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堯上課睡覺的時候，突然笑醒了。

因為他做了個怪夢，夢裏他和沈望手拉著手，大膽出櫃。

秦媽媽聽說倆人在談戀愛，哇的一聲就哭了。

在秦堯的印象中，他媽範文靜是個鐵娘子，範女士敢說二，他爸秦正義就不敢說一，哪有過這般脆弱的樣子。

秦堯嚇得一哆嗦，扯住沈望跪地，“媽，別哭壞了嗓子，你要不願意就打我吧。”

打到你願意為止——這句話他沒來得及說，因為沈望捏了下他手指，他頓時心裏癢癢的，偷偷向沈望眨眼睛。

範文靜沒註意他們的小動作，捂著臉哭了半分鐘，突然抹幹凈眼淚，痛心疾首道：“不行，你們屬相不合，一山不容二虎，就算打死你我也不同意。”

“誰說我們屬相一樣，他屬貓的，”秦堯聽得直樂，腿不軟了，心也不忐忑了，扭頭問沈望，“是吧？”

沈望思考了三秒，面無表情道：“喵。”

“哈哈哈哈哈！”

秦堯把持不住，爆笑出聲，回過神來才發現所有人都在看著他，包括講臺上的語文老師兼班主任劉桂丹。

最怕教室突然安靜，卻等不到下課鈴。

“堯兒，嘴角……”同桌李一白善意大發地提醒他口水流出來了，秦堯恨不得立刻遁地消失。

歷史上的班主任不會放過每一個自尋死路的學生。他們班主任劉桂丹，性別男，四十歲出頭已經謝了頂，名字秀氣，外表粗糙，個頭不高，其貌不揚，唯一的優點就是嗓門大，這令大夥兒深惡痛絕。

此時此刻，桂丹高高在上，怒目一瞪，伸手一指：“秦堯！”

“到！”秦堯條件反射站了起來。他有上課做夢的勇氣，但沒有抵抗桂丹的骨氣。

“睡醒啦？很開心？你說說‘山重水覆疑無路’的下一句是啥？”

“山重水覆疑無路……”記憶力最會挑時間發揮，到了嘴邊的話偏偏念不出來，正當秦堯冥思苦想時，李一白捅捅他的胳膊，又指指自己的課本，秦堯瞄了一眼，心有靈犀，大聲回道，“山重水覆疑無路，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語畢，全班同學哄然大笑，李一白笑得最誇張。

“滾後面站著聽！”劉桂丹賞給他一個粉筆頭，秦堯無辜地揉揉眼睛，站在原地沒動。

“老師，秦堯後面是墻。”李一白舉手發言，幸災樂禍的樣子像中了彩票。

“外面地兒大，去去去！”劉桂丹不耐煩了，“還有你，李一白，全班52個人就你倆愛折騰，不是哥倆好嗎，一起做個伴兒。”

“……”李一白目瞪口呆。

秦堯拍拍他的肩膀，率先走出教室，像下火海似的。

外面如同熱爐，太陽是個狠角色。知了叫醒了夏天，也叫醒了秦堯。今天是六一，高考離考生只剩五天，離秦堯還有兩年。

身靠欄桿，他悲傷地意識到自己仍是個十六歲的高中生，卻在操蛋的思春期夢見同齡的少年。而這個荒唐的美夢，他來不及回味就嗝屁了。

十分委屈。

“小白，我想起來了！”

見同桌出來，秦堯舍棄文藝範兒，咧嘴笑起來，露出兩只小虎牙，晃得人眼花。

他本就長得乖巧，還有點嬰兒肥，一雙杏眼圓溜溜閃亮亮的，再配上虎牙，一笑特有靈氣，是塊挺合格的鮮肉，保質期沒上限的那種，除了班主任簡直人見人愛，尤其受家屬院大媽的歡迎。

