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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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真的把自己給扔一邊去了,但是人家畢竟十來年的情分在呢。幸虧程蝶衣沒有答應,否則不說別的,光是宋將軍的怒氣他們就承受不了。

菊仙這想法倒真是冤枉宋濂了,如果真是那樣,也不外乎是和一開始一樣的情況罷了。再說這也只是四、五個月的時間,滴水也能穿石。不過宋濂倒是非常意外,他一直以君越對段小樓還是有感情的,只要段小樓肯,那麽他宋濂壓根就沒有一絲機會。卻沒有想到如今君越並不吃這套,心裏當下就有點欣喜,想著自己的心意果然沒有白費,君越可以感受得到。

他吃了顆定心丸,挑了挑眉峰,說道:“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相信段老板和君越都是君子人物,說過的話自然是記得的。”

段小樓被宋濂的話嗆了一下,居然是給他戴了頂大高帽,暗示讓他記著那天自己和宋濂說過的那番話。他也並沒有忘記,只不過是看到宋濂和程蝶衣如今親密許多,元宵節還一起出來看花燈,關系非凡。當下腦子裏就生出了各種聯想,越想臉色越黑,也不管這是什麽地方,口不擇言地說道:“可不是還記得一清二楚,段某還記得對您說過,將軍屆時成了家,我師弟該置身何處啊?”

宋濂鳳眼微微瞇起,一只手指伸進貓籠子裏輕輕撓著那白色波斯貓兒的下巴,那貓兒被逗得舒服的緊,一下子就躺下來肚皮朝天任宋濂給它摸摸,嗓子裏還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只聽宋濂說到:“宋某也記得自己和段老板說過,我只要君越一人,不論男女。”說罷又用餘光看了一眼段小樓,整個人在戰場上的戾氣一點兒不少地沖著段小樓散發過去,他冷著聲說:“更何況,宋某的事兒什麽時候輪得到段老板插嘴了?”

程蝶衣聽了,這才大概猜到那天在院子裏他們二人說了些什麽。他一面是感動於宋濂對他的心意,另一面又是心痛於師哥對他的看法。

那廂段小樓被宋濂的氣勢壓得有些腿軟,但還是強撐著不肯退讓。菊仙一見這狀況有些劍拔弩張,立刻出來打圓場,笑著說道:“喲,將軍,您可別往心裏去。小樓啊他就是性子直,一點兒壞心都沒有,這不是為蝶衣著想嘛。”

☆、鬧花燈(下)(大修)

宋濂心道這個女人的確厲害,三言兩語就想將這個事兒帶過。不過他雖然不是那種揪住了小事兒不肯松手的人,但也見不得別人對他評頭論足。

況且那天他已經和段小樓說的很明白了,自己的想法和決定他都說得一清二楚。本來這些也都不需要他宋濂跟段小樓多廢話,不過是看著段小樓幼時照顧君越不少,留些情面。當日見段小樓沒有理由能再反對自己和君越在一起,宋濂還以為他已經退讓了,沒想到這人今天又舊事重提,擺明了是要君越和自己離心。

他收了手指,換來貓兒不滿的叫聲,說道:“自然,段老板是做師哥的嘛,關心師弟也不為過。”

菊仙聽他這麽說心裏的石頭放下了一點,不過,也僅僅是那麽一點兒,因為接下去宋濂說的話簡直讓她的心跳到嗓子眼去了。

只聽宋濂說到:“不過,人言可畏,還希望段老板能謹言慎行。宋某如何如何,這北平城裏還沒什麽人敢輕易置喙。但對於段老板這樣的君子來說就不一定能那麽輕松了,就好像萬一有潑皮無賴無端造謠,說段老板嗓子倒了,豈不是無中生事,平添不快?”

段小樓聽了臉色發白,蹬著一雙眼睛,話都說不出:“你!你……”這分明是威脅他,要是他再敢亂說蝶衣和宋濂一個字兒,他的名聲可就完了!這北平城裏誰還來聽個嗓子倒了的“角兒”唱戲?!而且他心裏也非常清楚,宋濂絕對是有這個本事的。段小樓當下只是臉色青紅變換,卻也不敢再說什麽了。

宋濂說這番話,就是要讓段小樓知道,別拿自己太當回事兒。他宋濂算不得什麽正人君子,他還在德國時,成績最優秀的就是那門偵查潛入,陰的事兒不僅能做,還做得很好。要真來陽的,只怕他段小樓承受不住,這點口頭上的警告,不過是些許毛毛雨罷了。

