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賤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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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燈收集完證據時,時間已經很晚了,他瞥見窗外的月亮高高地掛在天上,皎潔柔亮。

如水般的月光流淌進屋內,堪堪擦亮床上人的臉龐。

男人睡得很沈,半張臉陷在柔軟的枕頭裏,平日裏梳的整整齊齊的頭發有點散亂地搭在他的眉骨上。

不知為何,他驀然想起商賽決賽的那個傍晚的月亮。那天,晚霞熱烈,微風和煦,彎彎的月亮掛在柳梢頭,所愛的人近在咫尺。

把他迷醉得分不清東南西北。

現在回想起那個傍晚,明明是不久之前的事情,卻感覺過去了很久了。

那個時候,他天真到愚蠢。

明明……明明對方已經發出了警告了。

可他偏偏不信邪。他以為只要有愛,有決心,什麽都可以解決;以為對方是因為他們之前親如兄弟的關系而顧慮;以為一腔熱忱地往前沖,就能將月亮私有。

可惜事實再一次證明,單箭頭換不來情真意切的回應,一廂情願也不可能填滿客觀的距離。

月亮本就是遙遠的。

誰也不能憑愛意將月亮私有。

元燈靠在床邊,用目光攀繪著男人的五官。

從飽滿的額頭向下,到淩厲的眉峰,合著的眼,眼皮上一道淺淺的褶子,高挺鼻子撐起側臉優美流暢的折線,還有……唇線平直,略顯幹燥的嘴唇。

這張嘴在親吻的時候很柔軟。

但編制出來的謊言卻比刀鋒還要利。

胃裏猛地一陣翻滾,元燈爬起身,跌跌撞撞沖到衛生間,抱著馬桶幹嘔了半天,但他昨晚吃不下東西,現在胃裏空蕩蕩,什麽也吐不出來。

房間裏傳來翻身的聲音,似乎是被吵到了。

元燈下意識忍了一下,試圖放輕聲響。

外邊又沒了動靜,細聽之下,呼吸聲又重新變得綿長平穩。

元燈慢慢撐起身,先關上門,然後站在洗手臺前,掬了一捧冷水往臉上潑。

他擡起眼,看向鏡子裏的自己,頭發被打濕了,發絲黏在臉頰上,眼睛鼻子都是紅的。水珠從他的鼻尖和下巴處“滴答滴答”往下滴,在他的衣領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

他伸手摸了摸鏡子裏的自己通紅的雙眼。

一滴眼淚驀地從眼眶裏滾落下來,砸在手背上。

“你好狼狽啊,元燈。”

——在這個時候,你竟然還在擔心他會被你吵醒。

太掉價,太賤格。

他深吸一口氣,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這南墻撞過了,又疼又苦,不要自作多情地拉著別人一起了。

元燈擦幹濕漉漉的手指,拿過手機,找到名單裏他想要找的那個名字,顫抖著手編輯了一行字,一閉眼,按了發送鍵。

……

“您確定考慮清楚了嗎?”

“考慮得很清楚了。”

劉律師看面前的小少爺,他穿著整齊體面,舉止投足像以前一樣彬彬有禮,但眼下一片鴉青,而且那雙眼睛透露出來的神采……和他之前參加他們婚禮時完全不同。

那時候的他,眼波流動得像蕩漾的春水,任誰都能看出來他的雀躍。

可現在他的眼睛沈沈的,如一潭死水。

劉律師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猶豫再三,還是問了出來:“那……夫人和先生知道這件事嗎?”

元燈擡起眼:“我成年了。”

言下之意是他能夠對自己的選擇負責。

“抱歉。”劉律師知道是自己多嘴了,他將早已準備好的文件遞給元燈。

“一式兩份,都在這裏了。”

“好,謝謝劉叔。”

元燈接過文件,細細翻看了一遍,確定沒什麽問題後,和劉律師禮貌道別後,起身出去了。

劉律師看著元燈離去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裏後,他皺著眉,撥通了通信錄裏的一個號碼。

“餵,我是劉律師……”

元燈從劉律師那裏出來之後,便徑直開車開到了雍氏大廈。

剛踏進大門,他就感覺這裏的氣氛不太對,太安靜了,安靜到有些詭異。

元燈也沒多想,他還有事情要找雍極浦。或許是雍極浦跟前臺的人打過招呼,有人帶他直接走了直達的電梯。

元燈看著電梯顯示屏上翻動的數字,手心裏出了一層薄汗,浸得他手心的創口有一點點疼。

電梯門開了,元燈直直往雍極浦的辦公室走去,他心裏有事兒,低著頭沒看路,然後在拐角處險些撞上一個人。

“元先生?”一個看起來挺幹練的年輕人。

是雍極浦的助理,元燈認得他。

元燈點點頭,問道:“雍極浦在辦公室嗎?”

助理的眼神微動。

“雍總在辦公室的,不過……”

“沒關系,我就是有點事情找一下他,很快的。”元燈聽到肯定的答覆,以為雍極浦又在處理工作事務,便沒觀察到助理覆雜神態,提步就往辦公室走去。

他剛走近辦公室,就聽到有巨大的爭吵聲,吵嚷得要掀翻樓頂了。

辦公室的門大敞著。

雍和傑站在雍極浦的辦公室裏,面色漲紅,顯然是憤慨至極:“雍極浦你他媽真是好樣的!!你想這麽把我趕出公司裏,毛都不分我一根,你他媽想得倒挺美!我就不走了,你能拿我怎麽著?”

