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玄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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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欲來，濃墨般的雲層壓迫著鼻息，安陵城急劇地喘著粗氣。錦璃撫掌大笑：“安姑娘學得太像了！”
明曲佯怒：“沒點樣子，葛敏患有哮喘，你們也是？”
錦璃嘴一扁：“就是覺得她眼高於頂。”
“也未必是眼高於頂，倒似有些……”明曲輕笑著搖搖頭：“說不上來，就是有點不一樣。”
“不管如何，你們兩個，不準挑事，不準鬧事。”
安陵城與明曲相視一笑：“遵命，明少使！”
連歲的寡淡清苦，突然來了這麽撥神氣活現的駐軍，西村大媽與北村大嬸途中偶遇，再沒了閑話家常的細致，行色匆匆，夜路無人，再添鬼氣。
“這柳襄真是小氣！不過點賀銀，還揪住不放了。”入夜，安陵城纏著安嘉慎，一副憂國憂民的模樣：“瞧這海州，都快成鬼城了。”
安嘉慎長眉微挑：“又打什麽主意呢？話說在前頭，虧本的事不做。”
“不虧本，就是想請安大俠抽空教訓個狂徒。”
說起狂徒，在近日的海州城裏，除了那撥駐軍，再無旁人。
安嘉慎心領神會：“你說鄭松，這次駐軍的頭頭。他怎麽你了？”
“不是怎麽我了，是明曲，他現在總是找明曲和如意館的麻煩。”
“哦，那和我有什麽關系？”
“你們不是合作夥伴嗎？葛雲伯的事也應當照應一二。”
安嘉慎看傻子似看著安陵城：“合作夥伴？什麽時候的事？”
“爹，你老年癡呆了吧。”
安嘉慎佯怒：“沒大沒小！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民不與官鬥，這麽淺顯的道理都不懂？”
安陵城撇撇嘴，挨著安嘉慎坐下，道：“可鄭松也是半個江湖人啊。”
“不錯，他是出自麟塵閣，可這麟塵閣閣主都不管的事，你讓爹操心？”
“那閣主不是忙著成親嘛，可能一時顧不上。”
“你爹我還忙著賺錢呢。”
“爹！”安陵城眉頭一擰：“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先前答應幫忙明曲，就是想禍水東引。”
安嘉慎不敢置信地擡眼：“小丫頭開竅了。”
“現在東窗事發，你撇了個一幹二凈，卻連累如意館獨自承擔，還得分身保護葛雲伯他們，你也太不厚道了！”
“人要知進退。”
“歪理，做人就不能這樣！我不管，請戰帖已經送到鄭松手裏了，你看著辦！”
“臭丫頭！你……”
兩日後，乍暖還寒，岸邊初著春裝的少女微露羞意，遮住臉頰的小手通紅，卻仍嬉笑著不肯離去。
“夫人還是去亭中坐著吧，這風……”
“不妨。”稚嫩愛嬌的少女中，一月色衣袍的盤發少婦靜立其中，多少惹來些閑言碎語。
“可您身子向來不好，要再受了涼……”
少婦覆面的薄紗微動，眼神飄忽，望向不遠處的海面，卻見海面平靜，只一小舟獨自飄搖：“他，怎麽還不來？”
“爹！快點！都要遲到了！”