但秦堯最討厭別人說他萌，丟死個人，他的目標是成為《龍珠》裏比克大魔王那樣的猛男。可惜他天生笑點低，而且才一米七五，比李一白至少低兩毫米，上球場只能坐冷板凳。

距離比克大魔王還差一千個李一白，秦堯無比心塞。

“啥？”李一白用書擋住臉，罵道，“滾蛋，別叫我小白。”

秦堯點頭，得意道：“李大俠，下一句是不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操，秦大帝，你可拉倒吧？”

李一白跟秦堯做了兩學期同桌，仍然搞不懂這貨。他覺得秦堯唱歌的時候肯定從來不走心，要不然大家都是屬老虎的，秦堯咋跟不上節奏呢，“過個端午節你可牛逼壞了，上老劉的課竟敢不帶課本睡大覺。本少俠給你助攻，你他媽還看岔行，笑死我了，你簡直是個天才。哎喲，看你印堂發黑、六神無主的，腎虛啊，在家幹啥了？”

秦堯不知想到什麽，突然耳朵紅透，說話結巴，“沒、沒幹啥，跟我發小兒嗑農藥呢，回回嗑到半夜……你才腎虛呢，你改行看相得了。”

“你發小兒就那個年級第一沈望？”李一白表示懷疑，“學神怎麽會有你這樣的竹馬。”

“那可不，上帝隨手捏個大門，峰回路轉就是緣分，我還有你這樣的同桌呢，真是孽緣。”秦堯一臉嫌棄，臉上的肉都皺起來了。

其實秦堯剛才在撒謊，他每次說瞎話就會無意識咬下嘴唇，這一會兒唇瓣上有不少牙印，不過李一白比較粗心，壓根沒發現。

秦堯的這個毛病除了家人只有沈望知道，如果沈望在跟前，肯定會捏住他的下巴，阻止他自殘。畫面倒挺刺激的，可秦堯現在想起沈望就臊得慌。

事情要從端午節說起。那天下了大雨，雨滴打著窗戶，擊碎了一段段白日夢。

晚飯後，秦堯照常去找沈望。

沈秦兩家門對門，倆人打出生就認識，幼兒園小學初中都是同班同學，在學校經常坐同桌，放了學秦堯也喜歡往沈家躥，沈望的房間簡直成了秦堯的避風港。中考結束，他們報了同一所高中——L市三中，可惜秦堯能力有限，勉強考進普通班，而沈望被分到實驗班重點培養，兩人就此咫尺天涯，最令秦堯不滿的是他們作業不一樣，這下沒得參考了。

不過秦堯屁大點事都能想到沈望。眼看著李一白的游戲號積分蹭蹭往上漲，手游小霸王秦堯坐不住了，趕緊求沈望幫他打排位賽。

秦堯進房間的時候，沈望正在看書，手機裏放著音樂，秦堯趴上去瞅了瞅，是個俄羅斯歌手，不在他的認知領域。

沈望見他來，伸手關了音樂，淡淡地說：“今天把數學作業寫完，我幫你打十局。”

沈望長了一雙丹鳳眼，鼻梁削挺，皮膚白凈，淺色的薄唇總是抿得很緊。他話不多，但是一開口就讓人印象深刻。聲音清冽，並不柔和，可此時聽在秦堯的耳朵裏，竟像情歌一樣甜。

“寫寫寫，我愛數學，數學愛我！”秦堯迅速回家拿作業，然後乖乖坐在沈望的書桌前。

於是兩人一個專心打游戲，一個用功學習，誰也不說話，歲月靜好。然而秦堯哪裏靜的下來，算了兩道函數題就忍不住打開電視。

誰知電視上在重播瓊瑤劇《情深深雨蒙蒙》，正好演到如萍和書桓在大雨中打啵，還帶著伴奏，纏纏綿綿，你儂我儂的。

啊 情深深 雨蒙蒙 世界只在你眼中

相逢不晚 為何匆匆 山山水水幾萬重

秦堯純情得很，從沒跟小姑娘牽過手，這畫面對他來說就是大尺度，弄得他面紅耳赤的，整個人都傻了。

不等他切臺，一只手伸過來遮住了他的眼睛。那是沈望的手，相識這麽多年，秦堯第一次感到沈望的手挺大挺暖的。

“幹嘛，又不是小屁孩。”秦堯嘟嘟囔囔的，卻沒敢抵抗，只是眨巴眨巴眼睛，睫毛掃著沈望的手心。

過後，沈望順手按住秦堯的肩膀，把手機舉到秦堯眼前說：“堯堯，贏了。”