雍極浦背對著外面,聲音淡淡:“這是股東大會上集體做出決定。”

提到這個,雍和傑更生氣了,他剛想噴回去,眼神一動,看到了站在門外的元燈。他狠狠地啐了一口雍極浦:“我呸!這公司裏誰不知道,你是搭上了元家這股東風啊!要不然你能撼動我在公司的地位?你雍極浦也是真牛逼,為了利益什麽都玩意能犧牲,前面有個恩恩愛愛的前任,後面為了錢和地位轉頭就和別人迅速結婚,真是他媽的惡心!!渣男!!!”

沒想到一來就猝不及防地聽到這些話,字字句句像崩落的山石,劈頭蓋臉砸下來。

元燈的呼吸一窒。

他本來以為,雍極浦給他的解釋是虛假的,跟他說的托詞是偽造的……這些他都全部接受了。但在他心底,仍然有一個卑微的期望——那就是在宣誓的那刻,在說“我非常願意。”的那一瞬間,他希望雍極浦起碼是真誠的。

是真的心動過,因而想給出承諾,只是因為他這個人,而不是別的。

哪怕只有一秒鐘,也是值當的。

快否認,求你……

元燈在心裏哀求。

可惜雍極浦沈默不語。

沈默似乎能回答很多問題,也能澆滅很多不切實際的期望。

良久,元燈才聽見雍極浦輕笑一聲,聲線平靜,卻罕見地爆了臟話:“關你屁事,你把你那一屁股爛賬處理幹凈再說吧。”

“對,和我是沒什麽關系。”雍和傑咧著嘴大笑,眼裏閃動著惡意,“你以為我是說給你聽的麽,我是說給站在門口的元燈聽的。”

“哎!小燈!你聽見了嗎?我和你說,雍極浦這個龜孫子跟你結婚,是只圖你的家世背景能給帶給他莫大的助力!!他前任被他甩了也是就因為沒背景!!你快擦亮眼睛看看這個道貌岸然的渣男,趕緊逃吧!!”

雍極浦的背影一僵,一格格轉過頭去,看到元燈臉色煞白地站在他的辦公室外。

元燈覺得難堪至極。

周圍其實沒有什麽沒眼色的員工敢湊上來,但他就是覺得那種打探的眼光在他身上刮了一道又一道。

很丟臉,在大庭廣眾之下被迫展覽他難以啟齒的恥辱,像關在動物園裏不著衣物的猴子,因逗樂他人的價值而生存、豢養。

耍他很好玩兒嗎?

他們都在逗弄他。

他被雍極浦一次次欺瞞,被雍和傑扯開他心裏對婚姻的最後一道防線和自欺欺人的遮羞布,被眾人看熱鬧……

他後悔在這個時候來這裏了。

元燈捏緊手裏的文件袋,那裏面裝著他本來想給雍極浦看的文件,冰冷的婚戒硌得他生疼,冷意似乎一直從那枚小小的戒指源源不斷地向身上擴散。

他慢慢躬下腰,被剛才那些話砸得頭暈眼花,難受得快要喘不過氣了,還想吐。

雍極浦跑過來,想拉住他:“小燈!你聽我解釋!”

元燈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揮開雍極浦扶住他的的手,往後退,半倚在墻上。

雍極浦往後趔趄了幾步,看到元燈反常的狀態,他眉頭緊皺著,大踏步走過來就想扶住他。

然而他被一根細長的手指擋住了去路。

“你別過來。”

元燈低著頭,他的手指直直地指著雍極浦,半晌他擡起眼,眼眶眼尾紅了一片。

“小燈,你聽我說,事情不是那樣的……”

“不想聽。”

雍極浦的解釋卡在喉嚨裏。

元燈皺著眉,他緩了緩,在雍極浦緊張的目光下,只問了句:“你下班之後,回去嗎。”

雍極浦看著他,低聲道:“回,我要回家的。”

家?

他哪兒來的家?

元燈嗤笑一聲,拿著文件袋往外走,擦肩而過時,雍極浦聽到他對自己說了一句話。

“等你回去之後,談談吧。”

雍極浦註意到,元燈往日清亮得猶如淙淙流水的聲音完全變了調,沙啞得跟破舊的老唱片一樣。

他很平靜,像在和他說伴侶間常見的話,語調緩慢而輕忽,慢得像一字一句像從喉管裏艱難擠出來似的,卻又輕得輕而易舉就飄散在空氣中了。

雍極浦目送著元燈離開,他的身形高挑,脊背挺直,像一根勁瘦的、堅韌的、拔地而起的青竹,不屈不折。

不知在什麽時候,總跟在他身後的弟弟已經變成了現在的樣子,變得……覆雜而難以琢磨,或許是在他缺席的那幾年裏,又或許只需要一瞬間。

既往的經驗全都不適用,他沒碰過這種感情問題,也不曾處理過這樣的微妙的局面。

雍極浦蜷了蜷手指,一種巨大的恐慌浮上心頭,像烏雲一樣籠罩住他,一向敏銳的直覺告訴他——

局勢可能失控了……

作者有話要說:

吉普不是渣男!

真滴有隱情有隱情有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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