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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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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州的仗打打停停,陷入了僵持,晃晃悠悠地駛過入楚州城的大理石蓮紋橋,掀開車簾擡頭望去,水波漣漪,零星的落葉打著旋。

街道兩邊的叫賣吆喝聲傳入耳中,撕心裂肺,仿佛如此便能多拉來兩個冤大頭似的,仍是街市繁華,人煙阜盛的景象,這是楚州啊,與千裏之外的壽州自然不同。

九鳴閣、織錦堂、清平坊……依次在眼角滑走,安陵城笑指了一夥打著折扇擦肩而過的公子哥,回頭看向冷聞:“冷先生,可要去我們楚州煙花街走走?”

冷聞自知曉壽州現狀後,便一直郁郁寡歡,見問,也只是略擡擡頭:“陵城說笑了。”

安陵城撇撇嘴,無可奈何,這個人……

進到西城毓賢街,安府圍墻便占了三分之一,車馬式勒緊了馬嚼子:“幾位爺,到了。”

黑漆門緊閉,虎獸咬環金碧輝煌。安陵城跳下馬車,上前一步抓著咬環呼門,“咚咚咚”一陣亂響。

黑漆門“吱呀”開了,露出張幹皺的菊花老臉,瞧見安陵城的一剎那,雙眼發光,菊花盛開:“是二小姐回來了呀!喲,老爺和大小姐也一起呢。”說完,連忙招呼身後的小廝拉開大門,迎了出去。

安陵城退到安嘉慎身側,嘻嘻笑道:“紀管家還是喜歡咋呼。”

“二小姐又打趣老奴,在外這麽長時間,老太太天天念著您呢。”

“趁踩著飯點,我去嚇奶奶一嚇。”

“又不穩重,奶奶年紀大了,你乖乖地進去行禮。”

李老太太住在西院正房,廂廡游廊的,風亭、假山悉皆小巧別致,處處可見匠心,正是陵城的生身母親周氏所建,原先也是周氏的住所,後來秦湘雲進門,李老太太便住了過來,由此可見李老太太對周氏的偏愛。

這頭,陵城剛擡腳邁進儀門,只見李老太太已站在門檻裏,滿頭的銀發,一擡頭瞧見是陵城,不說別的,扶著玨姑姑的手,顫微微就要出門,陵城吐著舌頭,連忙上趕著湊到李老太太眼前。

李老太太一把抓了陵城的手:“是城兒啊,不孝子喲!現在翅膀硬了哦,整日裏不著家!”

“哪裏,天天念著奶奶,眼淚都哭幹了,要不然,現在能流出一缸來。”

扶著安陵城的手,李老太太坐回了軟靠椅,果真是年紀大了,站會兒都吃力。

“說說吧,這都去了哪?可又是找那長卿去了?你素來喜歡同他玩,不顧個男女有別的。”

“現下知道了,已經許久不同他鬧了。”

“這樣是最好,雖說奶奶也喜歡那孩子,但卻嫌他沒個眼力勁。”

“知道啦,我也嫌他這點。咱不說他,說說旁的吧。”

“聽雲辣子說請回來了位冷先生?學問如何?”

“自然是好的,原先進士及第,厲害著呢。”

“那就好。可家裏也沒人讀書,請回來擺著?”

“奶奶不是愛聽書嘛,什麽《鶯鶯傳》、《柳毅傳》的,讓他給奶奶念。”

“小崽兒偷懶!”

“冷先生念書比我好。對了,奶奶,告訴你一個事兒,我呀,拜了苑潮大俠為師了。”

“哦?他還在秋水塢?”

“奶奶記性好,他已經是秋水塢裏的二把手了。”

“嗯,還算不丟臉。他和你爹師出同門,後來改換門庭,奶奶一段時間很是看不過眼,後又聽說他行俠仗義,這才罷了。”

“秋水塢盡幹見不得人的事兒,奶奶也能作罷?”

