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一睜開眼，半響都沒有反應過來，怔楞的看著泛黃的天花板，這高大寬敞的的環境根本不是他容身的小閣樓，四周的擺設越發熟悉。

入目是灰塌塌卻平整的房頂，寬敞的紅木床上三邊被豎版格擋，豎版上雕刻的著動物和花草的紋樣，配上暗紅色，顯得年代感十足。

這樣的家具只有在他還小的時候見到過，不止是床，還有配套的紅木箱子和五鬥櫥。

這一切都太詭異了，明明上一刻他還躺在出租屋的單人床上默默消化‘第七屆美食大賽’中決賽冠軍被頂替的事情。

最後心情沒有平覆反而接到醫院的電話，那邊表示檢查結果出來不太樂觀，還準備一覺醒來去趟醫院，沒想到一睜眼到了這裏。

古一撐著身體坐了起來，五鬥櫃的鏡面裏清晰的照射出一本老黃歷，時間顯示1996年6月4日。

看到這個時間點古一笑了起來，這是什麽意思，病來如山倒，這就開始回顧自己的一生了？只是按在床沿上顫抖的雙手暴露了他的不甘。

如果就這樣結束，那上輩子的苦難都算什麽？被拋棄、被虐待，最後被渣父簽下賣身契。他還有那麽多事情沒有實現，到死連個自由身都沒有！他是真的不甘！

各種情緒堆積上來卻又很快被壓下，如果這就是終點了，那至少在最後的時間裏不是悔恨、痛苦，而是珍惜眼前看到一切。

趿拉著鞋子下床，記憶憂其深刻，在這一年的五月二十四號兩位老人雙雙離世。

老人們常說，將死之人會再離開之前將曾今走過的路做過的是在回顧一遍，既然這樣為什麽時間不能再往前拉個一個月，不！半個月也行，至少見一面。

梳妝臺上還放著一把紅木的梳子，沒有完全閉合的抽屜裏是散落的針線，拉開櫥門，沒想到連百寶箱都在。

當年他生著病匆匆被父親帶走，最舍不得的就是這東西了，伴隨著童年所有的趣事，也寄托著對奶奶的感情。

九幾年農村哪有什麽玩具，不過是奶奶疼她陸陸續續拿出來的老物件罷了，就這他把玩，毫不心疼。

古一還在出神，院子的門被暴力推開，門板撞在院墻上發出‘哐’的一聲，乍然響起的聲音讓他回神，古一突然想起來六月四號也是古家成回來的日子。

雙親相繼去世，隔了十天兒子才姍姍來遲，用老家話來說墳頭上的草都可以冒牙了。

“臭小子，你爹回來了，傻楞著幹什麽？趕緊弄點吃的擺上來，老子坐了兩天的火車累死了。”還是和上輩子一樣，沒帶任何行李，光溜溜的一個人。

沒料到會遇到這種場景，古一面無表情的看了他一眼，繼續摸著鐵盒子裏的銀元。

再次見到這人簡直是臟了這段黃泉路。

“操……你那是什麽眼神？趁著我現在還不想揍人你最好聽話點！”古家成出口成臟，根本沒有半點人性，進門到現在沒有問任何一句爺爺奶奶的事情。

見話說到這個份上古一沒有理他臉上陰沈下來，大步向古一走來，那架勢絕對是想動手。古一卻莫名的興奮，他可不是那個默默忍受的孩子了。

院子的門再次被推開，這一次來的人是村長。

古一對村長印象深刻，上輩子爺爺奶奶取去的突然，古家成聯系不上他又還是個孩子，眾人看著也最多是可憐幾句，主動攬事的卻是沒有，五月底的天氣，身子硬是在家停留了一天，最後還是村長看不過去主動出錢出力。

然而事情還沒完，村長好心，誰知道古家成回來後不但連老人的棺材錢都不願意出還倒打一耙說‘老人去的蹊蹺，孩子又不懂事，誰知道你為什麽這麽好心’把一向正直熱心的村長氣的紅了眼。

“還真是家成回來了，你張二叔說的時候我還不相信，你說怎麽就這麽晚，什麽是能比得上這事重要？”

張二叔就住在他就隔壁，估計是看到了。

“你爸媽就安置在後山上，收拾收拾去看看二老吧！”

在外人面前他還算人模狗樣，臉上表情切換自如，一轉眼就是一副傷心過度的樣子，“是是是，村長我馬上就去，這在外面闖的也不容易，家裏出了這樣的大事，我也是心焦的不行，卻實在沒辦法。”

