搭不上邊兒,但剛開車到了河北保定那兒發生的事就清清楚楚讓程蝶衣明白,身手好並不一定是指有功夫,更是一種目空一切的自信和為所欲為的灑脫。

從北平出發到保定之前的路都很太平,雖然有時候會遇到炸毀的鐵路線,修一修也就繼續走了。但還沒到保定的時候,程蝶衣就遠遠地看見了火車前方設下的關卡,幾個日本人站在鐵蒺藜圍起來的障礙物後面,在鐵軌上攔火車。

程蝶衣瞬間就有些著急了,火車上的貨箱裏放的都是一箱一箱的珍貴文物,如果真讓日本人發現了,文物丟失就不說了,他們這些人的小命也會不保。

“宋先生,把頭從窗子裏伸進來。”程蝶衣上車的時候是以宋君越的身份,這個西北大漢喝了一口白酒,操著西北口音喊了一聲。

程蝶衣只當他是有些喝醉了,出聲提醒道:“大哥,前面有日本人設置的關卡!”

那人一臉的不在意,說道:“怕啥,正正好,我這車輪子餓著捏。給我使勁送煤,咱給宋先生看看全速前進的模樣嘛。”

☆、融入

“好嘞!”那兩個產煤的大漢齊齊的吼了一聲,手下的動作更加快了。

前方瘋狂的哨聲和叫罵到後來夾雜著的槍響,這些都讓在車頭的程蝶衣有些緊張。這幾個人,擺明了一點異樣都沒有。那個開火車的西北漢子甚至不鳴笛,也不把頭伸出窗外看,目光帶著懶散,嘴角噙著淺淺的嘲諷。他身上雖然酒氣沖天,但那個樣子,哪還有一絲一毫的醉態。

程蝶衣的人生中並未直面過這種場面。他隱隱知道這個漢子要做些什麽,就算是設了關卡,木頭樁子和幾個血肉之軀可以扛得過銅皮鐵骨的火車頭?這簡直是個大大的玩笑。

只聽這個漢子朝車廂裏大吼一聲:“你們這群狼啃的,給我補個子彈!”說完就咧開嘴巴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眼睛裏沒有一點閃爍。程蝶衣回頭看,車廂裏那些人罵罵咧咧地給槍上好了膛,嬉笑的模樣全然收了起來,那目光讓他渾身豎起雞皮疙瘩:一群餓狼的眼神,根本不把自己的獵物當活物看!

“嗵!”的一聲,火車頭像是撞到了什麽東西上,但前進的速度卻一點沒有受阻,只聽得似乎是幾聲慘叫,身下的輪子似乎咯噔了幾下,軋過了什麽東西似的。很快,車廂裏也響起了一陣陣槍聲,一會兒功夫外面就安靜了下來。

幾個閃躲不及的日本兵應該已經葬身火車身底,估計已經血肉模糊不成人形了,死的不能再透了。及時逃掉的,還沒從地上爬起來,就被為了槍子兒。剛剛還吼吼嚷嚷的十來個人,現在一個活的都沒有留下。

程蝶衣壓根不敢往外看,他只是看著車頭的那幾個人,仿佛這些人的死狀根本沒往他們心裏去。開火車的西北大漢冷不丁來了句:“怎麽捏,宋先生,覺得咱爺們殺人不眨眼了?”

程蝶衣的臉色雖然有點白,但他骨子裏那股子犟是改也改不掉的,不願給人家看輕,實話實說道:“我沒見過這種場面,不過我也知道,若是咱們停下來,每個人都得不了好。再說日本人害得敏之受了那麽重的傷,我一點好感都沒有!”

那個大漢聽了笑出聲來,上下打量了一眼程蝶衣,說道:“看不出嘛,宋先生看著是個白斬雞似的,性子倒是硬氣著捏。不過總這樣也不行,爺們車上可沒人保護你,你會些啥?”

“會打槍。”程蝶衣咬咬嘴唇說道。

“是捏嗎?打死過人沒有?”大漢又喝了一大口酒。

程蝶衣眼瞳一縮,默然了一會兒,說道:“沒有。”

那漢子把空酒瓶扔出窗外,用臟得看不出本來顏色的麻布衣服抹了抹嘴,說道:“那你很快就能試試了。”

不知為何,這人說了這麽句話倒讓程蝶衣松了一口氣。他本來以為這個人是要為難自己了,沒想到說了這句話,這是變相承認了自己在火車上的位置,還是一個考驗?不管是哪一個,這輛火車裏就是另一個世界。如果說宋濂和秋明身上還帶著點讀書人的氣息,那這些人就是完完整整的武夫,不像士兵,因為他們沒有那種服從的習性。

程蝶衣忍不住開口問道:“大哥,你們當兵多少年了?”