菊仙還能怎麽著,人家宋將軍都這麽著說了,他們這些下九流的人能鬥得過?連忙狠掐了段小樓一把,讓他閉嘴別說話。她笑著接口說道:“可不是這麽個理兒嘛,您放心,咱們小樓是最不喜歡嚼舌根的人了。”

程蝶衣心裏亂的很,一個是放在心裏放了多年的師哥,另一個是讓自己無法割舍的人。他知道宋濂對師哥說的話有些生氣,那次在院子裏他就已經非常失望了。他希望師哥明白,敏之不是那種登徒子,自己也更不是那種攀龍附鳳的人。為什麽師哥就是不能明白呢?自己都已經盡量離開師哥和他的女人了,為什麽還是要這樣對待他?!

他的心突突地抽痛著,他不想再說什麽了,強忍住淚意,拉了拉宋濂的袖子,說道:“敏之,不早了,我也有點乏了,回去還得給這貓兒收拾收拾,咱們回去吧。”

段小樓一聽程蝶衣的話,心想程蝶衣他竟然還這麽向著那個姓宋的。合著現在自己在宋大將軍面前人微言輕,是一點兒說話的分量都沒有了。也沒有想其他的事兒,徑直走過去緊緊抓住了程蝶衣的手臂,說道:“不許走,今兒個咱們把話說開了,就在這兒!”

其實他還真是冤枉程蝶衣了,蝶衣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被段小樓幾次三番的話弄得很傷,又不想自己的最重要的兩個人:師哥和敏之產生誤會和不快。卻沒想到被段小樓曲解為“向著宋濂”。

程蝶衣被段小樓抓得生疼,眉毛都不自覺地皺起來,表情卻變得麻木起來。這個樣子,倒讓宋濂想到了段小樓成親的那晚!

程蝶衣兩行眼淚瞬得掛了下來,眼睛空洞洞地直視前方,說道:“師哥,你為何要這樣?你和我說過,咱們終究不可能在一起一輩子的。既然不能一輩子,何必又要這樣?”

段小樓被他這種情狀一下子呆住了,抓著程蝶衣的手臂不知該說些什麽。

宋濂本來真想就這麽算了,口頭上嚇嚇段小樓就是了。眼見著段小樓居然在自己的面前狠狠抓住了程蝶衣,還把他弄得又想起了傷心事。宋濂一雙鳳眼和斜飛入鬢的眉毛都豎了起來,這是真生氣了。自己平時捧在手心裏的人竟然被這個人渣這麽粗暴地對待!

一只強有力的大手猛地伸了過去,死死掐住段小樓抓著程蝶衣的那只手,正正好的掐在了段小樓的手腕關節上。段小樓只覺得手腕一陣刺骨的酸麻疼痛,身子不禁都要軟下去了,更別提那只緊緊抓著程蝶衣的手了,立馬就沒了力氣。

宋濂掐著段小樓的手腕,皺著眉問立於自己身邊的程蝶衣:“你沒事兒吧?!”

程蝶衣只是落淚,手臂無力地垂下來,沒有反應。

宋濂恨恨地看向疼得彎下了腰的段小樓,冷哼了一聲,身子周圍煞氣四溢,咬著牙根說道:“段小樓,看來我一直對你太客氣了。竟然在我的面前動他?”

段小樓此時哪還聽得進什麽話,他被宋濂掐的覺得自己的骨頭都要碎了,嘴唇發白,滿頭是汗。菊仙本來還惱段小樓又血沖頭頂了,見段小樓這付模樣,趕緊淌了兩滴眼淚,軟聲求道:“將軍,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就饒過小樓這回吧。我保證,以後小樓絕對不會再來打擾您和程老板的!”

其實這次本來也不是他段小樓來“打擾”宋濂和程蝶衣的,不過是碰巧撞上而已。不過此時這菊仙還不是宋濂怎麽滿意怎麽說?

程蝶衣像是完全沒有看到他師哥的那副樣子,整個人木呆呆的。宋濂皺著眉頭看向自己身邊這個人,心裏面也有些抽痛,原來,段小樓與你,竟是這般重要!

