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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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都沒有關系,只要照樣唱戲,他就有盼頭。想通了這點,他便拱著手說:“小的聽明白了,小的回去就給程老板單獨隔個化妝間。往後有關段老板的事兒小的都不會去勞煩程老板的!”

宋濂這才滿意,拍了拍那坤的肩膀,一雙鳳眼似笑非笑地說:“有班主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你放心,宋某不會虧待了你的。”

“小的謝將軍提攜,將軍……不知,這程老板……”那坤總算也松了口氣,覆又笑開來。

“我會派人把他送去戲園子的,你且回吧。”宋濂道。

那坤打了個千,道了聲告退,便弓著身子退出了書房的門,帶上房門的那一瞬間,他只覺得自己的小腿肚兒有些發抖,背上也沁出了一層冷汗,他咽了咽口水,心下決定日後一定要把段小樓和程蝶衣隔開,被狼攆了似的奔出了宋公館的大門,等到回了戲園子坐下了定了定神還心有餘悸。

中午吃過飯宋濂便送程蝶衣去了戲園子,兩個人因為早上的一番話不僅沒有變得生分,關系倒反而進了一步,雖然車廂中兩人話語不多,但也算是溫情脈脈。只聽得程蝶衣輕輕“咦”了一聲,成功把宋濂的註意力吸引到了窗外。

是個衣著略有些寒酸的女人,穿了件兒藍底白花的衣裳,鵝蛋臉兒,鼻子眼睛嘴巴都不算精致,但是湊在一起楞是有生出了一絲媚意和精幹來,稱得上是漂亮,她光著一雙腳,也不懼路人對她指指點點,擡著頭地走著。

程蝶衣咦了一聲是因為這女人長得周正,卻光著腳走路。女人的腳可不是隨便露在外頭能給人看的。宋濂到底見多識廣,對程蝶衣說:“窯子裏的規矩,這叫凈身出戶。”

程蝶衣一聽是窯子裏的,一雙眼睛被長長的睫毛遮住,臉上有些不虞,他實在是想起了把自己的娘。

宋濂見他面色異樣,柔聲問道:“怎麽了?”

程蝶衣搖了搖下唇,有些猶豫。他出身很不好,就連戲班子裏的娃兒都笑他是“窯子裏的東西”。宋濂身份這樣高,更加顯得自己有些不堪,也不知道會不會看不起他。但他又想起宋濂今早上跟他說的話,心一橫就說:“我娘就是窯子裏的窯姐兒……一開始是拿我當女孩兒養著的,實在是漸漸長大了瞞不住了,才把我送去了師傅那兒。因為,因為我有六根手指頭,師傅瞧見了便不肯收……”他摸了摸左手那條細細的傷疤,深吸一口氣接著說:“我娘把我拉出了園子就蒙了我的眼睛,找了一把菜刀,砍了。”

宋濂聽得瞳仁猛地一縮,心也一下子揪住了,他拉過程蝶衣的左手細細看了看,胸口有些抽痛。程蝶衣雖然說得平淡,但是十指連心,斷指之痛又怎是一個一個孩子能承受得了的。他有些虔誠地吻了吻那處傷疤,又攬過程蝶衣的身子,親了親他的額頭,說:“你能跟我說這些,就是真的相信我。你放心,我宋濂此生護你周全,不再讓你受一絲委屈。我,說到做到。”

☆、黃天霸和女支女(上)

聽說程蝶衣今天下午的場子要唱,段小樓本來想朝他擺擺姿態,叫他明白別老是在小事兒上耍小性子。要是以前兩人鬧不開心,但凡只要他顯露出些不快來,程蝶衣必定會巴巴兒地跑來賠罪。他卻沒想到宋濂壓根連讓他擺臉色的機會都沒給,徑直攜著程蝶衣往化妝間裏去了,路過的時候看都沒看他一眼。

段小樓悻悻地想,估計是自己臉上塗了油彩沒認出來吧。

他瞧見那坤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招呼著人把個西洋大梳妝臺搬到後臺西邊兒的裏間,還派人將一些程蝶衣平時的戲服頭面首飾從東面他們化妝間挪了過去。他心裏沒來由的有些慌,一把楸住了那坤問道:“這怎麽了這是?你們把我師弟的東西挪哪去?”