此時他就站在秦堯的背後，把人圈在懷裏，他們離得那麽近，秦堯甚至聞到了隱隱的檸檬味。

沈望剛喝了檸檬水，吐息之間都是酸甜的滋味。意識到這點，秦堯的心猛地狂跳起來，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說話，於是農藥不打了，作業不寫了，推開沈望一聲不吭就跑。

夜裏報應來了，秦堯滾來滾去睡不著，最後終於閉上眼，卻老有個人影在腦海裏晃悠，熟悉的聲音仿佛在雨水中浸過，透著潮濕和性感，傳到秦堯的耳邊，“堯堯，贏了……堯堯……”

語氣平緩，聽不出喜樂。可不就是沈望嘛。沈望的手又大又暖，往他下面摸去……

秦堯一大早驚醒，右眼跳個不停，低頭一看——夢遺了。

夢見竹馬給自己打飛機？秦堯直接嚇傻，羞恥且迷茫，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沈望。

幸好隔天沈望被他媽沈清帶去外婆家，因此兩人一天都沒見著面。

要是以往秦堯早就打電話找人了，這次連微信都沒發，只在家呆坐著懷疑人生。

晚上範文靜見了，奇怪道：“堯堯，發啥癔癥呢，看下對門回來沒，把桌上的粽子送過去，希希愛吃蜜棗的，望望愛吃板栗的，給他們留著呢。堯堯？”

後腦勺突然挨了一巴掌，秦堯特委屈：“希希姐在減肥，不吃甜的。沈望望不愛吃板栗，他是給你面子瞎說的……媽，你別叫他望望，跟叫狗子似的，多難聽。”

“叫你跑個腿咋這麽多廢話，你去不去？”

“我不去，愛誰去誰去！” 秦堯劈裏啪啦炸了，跟噴火龍一樣，喊完先把自己嚇一跳，為了避免挨揍，他迅速跑回房間鎖上門。

“你看看，這臭小子要逆天了！”範文靜向秦正義吐槽，“不會跟隔壁吵架了吧？”

“不用管，小孩子哪有隔夜仇，睡一覺就忘了。”秦爸喝著酒，邊看新聞聯播，沒受半點影響。

“媽媽，我去！” 坐在小椅子乖乖吃飯的秦禹說，他才4歲，站起來還沒有桌子高。

“哎，我小兒子真乖，去吧，慢點兒。”範文靜捏了捏秦禹的臉蛋兒，說話語氣溫柔多了。

最終粽子沒送成，範文靜給沈清打電話，那邊說他們今天不回來了，沈望隔天直接從外婆家去學校。秦堯聽到松了口氣，同時有些失落。依沈望的性格，他不聯系沈望，沈望也不會主動找他。

今天秦堯上學都失魂落魄的，一直不敢看手機，怕收到沈望的消息，又怕收不到消息。他沒設置微信提醒，所以不點開就看不見。終於熬到最後一堂課，居然夢見和沈望一起出櫃。

如果搞了沈望，範文靜肯定打死他，那就成人間慘劇了。秦堯想著想著直嘆氣。

李一白聽見，取笑道：“堯兒，你怎麽苦大仇深的？誰欠你錢啊？”

秦堯趴在欄桿上，小聲問：“大俠，求指教，如果看見一個人心就撲通撲通跳，而且不敢跟他對上眼神，是為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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