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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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小姐,梁先生跟我說你歌唱得是很好的,不如表演一曲讓我們開開眼界?”眼見著局面有點脫軌,宋濂也知道要把程蝶衣的性子別過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便打斷了周旋的話,微笑著轉了話題。

到底是年紀輕,天真爛漫,周璇馬上就把剛剛說的事兒拋在了腦後,走到還有點楞著的程蝶衣面前,推著他坐下,說:“自然要表演表演,程老板唱得辛苦,快些坐下。”然後便站定來了一首《何日君再來》。她嗓音甜美,唱得很好,動作也擺得到位,程蝶衣本來對這種唱法有點不以為然,如今聽了,不僅覺著新鮮,竟還沈在歌聲裏,連看向周璇的眼神也閃著光。

周璇一曲唱完,在座二人都給她鼓掌,程蝶衣拍手拍得很是起勁兒,從餐桌上的彩玻璃花瓶裏抽出了一枝花,笑著拋在了伊腳下。周旋見了,俏皮地學著法租界的女人來了個屈膝禮,還給程蝶衣飛了個吻,弄得程蝶衣又是好笑又是羞惱。

那晚周、程二人竟很快互相引為知己,宋濂送程蝶衣回去的時候,程蝶衣還相邀周璇去戲園聽戲,說會關照班主,一定不收戲票。周璇也很歡喜,說下次見面要送程蝶衣一份自己的影帶。

程蝶衣一直也沒什麽朋友,交際圈也窄,性子又有些清冷。周璇為人熱情不羈,兩人正好互補,能成為好朋友也是宋濂喜聞樂見的。若能有個朋友紓解心中苦惱,段小樓也許會慢慢變得不那麽重要。

宋濂不想要程蝶衣一直活在戲裏,而是要他見識見識花花世界,接觸些新思想。當蝶衣走出那個一直束縛他的繭,便再也不會為了段小樓而回頭。

☆、酒醉心頭事

(小修)

那夜從宋公館回去了之後,隔天晚上蝶衣就和周璇約了龍源樓喝酒。卻也不知怎的,程蝶衣喝了個爛醉,直嚷嚷著還要“幹杯”。宋濂接了周璇派人送的信兒,趕忙從南京政府在北平的駐事處出來,軍裝也來不及換,直接要老趙開車到了龍源樓。

剛進了包廂,程蝶衣恰好借著酒性唱到“人生在世如春夢,且自開懷飲幾盅。”忽而大笑,忽而又有些哽咽的意味。

宋濂眉頭皺了一下,這是怎麽了。他看向周璇,眼神中帶著詢問。周璇拉他到一旁低聲說道:“今天蝶衣真是古怪的很,一上來便是菜也不吃,話也不說,只是喝酒,不一會兒就醉了。聽他酒醉言語,倒是像跟他師哥有點關系。”

段小樓大鬧八大胡同的事兒宋濂也略有耳聞。據說是為了給個頭牌解圍,在腦袋上拍了茶壺,楞是唬住了一班爺們兒。宋濂只拿它當笑話聽,拍茶壺?只有些個地痞無賴幹的事兒。今兒個蝶衣心情不好莫不是為了這“英雄救美”的事兒?

這廂程蝶衣卻跌跌沖沖地走向宋濂,指著他嬉笑著說:“你,你是誰?”

宋濂只笑笑,好麽,醉得連他都不認得了,又把問題拋了回去“那你又是誰?”

程蝶衣喝了酒後微微濕潤的杏眼下兩頰酡紅,只見他杏眼一豎,似嗔非嗔地瞪了宋濂一眼,“大膽,娘娘我還沒喝夠。”

竟是還沈在戲裏邊兒,當自個兒是楊貴妃呢。宋濂給周璇使了個眼色,讓秋明先送了周璇回去。一回頭卻看見程蝶衣不知什麽時候拿了酒壺,身子半倚著案幾,擡著尖細的下巴仰著頭,就著瓶嘴直接飲著。

