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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濂一雙鳳眼微瞇著看向對面那人,收了笑站起身來,沈著聲音說道:“田代皖君,你驕傲的性子一點沒變。你最不應該的就是在我的面前詆毀我的國家,就算這位“老人家”再落後再亂,我也是她的兒子!多謝相邀,告辭!”

田代皖一郎臉色一白,真起身來拉住宋濂的手臂說道:“敏之君,我是當真看重你,不希望和你刀劍相向。”

宋濂冷冷地撥開他拉著自己的手,回頭朝他說道:“那宋某真是辜負您的一番好意了。日本再好,在我眼裏那也根本就是彈丸之地,一條小魚真能翻起什麽大浪?田代皖一郎,中國有句古話:“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要真耗下去,誰能耗得過誰還不一定。Auf Wiedersehen(再見,德語).”

眼見著宋濂頭也不回地就要走,田代皖一郎尖聲喊道:“敏之君,大日本帝國皇軍所向披靡,你的軍隊必然不可能抵擋得住,跟我去日本有什麽不好?!”

宋濂也不回頭,說道:“抵擋不抵擋得住,我不知道,但我誓死守衛北平。”

在回營房的路上,宋濂清楚地知道,這場仗是不可避免的了。趁著還有一點時間,他能做的無非就是好好部署,再申請多一點的物資彈藥。今天自己跟田代皖一郎翻了臉,這場仗的到來就被加速了,必須分秒必爭,若能爭取到援軍,總能有一線希望的。

到了六月底的時候,田代皖一郎率領的日軍和日偽軍已經從東、西、北三個方向包圍了北平。在沒有經過中國駐軍的同意下,竟然在宛城縣外圍搞軍事演練。面對此等挑釁之舉,宋濂卻生生壓住了心中的暴戾。如果貿然出動,就被對方占了主動權,畢竟到時事先動手的就是自己這一方。

又這樣緊張了一個月,七號子夜裏的時候,有人來報說日本軍隊中有個下等兵失蹤了,要進城搜查。宋濂一聽之下,瞳孔猛地一縮。來了!

越是到關鍵時刻他心裏越是冷靜,親自到陣前,對那個來傳話的偽軍兵士只說了三個字:不可能!

他立於城樓之上,只看見不遠之處日軍陣勢巍然,日偽軍被迫放在前面打頭陣。接過身邊秋明遞來的望遠鏡,他看到對方坐在一匹高頭大馬上的田代皖一郎也在用望遠鏡看著他。宋濂嘴角扯住一絲冷笑,對著那人說了句話,便下了城樓。

那廂田代皖一郎看懂了宋濂的口型,眼神狠厲起來,嘴唇也被他雪白的牙齒咬得泛白。宋濂說的話很簡單:恭候多時。

田代皖一郎咬了咬牙根,自言自語地說道:“走著瞧吧!我給過你機會了……”

攻城,開始!

程蝶衣一邊吃著早飯,一邊拿了片火腿逗弄著自己膝蓋上的貓兒。餘光卻瞥見宋沨握著報紙的手緊了緊,眉頭也皺了起來,心裏有些奇怪。宋濂的這個大姐一向是最有風範的,什麽叫做處亂不驚,說的就是她。今天怎麽倒有些反常?他這幾天和宋沨在一起也熟稔了些,隨口就問道:“宋小姐,有什麽事兒嗎?”