那坤白天受了宋濂的吩咐,正是要好好表現,表表忠心的時候,不著痕跡地從段小樓手裏抽出了被他楸著的衣裳,心疼地拍了拍,說:“程老板碰上貴人啦,瞧見那個梳妝臺沒有?西洋貨!段老板,是這麽回事兒,宋將軍說了,如今您和程老板都已經是名角兒了,實在不能委屈您二位擠在一個屋子裏上妝,特特地吩咐了我的。”

段小樓聽了之後那描了一半的臉表情怪異,顯得有些滑稽。那坤也不想跟他多廢話,尋了個當口就走去安排場子了,段小樓惹了個沒趣,看了熱鬧的西邊屋子一眼,自己一人回了屋子。給自己畫臉的時候,段小樓有點心煩意亂,平日裏這勾臉的事兒都是程蝶衣給他做的,今天他突然有些不習慣蝶衣沒在,畫了幾遍都沒弄好,最後頂著勾歪了一邊兒眉毛的臉就上臺去了。

段小樓覺得今天真是背極了,因著有些心不在焉,好些個地方失了水準,落了板。那些給了茶資的都是從小就看戲了的,當然不買賬,有些個竟然叫罵開來。還是程蝶衣又唱了段兒《天女散花》救了場,這事兒才算揭過。段小樓那邊灰溜溜地下了臺去,程蝶衣這邊搏得了個滿堂彩。《天女散花》雖然只唱了一段兒,園子裏樓上樓下卻掌聲雷動,戲迷票友們拍疼了手掌都不自知。

程蝶衣自然是很享受這種被掌聲和讚美包圍的感覺,他擡眼看了眼二樓包廂的戎裝男子,只見那人正倚著欄桿給他鼓掌,便抿著嘴朝他輕輕一笑。

他兩人之間的互動一絲不差地落入袁世卿的眼裏,袁世卿是個世家子弟,家裏面代代是做官的。但是袁四爺此人說得好聽點兒是個懂風雅的,說的難聽點就是四個字:不務正業。他早想謀份差事了,又打聽了好些時日,這宋將軍是南京那邊的高官子弟,自小留洋,如今是年輕有為春風得意,世面自然見得不少。俗話說得好,馬屁拍得不正就容易拍到馬腳上,袁世卿一時倒也不知道從何處下手。自從那天在後臺碰見,他又留意了一番,見宋濂對那個戲子態度暧昧,心裏暗自竊喜,覺得宋將軍也算是英雄難過美人關,便想從程蝶衣的身上下手。

他走過去坐在了宋濂一桌,給宋濂倒了杯茶,說:“宋將軍好雅興。程老板能有您這樣的知己實乃大幸。”

宋濂挑了挑眉,也不去反駁他所謂的“知己”一說,怕是袁世卿另有深意。他手指敲擊著桌面,並不接話。

見他不語,袁世卿也只好繼續往下說:“想必將軍一定知道大太監張瑞年?”見宋濂的手指停了停,便知道自己押對了,“張府當年也算是盛極一時,什麽妙的奇的都有人往裏邊兒送。張家破敗是,袁某費了大周折才得了一把古劍。聽那班主說,張府上的那把劍與段、程二位老板有些淵源,是一次堂會上入了二位的眼,之後程老板就一直找著。”說罷便命人呈上一柄寶劍,劍身雕龍畫鳳,鑲嵌著些許珠玉寶石,從劍鞘上瞧,是有些年代了。

宋濂一聽這話,心裏就明白了七八分。他伸手拔劍,細細端詳起來,劍身不見一絲銹跡,微微泛著藍光,線條流暢,倒有些吳越風格,是把好劍。他擡起眼簾直視對面坐著的人,一雙鳳眼映著劍芒,戾氣乍現,說:“四爺想必是還有些未盡之語,宋某洗耳恭聽。”