咋呼的喊聲響在人群背後，少婦猛地轉身。石青錦袍，白色繡紋長靴，這是他素來偏好的裝扮，明明是盜匪出身，卻偏偏帶著三分書卷氣，手中長劍還未出鞘，卻已激得她身形搖晃，胸口止不住地抽疼。
“玉卿夫人！”明曲臉色一變，急忙攙扶住玉卿。
玉卿擺擺手，道：“風確實有些大，悠雯，你陪我回去吧。”
“不看比武了？好容易來一趟，又等了這半天……”錦璃突兀地開口，遭了明曲一記白眼，好在及時閉嘴，不曾被扔入海中餵魚。
“屬下陪夫人回去。”
“留下吧，安二小姐是為了你。”
“咦？！夫人、少使，你們快看，看船上！黑魚獸紋袍的是鄭松，那白衣白鞋的公子卻不認識。說好了是安老爺和鄭松的武鬥，怎麽來了個不相幹的人，安老爺不像是膽小怕事的人啊。”
明曲神色微變，湊近到玉卿耳邊，低聲道：“夫人，是葛雲伯的手下。”
“葛雲伯不是暫住在你找的園子裏嗎？”
“是，但因他是貴客，不好明目張膽監視，屬下慚愧，不知他是何時聯系上的安嘉慎。”
“我就知道，他絕不會以身犯險，更不會落人把柄。”玉卿眉頭舒展，似帶笑意：“他呀，就是只穩賺不賠的老狐貍，你哪裏鬥得過他。”
小舟輕搖，黑白形成了鮮明對比。黑者，正是鄭松，出自赫赫有名的麟塵閣，昔年的江湖名號早已無人提及，安嘉慎見了，拱手稱呼句：“鄭校尉。”禮數周全。
鄭松面若寒冰，劍指同舟人：“遮遮掩掩，小人行徑。”
喬明喻低頭輕笑：“小人面容醜陋，若不遮掩，怕要嚇壞鄭大俠。”
“阿修羅地獄老子也下過，廢話少說，動手吧。”
“小人多嘴。”喬明喻略退了退，擡眼看向不遠處的人群，揚聲道：“先前的約定，不知鄭大俠是否還記得？”
鄭松莽夫作態，大手一揮，不耐煩道：“啰嗦！如果你小子贏了，老子即刻帶兵退出海州。”
“若小人敗了，迷蹤拳拳譜雙手奉上。”
喬明喻話音剛落，議論四起，海岸沸騰起來。
“子午門三十六殺手功之一的迷蹤拳！不是傳言失傳已久？！”
“這小子是什麽人？怎麽會有迷蹤拳拳譜？難道是蒙騙鄭松的？”
“鄭校尉何等人，怎會被輕易糊弄。眼前這位蒙面公子也不是無名之輩，葛雲伯的入門弟子，姓喬，名暄，字明喻。”
“喬明喻？”
“此人有勇有謀，仁義雙全，此番應戰鄭松，也是出於大義，一則是還海州百姓安寧，二則是為如意館解圍。”
“不錯，不錯！這位小哥言之有理。”
……
鄭松成名已久，一根盤龍鐵棍威震江湖，原以為喬明喻即使不敗，也必不能討得便宜，誰知交手不過三個回合，喬明喻騰空一躍，一招尋常的劈山救母，竟將那盤龍鐵棍生生斷成了兩截！
鄭松側身堪堪避過喬明喻的劍刃，斷裂的鐵棍砸在左肩也是受傷不輕，畢竟是老江湖，聚力飛快掰下舟船側翼，就算是木板也能暫擋一陣。喬明喻似乎想要手下留情，退後半步，卻見鄭松已兇神惡煞地將木板招呼到喬明喻面門，喬明喻避讓下借力跳上木板，翻身就是招從天而降，長劍直刺向鄭松右肩，鄭松躲閃不及，竟是側身生受了這一劍，轉而借著喬明喻的劍力，任憑長劍斷臂，一木板砸向喬明喻頭頂。
這種不要命的打法縱是圍觀也讓人暗驚生怕，喬明喻微楞下，棄劍一個就地翻滾，鄭松左手持板，仍是力大無窮，木板甩得打麥一般，密集地逼在喬明喻身側，安陵城見狀，一時心急，抽出軟鞭就要拋，卻有人先她一步，木刻的劍柄已然握在喬明喻手中。
安陵城尋跡去看，人群遮擋不住的挺拔身姿，卻偏偏雙眸慵懶，薄唇淺笑，似察覺有人瞧他，擡眸微微一瞥，笑意加深，安陵城不自覺地紅了臉……