仿佛是為了掃除自己的這個認知,宋濂猛地攬過程蝶衣的腰,覺得刻也不想再和這兩個人待在一起了。一下子就松了手,冷著聲音說道:“希望你們記著我說的話,走了,留步。”

說完便攬著程蝶衣,提了貓籠子,頭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段小樓捧著他那只被捏的脫了臼的手腕,呆呆地盯著那二人的背影。

一旁的菊仙卻在段小樓憤恨的眼神中覺察出了一絲別的東西,那一絲情緒讓她看了心慌,雖然只是一閃而過,但卻再真切不過了。窯子裏的女人可不是經常有這樣的神色嗎,嫉妒和後悔的滋味兒苦啊。

宋濂攬著面色麻木的程蝶衣回了宋公館,一路無話。宋濂又沈默著給小貓兒洗了個澡吹幹了毛,洗漱了之後,便讓程蝶衣躺到了暖和的床裏。那只半大的奶貓非常粘人,循著味兒的就跳上了宋濂和程蝶衣的大床,一點兒也不磨蹭地鉆到了兩人中間,蒙在被窩裏,從外邊看就像鼓起了一個小包。

程蝶衣喝了杯熱牛奶,心裏面微微緩過了神來。想到師哥那樣對自己,他想哭,又想笑。整個人猛地紮進枕頭裏,默默地留著眼淚。若是在平時,宋濂肯定上去安慰他了,但今天晚上,他不想這樣。

宋濂也不說話,只是從床頭的抽屜裏拿出了個小藥瓶,握在手中。把程蝶衣從枕頭裏撈出來,溫暖而幹燥的大手擦幹了那張臉上的淚光,看著程蝶衣說道:“手伸出來。”

程蝶衣目光呆滯地伸出了左手,直叫宋濂看得有些無力,說道:“另一只。”

那人眼神微微清明了些,臉色微紅,立馬換了另一只手,伸到宋濂面前。只見宋濂輕輕地把睡衣袖子卷到手肘上方,眉頭皺的更深了。果然,都紅了,明天過來只怕就要發青發紫。他把藥瓶顛倒在手中,兩只手互相摩擦到熱了,輕輕地給程蝶衣揉起來,他手法純熟,蝶衣除了感覺有些火辣辣的,竟然也不覺得疼。

看著眼前的那個人濃眉緊鎖,卻溫柔地幫自己揉開淤血,程蝶衣心裏面痛的同時又軟了一大片。他不自覺地伸出手指,輕輕撫平宋濂緊皺的眉頭,這動作倒讓宋濂一頓,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自己從小到大都沒有這麽緊張過一個人,很多事情上只要是牽涉到君越,他就有些失常。他不想說話並不是生君越的氣,更犯不著為段小樓那種人生氣。他不過是在氣自己,若是當年能夠早些遇上君越,早些發覺自己的心意,那麽一切都不會想現在這麽覆雜。而且,他似乎把君越的偏執想得太簡單了……

替程蝶衣細心上完了藥,宋濂小心翼翼地把程蝶衣的衣袖拉下,低垂著眸子說道:“君越,說說你的想法。”

程蝶衣乍一聽楞了一下,木然地說道:“什,什麽?什麽想法?”

宋濂擡起鳳眼直直看進程蝶衣的眼睛,表情並沒有什麽變化,說道:“我,一直以來都有些一廂情願,從來都沒有好好問過你的想法。我現在想知道你真正的想法,不必害怕,全部說與我聽吧。”

程蝶衣聞言,沈默了一會兒,咬咬嘴唇,垂下眼簾說道:“我……我還喜歡師哥。但是師哥上次那番話……我就知道他和我終是沒有可能。是啊,呵,他怎麽能跟個男人相守一生……

不過你對我真的很好,好得我都不想從這個夢裏醒過來。我時常想,如果師哥能跟你一樣就好了……這麽說也許對你有些不公平,但是我一開始真的就是這麽想的。

但是事情從你去了福建那邊音訊全無之後,就有些變樣了……我……整夜整夜地睡不著,心裏也不安穩。你回來的時候我對自己說,我再也不要跟你分開。我不知道這種感覺算是什麽,但是如今你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

但是師哥還是我愛的人……”

程蝶衣一番話說的顛三倒四,其實他自己也不很清楚自己的心意。

宋濂聽完把程蝶衣一把抱住,親了親他的頭頂,說道:“我當初說的話沒有半分改變,我喜歡你,這就夠了。你不要有負擔,要做的就是順應自己的心意,我絕對不會勉強你。”