袁四爺不著痕跡地擦了擦腦門的汗,心想這果然是經歷過生死的人物,舔了舔嘴唇說道:“哎,將軍有所不知,袁某心裏苦悶啊。如今國外列強環飼,國內時局動蕩,袁某一介文人,空有一腔報國之志,卻報國無門。今日有幸得見將軍,正所謂寶劍贈英雄,這英雄,非將軍莫屬!袁某願追隨將軍,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宋濂“唰”的一聲收了劍,笑著說道:“四爺何必妄自菲薄,宋某只是一介武夫,怎擔得上英雄二字。劍我收下了,事兒我也會做,如此,才不辜負您一腔報國之心吶。”

袁世卿無比慶幸自己做對了決定,賺錢容易,仕途難走,吃了公家的飯,以後家裏面的老頭子也不會再說他整日只知逗鳥弄花了。得了宋濂的話,他便滿意地將寶劍奉上,告了辭。

宋濂能喜歡這把劍嘛?就算這把劍再漂亮再鋒利他都生不起一絲好感來。聽袁世卿話裏話外,這把劍系著程蝶衣和段小樓的過去,那段也有自己存在的過去。蝶衣一直在找這把劍,是因為還心系著那個段小樓,如今他好不容易讓蝶衣和自己親近了點兒,還能送這把劍覆又把小豆子推到他師哥那邊去?!

正當他懷著心思走到後臺的時候,卻看見了程蝶衣上了脂粉的臉也遮不住那份蒼白,又瞧見另一邊兒站著的人,不正是他們路上看見的光著腳的女人嗎?!宋濂一只手臂穩穩地拖住了程蝶衣的有些發軟的後腰,問道:“這位姑娘是?”

程蝶衣和那個女人都沒答話,段小樓縱然不喜歡宋濂老是不賣他面子,但又不想冷了氣氛,便說道:“這是菊仙小姐,”又對著菊仙說:“這是我的親師弟,你瞧見了,演虞姬的。這邊這位是鼎鼎有名的宋大將軍。”沒想到他這一番介紹下來起了反效果,氣氛更冷了。

見程蝶衣完全沒有說話的意思,宋濂兩下一猜就知道那個段小樓為之拍了茶壺的頭牌應該就是這位菊仙小姐了,道:“哦,是菊仙小姐啊。”他垂眸掃了眼菊仙光著的腳,雖然神態不帶一點兒輕蔑,但他通身氣派不比常人,楞是讓倒讓菊仙有些不太自然地挪了挪腳,“段老板還是趕緊的找雙鞋給菊仙小姐穿上吧,這大冷的天光著腳可怎麽受得了。”他心裏瞧不上段小樓,於是說話也有點夾槍帶棒,說完就扶著程蝶衣坐在了一旁的圈椅中。

段小樓被宋濂這麽不冷不熱的來了句,臉色有點發黑,又看見菊仙朝自己督了一眼,眼睛裏還泛著些委屈的淚光,仿佛是在責怪他連一個不相幹的人都想得到的事兒,他段小樓怎麽一點兒知覺都沒有。他只好硬著頭皮回屋子裏頭隨便扒拉了一雙唱戲用的繡花鞋給菊仙暫時穿著。

菊仙是個經人事兒的,又在青樓裏呆了這麽多年,非常精明,也知道怎麽拿捏人。那天在花滿樓段小樓給她解了圍,她是有點動心,但這點點動心不至於讓她凈身出戶。她特特地來聽過幾場《霸王別姬》,覺得段小樓是個頂天立地可以依靠的男人,連他的粗枝大葉都變成了一個丈夫的優點,若能成事,這今後但凡有什麽不都還是她菊仙做主?做良人總好過在窯子裏沒有出路強吧。

只見她也不懼人前人後,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就說:“小樓,那天在花滿樓…要不是你在樓底下接著,我早就入土了。那杯定親酒,可是你先喝了一半。菊仙命苦,你要是收留她,有人當牛做馬伺候你,你要是嫌棄她,大不了,她再跳回樓!”

