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夢境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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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牢分為三層。

第一層略施小懲;第二層無光;第三層為水牢, 每個房間之中盛滿弱水,犯人被困在其中,靈力會被弱水一點點的禁錮吸收, 宛如凡人。

傳說中還有第四層仙牢, 但無人去過,也僅是在流言當中彰顯其陰森恐怖而已。

執夜仙君因要受離刑, 被關在第三層的水牢當中。隔著金石砌起的牢柱,弱水被束縛在其中, 靜默無聲, 北佑真君在外坐著。

水牢當中, 執夜穿著一身黑衣, 更顯得臉『色』蒼白。弱水及腰,他的鬢角濕漉漉的貼在臉頰, 嘴唇泛青。除去仙袍大氅,他的身形意外的消瘦。杵在水中, 動也不動的看著北佑。

有個兵卒從北佑身邊走過,低頭同他說了兩句什麽,北佑的眉頭微微蹙起。

過了良久,北佑使出仙法, 燃起一點點的光亮,將四周的黑暗『逼』退。

他開口說道:“靈沖去南界降蒼龍了。”

北佑穿的也是北界崇尚的黑『色』,一身戎裝戰甲, 袖口的袍子被緊緊的束起。背上披了一件黑『色』大氅, 領子飾以『毛』皮, 襯的他眼睛愈加深邃。

北佑的模樣和靈沖有些相像,又大有不同。兩人皮膚都如雪一般,在靈沖那裏,這是書生氣的,偶爾會有些旖旎之情,可在北佑這裏,似是總在等著沾染敵人的血。唯有潔白,才能使敵人的血更加美艷,才能使戰爭更有雕零殘酷的美意。

靈沖的臉龐溫柔淡泊,北佑的臉龐嶙峋堅毅。他一雙極黑的眼眸深不見底,就像這弱水一般,牽引著人。

北界的子民野心勃勃,北佑花了百年時間平定。輪起武力,他在這仙界罕逢敵手。

這樣的人,如同一顆筆直向天的蒼松,每一枝每一葉當中,都蘊含了無限的勁道。

可他現在站在這裏,似是嘆息,又像是無奈的說了這麽一句。

執夜嘴角勾了勾:“我們早就想到了的,這條蒼龍的消息,不也是你指使人放在帝君的案頭的嗎?”

北佑嘆了口氣:“我只是沒想到,你為何要這麽做?”

執夜原本是北佑的下屬,從小和他相熟,又輔佐他千年之久,隨他征戰沙場,平定北界。又去了東界,是北佑的左膀右臂,誰也未曾想到他竟然私自放走了東界的“雜貨”們,被中天降罪。

所謂“雜貨”,便是一些仙人和妖怪生下的孩子,他們妖不妖,仙不仙,向來被視為異類,統一由東界管轄,過著奴隸一般的生活。

北佑苦笑:“這樣的結局,是你想要的嗎?我們明明有更好的方式來解決。”

“你不懂。”執夜說道:“你從來都不懂。過去,現在,將來,你都不會懂。你也許會後悔,但你不會懂。”

北佑似是有些頭痛,他按了按自己的額頭,說道:“如果當初我答應你,是不是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這本是我和你的事情,又何必牽扯無辜的人來?”

“誰無辜?”執夜問道。

“那些‘雜貨’,被抓住的一律處死。”

執夜像是聽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笑個不停。他笑的仰起了頭,再低下的時候,卻有一滴眼淚沿著光潔的臉龐滑了下來:“他們的確無辜,生下來就要被當做奴隸一般,去開墾玉仙散。生不如死,還不如死了更好。得享一時的自由,有何不可?”

“他們確實為此付出了代價。”

“想要得到什麽,總是要付出代價。”

“那你呢?你已經付出了代價,你得到了什麽?”北佑問道。

執夜沈默了一刻,又緩緩的開口,一字一句的說道:“我得到了答案。北佑真君,心如堅鐵,剛真不阿,實乃仙人中的典範。我伴你千年,只求你回頭看看我。或者,我們可以繼續相伴而行,百年,千年,萬年,都只是彈指一揮。可是你,卻背叛了我。”

北佑無奈:“我未曾背叛你。”

執夜粲然一笑:“是的,你未曾。你只是做自己該做的事情。不過直到那一刻,我才確確定定的知道,我沒有看錯人,你是這樣的。”

看著北佑不解的目光,執夜撩撥了一下身旁的弱水。

這水看上去輕盈無狀,可真當人的手碰上去捧起來,又像是堅硬的石塊一般,向下灑的時候落出叮叮當當的響聲。可見執夜在這當中,要有多難熬。

執夜說道:“帝君讓你迎娶北天仙姝鐘藍,你竟然想也不想的就應下了。是為了什麽?是為了展示自己的忠心耿耿嗎?還是為了保護靈沖?從那一刻,我就知道你已經心生退意。那既然如此,我也去做我想做的事情,有何錯?”