宋沨被他一出聲,頓時回過神來,手指松了松,調整好自己的表情對著程蝶衣露出了一個得體的微笑,說道:“沒什麽,報紙上還能說什麽呀,都是一些國家大事罷了。”

程蝶衣不過也只是隨口那麽一問,見宋沨這麽說也沒往心裏去,只是笑著點了點頭,又逗著貓兒去了。

宋沨心裏卻無法平靜,戰爭,開始了。看今天早上的早報上說,是昨天半夜裏攻城的,日軍炮火之猛烈,不知道敏之那邊如何……

她的心跳得飛快,卻又礙於宋濂對她的囑托,一點異樣都不敢顯露出來,只希望敏之能逢兇化吉,早日平安歸來。

☆、激戰(上)

程蝶衣是在日本正式攻打北平的第二天下午,才聽人說了這件事,那個時候他還在城隍廟的南翔饅頭店跟周璇吃小籠包。

只聽得他們旁邊一桌的人操著濃重的京津口音,說道:“哎,日本人實在是欺人太甚!”他身著長衫,一只手狠狠拍打著手中的報紙:“看看!狼子野心!借口說士兵失蹤這就開打了!倭寇陸續還有援軍到來,那宋濂就算再厲害,也經不住這等陣勢!”

程蝶衣的耳朵瞬得捕捉到了“宋濂”這兩個字,心思立刻飄到了旁邊那桌。

又聽見坐在那長衫男子對面的人接口說道:“是啊,北平估計是保不住了,北平一旦失守,天津亦危矣!好在咱們兄弟二人早些得到了風聲來了此地,想來日本那邊還不會敢在有這麽多租界的上海做些什麽。”

另一個人卻嗤了一聲,語帶諷刺地說道:“可不是怎麽地!國軍養的好兵,只知道讀讀書,能抵擋地了日本的鋼炮鐵騎?那宋濂不過是有些背景罷了。”

周璇也聽著,見眼前的程蝶衣面色慘白,她一口氣實在咽不下去去,走到旁邊那桌,大聲說道:“這位先生!看你身著長衫想必也是讀過書的,懂禮的。既有愛國之心,又覺得宋將軍和一幹將士無能,為何不挺身而出奮力救國,反而逃到了這裏?我雖是一介女流,但也知道只耍耍嘴皮子,算不得什麽男子漢大丈夫。將士們在前線浴血殺敵,你們卻在這兒吃著最好的小籠包,愜意無比,還要語出諷刺。我實在想不明白,你們憑什麽?!”

原本喧鬧的饅頭店頓時在周璇清越卻堅定的嗓音下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長衫男子身上。那男子被周璇一頓搶白指責,臉色緋紅,眉毛豎起,指著周璇說道:“你!你一個女人家懂什麽?!”

周璇也不管別的,撇開了他指著自己鼻子的手說道:“我是女人家,我是不懂。但我也是中華兒女,我也交稅金,既然這兩點跟你們男人沒有差別,我就有權利說話!我還是那句話,有本事到戰場上說去,莫在這兒滅自己威風漲他人志氣!”

周圍來吃小籠包的基本都是上海的中上階層,普通人家畢竟負擔不起。聽了周璇一番話,都開始叫好,甚至有兩三個學生站起來使勁兒給她鼓掌。

另外一個人見長衫臉紅脖子粗地還想再說什麽,連忙拉了友人的袖子,跟周璇道歉。拖著那個人就逃也似的走了。

周璇仿佛凱旋而歸,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卻看到程蝶衣仔細看著那二人剛剛忘記帶走的報紙,頭版頭條正是寫得七七盧溝橋事變!

她本來還有些因為勝利而興奮地神情在掃過兩三行之後就凝滯住了。她略帶擔憂地看了眼程蝶衣,只見那人抓著報紙的手指繃得關節發白,忍不住開口問道:“蝶衣,你,還好吧……”

程蝶衣這幾年時常跟宋濂習字,如今也認識了不少的字兒,讀報自然是不在話下的。他心思細密,很快便聯想到了早上吃早飯時,宋沨一反常態的神態舉動,心裏更加慌亂了。他此刻心裏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回去好好問問宋沨,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兒。

程蝶衣也顧不得拉周璇,出了門就喊了一輛黃包車回到英租界的住處。周璇跟在他的後面,喊了幾聲都沒沒有回答,只得跟著回去了。

剛進屋子,程蝶衣就緊緊拉住了宋沨的手臂,話語之間略帶顫抖問道:“宋大小姐,請您如實告知,敏之他到底有什麽瞞著我的?!”