段小樓一時也不知如何回應,他那日在花滿樓只不過是與人解困,玩玩罷了,想不到菊仙竟然當了真,凈身出戶投奔他來了,現下這麽多人的眼睛都在呢,這……

菊仙見他思量良久,心想這段小樓莫不是真的嫌棄她是青樓出身,有些著急地看向他。

段小樓本來踟躕著不想應的,雖然大家都是下九流出身,戲子比女表子好不到哪去,不過好歹他現在也是個名角兒,找個小門小戶的良家女子應該還是可以的。哪個男人想娶個千人枕、萬人嘗的呢?他剛想開口婉言拒絕,卻看見宋濂體貼地解下了自己的披風給程蝶衣披上,神態親昵,而自個兒的師弟雖然頂著張有些蒼白的臉,卻也若有若無地朝對方笑了笑。他又想起方才那坤與他說的程蝶衣遇上貴人之類的一番話,心裏像有幾百只蟲在爬似的不痛快。氣兒一個順不來,便學著宋濂將自己身上的褂子披在了菊仙身上,算是默認了自己不嫌棄她,又笑著朝宋濂和程蝶衣示威般的瞥了一眼。

一旁戲班子裏的人都開始起哄叫好,宋濂隱約聽見身後有個演醜角兒的嘟囔著說了句:“這妞可夠厲害的!”他雖然擔心一旁面色沈沈的程蝶衣,卻也樂得段小樓胡鬧,沒有結果的念想總得斷,不是嗎?

☆、黃天霸和女支女(下)

宋濂接了段小樓示威般的一眼,在心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兒,我做什麽你用得著跟我有樣學樣嗎?!雖然瞧不上段小樓這番作態,但眼見一旁的程蝶衣垂下握緊的手,那手指關節繃得青白。本來他是想狠下心來讓程蝶衣斷了這份心思,現下見蝶衣這個樣子,他倒又心軟了。給那坤使了個眼色,讓他快著點把這事兒揭過拉倒。

如今宋濂的大腿那坤敢不使勁兒抱著嘛,小眼睛滴溜一轉拍著手就說:“服,我服!這他媽就是一本大戲啊!”段小樓聽著馬屁心裏邊兒這個舒服啊,只聽得那坤揶揄地朝他擠了擠眼睛,也不拘這麽多人就說起了葷話:“什麽時候‘洞房花燭夜’啊?”他說完這句,戲班子裏的人都心照不宣地竊竊笑了開來。

段小樓此時覺得自個兒忒有面子,剛才的猶豫和不忿一起都給拋到腦後去了,笑起來那個痞子樣兒,哪裏還像個楚霸王,倒像那黃天霸了,說:“今兒晚上。”

他一說完周圍一大圈子人都開始起哄叫好,宋濂皺眉微微瞪了那坤一眼,心道叫你快些個完事兒,怎麽就這麽沒眼色!洞什麽房!當著小豆子的面兒就說起這種話來了!

那坤心裏那個委屈喲,心想我也指著這段小樓吃飯吶,光有個虞姬可怎麽演,不把這楚霸王哄好咯,到時候不甩臉子給自己看?他也已經是轉足了腦筋才說出了那幾句話來,只求段小樓馬上大筆一揮就請大家夥兒去吃喜酒。

但這菊仙卻是個出人意料的,她還沒擦幹臉上的淚珠子就笑開來說道:“還有吶,你呀,得當著,這戲班兒上下老少爺們兒和宋將軍的面兒,先給我辦定親禮。我得堂堂正正地進你段家的門兒!”她看了眼宋濂,掏出帕子抹了抹眼淚,緩緩走到宋濂跟前,蹲下告了個萬福,說:“菊仙今天能見著宋將軍的面兒,是她八輩子修來的福氣,要是將軍不嫌棄菊仙出身下賤,菊仙有個不情之請,想請將軍做我和小樓的證婚人,不知道將軍肯不肯給這個面子。菊仙在這兒先給您磕頭了。”說罷軟軟地跪下磕了三個頭,又擡眼勾了宋濂一眼。

