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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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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無法靠近,孤煞大人說,來請您過去看看。”匯報的侍衛自然是無影樓的人,神情殘留著一絲敬畏。

“無法靠近?”秦湘眉毛一挑。

她不相信,如今北臨皇宮還能有什麽能威脅到姐姐,所以更覺奇怪。

“孤煞大人說,您去了自然就知道。”侍衛道。

與守在走廊盡頭,帶著面具的孤煞相□□頭致意,秦湘獨自走向偽裝成普通墻面的密室之門。

才一靠近,秦湘立即知道侍從不敢靠近的原因。

澎湃的內力,激蕩而出,帶著幽玄沈重的氣勢席卷而來,秦湘頓時覺得血脈沸騰亂串,甚至隱隱出現紛亂的幻覺,仿佛眼前是深不見底,吞噬一切的深淵。

不時傳出呯嗙的撞擊聲,使整個作宮殿都為之顫動,讓人不由懷疑門後是否藏著暴怒肆虐的兇獸,或者什麽兇險的機關。

秦湘連忙按之前姐姐教導過的方法,收斂平靜了心神,靠近門邊。

“姐姐?”她提起聲音,試探的喚了一聲,“你還好嗎?”

她原本擔心姐姐是否不會聽到,沒想到,她話音剛落,門後的聲音頓時一停。

過了一會兒,空氣中那種危險而幽深的氣息緩緩褪去,門後傳來秦漫平靜的聲音,“湘兒?”

“是我,”秦湘連忙道,“出了什麽事嗎?”

“沒事,”秦漫的聲音有些冷淡。

“那我能進去嗎?”秦湘輕聲問。

“……你等一等。”不消片刻,秦湘便聽到打開閘鎖鉸鏈的聲音。

門被橫推開,秦漫面色平靜的出現在秦湘面前。

秦湘暗作不經心的偷偷的打量姐姐,發現姐姐除了神色有些疲憊,並沒有什麽異常,悄悄的松了口氣。

“你再叫幾個人來,”秦漫對一旁的侍衛道,“我找到了幾處北臨皇宮的暗道,做了標記,你帶人進去收拾整理一下。”

“是。”

侍衛領命離開,秦湘這時才有功夫好奇的向秦漫身後看,“這就北臨的密室?也太……”她一時說不出形容。

一張木榻立柱倒伏,繡著花的幔帳斜掛在支棱的斷木上,一半委地,

香爐,燭臺,架子,缺胳膊少腿的倒了一地,

各種看不出原本樣子的金、銀、銅、玉片、瓷片的碎屑,散落一地。

這些年,秦湘東奔西跑,也見識不少,這室內的景象,大概和海邊村落招了颶風過後的景象差不多,完全一片狼藉。

後方有扇半開的小門,顏色與墻面一模一樣,門後黑黢黢的,看不出再後面是什麽了。

姐姐是為了找那扇暗門才把房間變成這副樣子的?

“傅籌怎麽樣?”秦漫沒說關於密室的事,只垂頭理了理稍有些亂的袖口,遮掩了眼中的幽光。

秦湘垂眸,“他還沒醒。”她抿了抿唇,“我已經把常堅看管起來,鐵甲衛那邊,有項影帶著令牌,應該沒問題。只是,”她擡眸有些擔憂道,“我有些擔心天仇門那邊,林申——”

“放心吧,”秦漫垂眸道,“對林申來說,最重要的是苻鳶,傅皇後能在皇後位子上坐了這麽些年,靠的不是她自己的本事,而是背後功勳卓絕的傅家,如今將軍府和東郊客棧,大概都被傅家的軍隊鏟平了吧。”

秦湘昨天的任務,就是拖住傅籌,並把他的身世的真相告訴他,對姐姐這邊的進展知道並不多,“傅家果真如此盡力?”

