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夢境之三

關燈
靈沖見他不說話, 立刻說道:“其實我一個人去就行了。但我想起來,又覺得有點緊張,還請明皓送我到書閣門前。”

明皓連忙回道:“好。”

靈沖拽著他的袖子, 回頭沖瑯辰真君點了下頭:“多謝瑯辰真君指教。”

瑯辰看著他們二人, 靈沖回護的意思很明確,他也不想在蓊郁殿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而且既然都同靈沖表明了心跡, 這點面子總是要給的。

瑯辰應了一聲,又說:“靈沖好好想想。”

明皓只覺得靈沖拽著他的那只手緊了一下, 攥的自己胳膊生疼。他忍了又忍, 才沒叫出聲來。倒沒想過靈沖的手勁兒也這麽大。

靈沖拉著明皓走出一段路, 這才放開手, 整個人卸了一股勁兒似的。

明皓正想著,要是靈沖問自己聽見了多少聽見了什麽, 自己該怎麽回答。卻沒想到靈沖往後退了一步,說道:“好明皓, 今日要多謝你。你就送我到這兒好了,省的琉璃到時候又來鬧我。上次她過生辰,你在我那兒醉了酒,她沒把我的海妙間拆了。如今你們又要大婚, 幫我問問她還缺什麽,若我有的,都給你置辦了。”

明皓楞了一下, 說道:“我哪能把你一個人丟在這兒?”

靈沖沖他笑笑, 可這只是拉扯出的一個笑容, 除了嘴角勾起來以外,臉上沒有一絲一點的笑意。

靈沖四周看看,小聲同他說道:“你早些回去,若是我出了什麽事兒,到時候還得你幫著周轉。”

這就是靈沖,他總是如此體貼。分明是怕給明皓添禍端,可到了他嘴裏,反而是明皓能幫他一般。可他們兩個心裏都清楚,若是連北佑和靈沖都要遭殃的事情,單憑明皓,哪裏有力可添。

而拉著明皓走上一程,也是免得瑯辰扣他下來,免得因為自己給明皓添禍。

明皓嘆了口氣:“你就一個人去?”

靈沖點了點頭:“其實說老實話,你去了,影響我發揮。”

“什麽發揮?”

“一哭二鬧三上吊唄,在朋友面前,總是不太好意思的。”說完這個,靈沖又看了一眼禦花園中,確認瑯辰已經走了之後又說:“我先走,你在這裏站一會兒再走。”

“嗯。”明皓心裏清楚,靈沖是怕瑯辰在外面攔自己。

靈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往帝君所在的書閣裏走去。他那背影其實並沒有多麽堅實,瘦削的肩膀依舊帶著股少年般的氣質。

明皓這時才想,原來自己對靈沖,其實一直沒那麽了解。他和所有人都好,但又劃了一條線。在這條線之前,一切好說,但你別想越線來探究他,他從未投入過一段感情,自然也無須抽身一段感情。

只是還好,很少有人能感覺到這條線。他們眼中的靈沖,瀟灑不羈,荒誕可笑。

他們從未真正了解過靈沖。

可人和人之間不就是這樣嗎?誰又曾真正了解過誰呢?

靈沖站在書閣外面,等著門口的仙侍通傳,又出來請他進去。

仙侍和靈沖平日裏也打過交道,知道今日發生的事情,見他來了,小聲說道:“雀玖仙君在裏面呢,為了先識官的事兒。”

靈沖點了點頭:“知道了,謝謝。”

仙侍見他進去,在外面嘆了口氣。他曾也是從下九天升上來的,一路看著高高在上的北佑真君,仰慕他的風采。可天下沒有長久的事情,一如這一對仙界雙璧的兄弟,竟也遭了無妄之災。可他也知道,靈沖在中天被人背後說的閑話多了——廢物,游手好閑等等等等,可他就偏偏置若罔聞,依舊我行我素。

靈沖一進去,就看見雀玖仙君站在一旁,面帶嘲諷的看著自己。而帝君就坐在上位,微斂雙目,任誰也看不清他此刻所想。

靈沖也好久沒有仔細打量過帝君了,只是這麽匆匆一瞥,便覺得帝君又老了許多。原本烏黑的華發愈發白了,臉上也浮現出了老態。

中年變成老年,竟然只在一瞥之中。

很多事情,了無痕跡的就發生了。

“臣,靈沖,叩見帝君。”靈沖俯下身子,對著帝君深深的扣了下頭。

半晌,房間裏都沒有聲響,雀玖仙君的表情更添了幾分譏諷和幸災樂禍。在他看來,靈沖的失勢,就是自己崛起的大好時機。帝君越是給他臉『色』看,自己的勝面就越大。

靈沖深深的低著頭,畢恭畢敬。他此刻也只能這麽做,若是罵一頓甚至是打一頓都能讓帝君消氣,那他甘願如此。可哪裏有那麽簡單呢?

在這個地方,想要磨毀你心志的人,像螞蟻那麽多。可想磨滅一個人的心志,卻遠遠比碾死一只螞蟻要難上許多。

帝君緩緩睜開眼,眼中依舊精光四『射』。他看著靈沖,問道:“靈沖怎麽來了?”