宋濂被她這一眼弄得汗毛根根倒立,這女人,好生厲害,青樓裏的手段學了個十成十。他要真成了菊仙和段小樓的證婚人,他倆兒倒是高興了,但這事兒要是傳到南京那邊老爺子的耳朵裏,還不把他楸回去扒皮抽筋?!畢竟這兒這麽多雙眼睛瞧著呢,要瞞要遮都別想了。

程蝶衣就坐在宋濂的旁邊,心中恨道這個女人怎麽就這麽陰魂不散。路上碰見了,還叫他把自己那些使勁藏著的醜事兒都說與了敏之聽,雖然敏之對他一如既往,甚至說是更加關懷了,但他心裏始終過不去那道坎——自個兒的娘就是個窯子出身的。現在才知道這女人竟然就是那個讓師哥大鬧八大胡同的“潘金蓮”,巴巴兒地跑出來要跟師哥成婚不說,如今竟然還沒臉沒皮地求敏之給她證婚!

程蝶衣把菊仙那一眼看得一清二楚,心裏頭的火一陣一陣地直往上躥。宋濂這邊還一時沒想好怎麽回絕,程蝶衣那邊卻實在憋不住怒意了,只見他猛地站起身來,也不管自己現在的語氣沖不沖,就說:“菊仙小姐,宋將軍日理萬機,哪還有空來做這事兒,您吶,就別往那地上跪著了,大冷天兒的,何必呢?!”

就算是菊仙這樣見慣了各種場面的人聽了這話也有些尷尬和不快了,她只得訕訕的從地上爬了起來。段小樓見程蝶衣這麽不給他面子,一張臉煞黑,剛想發作,又想起師傅從小教導他要照顧師弟,忍著氣努力把神情緩和了一下,給程蝶衣找了個臺階說:“蝶衣,叫聲嫂子吧,不叫不成了。還有,既然將軍事務繁忙,今兒晚上這證婚人的活兒,你可得給我接下來。”

程蝶衣只覺得自己體內撲騰著的烈火就像被人突然澆了桶冰水一樣,仿佛受不住這冰火兩重天的難受滋味兒,他分明能聽得見自己的心“卡啦”一聲裂成了兩半。他眼底仿佛有些水汽,身子坐得端端正正的,說:“黃天霸和女支女的戲,不會演,師傅沒教過。”

這後臺擠了這麽多人,程蝶衣的話一說竟是連一點兒響動都沒有了,場面瞬間尷尬了起來。那坤見狀趕緊說:“哎喲我的程老板,這哪兒跟哪兒啊?”

菊仙倒看出了些門道,她在歡場這麽多年,什麽樣的男人沒見過,不論是喜歡女人的,還是喜歡男人的……不過這段小樓如今是她菊仙的男人了,她便挽著神色不豫的段小樓說:“師弟,小樓在人前人後提起您來,可都是說的厚道話兒呀。”說完還頗有意味的覷了程蝶衣一眼。

這些個戲班子裏的人都是在社會底層摸爬滾打的,看程蝶衣的樣子都像是明白了什麽似的,便開始紮著堆的竊竊私語起來。

程蝶衣哪裏會是菊仙那個女人的對手。宋濂看不下去了,從容地站起來,他身姿挺拔,氣度非凡,往那兒一站所有的人都停了閑話只盯著他看。他的表情並非愉悅,緊抿著的薄唇,像是下了什麽決定似的從身後站著的秋明手中接過了一把寶劍,又把程蝶衣從圈椅上拉起來,細心地替他裹了裹披風,一雙鳳眼深深地看了對方一眼,說:“君越,給你。”