透明的酒液潤濕了他紅艷艷的嘴唇,還有些許順著下巴流進了脖子裏,那細細的喉結上下滾動著,末了還像他只貓一樣伸出腥紅的舌頭舔了舔瓶嘴,仿佛意猶未盡。

宋濂的鳳眼裏都要閃出火光,如此姿態,叫他怎麽把持得住,當真要命。他又覺得程蝶衣醉了有番憨態,很是可愛,便定了定心思,想逗逗他。

他從程蝶衣手裏拿過了酒壺,長臂輕輕攬過程蝶衣的腰,清俊不羈的一張臉貼近對方的臉,道:“愛妃,朕還沒來,怎麽自己便喝了個爛醉。”

“三郎,你不是去了西宮,又到,又到我這兒做甚麽。”程蝶衣掙了掙,畢竟一直唱旦角兒,力氣怎麽比得上軍人出身的宋濂,沒能掙得開便任由宋廉抱著了,他長長的睫毛垂下,掩住了眸子。

宋濂放下酒壺,手指擡起程蝶衣細細的下巴,讓他的眼睛對上自己的,“是朕不好,讓愛妃久等。那西宮怎比得上愛妃醉態。”

“妾身可要罰你。”程蝶衣抿嘴一笑。

“愛妃要什麽?”宋濂便也依著他,溫柔地看著懷裏的人。

程蝶衣的神情恍惚了一下,幽幽說道,“從一而終。我要師哥你跟我,不對,是我跟你好好唱一輩子戲,不行麽?”

宋濂心裏咯噔一下,來了,想必是今日段小樓與他說了些個什麽話了,便說道:“呃……蝶衣,你們這都不是已經唱了小半輩子的戲了麽……”

程蝶衣馬上激動地緊緊抓住了宋濂的胳膊,手指甲掐進了宋濂的衣裳裏:“不行!說的是一輩子!差一年,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都不算一輩子!”說到後來他的神情倒有些紅了眼睛。

程蝶衣的表情又是一變,倒有些段小樓的痞子樣,他看著宋濂半是無奈半是尷尬的說:“蝶衣,你可真是不瘋魔不成活呀。唱戲得瘋魔,不假,可要是活著也瘋魔,在這人世上,在這凡人堆裏,咱們可怎麽活喲?”(取自電影臺詞)

竟是這樣。這段小樓心裏果然也不是沒有知覺的。宋濂暗自心驚,又對程蝶衣的情形有些擔心。便要了盆水,給程蝶衣用冷水敷了敷臉,看著他的眼睛說道:“小豆子,你太入戲了。”

程蝶衣仿佛在夢中被這聲小豆子驚醒了似的,酷似段小樓的表情便冷了下來,只剩一片空白。大顆大顆的淚珠從他的臉龐滾落下來,砸在了地上,也砸在了宋濂的心裏。

宋濂將程蝶衣溫柔地拉進懷裏,輕輕撫摸著他細軟的頭發,“哭吧,小豆子,別憋著。”

程蝶衣只把頭摁在宋濂肩頭,雙手扯著宋濂的軍裝,一開始只是拼命忍著,聽了宋濂的話,緊緊抱住了對方的脖子,尖尖細細地哭開來,哭著哭著不久便昏睡了過去。

宋濂只覺得心裏破了一個大洞,連嘆氣的氣力都被抽走。

他看著懷裏睡過去的蝶衣,眼角還紅紅的帶著淚痕。將自己的披風蓋在程蝶衣身上,便橫抱著程蝶衣上了回公館的汽車。回了公館之後就徑直把蝶衣抱回了自己的臥室,輕輕給他凈了面,脫下了鞋襪外衣,蓋上了被子。

宋濂向後捋了捋頭發,扯開了領帶,松開了襯衫衣領,坐在床對面的椅子上,點了根煙,猛吸了兩口。尼古丁讓他的腦子冷靜了不少,兩口煙下來倒是蓄了蓄力。

他覆又起身走到床邊坐下,程蝶衣的身體縮了起來,像只蝦米。宋濂修長的手指輕輕劃過蝶衣的眼角、鼻梁,又撫過唇角,他的食指壓了壓程蝶衣的兩片唇,又輕輕將蝶衣散在額前的頭發理了理。伏□子,蜻蜓點水般吻了吻程蝶衣的睫毛。他的眉頭皺著,眼神動作卻像對待珍寶。