這場約定的對決，竟是初出茅廬的喬明喻大獲全勝，十足的出人意料！
鄭松身負重傷，卻性命無憂。
安陵城笑挽著安嘉慎的胳膊打道回府，又擡眼八卦地看向陵臺。
陵臺輕笑，反手折下尚未抽芽的路邊柳條：“你看我做什麽？”
“喬公子少年英雄，還是姐姐的故人，姐姐怎麽不上去賀喜一二呢？”
“什麽故人，我可不認識什麽面具喬公子。”陵臺以為又是安陵城信口開河，也不理，反而看向一群正緩慢離場的女子，柳條一甩，道：“說起故人，那位夫人倒是有些眼熟。”
“咦，我怎麽不認識？”
“你當然不認識了，認真說來，我也不認識。”
“那你說眼熟？又騙人。”
陵臺瞇眼賊笑，目光有意無意地看向安嘉慎。
安嘉慎神色如常，也不在意陵臺的暗諷，反道：“臺兒，你當真不認識那位喬公子嗎？”
“這有什麽假的，不認識就是不認識。剛剛離那麽近，都沒瞧出來是熟人。而且如果真的相識，他為什麽不與我說話？想來只是好心救了城兒。”
“這樣最好，這位喬公子心思縝密，你們離他越遠越好。”
安陵城一楞，轉而不滿地吼道：“喬公子可是英雄！”
安嘉慎沒想理她，加快了腳步。
入夜，安陵城早早就躺下了，兮鵑留在楚州，心裏還有些掛念，不知道老爹打算什麽時候回去。
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突聽得耳邊有細碎聲響，安陵城瞬間清醒，在前車之鑒下捂好口鼻，爬起來想看個究竟，卻被人覆手把口鼻又捂上一道。
安陵城心一抖，紅娘子？
“小丫頭，大家夥兒在救人，你不要出聲搗亂。”
熟悉的聲音，不熟悉的面孔，安陵城模模糊糊，不確定地開口問道：“你是，乞丐？”
眸子有星，笑意淺淺，赫然就是白日裏拋劍給喬明喻的那個俊美公子！
乞丐？俊美公子？乞丐！
沈遙松了手，笑看著呆若木雞的安陵城：“傻了？怎麽不說話？還是不會說話了？”
猛吸一口氣，安陵城有些混亂地問道：“不，不對！你們救人怎麽救到我家來了？”
“誰讓你爹小氣，不肯舍些藥材呢。”
“藥材？我家哪來的藥材？只有我姐姐喜歡弄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反正是看到東西放你臥室左側的庫房了。”
“那就是了，是我姐姐折騰的東西，十有八九有毒，你們不怕死盡管拿。”
“嗯，我也就是來看住你，他們會盡量搬的。”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還是個這麽好看的男子，安陵城心跳得有些快，沈遙又一直盯著她看，感覺連空氣也稀薄了。
“對了，什麽人受傷了，值得你們這樣大費周折？”
“鄭松。”
感覺聽到了什麽了不得的大陰謀：“鄭校尉，你們救他？他可是朝廷的人。”
沈遙不以為意，笑道：“那是過去，現在他斷了右臂，已經沒辦法留在軍中。”
“可你們救他，你們是一夥兒的！鄭校尉是故意輸給了喬明喻，而且故意受傷，以此擺脫朝廷。”
沈遙瞇眼嬉笑：“想象力不錯。約戰的是你父親，上場的卻是喬兄，你說，到底是誰在操控大局？”
“可喬明喻名利雙收，以後江湖地位就穩了，還能得到如意館的支持。”
“有誰會願意以一條臂膀成全別人？”