說著就和村長一起出了院子。

古一想到上輩子這人回來的一番作為，轉身打開了一旁的紅木箱子，最下面的夾層裏果然有東西，紅色的手帕整整齊齊的包裹著一摞東西。

打開一看，一千塊錢的現金和一本存折，存折上顯示存款一萬元整，這應該是老兩口的全部家當，上輩子被古家成翻了出來，這次就算是在夢裏也不能讓他得逞！

古一將手帕壓在百寶箱的最下面放到自己的斜挎書包裏，等著看這一次一無所獲的某人怎麽發瘋。

果然沒多久古家成一個人回來了，這次倒是沒有想動手，看著坐在臺階上的古一惡狠狠的嘀咕了一句：“小畜生！”

古一毫無波動。

古家成在堂屋裏來回幾次折騰晚飯，看到古一就坐在原地氣不過又覺得邪門，“你最好就一直坐在那，晚飯你要是敢碰碗老子揍死你！”

要不是好奇他發瘋的樣子古一連他的臉都不想見到，據他所知這時候的古家成在外面賭錢欠了不少錢，還是賭場□□的那種，沒錢就拿身上的零件抵。想想就過癮！

晚飯古一沒有吃，關鍵是他覺得沒有必要，古家成筷子一扔讓他去洗碗他當然也不會肯，最後殘局沒人收拾。

吃飽喝足洗幹凈終於到了重頭戲，古家成到了臥室就開始翻箱倒櫃，那口紅木箱子是重點關照對象，上輩子真的是輕而易舉就被他搜刮幹凈，這次他連床板都掀了也沒有找到想要的！

“古一，你給我進來！”

古一坐在堂屋的門檻上聽著他翻箱倒櫃罵罵咧咧的聲音，心裏全是嘲諷！

古家成一出來就看到古一臉上的表情，本就氣的面紅耳赤這會簡直能噴火，這小崽子是什麽表情？就是欠收拾！

上去對著古一的頭就是一巴掌，這時候古一怎麽可能乖乖挨打，伸手格擋，可是他還沒認識到這時候的他還是個孩子，身體被壓縮，力氣也小，加上傷心過度還生著病。

‘啪’，清脆的一聲響，古一的手臂瞬間紅了，靠近眼睛下方的位置出現了三道血痕，不過頃刻間就腫了起來。

古家成驚了，沒想到對方會擋，以前哪次不是站那給他打，不過看到他的傷又有些後悔，這要是出去逛一圈又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後嚼舌根！

“小崽子，老子現在問你，你爺奶去世這麽多天都有哪些人去過臥室？”古家成煩躁的問道。

古一看著紅腫的手臂，臉頰上也傳來火辣辣的疼痛，他意識到有些事情已經超出了預期，不是他想當然。

古一猛的竄起來，向古家成沖了過去，用盡全身的力氣用自己的頭狠狠的頂了一下古家成的肚子，古家成連連後退，只覺得剛吃下去的飯菜都在翻湧，一時火冒三丈，厚實的手掌用力一推，古一後退不急跌坐在地，立馬反應過來雙手護住自己的要害。

果然古家成擡腳就要踹。

“救命啊！殺人了！”

“救命啊！”

上輩子三十年不是白活的，剛剛沖上去也不過是一時氣憤，既然打不過逃也逃不掉那就吸引大家過來看看，他要是受了傷，古家成這人也別想再偽善下去。

“住手！”

村長攜村裏幾個德高望重的長輩剛好前來，沒想到還沒進院子就聽到孩子悲切的呼救聲。連忙推門喝止。

古一肩膀上已經挨了一腳，見有人來，臉上一副虛弱的表情喚道：“村長伯伯。”

古一本來就病著，又是多少天沒有吃一頓正經的飯菜，短短幾天時間人就瘦了一圈，雙唇蒼白，臉上更是沒有什麽血色，更顯得淒慘，那一聲‘村長伯伯’讓人忍不住心酸。

“古家成，你怎麽回事，剛回來就打孩子，孩子這幾天傷心過度都還病者你也能下得去手。”村長指責道。

院門大開，外面已經圍觀了少數的鄰居，農村農閑時湊熱鬧是常態。

“村長你不知道，這小子實在不懂事，被他爺奶慣壞了，我這不是怕他以後學壞了，說又說不通，一著急就上手了。“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爺爺奶奶的錢去了哪裏！”古一雙眼通紅，瑟縮著單薄的身子，言辭懇切。