“如果傅籌登位,她能有什麽結果?你沒看見,當她聽到苻鳶還活著這個消息的時候,嚇得什麽樣子。”

"宗政殞赫這個人,無情得很,當年為了哄苻鳶,府上的姬妾任她處置,也就後來雲貴妃稍微護一下,否則苻鳶能那麽多年,把雲貴妃恨在心裏?所以,傅氏知道,如果讓苻鳶回來,她的下場會很難看。"秦漫冷冷一笑。

“況且,她以為傅家拿著我以女為男的把柄,要坐穩位置,也要靠他們呢,這樣一想,自然願意同我合作了。”

“那,苻鳶會……”秦湘帶著一絲難言的期待問。

秦漫聽到這個名字,唇角的一抽,“如果傅籌,現在能立即下決心,親自帶著鐵甲衛去圍剿將軍府還可能,否則不說林申本人武功高深,就天仇門這些年的在中山城中埋下的勢力,把苻鳶救出去還是沒問題。不過,他既然還醉著,想來是不能了。”

她從不認為苻鳶會死在這裏。

但苻鳶回西啟去……

秦漫緩緩的捏住指尖,她不知道容齊對待苻鳶的態度上,她能期待多少。

她的計劃順利,苻鳶自然遲早會回西啟,孩子讓容齊帶去,也是為了給他一個提醒,無論如何,即使他自己不在意,總不能不在乎孩子……

秦湘咬了咬下唇,昨天她告訴傅籌真相,但除非他能確定苻鳶就是西啟太後,傅籌沒那麽容易完全相信她們:“畢竟,這個局,不是一天兩天,要他相信自始至終他都活在謊言和陰謀中,有些……”

秦漫意識到自己的表情給了她太大的壓力,緩了緩神情,“只要他不倒向苻鳶,就足夠了。”

“姐姐放心,”秦湘眉間閃過一絲堅定,鄭重的開口,“除非確認他不會壞事,我不會讓他出來。”

至於現在,傅籌既然無法做出判斷和決定,那麽就在一邊看著好了。

“夫人,”就在這時,一個宮奴驚慌匆匆而來,“傅太後的人來將太孫抱去慈寧宮了,說夫人政務繁忙,大概沒時間照顧太孫,她願意待為照顧。”

秦湘同秦漫對視一眼,語氣微怒,“這傅太後的手未免也太長了。”

宮奴連忙埋下頭。

“算了,沒關系,你起來吧,”秦漫伸手捋了捋秀發,“傅太後願意照料太孫,漫是萬分感激的,太孫能得太後教養,也算是緣分。現在我還有事,等晚些時候,再去太後那裏道謝好了。”

打發了滿臉茫然的宮奴,秦湘蹙眉,“這傅氏看來不會安分了。”

那孩子不過是從流民寨裏撿的女嬰,她自然不會為之擔心,但傅太後這樣做,卻顯然不會安靜的在宮裏當個吉祥物。

秦漫微微一笑,“有我這個榜樣在,傅氏怎麽會甘願養老?只是,今日早朝她也看見了,我已經掌控了朝局,她自然想要曲線救國。”

“她大概以為掌握了孩子,就能威脅到姐姐呢。”秦湘道。

“大概是緣分呢,”秦漫輕嘆了一聲,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自己求的緣分,可不能後悔。”

這個孩子,雖然不過是流民寨裏撿的,但當時,她之所以選她是因為,這個孩子的根骨極好,是練武奇才,面相也可愛,將來長大必然不差,所以動了收徒弟的心思。

原以為她無父無母,便不必有斬塵緣這一道坎,如今看來,也許當真她與傅皇後有這樣一道緣分。

“姑娘,蕭可姑娘來了。”無影樓的人這時候來報。

“姐姐,有什麽不適嗎?”秦湘有些緊張的問。

秦漫搖搖頭,這次卻沒再做解釋。

“這一張,是天命的藥方,這一張,是緩解天命之毒的藥方,這些,是我找到的所有關於天命之毒的記載。”秦漫將手中的絲絹遞給蕭可。

蕭可茫然的接過,眨眨眼睛,看著秦漫嚴肅的表情,她還第一次看到漫姐姐這副樣子呢,“漫姐姐,你的天命不是解了嗎?”