宋沨一雙鳳眸只掃了一眼程蝶衣緊緊拽著報紙的手心裏大概就有數了。她擠出一個充滿貴族風格的假笑,回答道:“能有什麽瞞著你的呀。怎麽了嗎?”

程蝶衣仍然是不相信,他猛地扯出那份報紙,把頭版遞到宋沨的面前,急切地說道:“您看看!早上的報紙上想必也寫了吧!”

宋沨盡量穩住自己的陣腳,如果她都挺不住,那程蝶衣就更不用說了。她拉著程蝶衣坐下,拍了拍程蝶衣的手,放緩了聲音說道:“你是說這個事兒。日本和國軍一戰在所難免,敏之他身居要職,責無旁貸的。”

程蝶衣睜大了杏眼,並不買賬,宋沨應該知道他要問的不是這個。他組織了一下語言,說道:“宋小姐,我的意思是想知道,為何我們才一離開北平,這仗就打起來了?聽今天南翔店裏的人說,這事兒早有風聲。敏之獨居高位,不可能不知道!突然就讓我來上海玩一陣,我早就覺得有點不對勁!”

宋沨其實心裏也很亂,又聽見程蝶衣說的話基本已經猜得□不離十,倒也有些意外與程蝶衣原來並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樣膚淺。但是敏之對她早有托付,如果真要讓程蝶衣肯定了這個猜測,那萬一出了什麽事,那……

她聲音更加柔緩了,解釋道:“你呀,就是凡事想得太多。壓根沒關系的事兒也能搭上。敏之不過是早就答應了你要幫你拍京劇電影,這陣子又正好要入夏,戲園子沒那麽忙了,這才讓你出來散散心的。再說了,這日本人什麽時候打進來,敏之也不能知道啊。那些個從京津過來的人,無非是覺得華北依然淪陷,北方腹地不安全罷了。”

程蝶衣一向十分相信宋沨說的話,聽完了之後也覺得有些道理,但是焦慮之情未減分毫。接著說道:“那日本人如今真的打進來了,敏之他,不是很危險嗎?”

宋沨心道她當然知道敏之的處境很危險,但又不能表現在面上,便安慰他說:“放心吧。國軍還能讓個指揮的將軍真的沖鋒陷陣?”

倒真應了宋沨的話,宋濂此刻正是在沖鋒陷陣!

校長第二天早上就給他打了電話,慶幸北平的電路和通訊系統還沒有來得及被田代皖派人破壞。電話那頭的人沈著聲音對他說:“宛平城應固守勿退,盧溝橋、長辛店萬不可失守!盧溝橋事變已到了退讓的最後關頭,吾等再沒有妥協的機會。如果放棄尺寸土地與主權,便是中華民族的千古罪人!敏之,我已經調集了冀北的援軍,你們的兵力只能在猛烈炮火之下維持大半個月,堅持住!”

宋濂心裏面卻沒有那麽樂觀,前線探子的消息是,冀方面雖然已經嚴正交涉,但其實也頗為掣肘。他現在面臨的局勢絕對沒有那麽明朗,必須做好沒有援軍的準備!

但是這麽兩天,他從來不知道一個他以為已經腐朽不堪的民族能重新這麽團結振作!各地民眾紛紛組織團體,送來慰問信、慰勞品;平津學生組織戰地服務團,到前線救護傷員、運送彈藥;盧溝橋地區的居民為部隊送水、送飯,搬運軍用物資;長辛店鐵路工人迅速在城墻上做好防空洞、挖好槍眼,以協助軍隊固守宛平城;華僑聯合會也致電鼓勵第29軍一定要堅持住……

當一個民族正真到了危難之時,她的兒女甘於為她拋頭顱、灑熱血,那這個民族就沒有到窮途末路的那一天!