“你只是在賭氣。”

“北佑真君無情卻有欲,是誰陪你?是我!夜夜廝磨卻未曾走進你的心裏,是我錯,是我從一開始就錯了。”

北佑嘆了口氣:“當下不是時候。朝中虎視眈眈之人謗於帝君,靈沖也在中天,我若說個不字……”

“你以為娶了鐘藍,帝君就信你了?不。他早就容不下你了,我們兩個都知道,才會一直著手準備。我們都知道,猜疑一旦種下,永遠都不會消失。你的處境只會愈演愈烈,水深火熱。不僅是你,靈沖也是一樣。”執夜說道:“我做這般,只是讓你看清楚,就算你願意當一只綿羊,可他不會讓。今日你去擒我,明日就是你去擒靈沖!今日你在這水牢當中同我一起,明日就是靈沖在這水牢當中!”

北佑被執夜氣的發顫,一掌狠狠拍在金石牢籠上。

整個牢籠都發出了震顫之聲,弱水湧起,砸在執夜身上,落下又『蕩』起陣陣粗糙的漣漪。

“你什麽都不知道!”北佑冷聲說道。

執夜緩緩走到牢籠旁,湊到北佑的耳邊,輕聲說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和靈沖的身世,我早就知道了。你們是帝君同一只鳳妖生下的‘雜貨’!”

“閉嘴!”北佑冷聲呵斥。

執夜不顧他,繼續說道:“靈沖從小就天賦過人,陣法使的好,大概是得了母親的遺傳?但你叮囑他,千萬不能在人前展『露』出來。為什麽?因為你怕!你怕帝君發現!當日他發現你母親有了一對孩子,怕有損名聲,派人追殺你們。可你的母親不知從哪裏弄了兩個小東西,頂替了你們。為了保護你們兩個赴死,做了一出全戲。”

北佑的眼神變冷,他手按在牢籠之上,指尖因用力而發青:“靈沖並不知情。”

執夜往後退了一步,和北佑拉開了一尺:“我知道,你在暗中想為母親報仇,才一步步往上爬。可現在已經不得不動了,你為何卻心軟了?”

“我不想抓你回來的。”北佑說道。

“我知道,是我故意撞上了你帶來的仙兵,讓你騎虎難下。”執夜的笑有些苦澀:“我累了,我不想看著你苦惱,不想看著你日夜兩面。”

“你是在求死。”

執夜點了點頭:“你可能覺得我可笑。若是旁人知道了我為什麽這麽做,也會覺得我可笑。哪裏有什麽愛,是可以讓人獻出生命的。離刑,魂飛魄散,化成湮粉,再也不存在於世間。誰聽了都會覺得我是個笨蛋,是個傻瓜。可是,有些人的命,就是靠這個維持起來的。你不懂,不代表它不應存在。”

執夜從牢籠中伸出手去,探向北佑。

北佑動也未動,任他撫上自己的臉龐。

記憶裏,執夜的手從來都沒有這麽涼過,像冰一樣。不,比冰更冷。是一種痛入心扉的冰寒,讓人渾身忍不住的發顫。

執夜輕聲說道:“北佑,之後的事情你只能一個人去面對了。我替你掀開了帝君的面具,『露』出他的獠牙。你和靈沖在他那裏,都是一顆棋子罷了。他年輕的時候,任著你們,因為他對自己有信心。可是現在他不一樣了,他老了,你看看他的臉,他已經要近脫相了。他怎麽能容的下如此的你?”

北佑低下頭,輕輕的磕在牢籠上:“我知道,這些我都知道。你又為什麽一定要……這麽做?”

執夜輕輕的笑了:“因為你傻,你心軟,你每次看著帝君對靈沖那麽好,其實已經不想再報仇了。可是現在不同了……

所有你珍視的,我也一樣珍視。我願意當你腳下的方磚,鋪平道路。可我也知道你不會這麽做。

可心疼別人一分,就是對自己殘忍十分。

人人都說北佑真君雷霆手段,可我都知道,北佑真君啊,他真的再溫柔不過了。”

“你死了,我會怎樣?”

執夜被問的一楞,他低下頭去:“忘了我,護好靈沖,護好自己,不要總是這麽傻,他不是你的父親,他也並非將靈沖當做兒子對待。我同你們兄弟一起長大,你們都是我見過心地最好的人了。這個仙界,根本不是人間所說的清雅之處。人人都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而向上,向上,互相踩壓。我看著惡心。

還有,這是我最為自私的想法。我這般死了,你再也忘不了我,就算我灰飛煙滅,你也會永遠記得我。記得我們在一起的日日夜夜,記得我們一起做的每一件事情。”

執夜又慢慢擡起頭,眼中濕濡:“執夜陪了你這麽久,恪守己任。就這一次,任『性』妄為,對不住了。”

***

靈沖連海妙間都沒回,從蓊郁殿出來,就急匆匆的往南界趕。他手上握著那一份玉書,心裏掛念著還在水牢當中的兄長和執夜。

“你們一定不能出事兒,要等我回來。”他輕輕的同自己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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