程蝶衣雙手緩緩擡起,抱住了宋濂寬闊的肩背,把頭緊緊按在了宋濂的胸膛,眼淚又一次溢出眼眶。他再一次地想,若是自己喜歡的是敏之,那該有多好啊。

☆、早作準備

這幾年,日本進軍中華的腳步加快了許多。民國24年,也就是三五年的時候,華北突然爆發了一件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自從九一八事件之後,東北三省被圈作偽滿洲國,日本似乎是沈寂了一段時間。雖然早有警覺,但是突如其來的“華北事變”讓人措手不及,走得是跟東北一樣的路子,先占領,再扶持傀儡上位,逼迫華北脫離國民政府。

到這個地步,日本的野心不言而喻,並不是說賠點錢就能了事的,這分明是想要蛇吞大象,胃口大得很啊!校長給自己寫的信中,筆鋒頓挫,可見其怒氣,但是迫於國外形勢,又不能直接和日本開戰,人家根本就沒有正式聲明這是侵略你!

為今之計,只能是積極將部隊由南往北調動,求穩為上。因此宋濂的任務就是全權指揮北平第二十九軍,堅決鎮守北平。並不再讓他東奔西趕地去四處剿|||共平亂,這也跟宋家老爺子去信抱怨蔣公怎麽能讓宋家獨子去幹潛入那麽危險的事兒有關。

宋濂看完信之後,心裏面並沒有任何輕松感,沒錯,自從華北淪陷之後,日本確實暫時停住了腳步,但這不過是在暗中蟄伏著,等待下一次的驚濤駭浪而已。

又過了兩年,南京那邊老爺子也反常地來了信,提醒宋濂說是有一些風聲,北平已然被推到風口浪尖。其實這自然是不用說的,多少年的都城了,若是能一舉傾覆,日本必將雄風大振。所以,北平,必定是他們一下步的目標!

宋濂沒有跟程蝶衣說任何有關這些話,只是親自寫了信,讓大姐宋沨帶了周璇來北平接程蝶衣去上海租界,只說是帶他去上海玩,還可以拍一部京劇電影。實則是讓程蝶衣早一點離開北平這個是非之地,否則自己做許多事都會束手束腳,如果是Mary的話,宋濂也就能放心了。

宋沨接到自己弟弟的信的時候,心裏面自然是非常覆雜的。一邊是氣惱這個家夥明知道自己已經千辛萬苦地瞞著父親,如今還讓她幹起保姆的活兒了。另一邊則是憂心北平的形勢,如若真的打起來,敏之恐怕兇多吉少。雖然又是氣惱又是憂心,她還是照做了,這件事情的內裏只有她和敏之知道,連周璇也沒告訴,只是說宋將軍有打算讓程老板來上海采采風,散散心。

周璇知道了,自然是高興的。她和蝶衣也有四年沒見了,平日也只是書信來往,馬上就略微準備了一下跟宋沨踏上火車就去北平接程蝶衣去了。

蝶衣不知就裏,聽到終於能去上海拍京劇電影,自然是喜不自勝,只不過敏之得要駐守北平,不能陪自己去了,著實可惜。不過程蝶衣也不是無理取鬧的人,自然是知道宋濂要以公事為重,便也不多說,很快地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等著宋沨和周璇了。

一接到宋沨和周璇已經到了宋公館的消息,宋濂立馬出了書房到大門口,給那個穿著淺色洋裝的高挑女子一個大大的擁抱,低說道:“Mary,多謝你幫我這個忙。”

宋沨對著他挑了挑眉,用她那雙和宋濂非常相像的鳳眼微微翻了個白眼,說道:“你都安排好了我還能怎麽樣?”

宋濂又對站在一邊兒微笑著的周璇說道:“周小姐,勞煩你了,讓蝶衣一個人去我實在是放心不下,請進。”

宋沨和周璇被宋濂迎進了繪畫室,見程蝶衣早就在那兒正襟危坐地等著了。他先是看到了一身貴氣的宋沨,當下就有些拘束,只是抿著嘴微笑著朝她點了點頭。然後才看見了一邊明艷照人的周璇,喜色飛上眉梢,快步走上前和周璇握住雙手,激動地說道:“小璇,真是好久不見了!”