程蝶衣一看之下,驚覺這正是當年他和師哥在張府時見到的那把劍,當時他見段小樓拿著這把劍愛不釋手,當即承諾今後一定把這把劍送給段小樓。他有些不明白,宋濂是怎麽弄到這把劍的,現在又給他是為了什麽,師哥還記得他們小時候的諾言嗎……他滿肚子的矛盾和疑問和既慌亂又痛苦的心情在看向宋濂雙眼的時候奇異地平靜下來。

是了,不管怎麽樣,他都不是一個人。

程蝶衣捧著那把劍走到段小樓跟前,把劍塞到了對方懷裏,神情比之方才鎮定了許多。

段小樓本來也只是生氣他親師弟一點兒情面也不講見,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就給他沒臉,現在看到程蝶衣把這麽一把寶劍給了自己,當下也不與他計較了,終於笑著說:“這把劍就算是紅包了!好你個蝶衣,這面子你總算給你師哥了,要不然……”

程蝶衣此時也不想與他廢話,心裏面還存著一絲僥幸,希望段小樓細看了這把劍能記起他們往日的情分,只說:“你認認。”

段小樓不知所以,拉開劍鞘,被蔚藍的劍鋒閃了下眼,大聲說道:“喝,好劍!”又嬉皮笑臉的說:“又不上臺,要劍幹什麽?嗯?”

心裏邊兒淌血是個什麽滋味今天程蝶衣可算是嘗到了。他只覺得兩腿發虛,只靠著宋濂扶著他後腰的手臂才能勉強站著,一雙眼睛黯淡了下去,又強撐著深吸了口氣擡了擡頭,楞是沒讓眼淚滾下來。他微微偏頭對一旁的宋濂輕聲說:“敏之,我們回去吧,我有點不舒服。”

宋濂當即也不顧這一幹人等,攬著程蝶衣就往門外走去,他實在是不想讓君越再待一分一秒。眾人見程蝶衣不顧師兄弟情分竟然連杯喜酒都不喝就要走,連忙勸的勸攔的攔。只見程蝶衣輕輕擡了擡手,停了停,說:“段小樓,今後,你唱你的,我唱我的!”說完就頭也不回地除了戲園子。

別人也許沒看見,宋濂卻分明見著蝶衣兩行清淚黃豆似的落下來,砸進了腳下泥土裏,他心裏疼極了。猛地把程蝶衣拉進了一邊的小巷子,不由分說緊緊將那人抱進懷裏。只聽見他懷裏的人甕聲甕氣地問:“那把劍你為什麽給我?”

“你以為我是讓你能有希望和段小樓重修舊好,相親相愛?門兒都沒有!”他心裏痛恨段小樓不知好歹傷害蝶衣,又恨蝶衣到了那時還心存僥幸,“我是讓你揮劍斬情絲!”

程蝶衣聽了,身子僵了片刻,突然仰起頭來,兩片還塗著濃重胭脂的嘴唇使勁兒地往宋濂的嘴唇上碾著。

宋濂楞了一下,將程蝶衣壓在巷子冰涼涼的墻壁上,一手鎖住蝶衣的下巴,一手托住對方的腦袋,當下吻了起來。兩人的舌頭在對方唇齒之間來回游走如膠似漆,一股電流“唰”的一下從二人的尾椎骨直直爬上頭頂,那種顫栗的感覺瞬間襲來,深秋裏有些寒冷的巷子也仿佛升騰起熱氣來。

兩人難舍難分地停下,一絲若有若無的銀線連住了兩人的嘴唇,甚是蠱惑。宋濂一邊平覆著自己的呼吸,一邊垂眸深深地看著程蝶衣,那人剛剛哭過的眼睛泛著迷蒙的微光,兩頰緋紅,嘴上的胭脂也給弄花了,真真是艷麗到底、無人能及。

只見程蝶衣目光有些無神地看著宋濂,說:“敏之,抱我。”