靈沖頓了一下。他明明知道,卻要裝作不知道的樣子,等你把來意說的清楚。以退為進,裝瘋賣傻,實乃帝君的一大絕技。

靈沖低著頭,掃了一眼近處雀玖仙君的鞋履。那是一雙不沾微塵的赤『色』鞋子,像火一樣。仙界不乏囂張跋扈的仙人,他們都自認高人一等,比人類比妖怪的地位要高。可在這仙界,又只能戰戰兢兢,看著比自己高的人,低下自以為高尚的頭顱。

仙界就是這麽個地方。

在別人眼裏仙氣飄飄,彬彬有禮的。可身處其中,卻知道這裏是個強者的世界。

你越是厲害,別人越是看你發怵。簡單粗暴,沒有回還之處。越往上,越往下,和那些林間廝殺的靈智未開的野獸有什麽區別?

而在這其中,靈沖又是那麽的與眾不同。他在人眼裏毫無攻擊力,吊兒郎當,閑散邋遢。就因為自己兄長北佑真君強橫,因為帝君賞識,成了先識官。自然有人看他百般不順。

靈沖心裏知道。

他深吸了一口氣,畢恭畢敬的說道:“帝君,靈沖前來,是為了先識官一職。”

帝君有些不解,他原本以為靈沖來了,是為了給北佑真君和執夜仙君求情,誰知道他竟然說了別的事情。

帝君瞥了一眼雀玖,擺了擺手:“雀玖先下去吧。”

雀玖行了禮,走過靈沖身邊,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道:“靈沖真君,走著瞧。”那聲音裏有譏誚,有輕蔑,甚至有一絲快意。

理所應當。靈沖並未把他放在心上,自己仙僚的嘴臉,他早就習慣了。

待雀玖走了,帝君又問:“先識官如何?”

靈沖答道:“帝君,靈沖行事不堪,同妖族人族沾染,放浪形骸,給仙界抹黑。靈沖在家思忖三日,自覺不配先識官一職,特來請帝君剝我官職。但靈沖受帝君之恩已久,之後願不領俸祿,為仙界、為帝君鞠躬盡瘁。”

帝君楞了一下,隨即嘴角一勾,淡淡的笑了。

他曾以為最淡泊最孩子氣的那個靈沖,如今也變了。

他此刻前來,任誰都知道他是為了給自己兄長給執夜求情,可他偏偏不這麽說,他說不要先識官這個職位了。

北佑雖然功高蓋主,但行事卻沒有任何偏頗,就連自己給他設的陷阱——讓他親手去抓執夜,他都做到了,又有什麽能打擊到北佑的呢?只有這麽一個弟弟,從小就護著,就算有人彈劾靈沖親近人族親近妖族,汙了仙界的名聲,彈劾他身為兄長不加管束,北佑也從來不放在眼裏。

但此刻的靈沖,要自己將這個汙名從北佑身上剝去。以自己的俸祿為代價。

俸祿是什麽?是玉仙散,是仙人延長壽命的根本。

而他都不要了,這明晃晃的是以自己的『性』命為籌碼,放在帝君的面前,任君宰割。

至於其他的什麽名聲,什麽他人的眼光,靈沖不屑,也根本不在意。他在意的東西,就算是拼了命也會守護。

北佑和靈沖天生天養,帝君可憐他們無依無靠,靈沖又從小討人喜歡,為人透徹,帝君一直放在身邊。北佑爭氣,在仙君當中位階越來越高。帝君當日沒有別的心思,如今讓人說起來,這就是挾持靈沖,把握住北佑的樣子。

帝君在心裏嘆了口氣,不知不覺間,人都會變的。他自己也從一個胸懷壯志的仙君,成了如今的模樣。

放在平日裏,放在平常人身上,定然會想起自己年輕時的模樣,想起小時靈沖的模樣,說不定還會放他們一馬。可帝君已近脫相,人在知道大限將至,卻又不到死期的時候,總是會做一些蠢事。

無論帝君當日如何意氣風發,如何雄才大略,到了這個時候,也會陷入同樣的囹圄。

他此刻看著靈沖這副模樣,反而有些憤恨。自己也算是護著靈沖這麽多年,放他三日假,是為了幫他從此事中脫身。

可他呢?還是來給北佑求情,還拿著自己給他的先識官的身份來要挾自己。

“好。真好。”帝君擠出一句話:“靈沖,你可真是不辱我多年對你的厚愛。你可知剛才雀玖仙君來此為何?”

靈沖頭也不擡:“臣,不知。”

帝君點了點頭,並沒有接著說下去:“先識官的事情暫且擱在這裏。既然靈沖有為仙界出力的想法,朕豈能不準?”

這麽說著,他從桌上擲下一本玉冊,落在靈沖面前。

靈沖打開玉冊,只見上面寫著:“南海落赤山旁,有一蒼龍兇悍異常,『性』情狂躁。南界真君領仙兵捉拿無果,反造重創。妖族動『蕩』,稱其為妖主,此乃藐視仙界,為禍人間之舉。叩請帝君著仙將前往捉拿此妖。”

“如何?”帝君問道。

靈沖吞了下口水:“臣領命,即日前往捉拿此妖。”

他看著那玉冊上的蒼龍畫像,心裏長嘆一聲:“我和兄長的命,全看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