“鄭校尉會，他家中妻子已有身孕，他想過安穩的生活，你們給了他承諾。”
“你還是那個小丫頭嗎？”沈遙眉頭微蹙，似為眼前的小丫頭頭疼：“小小年紀，想得倒多。”
安陵城撇撇嘴：“我又不傻，《三國志》、《綠林記》都看過。”
沈遙輕笑：“小孩兒而已，傻一點有什麽關系。”
“那我能問你幾個傻問題嗎？你為什麽扮成乞丐？還有，為什麽你眼瞼處會有道這麽深的傷痕？”
“喜歡，意外。”
幹脆利落的答案，安陵城嘴巴張了張，不知道接口什麽，沈遙轉頭看向窗外，嘴角帶笑，道：“成了，多謝小丫頭裏應外合，咱們後會有期。”
“唉，等等，什麽……”黑色身影一閃而逝，安陵城撇了撇嘴：“什麽叫做後會有期啊？”
安嘉慎在海州的贓物已經化整為零分頭運回了楚州，給葛雲伯的真金白銀，以交付綁銀的說法也已經處理妥當。安陵城沒有隨安嘉慎回去，說是明曲得了如意館少使榜的第一名，想同她慶祝慶祝。
安嘉慎似有些隱慮，對她不似從前那般放心，反覆讓她早些回去。
“安姑娘聽說沒？我們玉卿夫人收了個幹兒子，原先不過是個乞丐。”
“乞丐？”
“對啊，稀奇吧？！聽聞這裏頭還有一段閑話，說是這小乞丐極愛桃花，恰巧，我們玉卿夫人的芙蓉園裏就種著，開花也比別處開得早，這小乞丐不知怎麽就瞧見了，還上了心，趁著天黑，竟翻墻偷折，後又手腳不穩摔了下來，驚動了芙蓉園裏的人。當真是無巧不成書，玉卿夫人知道後非但沒怪罪，還憐他身世，將他收為了螟蛉子，取名玄都。”
“玄都是桃花的別名，這位玉卿夫人倒和我爹想到一處去了。”
“什麽意思？”
安陵城笑道：“你看啊，這玄都花和武陵花都是指的桃花，玉卿夫人因為愛桃花，所以給那孩子取名玄都，而我爹呢？也是特別喜歡桃花，所以我和姐姐的名字裏就都帶個陵字。”
“原來，還有這麽個說法呢？！”錦璃瞪大了眼睛：“可真講究。我們如意館的丫頭是隨便揀兩個字做名字的。”
“錦璃也很好聽啊，錦瑟、琉璃都有很好的寓意。”
錦璃嘻嘻傻笑：“那是我手氣好。”
芙蓉園的桃花雖是初開，顏色卻極正，樹姿優美，布局亦是精巧，花樹排成半圓，由矮到高，越往高處便越是艷紅，仿佛把半展的折扇，朱砂描染。
安陵城是第一次進這芙蓉園，滿園的桃花驚艷，但心內還是覺得養在自家庭院中的那株最美。
說來，今兒是慶賀玉卿夫人收子的好日子，明曲是捎帶著她來喝杯便宜酒水的，但一不留心竟和她走散了，許是亂花迷人眼的緣故吧。
安陵城沿著花樹一側走，想盡快出了園子，誰知剛行到一半，竟瞧見位身著藕色衣袍的麗色夫人靠臥在花樹下，鬥篷簡單地墊在身下，倒也不像是有事，陵城不想攪了她，當下踮了腳想輕輕繞過，誰知那夫人卻翻了個身，慢慢睜開眼來。
“你是何人？”那夫人尚未睡醒，悶著嗓子問道。
安陵城見她氣質不俗，容貌依稀有些熟悉：“晚輩楚州安陵城，是跟著明曲少使來道賀的。”
玉卿瞥了眼安陵城，覆又低下頭去假寐：“姓安的人家，你同安嘉慎是什麽關系？”
“是家父。”
玉卿嘴角勾出好看的弧度，濃密的睫毛微顫：“安嘉慎風流成性，不曾想生的女兒倒是規矩。到了盡頭左拐就能出去了。”
“多謝夫人。”安陵城屈身道謝，轉身要走，想了想，又道：“飲酒後不宜吹風，夫人早些回去吧。”