他走到床邊坐下,煙霧模糊了他的神情,窗外月光冰藍。思緒飄回到今晚蝶衣酒話上,段小樓平日裏只是對著他師弟佯裝癡傻,他分明對程蝶衣的心意一清二楚,只是不知是什麽原因從前態度暧昧不明,如今卻晦澀地暗示自己不會像程蝶衣一樣沈溺。想必蝶衣也明白曉莊夢蝶將醒,他那麽透徹的人兒。只不過是不願也不想去細想段小樓的意思罷了。

他轉頭看向床上睡得並不算安穩的程蝶衣,睡夢中依然口中囫圇不知說著什麽,兩彎柳眉皺起。宋濂掐滅了煙,走過去一下一下柔柔緩緩地拍著蝶衣的背,學著記憶中母親的樣子低低哼唱幾句《采紅菱》,這才把程蝶衣安撫平靜了,沈沈睡去,一夜無夢。

宋濂嘴巴裏澀澀的,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了一夜。天未亮就離了公館,走之前只關照了管家要好生伺候程老板,連每天必做的功課——刮臉都沒做。

虞姬虞姬,奈若何?奈若何?

☆、繪聲繪影(抓蟲)

翌日早上程蝶衣從睡夢中醒來的時候,睜開眼卻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他明明記得昨天晚上和周璇在龍源樓喝酒,後來又模模糊糊地趴在誰懷裏哭了一場,現在頭還有些脹痛,眼睛也有些睜不太開。

他一下子清醒過來,刷一下的撩開被子,看到身上衣物雖然脫去了些去,卻也還算整齊,身子清爽並無不適便松了一口氣,這才回過神打量起這間屋子來。

屋子挺大,全然是西洋風格,墻上貼著柔和色調的墻紙,一張大大的席夢思床正對著個半圓形的露臺。光線照射下有些透明的紗簾半掩著,漏出些許光束,依稀可見空氣中微小的顆粒起起伏伏。對著床的東南角靠窗是幾張黑色皮子的高背沙發椅和一個大理石壁爐,底下鋪著厚厚地地毯,椅子一邊的案上放著幾只玻璃杯和一瓶不知裝著什麽洋酒的鏤花玻璃長頸瓶。床的西南角是個柚木大衣櫃,一邊是一個全身鏡。一側是一扇通向獨立浴室的門。

他下了床,只披了件外衣便光著腳走在柚木色的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緩緩朝通向露臺的玻璃拱門走去。纖細的手指撩開白色窗簾,有些刺眼的陽光讓程蝶衣不禁瞇了瞇眼。他推開玻璃門走上露臺,閉上了眼深吸一口清晨新鮮的空氣,耳邊是悅耳的鳥鳴,腦袋裏嗡嗡嗡的不適感也減輕了許多。

露臺在二樓,正對著公關的園子,此刻也可以看到些許個小廝在做著掃灑。高大的香樟直直高過公館的屋頂,有幾枝樹杈橫逸斜出,伸進了露臺之中。因這是秋日,葉子間結了好些個深紫色的小果子,頗為可愛。程蝶衣只瞧著這園子有些眼熟,卻又記不清具體是哪個,便隨性地將雙手撐在露臺欄桿上,心情是近日前所未有的輕松。

忽然仿佛聽見有人喊他,睜開眼向下瞧去,只見是周璇巧笑倩兮地朝他揮著手,說:“我的程老板,你可算是醒了,快快梳洗一番下來,我有個驚喜給你!”一邊說一邊還把另一只手裏的大牛皮紙袋跟他示意。

