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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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到這個時候,絕大多數比鬥已經結束了。

眼見著天色漸暗,尚未辟谷的弟子們也感到一陣肚餓,按理講他們應該掏出幹糧和水,找個沒人的地方偷偷啃,可不遠處飄來的味道實在太香了,香得人口水直流,這他媽讓人怎麽啃得下幹糧?

而且今日是新鮮出爐的飯菜,香味比起昨日用靈火加熱的飯菜更上一層樓。

白駿達幾人狼吞虎咽之時,在山下提前吃好的郁小潭和瓊青已經開始叫賣:“盒飯,香噴噴的盒飯啦——”

“咕咚。”

無數人聽見自己咽口水的聲音。

終於有弟子忍不住了:“師父,咱們買一份嘗嘗吧?”

長老正拼命按捺腹中的饞蟲,勉強繃住臉:“買什麽買,你知道靈石有多難獲取嗎?咱們家靈石是攢著給你娶道侶的,等將來你……”

遠遠地,少年清亮的聲線飄來:“只有一百份,先到先得哦!”

那弟子更加焦慮難耐,小聲道:“道侶什麽的還沒影呢,考慮那麽遠做什麽?我今天打贏了,師父你就當獎勵獎勵我唄?”

“……”

長老臉色繃得更緊,眼角一抽一抽地跳,“才第一場罷了,不許得意,等……”

“只剩五十份啦!”

擦!

長老當場氣得甩了袖子,怎麽能賣這麽快,不就是份盒飯嗎,這合理嗎?

這群人是餓死鬼投胎,上輩子沒吃過飯嗎?

弟子委屈巴巴,睜著濕漉漉的眼睛抓住長老衣袖:“師父……”

長老拼命憋住:“不得多嘴,我們帶了足夠的幹……”

“買盒飯贈送免費湯水哦,新鮮靈材烹飪而成的,臨陣磨槍不快也光,快來給自己補一補吧!”

長老:“……”

長老憋不住了。

因為郁小潭從儲物戒中掏出一大壇子湯,打開蓋子的一剎那,靈食特有的鮮香剎那間彌漫了整個戰場。

烏壓壓的人群停滯片刻,突然如沸水入油,開始往郁小潭的方向瘋狂攢擠,長老在旁側看得頭皮發麻,忙一腳踢在自家弟子屁股上:“楞著幹什麽,還不快去!”

師長的態度轉變太快,弟子有些摸不著頭腦,茫然道:“去哪兒?”

長老恨鐵不成鋼:“去買盒飯啊!”

“哦……哦?”弟子眼睛一亮,“師父你終於想通了!剛才不是還說,咱們帶了足夠的幹糧嗎?”

長老:“……”

長老看著眼前傻樂的徒弟,突然感覺這小子也忒煩人了些,遂捋著胡須不鹹不淡道:“本來想買兩份,老夫突然感覺這樣實在過於奢侈,不如就只買一份吧,我吃飯,你喝湯。”

弟子:“???”

……

也有個別人的比鬥尚未結束,譬如戰臺東北角的一處。

臺上作戰的兩人一個出自玄光谷,一個來自莊偉宗。

前者的宗門是一個另類的世家,對外只招媳、婿,不招弟子。這樣門中皆是一家人,又自稱具有玄武血脈,他們的功法特征十分鮮明:運轉靈力後,周身會出現一個堅硬無比的半透明靈膜,看上去像是烏龜背著碩大的殼,雖然醜不拉幾,防禦力卻十分強勁。

後者的莊偉宗更是奇葩,弟子入門需得在某一個方面做到極致。這個極致的範圍極廣,既包括身法最快、攻擊最強,也包括記憶力最好、知識最淵博等。

這個宗門出來的弟子像一個迷,因為沒人知道他們做到極致的究竟是哪一點,在各項大比中經常會給人以驚喜……但有時也會給人驚嚇,譬如有次曝光出來,他們某個弟子能入門是因為耳屎掏得極致的幹凈……

這兩人各有亮點,所以裁判和臺下觀眾們都抱有極高的期待。

卻沒想一聲令下後,比鬥開始,玄光谷弟子飛快地凝聚出防禦“龜殼”,莊偉宗弟子則一聲不吭地趴在地上,靈力運轉全身,肌膚呈現巖石般的灰色……然後雙方停在戰臺兩端,不動了。

裁判:“???”

觀眾:“???”

臺上兩人安靜了一炷香的時間,中間幾乎分割出一條涇渭分明的“三八線”,又過了一會兒,玄光谷的弟子忍不住了,小聲道:“餵,你怎麽不攻過來?”