玉卿側臥不語，待聽見腳步聲走遠，這才自嘲似地笑道：“果然是一樣的性子，故意做出副多情多義的樣子，卻不用半分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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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曲佯怒：“沒點樣子，葛敏患有哮喘，你們也是？”
錦璃嘴一扁：“就是覺得她眼高於頂。”
“也未必是眼高於頂，倒似有些……”明曲輕笑著搖搖頭：“說不上來，就是有點不一樣。”
“不管如何，你們兩個，不準挑事，不準鬧事。”
安陵城與明曲相視一笑：“遵命，明少使！”
連歲的寡淡清苦，突然來了這麽撥神氣活現的駐軍，西村大媽與北村大嬸途中偶遇，再沒了閑話家常的細致，行色匆匆，夜路無人，再添鬼氣。
“這柳襄真是小氣！不過點賀銀，還揪住不放了。”入夜，安陵城纏著安嘉慎，一副憂國憂民的模樣：“瞧這海州，都快成鬼城了。”
安嘉慎長眉微挑：“又打什麽主意呢？話說在前頭，虧本的事不做。”
“不虧本，就是想請安大俠抽空教訓個狂徒。”
說起狂徒，在近日的海州城裏，除了那撥駐軍，再無旁人。
安嘉慎心領神會：“你說鄭松，這次駐軍的頭頭。他怎麽你了？”
“不是怎麽我了，是明曲，他現在總是找明曲和如意館的麻煩。”
“哦，那和我有什麽關系？”
“你們不是合作夥伴嗎？葛雲伯的事也應當照應一二。”
安嘉慎看傻子似看著安陵城：“合作夥伴？什麽時候的事？”
“爹，你老年癡呆了吧。”
安嘉慎佯怒：“沒大沒小！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民不與官鬥，這麽淺顯的道理都不懂？”
安陵城撇撇嘴，挨著安嘉慎坐下，道：“可鄭松也是半個江湖人啊。”
“不錯，他是出自麟塵閣，可這麟塵閣閣主都不管的事，你讓爹操心？”
“那閣主不是忙著成親嘛，可能一時顧不上。”
“你爹我還忙著賺錢呢。”
“爹！”安陵城眉頭一擰：“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先前答應幫忙明曲，就是想禍水東引。”
安嘉慎不敢置信地擡眼：“小丫頭開竅了。”
“現在東窗事發，你撇了個一幹二凈，卻連累如意館獨自承擔，還得分身保護葛雲伯他們，你也太不厚道了！”
“人要知進退。”
“歪理，做人就不能這樣！我不管，請戰帖已經送到鄭松手裏了，你看著辦！”
“臭丫頭！你……”
兩日後，乍暖還寒，岸邊初著春裝的少女微露羞意，遮住臉頰的小手通紅，卻仍嬉笑著不肯離去。
“夫人還是去亭中坐著吧，這風……”
“不妨。”稚嫩愛嬌的少女中，一月色衣袍的盤發少婦靜立其中，多少惹來些閑言碎語。
“可您身子向來不好，要再受了涼……”
少婦覆面的薄紗微動，眼神飄忽，望向不遠處的海面，卻見海面平靜，只一小舟獨自飄搖：“他，怎麽還不來？”
“爹！快點！都要遲到了！”
咋呼的喊聲響在人群背後，少婦猛地轉身。石青錦袍，白色繡紋長靴，這是他素來偏好的裝扮，明明是盜匪出身，卻偏偏帶著三分書卷氣，手中長劍還未出鞘，卻已激得她身形搖晃，胸口止不住地抽疼。
“玉卿夫人！”明曲臉色一變，急忙攙扶住玉卿。