☆、難過與面對

宋濂滿腦子裏叫囂的都是把程蝶衣“就地正法”了,不光是思想,就連身體也作出了誠實的反應,他尷尬地硬了。

僅剩的那一點理智在剛剛的激|||情之後慢慢占據上風。要知道,他做夢都想和小豆子好好親熱親熱,但是現在這個情況他要還是依著自己的心思亂來,怕是有點乘人之危。現在是快活了,快活完了呢?君越會不會後悔,他又會怎麽看待自己?從整體戰略角度看,弊完全大於利。

他定了定心思,溫柔地擁住了程蝶衣,低聲說道:“君越,我們都要對自己負責,對對方負責,你現在是一時傷心氣憤,冷靜下來。”

程蝶衣從肋下緊緊抱住了宋濂寬厚的背膀,淚水止不住的流,其實他話說出口的瞬間就有些後悔了。心裏面反而有些羞愧,覺得自己像是利用了宋濂對自己的一片心意,他訥訥的輕聲說了一句:“敏之,對不起。”

宋濂兩手捧起程蝶衣的臉,雙眼直視對方,說:“對我,你永遠不要感到抱歉。你對著那些人都是強忍著,對著我卻能放下心來哭泣,可見你是相信我依賴我的。我甚至還要謝謝你,因為我在你心裏,是不同的了。”

胸腔裏剛剛灌過的冰水,此時像是被抽幹了又倒進了熱湯,身心熨帖,程蝶衣的眼淚掉得更猛了些。誰,都沒像敏之對他這麽好過,就算是以前的師哥,也沒有這樣。他忍不住想,要是敏之是他師哥,也許,他們能在一起一輩子吧。

宋濂吻了吻程蝶衣的嘴角,並不含一點兒情|||欲,只有心疼和珍惜,說:“君越,以後宋公館就是你的家,你和段老板的院子就別住了。”段小樓和程蝶衣成了名角兒之後一直都是住在一個院子裏,不過是分著東西跨院住著。如今段小樓有了女人,蝶衣再住著只怕不妥。再者,這平日裏低頭不見擡頭見,宋濂也不想讓蝶衣和那兩個人再有什麽瓜葛,白白的受氣添堵。

家是什麽,對這些從小在戲班子裏長大的孩子來說家無疑是個奢侈的東西,誰都沒有過。硬說要有,科班就是家,卻又不像家。如今宋濂承諾給他一個家,比任何山盟海誓都來的珍貴。程蝶衣眼淚未停,嘴角卻忍不住上揚,鄭重地說了一聲:“好”。

雖然蝶衣臉上的妝哭得有些花了,嘴唇上的胭脂也因為剛才的熱|||吻弄得一團亂,此時破涕而笑,顯得有些狼狽,但是在宋濂眼裏卻是他見過最美的蝶衣。他擡手給蝶衣抹了抹淚水,牽起了對方的手,說:“走吧,夜深露重,我們回家。”

程蝶衣握緊了宋濂溫暖修長的手,心裏從來沒有這麽踏實過。他並不說話,靜靜地被宋濂拉著,兩人慢慢走回了宋公館。

讓蝶衣以後在宋公館住著是臨時決定的事兒,那件西邊的客房自然還是沒有清出來的,所以程蝶衣又只能和宋濂住在主臥了。不過好在程蝶衣有一次住在這個房間的經歷,兩人之間倒也沒有再尷尬。宋濂先是哄著他喝了大半碗粥,又讓蝶衣自己去洗了把澡,也略微收拾了自己一番,便擁著程蝶衣睡下了。不知道是哭的累了還是在宋濂身邊特別有安全感,程蝶衣還來不及回想任何剛剛發生的那些事兒,就沈沈睡去了,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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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去。”程蝶衣面露不悅,牙齒細細咬著嘴唇。

事情是這樣的,早上吃過早飯,宋濂就提議帶程蝶衣去以前住著的院子收拾收拾,把一些重要的東西帶過來。誰知程蝶衣一聽就不樂意了,幹脆地說自己不想去。宋濂也不想讓程蝶衣去見那兩個人啊,但是那麽多的東西在那兒呢,萬一菊仙這個女人仗著沒人管,一起都給處理了,那可怎麽是好?宋濂自然舍不得啊,那些東西都是君越一點一滴的生活痕跡,紀念意義非比尋常!