程蝶衣見是周璇,心下便明白這裏是宋公館。自己現在這幅樣子有點兒衣衫不整,沒有凈面兒也沒有梳頭,有些不太好意思。不過他又想,有昨晚好些個事兒自己記不大清了,一會還得好好問問周璇。就笑著應了,昨日的外衣因為沾了許多酒氣被宋濂派人一氣拿去漿洗了,只見床前的穿衣櫈上擺著一套全新瑞蚨祥的成衣長袍馬褂,心裏對宋濂的體貼竟有些甜甜的,便穿戴妥當,走進了洗漱間好好梳洗了一番。

漱口時用的是宋濂的杯子,梳頭時用的是宋濂的梳子和頭油,修面時用的是宋濂的肥皂和刀片。程蝶衣心裏有些不太自然,這些畢竟都是非常私人的物件,也不知道宋濂會不會在意自己沒有打聲招呼就動了這些東西,但要他不修邊幅就出去見人,實在是做不到,也只能得罪了。他對著鏡子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讓那兩片不自然的紅暈消下去些,覺得挑不出什麽不妥來了,才走下了樓。

管家見這位下了樓,趕忙使人招待程蝶衣用些早茶。都是宋濂關照好的,是些清淡的魚粥和小菜,不是什麽名貴的東西,卻勝在做得精細。喜福成的班主一早就來問過了,不過宋濂有心給程蝶衣放放羊,也知道他這兩天並不想見段小樓,早就吩咐了管家對戲園子那邊來的人一律都說今日程老板身子不爽,只能好好歇著,並不見客唱戲。

剛吃完了早飯程蝶衣就被人請到了繪畫室,說是繪畫室,卻更像會客廳一樣。程蝶衣心裏也覺得有些納悶,後來問了宋濂才知道是英文裏邊兒的“drawing room”泊來的,其實就是個小客廳。

一走進去就看見周璇忙裏忙外,一會兒指揮著拉起了一大塊大白布立於一面墻上,一會兒又小心翼翼地從個木盒子裏取出了一個看上去沈沈的玩意兒,這玩意兒底部方方,上邊立著一大一小兩個輪子似的物件,一側還有個手搖柄。只見周璇命人挪開了中間的沙發椅,擺了張小桌子,將這臺東西擱在桌子上對準白幕放正了,又把繪畫室裏的留聲機搬到了旁邊兒。

等到周璇一切準備就緒,就拉著程蝶衣坐了下來。從一個大牛皮紙裏邊兒取出了一盤帶子和一張唱片。笑著對程蝶衣說道:“蝶衣,我不容易托老師借了臺電影放映機。只可惜咱們不是在影院裏頭,沒辦法看有聲的電影,所以我只好要了這盤唱片母帶,能讓你一邊看一邊聽。”

程蝶衣雖然對上海那邊兒的新玩意兒,電影,有所耳聞,但是從來都沒看過。看到這陣仗,自然是又好奇又有點興奮。他一雙杏眼晶亮地看向周璇,問道:“這些個東西都是做什麽用的?你說的好些話我都不太明白。”

“這些都是放電影要用到的機器,待會兒你就盯著那塊白幕看就成了。跟你們唱戲一樣,都是有劇情,有故事的。”周璇說著走到放映機那裏,叫人把電燈都關了,窗簾也拉上,將留聲機的唱針擱上,一只手也開始慢慢搖起了放映機的搖柄。

白幕上黑白影像一出現,便叫程蝶衣吃了一驚。這人竟然像要從白布裏走出來一般。不同與西洋鏡,這裏邊兒的人物都是活生生的。蝶衣還看見著了濃妝的周璇也在裏邊兒,便笑著覷了她一眼。這電影,當真是有趣極了!這是部周璇主演的歌舞劇,正好恰如其分地把周璇的好嗓子展示了出來,雖然劇情不算精致,留聲機的聲音也有些走樣,但是對於首次接觸電影的程蝶衣來說已經是自己看過最神奇也最新奇的東西了。

一部片子讓程蝶衣看得是哭哭笑笑,等到周璇拉開窗簾的時候他還有些意猶未盡,竟然把要向周璇昨夜情形的事兒忘得一幹二凈。

他突然轉頭對周璇說:“小璇,有沒有電影拍得是京戲?”