“有些事情只能見不得人,卻未必是壞事,這也是江湖中人對秋水塢褒貶各半的原因,只有那些眼皮子淺的才會一棒子打死呢。”

“爹就是這種人,先前一個勁地貶低秋水塢,讓我眼皮子淺地盡丟人。”

“那是你爹不想讓你摻和呢。秋水塢有多對你胃口,奶奶和你爹都知道。”

“真的?”安陵城眸子陡然發亮。

“奶奶還能騙你?不過你也別玩野了,老老實實地在那住段時間。”

“奶奶剛才還說我不著家呢,現在怎麽舍得了?”

“小崽兒,都是為你好。”

“城兒,怎麽到現在也沒請出老太太來?”俏滴滴的聲音自門外響起,未及多想,鑲珠的繡花鞋便邁過了門檻。

李老太太的臉早已黑了,嫌怪道:“你怎麽來了?”

秦湘雲行了個禮,滿臉笑意:“這不是城兒左不來,右不來,飯菜都涼了嘛。”

“她今兒在我這用飯,你們自去聚吧。”

“早有老太太這話,我也就不用跑這一趟了。城兒,伺候好老太太。”

“知道了,雲姨。”

都是往日裏喜歡的菜品,老太太只就著碗香米粥和鹹菜肉糜吃,陵城則在一旁雞鴨魚肉。

“慢些吃,又沒人同你搶。”

“我餓了嘛,奶奶不知道,那壽州米糙肉幹的,可委屈死我了。”

“就你嬌氣,壽州城嘛,奶奶從前也去過。”

“那偏僻地兒,奶奶去做什麽?”

“咦,當年可興旺著呢!連排的酒樓、茶館,好些行腳商歇在那當口。說起來,現下那牛氣烘烘的薛仁斟,當年還只是壽州的駐軍副將,整日裏吊兒郎當的,卻頂喜歡跑到奶奶鋪子裏討茶喝。”

“薛將軍?”

“是他,人雖然死了,名氣可大著呢。”

“奶奶怎麽會認識的?他怎麽會來討茶喝?”

“他哪裏是來討茶的,分明是想來忽悠你爹隨他參軍。你不曉得,你爹那會兒子憨得很,被他那麽一忽悠,憋著牛勁要參軍哪。”

“可卻犟不過奶奶。”

“那是,當兵能有好?苦就苦死了。那薛家小子被我打了一頓,再沒敢上門。”

“奶奶好氣魄!”

“奶奶我闖關外的時候,他小子牙還沒長全呢!”

“就是說啊!奶奶是女中豪傑,走南闖北的,吃的鹽比他吃的飯都多。”

“不過說來也可惜,是個好孩子,當年要是肯留下來當個小徒弟就好了。不說別的,最起碼沒的走在我前面。”

“人各有命。”

“喲,小崽兒都會寬慰老人家了。”

“老人家教得很。”

服侍奶奶躺下,時候已經不早了。兮鵑踩著點放了熱水,人也回房睡了。蒸騰的熱氣彌漫了整個房間,安陵城靠坐在浴桶裏瞇眼小睡,誰知片刻的舒適過後,心肺處竟突的湧起一陣難言的刺痛,撐著浴桶想要站起,卻腳下一滑整個人倒了下來,眼看著水漫過脖頸、鼻尖,隱隱中似乎瞧見人影,卻無論如何發不出聲音。

“兮鵑?你怎麽在外頭?城兒呢?”

“哦,二小姐在洗澡。”

陵臺有些納悶:“怎麽還在洗?玨姑姑說她早回來了。”

“二小姐一向磨蹭的。”

“真是麻煩,昭平說上回的《尋葉記》是放在城兒這兒了,我還想讓她找給我呢。”

“不如我幫大小姐去找吧。”

“她沒有收拾,指不定床頭腳邊放著,還是我去問問吧,省得白跑一趟。”

陵臺推了門進去,喊了兩聲卻不見動靜,這懶丫頭,指不定就在浴桶裏睡著了。

打開浴簾,毫不見外地轉過屏風,安陵臺的臉一下變得煞白,衣服還在衣架上掛著,鞋子還在浴桶外擺著,可人呢?城兒素來不喜悶水,絕不會與自己這樣玩笑。

連聲音都在發抖:“城兒,城兒,你怎麽不說話?”