周璇見到故人自然也很高興,興高采烈地拉著程蝶衣坐下了,說道:“還說是朋友呢,也不來上海看我,這次我可要帶著你好好玩玩了。”

宋沨擡了擡鳳眼和宋濂對視一眼,得體的微笑擺在臉上,拖長了聲線說道:“程老板,東西都收拾妥當了嗎?咱們還得趕火車,可得快著些了。”

程蝶衣一聽,愕然地問道:“這麽快?您二位旅途勞頓,不如不休息一晚,明天再走也不遲啊?”他對著宋沨這位大小姐的時候總是不由自主地用上敬語,實在是她氣勢非同常人。

宋沨輕輕一笑,顯得非常體貼,卻也保持著一定禮貌的距離,真真的是貴族派頭,說道:“程老板有所不知,要是錯過了今天的火車,再要去,恐怕就得等到月末了。所以……”

事實的確如此,如今北平好些個顯貴都打聽到消息,已經暗中開始轉移家資,而東方巴黎,上海,成了他們的首選之地。何況華北失手,鐵路也不算安全,班次比以往少了許多。

周璇也說道:“是啊,蝶衣。我都等不及帶你去上海看看外灘景致了,咱們立馬就動身吧!”

程蝶衣有些猶豫,他還打算好好跟戲園子裏的人打個招呼,也想和宋濂告個別,如今這麽倉促,好些事兒都沒辦,他還想帶著貓兒一起去,如今自己是一刻也離不得它。他擡眼征求意見一般地看了一眼宋濂,想知道宋濂是什麽想法。

宋濂此刻恨不得一時半刻都不要再耽擱,多留一天就是多一天的不安全。他安撫地朝程蝶衣笑了笑,說道:“放心去吧,戲園那邊我會幫你打點的。在北平這麽長時間了,總要出去走走,這次你就好好地在上海玩兒一陣吧。”

程蝶衣聽宋濂這麽說心裏就穩住了,點了點頭。宋濂見他並不疑心也不反常便讓管家派人去把程蝶衣的行李搬到車上,把那只已經長大了的波斯帶下樓來,好讓他們立刻就能動身。

宋沨喝了口茶,等事情都妥當了,便起身帶著程蝶衣和周璇準備動身。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她眼中晦澀不明,看了一眼程蝶衣,又看看身長玉立形容俊朗的弟弟。因為不想讓其他人聽懂她接下來要跟宋濂說的話,便用拖著標準的倫敦腔冷聲說道:“I hope you know what you’re doing and I hope that he’s truly worth of it.(我希望你明白你在做什麽,也希望他值得這一切)”

宋濂原本堅定的眼神也軟了一軟,對自己嫡親的姐姐回答道:“Mary, look after him as if you did the same to me, please.(瑪麗,好好照顧他,就像你以前照顧我一樣,拜托了。)”

宋沨深深地看了一眼宋濂,轉過頭去只說了一聲:“Take care.(保重)”便帶了程蝶衣和周璇頭也不回地走了。

程蝶衣心下有些奇怪,雖然他一句都聽不懂,但看兩人的神色似乎並沒有那麽輕松。他手中抱著蹭著他手臂的貓兒,微皺著眉頭回過頭去喊道:“敏之!……”

宋濂只是一如既往地朝他笑著揮了揮手,說道:“玩得開心點,記得寫信。”

程蝶衣還來不及再說些什麽,就被周璇擠進了車廂裏。他轉過頭,心裏有那麽點慌,究竟是什麽讓他不太安心,他自己也不知道。程蝶衣對宋沨說道:“宋小姐,我還是不去了吧……”

他還沒說完就被周璇打斷了,她歡快地操著那口奶油普通話說道:“說什麽傻話呢蝶衣,還沒離開北平就想家了?放心吧,等你去了上海,我保管你都不想回來!”

宋沨也不多說,只是坐在前座回頭看了一眼程蝶衣,心道這人還算是有點知覺,眼神回溫了些,只說道:“行了,程老板,敏之會照顧好自己的。”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後半句話宋沨下意識地都不去想,敏之自己一個人在北平,就算是有整個二十九軍鎮守,只怕也擋不住。

但她不能亂,鎮定了一下自己,對司機說道:“老趙,走吧……”

程蝶衣聽了宋沨的話,心裏的不安並沒有消退,事情總有些不對,但是怎麽個不對法他一時半會兒也說不上來。安撫了一陣又想要上躥下跳的貓兒,程蝶衣對自己說,別多想了,就是去玩一陣子,這些年粘著敏之多了,一時離開倒有些不習慣。應該,沒什麽問題吧……

程蝶衣強壓住心裏的那絲異樣感,從後車窗裏對著宋濂揮了揮手。車子啟動了,宋濂的身影越來越遠,直到車子拐了個彎,完全看不見了,程蝶衣這才回過身子坐好。

周璇笑著打趣起了程蝶衣,說道:“舍得挪開眼睛了?”