玉卿擺擺手，道：“風確實有些大，悠雯，你陪我回去吧。”
“不看比武了？好容易來一趟，又等了這半天……”錦璃突兀地開口，遭了明曲一記白眼，好在及時閉嘴，不曾被扔入海中餵魚。
“屬下陪夫人回去。”
“留下吧，安二小姐是為了你。”
“咦？！夫人、少使，你們快看，看船上！黑魚獸紋袍的是鄭松，那白衣白鞋的公子卻不認識。說好了是安老爺和鄭松的武鬥，怎麽來了個不相幹的人，安老爺不像是膽小怕事的人啊。”
明曲神色微變，湊近到玉卿耳邊，低聲道：“夫人，是葛雲伯的手下。”
“葛雲伯不是暫住在你找的園子裏嗎？”
“是，但因他是貴客，不好明目張膽監視，屬下慚愧，不知他是何時聯系上的安嘉慎。”
“我就知道，他絕不會以身犯險，更不會落人把柄。”玉卿眉頭舒展，似帶笑意：“他呀，就是只穩賺不賠的老狐貍，你哪裏鬥得過他。”
小舟輕搖，黑白形成了鮮明對比。黑者，正是鄭松，出自赫赫有名的麟塵閣，昔年的江湖名號早已無人提及，安嘉慎見了，拱手稱呼句：“鄭校尉。”禮數周全。
鄭松面若寒冰，劍指同舟人：“遮遮掩掩，小人行徑。”
喬明喻低頭輕笑：“小人面容醜陋，若不遮掩，怕要嚇壞鄭大俠。”
“阿修羅地獄老子也下過，廢話少說，動手吧。”
“小人多嘴。”喬明喻略退了退，擡眼看向不遠處的人群，揚聲道：“先前的約定，不知鄭大俠是否還記得？”
鄭松莽夫作態，大手一揮，不耐煩道：“啰嗦！如果你小子贏了，老子即刻帶兵退出海州。”
“若小人敗了，迷蹤拳拳譜雙手奉上。”
喬明喻話音剛落，議論四起，海岸沸騰起來。
“子午門三十六殺手功之一的迷蹤拳！不是傳言失傳已久？！”
“這小子是什麽人？怎麽會有迷蹤拳拳譜？難道是蒙騙鄭松的？”
“鄭校尉何等人，怎會被輕易糊弄。眼前這位蒙面公子也不是無名之輩，葛雲伯的入門弟子，姓喬，名暄，字明喻。”
“喬明喻？”
“此人有勇有謀，仁義雙全，此番應戰鄭松，也是出於大義，一則是還海州百姓安寧，二則是為如意館解圍。”
“不錯，不錯！這位小哥言之有理。”
……
鄭松成名已久，一根盤龍鐵棍威震江湖，原以為喬明喻即使不敗，也必不能討得便宜，誰知交手不過三個回合，喬明喻騰空一躍，一招尋常的劈山救母，竟將那盤龍鐵棍生生斷成了兩截！
鄭松側身堪堪避過喬明喻的劍刃，斷裂的鐵棍砸在左肩也是受傷不輕，畢竟是老江湖，聚力飛快掰下舟船側翼，就算是木板也能暫擋一陣。喬明喻似乎想要手下留情，退後半步，卻見鄭松已兇神惡煞地將木板招呼到喬明喻面門，喬明喻避讓下借力跳上木板，翻身就是招從天而降，長劍直刺向鄭松右肩，鄭松躲閃不及，竟是側身生受了這一劍，轉而借著喬明喻的劍力，任憑長劍斷臂，一木板砸向喬明喻頭頂。
這種不要命的打法縱是圍觀也讓人暗驚生怕，喬明喻微楞下，棄劍一個就地翻滾，鄭松左手持板，仍是力大無窮，木板甩得打麥一般，密集地逼在喬明喻身側，安陵城見狀，一時心急，抽出軟鞭就要拋，卻有人先她一步，木刻的劍柄已然握在喬明喻手中。
安陵城尋跡去看，人群遮擋不住的挺拔身姿，卻偏偏雙眸慵懶，薄唇淺笑，似察覺有人瞧他，擡眸微微一瞥，笑意加深，安陵城不自覺地紅了臉……
這場約定的對決，竟是初出茅廬的喬明喻大獲全勝，十足的出人意料！
鄭松身負重傷，卻性命無憂。
安陵城笑挽著安嘉慎的胳膊打道回府，又擡眼八卦地看向陵臺。