莊偉宗的弟子如磐石般蜷縮在地,也納悶道:“你又為什麽不攻過來啊?”

玄光谷弟子沈默片刻,小聲道:“我剛學會防禦術,還沒學攻擊術法……”

莊偉宗弟子也陷入沈默,許久後一言難盡道:“我之所以被選入宗,就是因為超能抗揍……”

裁判:“……”

裁判絕望了。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主持的竟是這樣一場比賽,一時在旁邊看得昏昏欲睡,呵欠連天,臺下觀眾也失望不已,紛紛轉移目標。

玄光谷弟子都快哭了:“你不打我,你怎麽贏?”

莊偉宗弟子也委屈得要命:“師父說我身為土木雙靈根,天生具有磐石之象,就應該把優勢發揮到極致。到時候對方打不動我,靈力耗盡後自然就會認輸……”

玄光谷弟子:“……”

玄光谷弟子:“說出來怕你不信,我苦練玄武防禦式的時候,父親也是這麽對我說的……”

風蕭蕭兮,兩人遙遙對視,突然心生同命相連、英雄相惜的感慨之情。

但比鬥還是要比。

兩個不會攻擊術法的人,在臺上用莊稼漢的拳腳把式互相對轟,偏偏對方又點滿了防禦點,那點攻擊落到對方身上就跟撓癢癢一樣。

裁判在旁邊看著看著,突然有些懷疑人生: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做什麽?

我還是不是金丹大佬,為什麽要在這裏看這樣一場浪費人生的比鬥?

可是就算裁判把自己頓悟成一個哲學家,他也沒辦法離開這座陣臺,因為新人大比的規矩是出竅大能定好的,最多四個時辰,一分一秒都不能少,他即使早猜到了結局,也得在這兒看滿四個時辰。

正當裁判心如死灰之時,郁小潭盒飯的香味飄來了。

猶如一片黑暗的世界中,突然亮起一道光。

裁判登時來了精神。

他沒離開戰臺,但他從郁小潭手中買了一份盒飯,坐在旁邊痛痛快快地吃了起來。香,太香了,青椒酥脆,茄子軟糯,柔滑的土豆泥入口如絲綢般潤滑,甜絲絲的,一點點滲到心底。

蘊藏在飯菜中靈力,進入口腔,進入胸腹,鮮味暖意和熱血沸騰的靈力充盈感剎那間襲來,裁判扒一大口米飯,又咕咚咕咚喝下一大碗湯,魚湯洋溢著特有的鮮美氣息,紫菜則將這股鮮味更提升了一個高度,甘旨肥濃,餘味無窮。

裁判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太好吃了,天下怎能有這麽好吃的飯菜?

裁判邁入金丹多年,進入辟谷也有十餘載時光,這十幾年間除了一些丹藥和靈物,他幾乎從未飲水飲食。

可郁小潭所做飯菜入口的剎那,裁判突然發現自己錯了,大錯特錯。

其實快活和幸福很簡單,不需要大富大貴,也不需要北鬥之尊,只要一頓熱騰騰的飽飯。無論什麽修為,什麽地位,這就是天地間最本質的快樂。

一股頓悟之感突然縈繞在裁判心頭。

恍惚間,他似乎明白了什麽,身體內的瓶頸悄悄松動,停滯許久的修為朝前緩慢而不容拒絕地推動了一分——只是極小的一分,郁小潭有意控制了盒飯中靈材的使用量,還不足以讓一位金丹突破。

但即使是極小的進步,也讓裁判欣喜若狂。

臺上兩名弟子就更難受了,裁判就守在他們旁邊,飯菜的香味撲面而來,那裁判吃到了美味,頓時也不講究什麽仙人儀態,呼嚕呼嚕一頓狼吞虎咽,咀嚼的聲音傳入少年耳中,登時讓他們口水直流,胃裏響如雷鳴。

如果有的選,誰願意在臺上幹耗四個時辰?

何況是尚未辟谷的年輕弟子。

玄光谷弟子微惱:“那什麽……前輩,你這樣會影響我們比鬥的。”

裁判頭也不擡:“哦,是嗎,那你們的定力也太差了些。”

說話間,他又咽下幾塊臘腸,長舒了口氣。臘腸肥美,熏制特有的鹹香和柔軟的雞蛋混合在一起,極致的口感令人根本拿不下嘴。

裁判都懶得管臺上兩人了,反正這倆家夥也打不出傷害,他身為裁判,主要任務只有兩點:保證比鬥的公平性,以及盡可能保護比鬥雙方的性命。

至於能否在賽場旁吃飯……沒有明文規定不能,那就是可以啊。

裁判瞇縫著眼睛,在心底悄悄為自己點了個讚。

臺上的兩位少年見狀,更加把持不住,玄光谷的弟子沖對面喊:“餵,要不然你認輸吧,我請你吃盒飯,如何?”