他見程蝶衣頗有些油鹽不進的樣子,也知道從小這人脾氣就倔,自己認準的事兒,十匹馬也拉不會來,心道只能迂回不能強攻,在心裏組織了一下語言,說:“君越,我問你,如果你家院子裏突然有了個不大不小的坑,正正好的擋在門口,你怎麽辦?”

程蝶衣被他這個摸不著丈二和尚的問題一下子蒙住了,說:“這又從何說起啊?敏之,你甭說了,不管怎麽著我都不想看見他們。”

見程蝶衣沒有正面回答自己的問題,宋濂只能繼續說:“耐心點兒聽我說。有了這麽一個坑,不管你是繞過去還是跳過去,那個坑日覆一日年覆一年還會在,你每天都得這麽繞啊跳啊的。但是如果你一開始就能填上,就再沒有坑在你家院子裏了。”宋濂頓了頓,接著說:“就像你,現在不想見段小樓和菊仙,也不想聽任何有關他們倆兒的事兒,但是這樣你就能忘了昨晚上那回事兒了嗎?就算你能忘得了,這事兒就能當作沒發生?遇到了事兒不管願不願意,都只能強逼自己勇敢面對,而不是逃避!”

程蝶衣被他這一番說辭下來態度軟了一軟,但還是有些不情願,“但是……”

宋濂一看程蝶衣態度沒剛開始那麽堅決了,暗道自己這勸說有些效果,馬上加大火力,“而且你想啊,你有那麽多東西物件在院子裏呢,難道白白送了菊仙和段小樓?一些個俗物倒也罷了,咱們也不缺那些個衣裳頭面什麽的,只是咱倆兒有張合影還在你那兒呢……”

程蝶衣一聽說有些東西不去拿回來就可能不再姓程而是要姓段了,豈不是便宜了那個女人?!而且他素來喜歡照相,除了和宋濂的合影,還有許多他跟名家名角兒的照片,也有他和他師哥的……這些東西他可舍不得拋下。也不再猶豫了,換了套衣服就和宋連帶著人去了自個兒以前住的院子。

菊仙還在掃灑這小院兒的時候,卻見程蝶衣和宋濂帶著一大幫子的人略有些來勢洶洶的往自家院子裏走,心想難道這程蝶衣還沒死心,今兒個帶了人來這是要攪局還是要幹什麽?當下去廚房裏抄了把菜刀佯裝在院子裏磨起刀來。

只見那個一直跟在宋將軍後頭的軍裝男子微微笑著朝她走來,拱了拱手說道:“段夫人,日安,在下是宋將軍的副官,秋明。我們將軍說了,如今段老板成了婚,程老板要是再住下去就要有人說閑話了。程老板如今在我們宋公館住著,今兒個是來收拾收拾東西的,您放心,我們將軍是絕對不會虧待了您二位師弟的。”

菊仙一聽之下這心裏繃緊著的弦才松開,放下了手裏的菜刀。自從她昨兒個晚上瞧出了程蝶衣的心思,她還巴不得讓這“虞姬”快點打包走人,便也笑著應了,“宋將軍可真是個會心疼人兒的,師弟真是好福氣,有將軍照顧著,我和小樓還能不放心嗎?”

“什麽放心不放心?”段小樓在東跨院兒聽見外面兒人聲嘈雜,不知是怎麽回事兒。他昨兒個晚上的喜酒喝多了,睡到現在這腦仁兒還陣陣的疼,他也顧不得梳洗打扮,直接披了件外褂就出來了。一瞧見這麽大的陣仗,楞是給嚇了一跳,說:“這,這怎麽了這是?怎麽回事兒?”

“嗨,能有什麽大事兒啊,這不是宋將軍體恤咱們,說咱倆兒成了親師弟再住著有些不合適了,這不,將軍帶了些人來幫著把咱師弟的東西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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