陵臺輕笑，反手折下尚未抽芽的路邊柳條：“你看我做什麽？”
“喬公子少年英雄，還是姐姐的故人，姐姐怎麽不上去賀喜一二呢？”
“什麽故人，我可不認識什麽面具喬公子。”陵臺以為又是安陵城信口開河，也不理，反而看向一群正緩慢離場的女子，柳條一甩，道：“說起故人，那位夫人倒是有些眼熟。”
“咦，我怎麽不認識？”
“你當然不認識了，認真說來，我也不認識。”
“那你說眼熟？又騙人。”
陵臺瞇眼賊笑，目光有意無意地看向安嘉慎。
安嘉慎神色如常，也不在意陵臺的暗諷，反道：“臺兒，你當真不認識那位喬公子嗎？”
“這有什麽假的，不認識就是不認識。剛剛離那麽近，都沒瞧出來是熟人。而且如果真的相識，他為什麽不與我說話？想來只是好心救了城兒。”
“這樣最好，這位喬公子心思縝密，你們離他越遠越好。”
安陵城一楞，轉而不滿地吼道：“喬公子可是英雄！”
安嘉慎沒想理她，加快了腳步。
入夜，安陵城早早就躺下了，兮鵑留在楚州，心裏還有些掛念，不知道老爹打算什麽時候回去。
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突聽得耳邊有細碎聲響，安陵城瞬間清醒，在前車之鑒下捂好口鼻，爬起來想看個究竟，卻被人覆手把口鼻又捂上一道。
安陵城心一抖，紅娘子？
“小丫頭，大家夥兒在救人，你不要出聲搗亂。”
熟悉的聲音，不熟悉的面孔，安陵城模模糊糊，不確定地開口問道：“你是，乞丐？”
眸子有星，笑意淺淺，赫然就是白日裏拋劍給喬明喻的那個俊美公子！
乞丐？俊美公子？乞丐！
沈遙松了手，笑看著呆若木雞的安陵城：“傻了？怎麽不說話？還是不會說話了？”
猛吸一口氣，安陵城有些混亂地問道：“不，不對！你們救人怎麽救到我家來了？”
“誰讓你爹小氣，不肯舍些藥材呢。”
“藥材？我家哪來的藥材？只有我姐姐喜歡弄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反正是看到東西放你臥室左側的庫房了。”
“那就是了，是我姐姐折騰的東西，十有八九有毒，你們不怕死盡管拿。”
“嗯，我也就是來看住你，他們會盡量搬的。”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還是個這麽好看的男子，安陵城心跳得有些快，沈遙又一直盯著她看，感覺連空氣也稀薄了。
“對了，什麽人受傷了，值得你們這樣大費周折？”
“鄭松。”
感覺聽到了什麽了不得的大陰謀：“鄭校尉，你們救他？他可是朝廷的人。”
沈遙不以為意，笑道：“那是過去，現在他斷了右臂，已經沒辦法留在軍中。”
“可你們救他，你們是一夥兒的！鄭校尉是故意輸給了喬明喻，而且故意受傷，以此擺脫朝廷。”
沈遙瞇眼嬉笑：“想象力不錯。約戰的是你父親，上場的卻是喬兄，你說，到底是誰在操控大局？”
“可喬明喻名利雙收，以後江湖地位就穩了，還能得到如意館的支持。”
“有誰會願意以一條臂膀成全別人？”
“鄭校尉會，他家中妻子已有身孕，他想過安穩的生活，你們給了他承諾。”
“你還是那個小丫頭嗎？”沈遙眉頭微蹙，似為眼前的小丫頭頭疼：“小小年紀，想得倒多。”
安陵城撇撇嘴：“我又不傻，《三國志》、《綠林記》都看過。”