周璇聞言微笑著對他說:“可不是有麽,有部譚鑫培譚老先生演的《定軍山》。只不過那時錄電影還沒有聲音,況且放的時候宋將軍都還沒出世呢。”

程蝶衣昨天晚上的憂郁完全一掃而空,他有些激動地問道:“真的?!那我也能看嗎?”

“能看是能看,不過好歹也這麽多年過去了,不知道有沒有帶子存著。我幫你問問老師看看,不過依我看還是拜托宋將軍好些,一來是你們交情不淺,”周璇本來是說得挺正經的,突然頓了頓,眼睛骨碌一轉說道:“這二來麽,便是你想要的東西,只怕將軍翻天覆地都會給你弄來。”周璇說完還朝著程蝶衣暧昧地眨了眨大眼睛。

程蝶衣被她那“二來”一下子血湧到了耳朵尖,心裏邊不知怎的卻並沒有生氣,反而有些喜滋滋的,但是他畢竟面皮兒薄,起了身便佯裝追打起了周璇,“好你個小璇,我叫你戲弄我!”周璇一邊尖叫一邊大笑,直道“饒了我吧,我不敢了!”

☆、長夜漫漫

雖然有些不好意思老是要宋濂幫忙,但是譚鑫培那是誰?那可是響當當的名伶!對於蝶衣來說再怎麽不好意思也擋不住一睹梨園大師風采的誘惑。三人一起用晚餐的時候,程蝶衣踟躕著提了出來,說想要看看這部戲。

宋濂微微一楞,而後幹脆地說了句“成”。

程蝶衣本來心裏還有些忐忑,聽他答應的幹脆,又見坐在自己對面的周璇對自己擠了擠眼,輕輕橫了周璇一眼,一張瓜子臉蛋微微泛紅,想起了白天周璇逗他的言語,竟不敢正眼直視宋濂,只低著頭低低的說:“多,多謝將軍。”

宋濂被他們兩之間的互動弄得莫名其妙,不過他一直打算著跟程蝶衣拉近距離,便微微笑了笑,那模樣肅殺之氣盡收,清俊得倒像個大學生,“你我之間何須言謝。以後莫叫我將軍了,太生分,我表字敏之,就叫我敏之吧。”

程蝶衣這廂輕輕地叫了一聲“敏之”,聽得宋濂心頭一顫。周璇那邊又插了話進來,“你們男人怎麽都有字,憑什麽我們女人沒有,都說要男女平等,光說這項就沒個平等可言。蝶衣,你可有字?”

“我,我沒有。想來字都是讀書人有見識的人才有的,像我們這些個下九流的,哪還能有字。沒出名前就是叫個阿貓阿狗的小名兒,成了角兒便由得班主挑了香艷的藝名兒隨便安上身的,而且我是不是姓程都還未可知。”程蝶衣因著自己的知己周璇在這兒,說話也放開了許多,他說這話時面上坦坦蕩蕩,毫不作偽,並沒有一點兒妄自菲薄的意思。

周璇卻越發心疼起他來,想自己雖然也是兒時多經風霜,一會兒姓蘇,一會兒姓周的,但好歹還有個開明的養父母和細心栽培她的先生,便說道:“這有何難,憑誰說只有讀書人才能有字,將軍,今天晚上趁著這個機會,你可得給蝶衣好好取個字,若是取得不好,我可不饒你。”

宋濂朗聲一笑,說:“我正有此意。”

三人馬上轉戰大書房,周璇幫著鋪陳了筆墨紙硯,程蝶衣則在一邊侍墨。宋濂手持狼毫,思量片刻,鄭重寫下了三個字。

他知道這二人並不識太多字,便讀出聲來:“宋君越。君子的君,越國的越。可好?”

周璇聽了不依:“可有什麽出處?莫不是敷衍我們罷。”

宋濂微笑著深深看了程蝶衣一眼:“出處正是《楚辭》裏頭的《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

心幾頑而不絕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他嗓音低沈又帶著磁性,古韻十足的詩句從他嘴裏念出來,竟讓兩人癡了。

程蝶衣喃喃說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真美……該寫進戲文裏才好……”他覆又看向宋濂問道:“這說的是什麽?可有什麽典故?”