終於拋卻了幻想,安陵臺跑著跌跌撞撞地撲向浴桶,猛一低頭,促不及防地癱倒在地,咬牙借著浴桶把臉色蒼白的安陵城連拉帶拽撈出水面,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不要啊!城兒!不要啊!你醒醒!”

安陵城溺過一次水,十歲那年,說什麽生無可戀,安陵臺就這樣被嚇過一次。後來有算命者斷言,無水無災,遇水取命。

……

不知怎的,心口疼得厲害。

總有心善的過路人:“姑娘,沒事吧,臉色好差。”

安陵城擺擺手:“有勞關心,不防事。”

不知怎的,竟上了條土路小道,陌生得很,以前沒走過。可嘆時運不濟,小道難行也就罷了,一錯眼竟撞上了出殯的隊伍,白天白地,隔遠些,眼睛再迷糊點的會以為是在下雪。

“咦!那披麻戴孝走在前頭的不是明姐姐嗎?”

安陵城讓在道路一側,側前方扶靈的可不正是明曲,此時的明曲一臉木然,安陵城捂著胸口,莫名其妙尾隨了送靈隊伍一路。

“節哀。”尾隊執幡的少女瞧了陵城一眼,低聲勸慰,卻帶著笑意,好不嚇人,似乎,似乎是那位婉言姑娘,她怎麽會在?

磕頭跪拜,哭聲震天,明曲家怎麽和我家這麽像?高門兩處掛著白色燈籠,上頭赫然寫著“安府”兩個大字。哦,對了,是我讓明曲借用的。院內白幡白布還未褪盡,蕭索淒切,更添心寒。

“是陵城?”

明曲住腳,瞧見了越人走上前來的安陵城,只這一句,等安陵城上前,牽住了同往偏房走去。

“你氣色不好。”明曲提著茶壺,為陵城斟上了一杯,在笑,古怪得很,安陵城心裏發虛,明曲又問:“你怎麽會來?”

“這,這是我家?”

“哦?可現在是我家了,你快些離開吧,這裏不歡迎你。”

“怎麽會?明曲,你是生我氣了嗎?”

“我為什麽生你氣?你配嗎?長卿從始至終愛的人都是我,你不過個無關緊要的路人,也值得我生氣嗎?”

“你,你過分了。”

“過分?更過分的還在後頭呢。你不是喜歡沈遙嗎?那我告訴你,你永遠也不可能得不到他,永遠。”

“為什麽?你憑什麽這麽說?!明曲,我恨你!我恨你!你想把沈遙搶走,我喜歡的你都想搶走!”

“是啊。”眼前素衣白裳的美貌女子突然猙獰起來。

“啊!是蛇!”

……

此時月已中懸,明月一身縞素,斂目低垂地跪在明曲面前:“九婆傳來的消息。明璘館主到雅鳴夫人處告狀了,說館主從前在蔥嶺轉貨期間私吞財物、中飽私囊,不然,不至於將先館主的喪事辦得如此鋪張。”

明曲冷笑,眉角眼稍透著疲憊,按著額頭:“讓九婆費心看著辦吧,缺什麽盡管送過去,不必和我商量了。”

明月得了指示,弓身退了出去,與匆匆跑來的笙晴錯身而過。

笙晴紅腫著一雙眼,卻極是恭敬地跪了下來:“館主,萍長使來了。”

明曲眉眼微擡:“讓她進來吧。”

話音剛落,著紫色衣裙的巧萍便踩著軟底粉色繡花鞋進到屋內了,未語淚先流:“我竟不能見岫顏館主最後一面。”

明曲亦陪著落淚,似瞧不出她的虛情假意:“館主走得突然,但能回到故土也是無憾了。萍長使漏夜而來,辛苦了。”

“哪裏,應該的。”

見風使舵的人從來不缺,從壽州調任繁華楚州,越級晉升,明眼人都能取出其中的厲害。只是今夜的夢,讓人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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