沈遙輕笑：“小孩兒而已，傻一點有什麽關系。”
“那我能問你幾個傻問題嗎？你為什麽扮成乞丐？還有，為什麽你眼瞼處會有道這麽深的傷痕？”
“喜歡，意外。”
幹脆利落的答案，安陵城嘴巴張了張，不知道接口什麽，沈遙轉頭看向窗外，嘴角帶笑，道：“成了，多謝小丫頭裏應外合，咱們後會有期。”
“唉，等等，什麽……”黑色身影一閃而逝，安陵城撇了撇嘴：“什麽叫做後會有期啊？”
安嘉慎在海州的贓物已經化整為零分頭運回了楚州，給葛雲伯的真金白銀，以交付綁銀的說法也已經處理妥當。安陵城沒有隨安嘉慎回去，說是明曲得了如意館少使榜的第一名，想同她慶祝慶祝。
安嘉慎似有些隱慮，對她不似從前那般放心，反覆讓她早些回去。
“安姑娘聽說沒？我們玉卿夫人收了個幹兒子，原先不過是個乞丐。”
“乞丐？”
“對啊，稀奇吧？！聽聞這裏頭還有一段閑話，說是這小乞丐極愛桃花，恰巧，我們玉卿夫人的芙蓉園裏就種著，開花也比別處開得早，這小乞丐不知怎麽就瞧見了，還上了心，趁著天黑，竟翻墻偷折，後又手腳不穩摔了下來，驚動了芙蓉園裏的人。當真是無巧不成書，玉卿夫人知道後非但沒怪罪，還憐他身世，將他收為了螟蛉子，取名玄都。”
“玄都是桃花的別名，這位玉卿夫人倒和我爹想到一處去了。”
“什麽意思？”
安陵城笑道：“你看啊，這玄都花和武陵花都是指的桃花，玉卿夫人因為愛桃花，所以給那孩子取名玄都，而我爹呢？也是特別喜歡桃花，所以我和姐姐的名字裏就都帶個陵字。”
“原來，還有這麽個說法呢？！”錦璃瞪大了眼睛：“可真講究。我們如意館的丫頭是隨便揀兩個字做名字的。”
“錦璃也很好聽啊，錦瑟、琉璃都有很好的寓意。”
錦璃嘻嘻傻笑：“那是我手氣好。”
芙蓉園的桃花雖是初開，顏色卻極正，樹姿優美，布局亦是精巧，花樹排成半圓，由矮到高，越往高處便越是艷紅，仿佛把半展的折扇，朱砂描染。
安陵城是第一次進這芙蓉園，滿園的桃花驚艷，但心內還是覺得養在自家庭院中的那株最美。
說來，今兒是慶賀玉卿夫人收子的好日子，明曲是捎帶著她來喝杯便宜酒水的，但一不留心竟和她走散了，許是亂花迷人眼的緣故吧。
安陵城沿著花樹一側走，想盡快出了園子，誰知剛行到一半，竟瞧見位身著藕色衣袍的麗色夫人靠臥在花樹下，鬥篷簡單地墊在身下，倒也不像是有事，陵城不想攪了她，當下踮了腳想輕輕繞過，誰知那夫人卻翻了個身，慢慢睜開眼來。
“你是何人？”那夫人尚未睡醒，悶著嗓子問道。
安陵城見她氣質不俗，容貌依稀有些熟悉：“晚輩楚州安陵城，是跟著明曲少使來道賀的。”
玉卿瞥了眼安陵城，覆又低下頭去假寐：“姓安的人家，你同安嘉慎是什麽關系？”
“是家父。”
玉卿嘴角勾出好看的弧度，濃密的睫毛微顫：“安嘉慎風流成性，不曾想生的女兒倒是規矩。到了盡頭左拐就能出去了。”
“多謝夫人。”安陵城屈身道謝，轉身要走，想了想，又道：“飲酒後不宜吹風，夫人早些回去吧。”
玉卿側臥不語，待聽見腳步聲走遠，這才自嘲似地笑道：“果然是一樣的性子，故意做出副多情多義的樣子，卻不用半分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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