他並沒有像其他的將領那樣呆在營房,巡視過臨時醫療院的傷員之後,他集結了全軍。看著底下或稚嫩或成熟的面孔,他的心情從沒有這麽沈重過。如果可以,誰又希望讓他們承受血與淚殘酷的洗禮!

所有的兵士都直直的矗立著,兩日的激戰,很多人都已經狼狽不堪。所有在營地幫忙的學生和醫護人員也都停了手上的活兒,靜靜地聽著宋濂的話。

他穩住自己,堅定的聲音響徹整個營地:“將士們!中華民族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一刻!日寇殘殺我同胞,侵占我熱土,是可忍孰不可忍!的確,敵方武器先進,後有援軍,但我們中華兒女有的是滿腔熱血和寧死不屈的氣魄!你們能眼見著中華大地被白白踐踏嗎?!”

宋濂話音一落,營地爆發出所有人的大喊:“不能!”

好些個人已經眼含熱淚,語帶哽咽。沒錯,戰爭帶給他們的不光是痛苦,更加是迅速的成長!

宋濂更大聲的喊道:“你們能眼見著自己的同胞被敵人戕害,你們的父母、兄弟姐妹、妻兒被敵人蹂躪嗎?!”

底下的好多的兵眼睛都通紅,吶喊聲震天響:“不能!!”

宋濂強忍住哽咽,喊道:“很好!總攻就要開始,盧溝橋一旦淪陷,半個北平就收入日寇手中!將士們,大丈夫何言生死?死得其所,死得重於泰山,便不枉人世間走一遭!”

“誓與北平共存亡!!”一個學生舉起手臂大聲吶喊著,再看那張稚嫩的臉龐,一是淚流滿面!

越來越多的人舉起了手臂高喊著:“誓與北平共存亡!誓與北平共存亡!!誓與北平共存亡!!!”

宋濂心裏也是激動澎湃,但他身為將領,心裏一定要冷靜自持,不能因為一時激憤而在這個緊要關頭意氣用事。

他舉起雙手平覆所有人激動地情緒,接著說道:“保衛北平,並非是靠著一時激情的!願意跟著我去打前鋒的人,出列!”

城門就像是一座水閘被緩緩拉開來,放出的是黑壓壓一片的潮水。

宋濂直直地坐在高頭大馬上立於前鋒最前方。他拍了拍自己身下的坐騎的脖子,低聲說道:“馬兒,今天就看你的了。”那匹大黑馬噴了響鼻仿佛是在回應著宋濂的話。

宋濂拔出軍刀,穩穩地直指前方敵陣,高聲喊道:“將士們,殺!!!”

☆、激戰(下)

坐鎮敵方的田代皖一郎通過望遠鏡看到這支先鋒隊,俊秀的眉毛不禁皺了皺,這氣勢,跟兩天之前完全不同啊!

國軍先鋒小隊俱是騎兵,戰場上只聽得馬蹄聲轟隆隆的地動天搖,每個將士臉上只有肅殺,全然不見膽怯和畏懼!

日軍一側頭一次看到對方這陣仗,靜得令人心悸,所有人握緊槍支兵器,呼吸凝滯,註視著這支黑潮如海嘯般襲來,一面又一面青天白日旗高舉著。青色的旗幟飛揚,戰火吞吐,馬兒奮力奔馳。

高頭大馬越過他們頭頂,接著就是毫不猶豫的一刀,有的反應過來也用刺刀上,還沒來得及就已經被劃破了喉嚨刺穿了胸膛。還有的舉起盾牌抵擋,卻被一刀挑開,再被補一刀睜大了眼睛人就歪了下去。等到田代皖一郎下部的指揮官反應過來的時候,好多日本兵就已經或被大刀砍死,或被手榴彈炸死,亦或葬身馬蹄之下被踐踏而過。

“混蛋!炮手快上!”田代皖一郎狠狠抽了牟田口大佐一個耳光,咬著後壓根惡狠狠的說道。

日軍方面兩人一組的炮手剛剛就位,準備填裝彈藥。只聽得一陣槍聲,不知從哪裏來的暗槍已然放到了大部分炮手,還有更多的也被陸續擊中眉心!