這話一出眾人先是靜默了片刻，而後鄙夷指責的話語直指古家成。

“自己爹媽過世了都不急著回來看一眼，隔了這麽多天一回來就找錢。”

“就是啊，古一多乖的孩子也真是下得去手。”

“誰家打孩子這麽狠，這不是要命嗎！”

……

古家成一口氣堵在胸口出不來，偽善的表情漸漸崩裂。直到……

“兩個老人哪來的錢，連棺材壽衣都是村長張羅的，你這樣可別到時候不認賬！”人群裏傳來這樣一句話。

空氣漸漸沈默，這一句話瞬間將眾人的目光吸引到古家成的身上，古一心裏冷笑，古家成沒下限到親兒子都能賣還能在乎這點臉皮？

果然……

“我們先不要說這個，我爸媽過世之後，都有誰進入過臥室？”

“他娘的，古二狗子你現在是什麽意思？現在是懷疑街坊鄰居？”人群中二柱沒好氣的問道。

“我也不想，可是事實就是我爸媽接連匆匆去世，老兩口的積蓄現在也是一文不剩……”

“放你的狗屁，自己白眼狼一個，家裏出了這麽大的事都不見人影，要不是街坊鄰居老人的連最後的體面都保不住，你不感激就算了，還反咬一口，真是畜生不如，我家的大黃都比你有人性！”

這一番話真的是罵出了眾人的心聲。

“劉二柱，我話還沒說完，你這麽心虛幹什麽？有些人看上去老實巴交，可背地裏到底怎麽樣就不知道了。”

“你……”

“我爸媽的積蓄我知道，識相的自己拿出來我就當什麽事沒發生，要不然明天的這個時候我就去公安局，剛好老人的死也很蹊蹺，家裏老弱孩子的，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這話就是將街坊鄰居罵了個遍，眾人被氣了個仰倒，村長率先鐵青著連離開，剩下來的雖然生氣但也怕惹上麻煩，罵罵咧咧的散開了。

……

古一坐在竈臺下的石凳上，懷裏抱著他打著補丁的斜挎包，他已經保持了這個姿勢一個小時了。

因為他的不識時務，眾人一散古家成就將他趕到廚房。

古一動了動身子，他想好了，不論眼前的一切是不是真實存在的，想要去做的事情都不應該猶豫，他牽掛的人除了爺爺奶奶還有就是師父！

十二歲以後的人生裏唯一給他溫暖的人，可惜他也近十年沒有見過師父了，越想心下越是迫不及待！他已經不是十二歲的他，對這裏已經沒有任何留戀！

黎明的第一道曙光照射在窗戶上，古一睜開眼看著眼前的環境，動了動蜷縮一晚僵硬的肢體，起身走出了小院，往村口的方向而去。

天亮時分，村長家媳婦起來準備早飯，在院子裏發現了一個紙質信封，打開一看，竟然放著幾張百元大鈔，驚的她立馬回身往屋裏跑！

古一來到鎮上的時候已經是日頭高照，熙熙攘攘的人群，鎮上沒有到達京都的列車，他找了一個小吃攤位點了一份餛飩，順便問出了去往市裏的汽車發車點，也是真的餓了。

迅速解決了面前的食物，古一來到車站，沒想到卻遇到了意外的收獲。

因為來的時間不對口，上一輛車已經出發，距離下一輛車還有一個小時，古一找了個蔭涼的地方休息，意外聽到身後的兩個男人提到了古家成的名字。

“這次豪哥可是動真格的，古家成這小子滑不溜秋，蹲了他一個星期沒想到還給跑了，這次抓到人有他好受的。”

古一側頭，說話的人大概二十幾歲的模樣，個子中等，只是隔著夏天的衣裳明顯能看出壯碩的體格，一看就是能打！

“嗤……這次蹲到咋兄弟先給他去層皮，敢耍我們，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幾斤肉！”一旁的同伴回道，語氣裏滿是危險的預警。

“就是只知道這小子是清河縣的，具體茍在哪裏不知道，不然哪需要兄弟兩大熱天的蹲在車站受罪！操～”

古一靈機一動，心裏的念頭一散而過，他捏了捏挎包。

車子進站時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將一早準備好的紙飛機扔了出去，飛機穩穩的落在剛剛倆人的面前。

後者剛想罵人，大巴就已經啟動，只吃了一嘴的尾氣。同伴則清楚的看到了飛機上的幾行文字。

大運村十六號，戶主古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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