程蝶衣也不示弱,斜了眼睛說道:“只怕我這次去上海,嚴先生可又要黑著臉跟我過不去了吧。”

周璇被他說得噎了一下,畢竟還是小姑娘心性,雖然成熟了許多,但別人直白地說道她和嚴華總還是有些不好意思。當下開始跟程蝶衣在車廂裏打鬧起來,讓蝶衣一時把剛才的異樣拋在了腦後。

宋沨雖然從後視鏡裏觀察著兩個人,但周、程二人具體說了什麽她一字一句都沒往心裏去。她在想的是別的事。聽父親話裏行間,南京那邊恐怕是要撤退了,萬一日本人真的揮師南下,直取南京,到時候政府和一幹家族都要遭殃。因此,幾個主要家族和黨內高官已經商定了遷都事宜,地點已經定了,內陸的重慶,易守難攻,不過是這遷都的日子還沒有最終定下來。

種種跡象都說明,中日一戰在所難免。自己倒也沒什麽,反正已經入了英國籍,日本人還不敢拿自己怎麽樣,實在不行帶著老爺子躲去Lance那兒也沒事兒。但敏之……他身居要職,不可能推脫,也不可能避禍。

只能讓老爺子給蔣公施壓,讓這個宋家的獨子盡量遠離戰事。但這也不是長久之計,一旦打起來,黨內勢力必將打亂重組,不穩定性太多。宋家一次可以向蔣介石施壓,不代表每次都能讓他低頭。

宋沨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壓下心中的擔憂和不安,強撐起了平日裏的風度,一雙鳳眼直視前方。

亂世中,覆巢之下無完卵。一旦大廈傾倒,等待中華兒女的將是不可避免的踐踏與傷痛。

☆、七月七

到了五、六月份,北平外圍已經集結了許多日本部隊,一開始只是在很遠的地方停留,還算是跟北平城保持著相對安全的距離。但根據這些天的偵查,日本的軍隊隱隱有包圍北平之勢,但人家畢竟還沒有名正言順地說要如何,只是在豐臺進行軍事演習,宋濂這邊也不好做什麽動作。

宋濂不是沒有想過自己偷偷潛入去探探底,必要的時候也可以殺兩個指揮打亂對方陣腳。但是眼下他是北平的總指揮官,半步都離開不了,必須在這兒坐鎮。再者,敵不動,我不動。這個時候任憑是誰先走一步都可能露出破綻,只能靜觀其變。

這天,秋明帶著一封印著櫻花印記的信封到了宋濂的營房,他走進去,進了個軍禮,說道:“軍座,有封您的信。”說完便將手中的信封遞了過去。

宋濂挑了挑眉毛,眼下這個時候誰還能給北平寄進來信?再看這個信封,燙著櫻花,信封的蠟封上隱隱是一個九尾狐。心下就頓時明白了,臉色也微微凝重了些。他用裁信刀啟開信封,抽出那張還散發著幽香的請帖。上面寫著:

“敏之君,

當年一別,一郎甚是掛念。

吾略備薄酒小菜,望賞光一聚。

田代皖一郎敬上。”

宋濂又翻過請柬,見反面是寫得明明白白的地址和時間。他看完請柬之後並無一絲表情,只是坐了下來,手指不住地在案上敲擊,思緒飛快地略過腦海。

這個田代皖一郎也是半路出國去德國進修的。他來學院的時候已經身居要職,剛來的時候眼睛仿佛長在天上,誰都瞧不起似的。這種態度自然在同學和教官那裏都討不著好處,又因為他身量矮,體格瘦小,長得細皮嫩肉的一點不像個殺伐決斷的軍人,被著實欺負了好一陣子。還是宋濂某次實在看不下去了,這才插了手跟那幾個帶頭的意大利人狠狠掐了一架,從此才沒有人再找田代皖的麻煩。

也就是因為這一次的拔刀相助,田代皖倒成了宋濂的小跟班,也不像當初剛來的時候那樣輕浮,變得沈穩了許多。當初自己畢業的時候,也正是他把代表自己家徽的玉面紅狐面具送給宋濂當作臨別禮物。