莊偉宗的少年眉頭微皺:“為什麽不是你認輸?”

玄光谷弟子道:“雖然這麽說很抱歉……但是你看起來,不像是很有錢的樣子。”

莊偉宗弟子:“……”

還真讓對方說中了。

莊偉宗素來廣收弟子,只看資質,不限門檻,此刻這位土木雙靈根的少年便是他們從民間尋來的,毫無背景,也無積蓄,雖說前景尚算光明,但此刻卻是切切實實的窮小子一個。

莊偉宗弟子正猶豫,腹中突然傳出一串鮮明的“咕嘟”聲。

他面上一紅,猛地垂下頭,思索許久後小聲道:“一盒不夠,我要吃……三盒。”

玄光谷弟子爽快道:“可以。”

一場原本要拖到夜裏的比鬥,這樣就提前結束了。結束比鬥的兩個少年跳下戰臺,什麽都顧不上,飛一般地躥去買盒飯——竟還真讓他們買到了最後幾份。

兩人捧著盒飯大快朵頤,一時無論成功的肉痛,或是認輸的郁悶,都在蛋炒臘腸的香味中漸漸消匿,甚至當他們擡眸對視,望見對方眸中幹凈清澈的自己的影子,那種英雄相惜的情感再度湧上心頭,都感覺對方順眼了許多。

少年人的心終究純粹,還不像很多青年、中年人那般老謀深算,有點小心思,也藏不了多久。

玄光谷少年一邊吃,一邊悄悄擡眼瞄旁邊的對手,對方的碎發在風中輕揚,烏黑又泛著微光。

半晌之後,他突然小聲道:“其實你剛才不該認輸。”

“如果你能走下去,贏下更多比鬥,甚至拿到名次,且不說新人大比的豐厚獎勵,你的宗門也一定會對你更加重視,日後能得到更多資源。”

……遠不是幾份盒飯能相比的。

“哦,無所謂了,盒飯很好吃啊。”莊偉宗弟子揮揮手,大大咧咧道,“你就幫我比下去吧,反正咱們的功法天賦性質相似。”

“你若是能拿下大比第一,那就相當於我拿了第一,還省了我挨打的功夫,想來也不錯。”

玄光谷弟子:“……”

聽見“省了挨打的功夫”幾個字,玄光谷弟子突然有些牙疼,一時也分辨不清眼前這人是真的毫無心機,還是大智若愚。

他盯著對方望了一會兒,聞著土豆泥清新的香氣,突然又莞爾了。

“行,我會幫你比下去的。”

玄光谷弟子伸出手,沖對面端著盒飯的短發少年伸出手,粲然一笑:“交個朋友吧,我叫程宏,你叫什麽名字?”

……

所以說美食可以消融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感,提升人民的幸福感和獲得感,這話完全是正確的。

以往比鬥結束,輸家懷恨在心的不在少數,三觀較正的憋足了勁,想著在日後的宗門大比上一雪前恥,三觀不那麽正的就已經開始想歪主意了,在場上千新人修士,其中有半成壓根走不出這片山林。

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被郁小潭拉了過去,那邊季初晨等人吃好晚飯,見盒飯所剩無幾,又拿出臘腸和蛋糕開始售賣——白天等+看白駿達的比鬥,他們完全忘了身上還背著售賣的任務……

不過還好,此時湊在郁小潭旁邊,那些沒買到盒飯的人退而求其次,也樂意采購一些臘腸或是蛋糕,季初晨幾人的生意異常火爆,沒過多會兒便賣光了預計一天的售量。

盒飯和臘腸賣的都很便宜,郁小潭考慮到此地有很多中小宗門,遂將價格壓得很低,反正他的最終目的是宣傳餐館嘛。

而隨著這一場售賣,無數人將“郁家餐館”四個字牢牢地記在了心上。

不單單是因為飯菜很香。

新人大比本就有特殊的紀念意義,有些小型宗門身上餘錢不多,咬咬牙幾個人一起湊一份盒飯,就著幹糧分而食之。

越是小型的宗門,門內人數越少,彼此間的關系越是緊密,就像地球上一家人出門游玩,偶然發現一種美味卻略顯奢侈的雪糕,大家買來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吃,嘻嘻哈哈地搶來搶去,等到許多年後他們依舊會記得這一刻,記得那種窘迫卻快樂的感覺,這根名為“郁家餐館”的“雪糕”也會在他們腦海中紮根。