田代皖一見,狠狠扯緊了身下馬匹的鬃毛,惹得那匹馬疼痛地嘶叫起來。不好!這支先鋒隊不過是打掩護!

宋濂嘴角扯出一絲冷笑,一手持刀,一手拿槍,左手擊斃了一個瞄準了秋明後背的日本兵,身子一扭右手又像切西瓜似的給一個敵軍步兵破了瓢。來的就是這招!田代皖以為自己在先鋒裏,必然就是大陣仗,何況這支先鋒的氣勢非凡,敵方肯定全部註意力都集中在自己這裏!但他早有準備,安排了左翼一小部分狙擊手利用宛平的殘垣斷壁打游擊。

但正餐還早!不過是因為自己這邊人馬有限,花點小把戲多消耗一點敵人罷了!

但日本那邊平日系統的訓練不是作假的。經過一開始被宋濂打亂陣腳的慌亂之後,很快做出了反應。宋濂的先鋒損失也不少,死傷在不少數。有一個宋濂都不知道名字的將士接連砍殺了十三個日本人,身中數刀倒在了盧溝橋下。有一個先鋒隊裏最前沿的小連隊,八十多個人奮勇殺敵,不消多時只剩下了四個人……

宋濂帶的兩把手槍已經都用光子彈,臨時填裝更加是沒有這個空當的。身上隨身攜帶的幾十把飛刀也所剩不多,只能奮力揮舞著手中的軍刀,一邊手臂揮得麻木了,又換一只手繼續。他的後背有數條刺刀傷,右側大腿還有一個穿透傷!他的身上已經濺滿了鮮血,分不清那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縱然受了傷,他手中的軍刀揮得一點不馬虎,殺厲之氣無人敢擋。

田代皖一郎借著望遠鏡恨恨地看著那個浴血廝殺的人,青黑著臉對著身邊的大佐說道:“牟田口,拿我的九七式狙擊步槍來。”

被點到名的那個小個子男人飛快取來了那柄有些沈重的步槍,遞給了田代皖一郎。田代皖接過,一把扯掉了瞄準鏡,真正的狙擊手不需要這種東西。

他擡起了狙擊步槍,感受了一下風力和濕度,低聲說道:“派個小分隊糾纏住他。”

清月大佐心驚,對方這個猛將在,那個小分隊不是趕著去送死?!但上級軍令他不敢有違,只得照辦吩咐了下去。很快,有十來個日本步兵將宋濂慢慢圍住。

田代皖一郎面色不變,直直地瞄準著那個坐在高頭大馬上奮力砍殺的人。敏之君,你自己不識時務,就別怪我不顧往日情誼了!

那廂秋明瞥見一群小分隊圍住宋濂卻並未砍殺馬腳,必定有其他意圖。又遠遠看見田代皖一郎肩膀上架著槍支,正直直瞄準著將軍,在尋求最佳時機!

他猛地一夾馬腿,趕到宋濂身邊,順便砍死了幾個阻攔他的日本兵,大聲喊道:“將軍!田代皖!!”

宋濂和秋明的默契是多年潛移默化來的,秋明雖然來不及再說多一個字,宋濂卻瞳孔猛地一縮,身子頓時一低,一顆急速的子彈險險掠過他的後腦勺!

田代皖一郎一擊未中,恨恨地罵了一聲“ちくしょう(可惡,畜生的意思)!!”他剛打算再來一發,卻驚覺宋濂沒了身影,而自己左側的軍隊卻一陣騷亂。

他連忙扔開狙擊步槍,拿起望遠鏡看向左側,卻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直奔自己而來,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右腹一陣錐心般刺痛,他瞪大眼睛往下看,只見自己第五和第六根肋骨之間一把銀色飛刀沒入腹部,只露出一個銀白色的柄頭!