但此時大戰在即,宋濂倒不怕有人說他通敵,不過萬一這要是真的生出了許多謠言,只怕軍心就要不穩。他也知道田代皖此次相邀,絕對不是小聚那麽簡單,不是讓他投誠,便是正兒八經的鴻門宴。田代皖雖然看著女氣,但事實上卻是決策果斷手段陰狠,不可小覷。

如果去了,說不定也能套出點話,揣測一下對方的計劃,也好早作部署。只是得去的隱秘些,不能走漏了風聲。做好決定之後,宋濂便告訴了秋明自己的打算,讓他見機行事。

兩個人相約的正是北平城裏最有名的酒樓龍源樓。宋濂早已換下了一身戎裝,穿上自己平日的灰色西服。等到他走到樓下的時候,掌櫃瞧見了他,上前弓著腰說道:“宋將……先生,您的客人在樓上等候多時了。請跟小的來。”

宋濂向後捋了捋頭發,臉上看不出什麽端倪,只是點了點頭,便邁開步子跟著掌櫃上樓去了。今天龍源樓的包廂不同往常,以往在這個點兒,早就是人聲鼎沸了。今天整個二樓都是安安靜靜的,想來是田代皖給包了場。

他的腳一跨進包廂,那個原本坐著品茗的男子瞬得站了起來,朝他走過來,笑著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說道:“敏之君,我恭候多時了。快請入座。”接著又揮了揮手讓掌櫃下去了,自己體貼地關好了包廂的門。

田代皖一郎走過去,拿過桌上的酒壺,替宋濂倒了一杯酒,端到宋濂嘴邊,笑著說道:“這一杯就當我答謝敏之君當初的維護之義,也為了你我二人的友誼。”

宋濂對他靠自己這麽近有些不太習慣,但也沒說什麽,只是接過了杯盞沾了沾嘴唇。又打量了一□邊站著的男子。

還是那副瘦小的模樣,唇紅齒白的,和記憶中沒有差別,穿著西裝倒顯得成熟了些。要說這田代皖一郎已有三十來歲,指定沒人相信。宋濂的目光又掠過田代皖一郎鼻子下面的一小撮胡子,不禁嗤笑了一聲,打趣道:“田代皖君,多年未見,你到留起了這小胡子。怎麽,是跟蓋世太保學的?”

那人被他說得窘迫了一下,說道:“這不是能顯得成熟些嘛……敏之君,叫我一郎就行了,何必如此生分。”

說完兩個人之間頓時有些冷場,田代皖一郎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麽繼續話題,只坐下了招呼宋濂吃菜。一邊吃還一邊回憶著當初一起在德國留學時的點點滴滴,酒過三巡,田代皖一郎仿佛隨口問道:“敏之君,我送你的玉面紅狐還在?”

宋濂端起酒盞的手微微一滯,喝盡了杯中酒,說道:“在。”

田代皖一郎的眉毛和眼角都彎了起來,看上去仿佛很滿意似的。他剛想說什麽,就聽宋濂接口說道:“田代皖君,有什麽話就開誠布公地說吧。”

田代皖一郎張了張嘴,又替宋濂斟了一杯酒,說道:“敏之君果然快人快語。既然如此,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吧。我這次來,是想要勸敏之君良禽擇木而棲的……”

宋濂擡起手,沒讓他繼續往下說,面無表情地道:“你這是讓我投誠敵軍。”

田代皖一郎笑了笑,一口雪白的牙齒讓他的笑容平添一分艷色,說道:“欸,非也非也。大日本帝國皇軍怎麽能算是敵軍呢?大東亞都是一家嘛。”

宋濂聽了覺得好笑,哼笑了一聲說道:“既是一家,又何必相煎。田代皖君的說辭,真是令人捧腹。”

田代皖一郎倒也沈得住氣,聞言並不惱怒,任然是柔聲細語地說道:“敏之君青年英才,何必屈居在這個滿目瘡痍的“老人家”這兒?大日本帝國乃是亞洲新升起的太陽,光輝無人能及,若是敏之君有意,我完全可以為你引薦,前途自然無量!”

宋濂聽了哈哈大笑起來,一只手大力地拍打著桌面。

“敏之君,我說了什麽這麽好笑嗎?”田代皖一郎有些納悶和氣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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