那是一種越回憶越美味,直到讓人感慨傷懷的味道。

只是場中人畢竟很多,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譬如此刻坐在一旁角落裏肯幹糧的薛朗。

少年罵罵咧咧地咬下一塊硬饅頭,饅頭噎在口中,怎麽都咽不下去——因為空氣中全他媽是盒飯的香味啊,那些買了盒飯的人哪裏肯等,盤腿一坐就美滋滋地吃了起來,香味朝四面八方飄蕩,無孔不入地包圍了他。

硬嚼幾下,薛朗心裏愈發不是滋味。他怒不可遏地將饅頭吐掉,伸手抓過旁邊小廝的衣襟:“你,現在下山去給我買一份光華齋的靈食,半個時辰內我要看到它!”

小廝嚇得腿都軟了,忙跪在地上磕頭:“少、少爺,這附近哪有什麽光華齋啊?”

光華齋那種大型餐館,素來只在重點城鎮和交通密集區設立分齋,這屆新人大比選取的位置較為偏僻,小廝心裏估摸著如果要去最近的大城鎮,飛梭的動力費也得十來塊靈石,夠買十幾份盒飯了,實在不劃算。

薛朗黑著臉沈默片刻,突然陰森森地笑了。

“沒事,你去,不必在乎路費。”

他面上神情古怪而扭曲,眸中卻又泛起一絲微光:“去了光華齋,給我買一份上好的靈食,然後問問有沒有做廢的邊角料,什麽都行,打包收一些。”

“再去天寶閣訂制一千份飯盒,模樣要漂亮,貴氣逼人的那種——動作要快。”

小廝遲疑:“少爺,你的意思是……”

薛朗咧嘴笑了幾下,拿起饅頭又啃了一口,邊惡狠狠地嚼邊含糊不清道:“就他郁小潭能賣盒飯,我不能賣嗎?”

其實薛朗對郁小潭早就沒性趣了,天下美男那麽多,情場老手怎麽可能在一顆樹上吊死,風怡樓、春衫閣漂亮識趣的小少年數不勝數,個個嘴甜說話又好聽,不比郁小潭可愛得多。

他所記恨的,不過是郁小潭拒絕了自己,又拒絕了李師兄,讓他在師兄面前沒面子而已。

薛朗打探過郁小潭家裏的情況,知道他家裏只剩一個小草屋,一個瘸腿的死老頭子,所以他才會讓父親把郁小潭趕下山。

在他心裏一直以為,郁小潭下山後過的是饑一頓飽一頓的苦日子,說不準天天窩在漏雨的草屋裏以淚洗面,做夢都在後悔當初沒接過他薛朗遞出的橄欖枝。

等過些時日,薛朗還計劃著往洛鎮走一趟,想象著郁小潭會不會痛哭流涕地抓住他的衣角,跪求自己收了他?

這事讓薛朗想想就爽。

甚至在想象中,他十分為難,是應該攬著幾個風怡樓的漂亮少年,不屑地將郁小潭一腳踢進泥坑裏,還是應該勉為其難跟這人春風一度,然後翻臉不認人依舊把他踢進泥坑裏?

後來薛朗覺得兩種他都割舍不下,要不都辦了吧,嘿嘿嘿嘿。

結果還沒等他抽空去一趟洛鎮,反而在新人大比的集市上看見了郁小潭。

——沒有絲毫飽經風霜的模樣,反而面色紅潤,被人養得極好。

能修行了,成靈廚了,靈食盒飯還賣得如此火熱,眼瞅著未來不可限量。

薛朗的美夢被徹底推翻,他怎麽咂摸怎麽不是滋味,這他娘的,郁小潭下山後日子反而過的更好了?

憑什麽!

肯定是出賣身體,傍了修仙大佬的大腿……看看他身邊那幾位吧,兩個身強體壯的青年修士也就罷了,連個胖子他都願意。薛朗越想越火大,自己還不比一個死胖子強?

總之無論如何,看見郁小潭好過,他就煩躁。

薛朗決定也做盒飯,光華齋的名頭不比個落魄山莊響亮得多?他要將“薛式盒飯”打造得最精準也最完美,只要人人都買他的盒飯,郁小潭的盒飯就只能爛在山裏!

“哈哈哈哈。”

幻想著郁小潭手中成堆盒飯爛掉的場景,薛朗在心底狂笑。

——郁小潭啊郁小潭,小爺今天就讓你血本無歸,看你以後還敢不敢壞薛爺爺的好事?

作者有話要說:

突然發現好像很久沒寫作話了,那就給大家表演個賣萌吧,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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