這個位置,只怕已經刺破了肝臟!

疼痛再一次排山倒海般侵襲,田代皖一郎臉色慘白,額頭冒汗,一下子疼得栽下馬來。

他身邊的人頓時亂作一團,只見田代皖一郎用顫抖的手捂住自己的腹部,鮮血仍然不住地透過指縫往外冒。很快,他的血便浸透了他身下的一小塊地!

軍醫聞訊趕忙撇開隊伍飛奔而來,掰開田代皖一郎捂著傷口的手一看,狠狠地抽了一口氣,這手法,好毒辣!

飛刀不偏不倚地紮進只有兩根肋骨之間那微小的間距裏,刀柄整個沒入腹腔,只看得見一點點圓滑的柄頭,如果不用專用的手術工具,眼下根本就沒有辦法取出,貿然拔刀,恐怕會傷及腹腔內的其他內臟。而且看這個位置和出血量,飛刀是穿破了肝臟無疑!如今在這個地方根本就不可能立即實施手術,但是如果不立刻手術,田代皖中將今後只怕會落下後遺癥!

更為可怕的是,那個人竟然在十米開外用一把飛刀,瞬息之間就如此準確地紮進了田代皖一郎的這個位置,稍有不準便只是投在肋骨上,受些皮肉輕傷而已!

宋濂不敢戀戰,他一刀飛出便馬上調轉馬頭殺出敵陣。日軍指揮官嚴重受傷,自然軍心大亂。改進行下一步了!

牟田口廉也焦急萬分,對方只是靠先鋒和狙擊手就已經把自己這邊的陣腳完全打亂,若是主力軍一上來,田代皖總指揮又受了傷。他這個人平時最是專斷橫行,萬一有誰代他做了什麽決定,不管最後結果如何,田代皖將軍一定不會讓這個人好過!想到這兒,牟田口廉也禁不住抖了抖。

宋濂眼見時機差不多了,拔出手中的信號彈,向天空中發射出去。

城門再次緩緩開啟,二十九軍的大軍收到信號,一絲不亂地在城墻外圍有條不紊的列隊排陣,青天白日旗高舉並揮舞著,號聲響起,先鋒隊還活著的將士帶著受傷的同伴策馬回到陣前,重新組織列隊。

很快,大軍的猛烈攻勢就開始了。炮火落在地方的陣營,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火藥味,還有屍體被燒焦的刺激氣味!牟田口廉也眼見著自己這方死傷慘重,將士們完全失去了頭緒在亂打一通。雖然敵方死傷也不少,但下手一點都不軟也不亂。多年的軍人生涯告訴他,今天這場戰役是必輸無疑了。

他隱約聽見正由著軍醫做一些基本的止血田代皖有氣無力地跟他說了什麽,牟田口廉也迅速將耳朵湊到田代皖一郎嘴邊,這才聽清楚了。

他咬了咬牙,決定按照田代皖將軍的命令先撤退再說,畢竟二十九軍在北平孤立無援,戰敗是遲早的事!

“てったい!てったい!!(撤退!撤退!!)”牟田口廉也高聲喊道。

日本兵士一聽到撤退命令,也不管別的了,擡起裝備就跟著大部隊緩緩後退。指揮官田代皖將軍都已經身受重傷,還有好些戰友在猛烈的炮火下也死了,呆著不走還想幹什麽?!好多人想要上前帶上戰友的屍體,卻被一些老兵拉住了,此刻再作停留只會讓活著的人都性命不保。

東方雲層中,終於射出了一縷陽光,天終於亮了。永定河東岸的失地也暫時收了回來。軍隊之中卻沒有勝利的歡呼聲,犧牲的人數不在少數,戰爭還沒有結束。

宋濂沈穩的聲音在戰場上響起:“每個連派十個人打掃戰場,找回兄弟們的遺體,收繳裝備戰利品,各個師清點傷亡人數。”