“我會盡快派人送你去西啟,北臨宮中的靈藥異草,你盡可取用,若是不夠,需要什麽直接告訴我,我會滿足你。”秦漫嚴肅道,“你幫我救一個人,無論如何,無論任何代價,你至少要保他三年性命。”

對上蕭可睜大的眼睛,秦漫換了更真誠的表情,語氣帶上請求:“可兒,我只能靠你了。”

平時很厲害很厲害的姐姐,露出脆弱的表情,蕭可頓時覺得責任重大,充滿豪情:“放心交給我吧,姐姐一直對可兒很好,哥哥也說,不知道要怎麽報答姐姐呢,我一定竭盡全力,不會讓姐姐失望的!”

“好,”秦漫垂眸,“那便交給你了。”

【天命乃是宗政家族控制暗衛的秘藥,今世上只有朕一個人知道,你就不想解毒嗎?

只要你願意選擇無憂——】

那天她沒有答應宗政殞赫。

從理智判斷,天命這種藥物,宗政家根本不會研究解藥,甚至哪怕當初有,也一定會被銷毀。暗衛是家族的銳器,銳器如果脫手,便會反噬其主,宗政家不會那麽傻。

況且,天命既然是宗政家的東西,就不可能只有宗政殞赫知道,畢竟當初他並非儲君,不可能從他的父親那裏得到家族傳承。

何況,宗政殞赫的條件,她無論如何不能答應的。

可是,現在——

【天命之毒:深入腦髓關竅,使人失憶,無藥可解,初時每月發作一次,若無緩解之藥,漸次頻繁至日夜不休,其癥七竅流血,受焚心蝕骨之痛,為女子可於分娩之時,以針過毒,移毒至嬰,其嬰縱以靈藥調養,毒終不能解,壽未嘗能及二十四歲。】

皇宮密室裏的記載,印證了她的猜測。

然而,她看著那些記載,卻忍不住想,

會不會,宗政殞赫真的有解藥?

他偶然找到了解藥……就如他所說,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又或者,為了防止苻鳶得到解藥,宗政殞赫把關於解藥的記錄銷毀。

她沒有後悔拒絕宗政殞赫,但是……

壽未嘗能及二十四歲——未嘗能及二十四歲——只有兩年?

他只有兩年了?

怎麽可以!

她不會允許!

她絕不允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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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政殞赫謚號懷帝,宗政筱仁謚號哀帝,皇後傅氏晉皇太後,太子之子為皇孫,殿……秦姑娘封夫人,代太孫攝政,傅籌不知去向,北臨新晉太後娘家娘家傅家,抄了衛國將軍府,禁衛軍被換了三分之一,秦家被平反……”

容齊在案前將雀紙展開細看。

北臨的國書未至,但容齊先一步知道中山城中發生的事。

先前他將北臨境內的所有紙鳶告知漫兒,這一回的行動,漫兒便調了紙鳶幫忙,甚至挑選了幾個人放入皇宮內庭。

他知道,她不是缺人手,而是知道紙鳶會把所有消息都原原本本的傳給他。

窗外秋蟬聲聲,曲水潺潺,各色菊花一叢叢,在精心照料下,都開得燦爛。

從前漫兒喜歡以鮮花簪發,所以,修建長樂宮之時,他便要這裏四時都有鮮花盛開。

可惜,今年的花開的格外的好,漫兒卻不在。

念兒在為他特制的小床上微蜷的睡著,眼睫尚還餘著濕痕。

他的小床便擺在案邊不遠,以便他處理政事之餘能照看。

不知道是否因為感到母親不在身邊,漫兒離開之後,念兒一改先前的乖巧,時常哭泣,有時夜裏都要哭兩次。

除了他,誰都哄不住,但即使是他也要抱著哄上許久。

但孩子眷戀母親乃是天性,再自然不過。

每次看到他肖似漫兒的眼睛,不安又委屈的樣子,他又怎麽能怪他。

容齊驟然按緊了桌面,五指在案邊扣緊,幾乎摳出指印來,天命發作的痛苦席卷而來,咳得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伺候在一旁的小荀子,連忙上前扶住他,一邊一疊聲喚太醫。