宋濂放下手中的狼毫,看著蝶衣的時候那雙鳳眼裏的溫柔是對誰都沒有過的,他耐心的解釋道:“《越人歌》講的是楚國鄂君的故事。鄂君名叫子晳,是楚王的弟弟,他坐船出游,有個愛慕他風姿的越人船夫抱著船槳對他唱歌。歌聲悠揚纏綿,委婉動聽,打動了鄂君,當即讓人翻譯成楚語,這便有了《越人歌》之詞。

大致意思是‘今夜我竟能有幸與王子同舟在這江河之上,我心裏含羞懷情,顧不得別人詬罵我不知廉恥,心中對王子深深地戀慕,一直盼望著見您。山上有樹樹上有枝,我喜歡王子的心意您卻不知。’

鄂君明白歌意之後,非但沒有生氣,還走過去擁抱了船夫,以楚人之禮給他蓋上繡花被,願與之同床共寢。就是這個典故了。”

程蝶衣和周璇聽得如癡如醉,只是發現這故事裏的主角兩人都是男人時,程蝶衣吃驚地問道“他們不都是男子嗎?”

宋濂有心讓他從女性角色中走出來:“男子又如何,船夫戀慕的是鄂君的風姿,和他是不是男人無關,鄂君感念船夫對他一片癡心,也和他是不是男人沒有關系。”看程蝶衣若有所思,宋濂又調笑著說:“君越,如今進了我宋家的門兒,可就是我宋家的人啦!”

程蝶衣斜了他一眼,抿著嘴說:“怎麽平白的就給我改了姓,真拿這個名兒說出去,你的名聲還要不要?”

“我還不想讓你把這個名字出去說呢,這個字由我取,自然也只能讓我一個人叫,你說是也不是,君越?”宋濂笑道。

程蝶衣恨不得找個洞鉆進去,宋濂今天這是怎麽了,好些話聽著都有些不對勁。不想讓自己表現得失不淡定,便自書桌上拿起那張寫著“宋君越”三個大字兒的宣紙來,細細看了看。宋濂的字是自是不用說的,自小練的了,偏那字方正之外還透著點狂狷與灑脫,程蝶衣當下就決定要把這副字帶回去裱起來掛在墻上。

三人這一番折騰,時間已然不早,程蝶衣便又宿在了宋公館。宋公館本來也並不大,除了主人的臥室和周璇住的那間東邊客房,二樓西邊的客房因為基本沒人住過,也沒有好好打掃,積著灰不說,被子枕頭總有股子不太清爽的氣味兒。宋濂自然是不肯委屈程蝶衣的,於是還是讓程蝶衣睡在了自己的臥室裏。

程蝶衣用宋濂的浴缸洗了把澡,短短的頭發濕噠噠地黏在額頭。宋濂走過去拿過毛巾給他細細把頭發擦幹,程蝶衣略低著頭,不敢向上瞧,只敢盯著宋濂的胸口,但是耳朵卻忍不住地發燙起來。宋濂間或看見他兩只紅紅的耳尖,唇角不自覺地向上翹。屋子裏靜得只聽得見毛巾在發間的摩挲聲,但氣氛卻暖暖的,一股溫情緩緩地自兩人身上蔓延到整個屋子裏。

給程蝶衣擦幹了頭發,到了安置時兩人又有些為難了。宋濂本是打算拉床毯子睡在壁爐邊的厚地毯上的,但是程蝶衣怎麽會好意思讓主人打地鋪,自己卻鳩占鵲巢睡在床上呢?