後方軍隊中迅速派出了固定人員打掃起戰場來。裝備幹糧全部充公,畢竟他們還得在北平繼續作戰,多一點是一點。看到死了的日軍就把屍體都堆在一處燒了,沒死的就補一刀,反正對方都放棄他們了,國軍可沒餘糧養這些重傷的俘虜。

宋濂讓大部隊回城警戒,留下一部分工程兵在城外挖掘臨時戰壕溝壑。只能趁著這個時候連夜趕工,否則敵方一旦卷土重來,他們就沒有任何可以緩沖的地帶了。

這次犧牲的烈士主要是來自打先鋒的一個營,就義的足足有五百七十三個將士!就大局來說,死傷的人數並不多,敵方損失的更加慘重。但宋濂知道,等待他們的還將是更加殘酷的狂風暴雨,這才剛剛開始,就已經死了近六百個弟兄,援軍遲遲不來,他們前景堪憂!

風一吹皮膚上的血跡都發幹發硬,若是平時,宋濂早就忍受不住了。但今天,他只是擡頭望向天空,視線裏也進了鮮紅的血液,心下思量如何,只有他自己明白。

片刻之後,他一夾馬肚子,調轉馬頭,走進城門,威武的大門在他身後重重地關上了。

☆、撤退

七月二十六日

宋濂放下電話時,臉色青黑的仿佛被潑了墨水。冀察當局是安逸太久了,還是都是些只知道吃喝嫖賭的蠢貨,竟然看不透日本華北駐屯軍的意圖!

盧溝橋之所以能暫時保住,不過是因為民族仇恨所高漲的士氣和只能運用一次的游記搭配沖鋒的戰術。田代皖一郎這次吃了一個大虧,必定不會善罷甘休。早在德國的時候宋濂就很了解他了,那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

如今敵方一定是一邊玩弄起“現地談判”的花樣,如果可以借談判威脅逼迫中方就範那就最好;另一邊則絕對是暗中謀劃聯系,估計是借談判之名,爭取調兵遣將的時間。這種淺顯的道理難道冀察當局不明白嗎?

聽聽電話那頭的口氣:“宋將軍,日本那邊要搜城你就讓他搜嘛,何必搞得如此緊張,一旦開了戰,受苦的可是百姓!”

請神容易送神難,一旦讓他們進了城,到時候如何保證北平還是中國的?!

“宋將軍,我們冀察當局在努力和日軍談判,他們已經答應,只要你們交出失蹤士兵,他們馬上撤離,他們也不想發生沖突。”

笑話!那個失蹤的早就秘密回去了,不過是個開戰的借口而已。九號那天達成了第一次協議,之後還不是陸陸續續一直派兵來作試探!說是不想發生沖突,那也該做得像些。

“宋將軍,對方談判的誠意很大,冀察方面也不好出援兵,不然豈不是落人口實?”

宋濂已經不想再說什麽了,沒有援軍,沒有物資派發。二十九軍十二萬人的生死都比不上 “落人口實”來的重要。沒等電話那頭的人吧啦吧啦說完,他就幹脆地掛了電話。

宋濂深吸一口氣,目光看向沙盤,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此刻生氣是半分用處都沒有用的,多支持一天是一天。上一場戰役能夠勝利,關鍵原因之一還是因為之前國軍都是采取談判、忍讓的態度,突然一下子強硬起來日本那邊一是不習慣二是有些輕敵。但僥幸贏過一次之後,這仗對於國軍來說是越來越難打。

就在昨天和今天淩晨,日方面為了增加開戰的籌碼,又主動挑起了廊坊事件和廣安門事件。這絕對是田代皖一郎的手筆!若不是他態度強硬,做事不留把柄,對方早就忍耐不住了!