那個男人像是聽到了什麽有趣的話似的,嗤笑了一聲。就連那兩個產煤的也咧著嘴笑。“爺們可不是兵,咱都是些亡命之徒。”

亡命之徒?!那就是匪?!官府居然和匪徒一起做事?這個認知讓程蝶衣覺得腦子有些暈暈的。既然是亡命之徒,那做起事來自然是不會縮手縮腳。按照戲文裏說的那樣,匪徒都是一群身上背著不知道多少條人命的……但這一切都是敏之的父親安排的,這些人,應該是可靠的吧。

那個大漢是個粗中有細的,一眼就看穿了程蝶衣在想著些什麽,說道:“咱們這些弟兄不過是拿錢辦事嘛。不過爺們就算是匪,也是有骨氣的匪,那些□的狼啃的看見一個殺一個。還有個新鮮詞兒,啥說法來著捏,叫啥職業道理的……”

程蝶衣嘟囔了一句,說道:“職業道德吧……”

“對對!就是這個‘職業道德’。爺們收了官老爺們的錢,自然就要把這批東西好好送到南京捏。”那個大漢接著又問道:“宋先生你是做啥行當的捏?看你這個樣子,也不像當兵的。”

當戲子不是什麽光榮的事,但這些人都是火裏去油裏滾的直爽人,程蝶衣也不想瞞別人,幹脆地說道:“我是唱旦角兒的。”

那人似乎一點都不奇怪,說道:“唱戲的?爺們就知道。咱們只會吼個秦腔,京戲這麽個陽春白雪的,弟兄們可有的樂了。”他咧著那口白牙,笑著說道:“宋先生願意來兩段不捏?”

那種態度太坦蕩,沒有一絲一毫的輕看。程蝶衣也回敬了一個有些爽朗的笑容,說道:“一句話的事兒!”

西北漢子大笑了兩聲,回過頭去朝著車廂裏又吼了一句:“弟兄們,宋先生給咱們唱戲捏!”

宋濂也知道這些人平日裏都是有一天活一天的,今朝有酒今朝醉,但都是直爽漢子。若不是生活所迫,誰都不會去落草為寇。如今他們讓君越來兩段京戲,也是沒有一點惡意的。這不,從車頭走過來的君越臉上一點都沒有不悅。其實對他來說,誰聽戲都是他的觀眾,這些人是個什麽身份對他一點影響都不會有。

但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君越似乎一改以前容易害羞的樣子,變得大方了許多。此刻正笑著拱了拱手,說道:“咱們能聚在一塊兒就是難得的緣分,我也不想矯情。不過我唱這段兒可得找個人配合配合我。”

底下一個臉上一道貫穿眉目的刀疤的漢子大聲說道:“宋先生,咱們這些個粗人哪裏會唱什麽京戲,跟著吼兩句倒是可以。”

一句話說出來底下的人都笑了,只聽程蝶衣說道:“我這兒還有個人選,唱得雖然不好,但聽戲聽得也不少。”宋濂頓時覺得不妙,君越在這個火車上認識的人只有自己和秋明……“來吧,宋將軍,咱給爺們唱一段《霸王別姬》。”

下面的人吼著叫好,宋濂也無奈地看了一眼笑得狡猾的程蝶衣,走上前去,說道:“獻醜了,唱得不好別扔臭鞋子!”

又是一陣爽朗的笑聲,兩人擺了擺姿勢,咿咿呀呀地這就唱開了。宋濂只是聽戲聽得多,雖然調子踩得半分不差,但練過不曾練過凈的唱法,所以也只能說是配合配合程蝶衣。然而,雖他看著更像一個生,而不是花臉的楚霸王,但那種上位者的姿態卻是擺得一點錯都沒有。

只聽到那霸王唱道:“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姬揮淚:“大王慷慨悲歌,使人淚下。待妾妃歌舞一回,聊以解憂如何?”

程蝶衣問下面坐著的一個漢子借了把刀權當是那鴛鴦雙劍,持雙劍覆上,背對項羽做出抹淚狀。半晌,暗喊了一聲“罷”,轉身為項王舞劍。

虞姬的略帶哀愁的聲線響起:“勸君王飲酒聽虞歌,解君愁舞婆娑。贏秦無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幹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敗興亡一剎那,寬心飲酒寶帳坐。”

因著沒有一些小角色配合,宋濂只好憑借記憶改了唱詞:“楚歌四起,定是劉邦已得楚地,孤大勢去矣。妃子,快快隨孤殺出重圍!”