猶豫之間宋濂只聽見一聲比蚊子叫高不了多少的“敏之”,卻讓他心裏瞬時柔軟了一大片,又聽那人輕聲說:“敏之,你到床上來睡吧,這床,大的很。”

宋濂之所以要打地鋪是不想“進攻”得太快,怕嚇跑了程蝶衣,現下聽他這麽說,立馬喜出望外,神情卻絲毫不變,抱起毯子枕頭就躺在了程蝶衣的身邊。

兩人躺在床上四目相對,一絲暧昧悄然而生。程蝶衣楞楞地盯著宋濂的鳳眼,冷不丁問:“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宋濂溫柔地雙眼裏仿佛像夜空裝著滿天繁星,深邃又明亮:“心悅君兮君不知。”

程蝶衣恍惚了一下,“什麽”

“因為我喜歡你。”

宋濂說完就覺得身邊的人僵住了,氣氛也凝滯在了那一點。

他輕輕嘆了口氣說:“別多想,也別有什麽負擔。不論何時何地,你只要記得有我在你身後就行了,沒有什麽過不去的。”

程蝶衣一時不知如何反應,只是呆呆的點了點頭。

宋濂知道自己貌似還是有點過於心急了,不過,早或晚,都要有這麽一時的。想通了這點,他便替程蝶衣掖了掖被子,柔聲說道:“不早了,快些睡吧君越。”

兩人都是思緒萬千,腦袋一片混亂,直到快要天亮時程蝶衣才沈沈睡去,宋濂聽他呼吸聲均勻了,將他輕輕納入懷中,吻了吻他光潔的額頭,心道願君無憂。

☆、斷指之痛

從睡夢中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窩在一個昨天晚上剛剛跟自己表白了的男人懷裏是什麽想法?

沒有想法外加大腦一片空白全身僵直就是程蝶衣現在的狀態。

他整個人縮在宋濂的懷裏,向上擡眼也只能看得見宋濂線條分明的鎖骨和沖忙男性|||特征的喉結。他的一條腿夾在宋濂的兩腿之間,一時間也動彈不得。程蝶衣不自在地抽了抽那條被壓著的腿,卻不想讓一向淺眠的宋濂醒了過來。宋濂剛剛睡著沒多久,眼底微微泛著青,他用力眨了眨眼睛,讓自己清醒了一下,啞著嗓子說:“好君越,莫動。”

程蝶衣的身子更僵了,他也是男人,自然知道抵在他腿上的那物是什麽,只是呆呆的,不知如何是好。宋濂抱著他蹭了蹭,倒有點像沒睡醒的大孩子。他賴了一會,捧著程蝶衣的腦袋狠狠親了一口便起身披上睡袍去洗手間淋個浴。倒是留程蝶衣一個人楞楞地躺在床上,一張臉漲得通紅,手指輕輕按在宋濂剛剛親自己的那處,直到宋濂沖完了澡頂著濕漉漉的頭發出來了還沒緩過神。

宋濂有點好笑地看了看程蝶衣,他的劉海有些長過了眼睛,只見他微微仰頭將頭發向後捋了捋,那份灑脫和不羈是程蝶衣從來沒見過的。宋濂把一塊幹毛巾扔給了他,說道:“君越,給我擦擦頭發。”

程蝶衣倒也聽話地走了過去,拿起毛巾學著宋濂昨晚的模樣給他擦起頭發來。他又想起了昨天晚上宋濂跟他表的心意,一張嘴就不受控制地開口問道:“你昨晚上的話,當真嗎?”

宋濂鄭重地點了點頭,說道:“在認真也不過了。我喜歡你,君越,沒有半點兒假。”

感覺到頭上一直擦著的手頓了頓,他微笑著拉過程蝶衣的手說:“你不要有什麽心理負擔,我也不指望你現下就能接受我,要真是這樣,你就不是我認識的小豆子了。只求你不要拒我於千裏之外,也不要躲著我,試著依靠我、信任我。你能答應我嗎,君越?”