有消息來報,敵軍又增派了五個加強師的援軍,其人數不下20萬!這樣一來,加上原來就有的部隊,攻打平津的日軍就有四十萬,更不用說他們擁有的先進武器裝備了!二十九軍連日激戰,真正可以作戰的僅在十萬不到,就算加上了剛剛受過十來天的軍事訓練的普通民眾,也不夠看的。如今雖然已經邁入了熱兵器時代,但壓倒性的人數始終還是占領上風的。

在絕對力量的面前,再強大的智都是徒勞!

“報告!”一個年輕的通信兵喘著氣小跑著進入營房。

宋濂從沈思中醒來,道:“說。”他認得這個通信兵,是專門負責對敵通信的。難道是對方又出了什麽變化?

那個通信兵敬了一個軍禮,也來不及擦滿頭的汗珠子,大聲說道:“軍……軍座,華北駐屯軍向我們發出最後通牒……”

宋濂猛地一下縮緊了瞳仁,站起身來,渾身肌肉繃緊。最後通牒?這是要血染平津?!他穩住自己的聲線,問道:“內容是什麽?”

那個通信兵年輕稚嫩的臉上帶著緊張,回答道:“他們要求二十九軍於二十八日前全部撤出平津地區,否則就將采取行動發動總攻!”

宋濂聽完卻反而松了一口氣,他還以為這是要采取非正規手段呢。早知道日本人會攻城的,這些天他做的部署也是針對這個。但他心裏也沒有太過放松,總攻不同與一般,必定是壓了全部力量猛烈轟擊了,一場血戰在所難免!

全軍撤退,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二十八日黎明,國軍二十九軍在宛城的東苑、西苑和南苑工事中整裝待發。宛平縣城的百姓都已經疏散撤離。按照田代皖一郎的習慣,一定是兩面夾擊只留一條出路,這條出路也只會是一條死路,必定是火力猛烈的攻擊點。宋濂帶著第二十九軍的副軍長建軍事訓練團團長佟麟閣和132師師長趙登禹坐鎮南苑。

經過連日戰火,天邊的那一絲朝霞都被染的血紅。工事裏每個人都嚴陣以待,手中緊握機槍炮彈,只聽得見胸腔裏心臟跳動的撞擊和汗水砸進身下土地裏的聲響。

隨著大地隱隱的搖動,遠處飄揚起的塵土和重型機甲轟隆隆的巨響,所有人都知道,決戰的時刻,到了!

宋濂豎起了耳朵,在裝甲車和坦克的巨響之外,似乎還有什麽別的東西……

突然,他睚呲欲裂,朝著身後拼命大聲喊道:“空襲!!隱蔽!!!空襲!!!!隱蔽!!!!!”

國軍雖然訓練有素,但是在一大片轟隆聲中,特別後方的部隊在聽到命令的時候,空中的巨影已經出現在了地平線那一頭!前方的兵迅速鉆進工事底下的臨時防空洞。

頭一批人剛剛安全,連番的空中轟炸就下來了。轟!轟!!轟!!!轟!!!!炮彈就落在頭頂的土地上,整個地下防空洞都被震蕩地搖晃著。還有好一部分沒來得及隱蔽的戰士就在密集的炮轟下被炸的支離破碎……

宋濂的後牙根咬得滲出血絲。沒想到,日本人的決心竟然這麽強烈。空中轟炸再輔助陸地橫掃,的確是無往不利。這次的指揮官絕對不是田代皖一郎,那個人雖然狠絕,但行事作風沒有這麽果斷。這次,一上來就直奔主題,好個可怕的對手!他也真舍得,如果一架飛機可以載彈二十顆,那麽就這麽多發聲響而言,足足出動了有四十架飛機!

正如宋濂所料,對方的指揮官如今依然不是田代皖一郎了,而是比田代皖更加有指揮才能的陸軍中將,香月清司!

香月清司滿意地通過望遠鏡觀察著戰局,對一邊坐在輪椅上滿臉慘白的田代皖一郎戲謔地說道:“田代皖將軍,我實在是看不出你口中的這個宋濂有多厲害。他現在只怕是躲在地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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