程蝶衣似乎喊道:“大王啊,此番出戰,倘能闖出重圍,請退往江東,再圖覆興楚國,拯救黎民。妾妃若是同行,豈不牽累大王殺敵?也罷!願以君王腰間寶劍,自刎於君前。”

下面坐著的人似乎也都融進了劇情裏,車廂裏除了他二人在唱著,鴉雀無聲。

宋濂扮的項羽擺了擺手,“哇呀呀!妃子,不可尋此短見啊!”虞姬欲奪其腰間寶劍,項羽轉身避開,項羽道:“不可尋此短見!”虞姬再索寶劍,項羽再次避開,“妃子你,不可尋此短見!!”虞姬第三次索要寶劍,項羽又覆避開,“妃子,不可尋此短見啊!!!”

只見那虞姬突然指向帳門處說道:“漢兵,他,他,他,他殺進來了!”那項羽不知有假,轉身看去,卻沒有看見一個人影。待他發現事有不對一回頭,虞姬即抽出他腰間寶劍。

項羽猛回頭向虞姬,驚呼道:“啊!這——” 話未出口,已見虞姬自刎於前,項羽頓足呆立,抱住虞姬的屍身,神情悲痛,隨即大喊一聲:“孤意氣已盡,無顏再見江東父老!罷了!”喊罷也自刎而死,躺倒在虞姬的身邊。

底下一陣靜默,也不只是誰說了一句:“他娘的這婆娘也太烈了。”眾人這才才反應過來,掌聲叫好聲簡直都要掀開車廂頂。宋濂和程蝶衣站起來,笑著謝了場。

“他狼啃的,這京城裏出來的就是不一樣啊。咱們黑河那兒的旦給宋先生提鞋都不配捏。”開火車的西北漢子吼了一嗓子,身邊的人紛紛應和。就在這笑笑鬧鬧中,程蝶衣他們才算是真正融入了這些人之中。雖然這些人什麽都沒說,但那種被人視作同伴的感覺,是絕對錯不了的。

眾人正當興高采烈地央著程蝶衣再來一段兒,只聽一個冷冷的聲音響起,聲音雖是不大,但在這嘈雜的環境裏卻清楚的很:“一會再唱吧,前邊兒有事兒了。”

☆、游擊戰

車廂裏一下子就靜了下來,只聽見車輪和鐵相接碰撞的聲響。說話那人是那種看了一眼絕對讓人記不住的,他覆又說:“前面地勢看著像是突然起了變化。”

車上的鐵路兵都是經驗豐富的,聽了這句話,表情立即凝住了。其中一個對著那開車的西北漢子說道:“兄弟,趕緊停下!”

那漢子知道前面肯定有什麽不對勁,問都沒問一句,讓產煤的弟兄停下了手上的活兒,自己也拉緊了火車的剎車不松手。車子剛剛停下,那幾個鐵道兵就已經將工具收拾整齊,領頭的剛想帶隊下車,那個出聲提醒他們的人卻伸出手臂攔住了。

“兄弟,別忙。前方剛剛有一陣塵土,現下又平靜下來了。前面一定有埋伏,以我的眼力是決計錯不了的!”這人說話簡短有力,聽著就不是一般的匪。

“大哥,聽軍師沒錯!俗話說得好,自古兵匪不分家,都是弟兄。爺們跟你們一起下去!”

“他狼啃的說的對!”下面應和聲一片。

那個領頭的鐵道兵聽了也有些動容。搶修鐵路這種事,都是背朝著槍子兒的。弄個不好就是一條小命交代在這兒,“好!多謝各位!”

宋濂說道:“如果前方有埋伏,咱們這列火車目標太大。不如大家都下車,幾個幾個分成小組分散。咱們人數不多,正好可以打游擊。”

“可是……這車上的東西啥辦法?萬一給炸了……”人群中有個漢子開口問道。其實文物的好壞他們並不擔心,他們擔心的是如果這趟貨送不到南京,他們的錢還能不能拿得到。

宋濂說道:“這些都是死物,哪裏記得上人命重要。兄弟們別擔心,就算這批東西出了什麽意外,那也只能算在日本人頭上。若是政府不肯給錢,我也不會讓弟兄們白跑一趟!”

程蝶衣也帶了把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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