程蝶衣的確是想著要逃開宋濂的,因為實在是太尷尬了。他理不清自己對宋濂的感覺究竟是什麽,要說喜歡,他放在心裏的一直應該是師哥;要說不喜歡,昨兒個聽到宋濂對他表明心意時,心裏邊兒那點竊喜是怎麽也忽略不了的。師傅自小教他們做人的道理就是“從一而終”四個字,如今他心中有個聲音讓他別管這四個字,他倒有些心慌了,便心生退意,昨夜長夜漫漫無法入眠想的也正是這個。現在宋濂又對他說了這些話,他心裏一陣一陣的感動席卷而來。微微紅了眼角“嗯”了一聲。

宋濂心裏懸著的石頭才落了地,暗道還好走對了棋,否則等他晚些反應過來,這只蝴蝶只怕是要飛到天邊兒去了。他舒緩了表情,捏了捏程蝶衣軟軟的臉頰,微笑著真心道了一句,“謝謝。”

這廂宋濂給程蝶衣放了一天羊,宋公館裏的三人倒是舒心了,那坤只能委屈著鞠一把辛酸淚啊。昨天本來安排好的場次,程蝶衣抱了病沒去戲園子,那些個老少爺們兒戲迷票友又都是沖著程蝶衣的名氣來的,這壓場子的不在,誰買這個賬。忙得那坤是安撫完了這個,又賠罪了那個,心裏就算有火氣有不滿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畢竟宋公館裏頭的個個兒都是爺,程蝶衣,那坤還指望著從他身上大賺一票,自然是要好生哄著的;宋濂,那更是不用說了,給他那坤一百個豹子膽他也不敢得罪咯,他還想不想在這京城裏頭混。實在沒了法子,也知道這事兒他只能求宋濂去,這天一大早就奔去了宋公館,說要求見宋將軍。

宋濂哪裏不知道那坤的心思,他雖然不想讓君越在這當口回戲園子——讓君越和段小樓見面,這不是膈應君越也膈應自個兒嘛,但是也知道君越這麽些年所有的無非就是唱戲了,就讓管家領了那坤到書房見他。

那坤一進書房,瞧見宋濂坐在裏頭,便打了個千兒,小眼睛笑得瞇了起來,“將軍,您萬安!小的給您請安來了!”

宋濂揚了揚眉角,自書桌抽屜的雪茄盒裏邊兒去了兩根雪茄,拋了一根給那坤,說道:“嘗嘗,這可是美利堅的貨。”那坤直道不敢,見宋濂手裏夾著雪茄,便伶俐地走上前弓著腰給他點著了。宋濂噴了口煙,犀利的鳳眼掃了掃那坤,身子向後靠在高背皮椅上,說:“那班主,您在這梨園裏頭摸爬滾打了多少年了?”

那坤替宋濂點完煙,又彎著腰半垂著腦袋退到一旁,“勞將軍惦記著,小的不過是混口飯吃,已經有十七、八年了。”

宋濂撣了撣袖口,淡淡的說:“那也是老人兒了,想必有些個規矩你是懂的。我問你,前日程老板是不是在你們戲園子那兒受了點委屈?”

那坤一聽連忙把自己撇個幹凈,他惴惴地說:“哎喲我的爺啊,我哪敢委屈程老板啊。只是,只是聽說程老板和段老板吵了一架……”他偷偷擡眼瞄了宋濂一眼,見宋濂沒什麽表情就硬了硬頭皮接著說:“聽說是跟花滿樓的頭牌兒菊仙小姐有點關系的……”

宋濂在程蝶衣喝醉的那天晚上就大致猜到了,不過他今天跟那坤說這些還有個別的目的。他抖了抖雪茄的煙灰,說:“那班主,這唱戲就是唱戲,雖說戲裏邊兒程老板和段老板一個是虞姬一個是霸王,但是這戲能和現實裏比麽?”

那坤聽了宋濂的話忙點著頭說:“不能夠的,不能夠的。”

“是了,所以啊,班主,這戲得安安穩穩地演,安安穩穩地唱。你看他們兩個一起了爭執,戲就唱不得了,讓你也難做。這萬事萬物都是一個理兒,距離產生美,聽說過沒有?這美人隔了層紗才叫人想一探究竟。我的話,你聽明白了麽?”宋濂踱著步子走到那坤身前,俯視著看他。

那坤頭低得更低了,他在這京城裏混了大半輩子了,豈能會不了意。他心想反正段、程二人早已成了名角兒,關系像不像以往那麽好跟他半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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