“不……不用,”容齊咬牙忍過,用帕子擦凈唇邊的血跡。

“可……您這身子……”小荀子一臉焦慮。

之前離開西啟前,陛下便減了藥量,提前攢下一些,但即使用量減半,服藥時間延長,也早就用完,如今,陛下已經四個月未曾服藥,天命之毒,發作得也越來越頻繁。

“我自有打算。”容齊疲憊的闔了闔眼睛。

他心裏清楚,沒有解藥,叫太醫沒用,只會洩露他的身體狀況。

從北臨傳來的消息看,母後不久大概就會回來,他自己固然沒關系,但他必須保護念兒。

他從前不願忤逆母後,但心裏一直清楚,母後警惕著他,藥從來是在天仇門中配好送來,所以宮裏什麽也不會找到。不過,近來因為漫兒在北臨的動作,天仇門中大亂,他已經派出人去,應該不用多久,便能找到藥方。

母後既然抓住了宗政殞赫,那麽她的仇也該算報了。

無論母後如何作想,一切也該就此了結了。

念兒還這麽小,

他也答應過漫兒要一直陪她,

他已經失約過很多次,怎麽忍心再讓她失望。

“湘兒說,你要見我?”秦漫將擺在桌前的一份奏折闔上,擡頭看站在自己面前的傅籌。

傅籌的表情與其說冷漠嚴肅,不如說慘淡麻木,“聽說,西啟的太後半年前入山中養病,近來回到鎬京了?”

秦漫長睫一顫,她新進掌權,政務繁忙,要清洗朝廷中的探子,中山城中天仇門的餘孽,要撫恤伐尉之後死亡的兵士家屬,安撫百姓,要查驗當年因為父親而牽連的官員,為其平反,還有與朝臣之間的較量,還要關心民生,深入了解北臨的內政,還要關註南邊的宗政無憂的動向,等等等等,便抽不出時間來關心別的。

此時聽了他一說,算時間,就加上她有意設置的阻攔,苻鳶也的確該回到西啟。

這個消息估計她也收到了,只是還沒來得看。

她倒是聽湘兒說傅籌近來常常喝得爛醉,想來終於清醒了。

“這種消息,一探便知,自然不會有假。”秦漫對他點點頭道。

“聽說,秦家當年滅門也是因為苻鳶的陰謀?”傅籌面色陰沈道。

“這樣說,也不假,”秦漫淡淡的一點頭,“不過,終究是宗政殞赫下的命令……哦,對了,宗政無籌這個名字,你覺得怎麽樣?要是不喜歡,可以告訴湘兒,讓她重新給你記檔就是了。”

她懶得給傅籌解釋當年覆雜的□□面。

“名字無所謂,”傅籌一揮手,“你不要岔開話題!你為什麽放走苻鳶?湘兒說,你愛上了啟皇,苻鳶的親兒子?還給他生了個孩子?”

秦漫眉梢一挑,看了傅籌一眼,按席而起,居高臨下的看著他,“你在質問我?”

“我和容齊的事,你無權過問。至於苻鳶,如果不是湘兒把事情真相告訴你,你現在還蒙在鼓裏,被人耍得團團轉,”秦漫定定的看向他,“我當然可以把所有人手都集中到一起,然後殺掉苻鳶,但我不能這樣做,因為如果我這樣做,整個北臨都會亂起來。

“更了解天仇門的是你!你的鐵甲軍五萬人,那時候在哪?你有什麽資格來問我?!”

“苻鳶……真的是西啟太後嗎?”傅籌靜默了一會兒,問道。

“是。”秦漫冷漠的答道。

“我的母妃……是……思雲陵的雲貴妃?”傅籌又問一遍。

“這點,是我的猜測,”秦漫誠實的回答他,“苻鳶的計劃,是讓雲貴妃的兩個兒子自相殘殺,但你究竟是不是,這世間,恐怕只有苻鳶和林申知道。”

對於傅籌來說,十餘天前與秦湘的那次重逢,是他二十多年以來,最大的悲劇。

他好不容易找回的母親,這輩子悲苦折磨中,唯一的一點慰藉,竟然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身世是假的,母親是假的,仇恨是假的,他二十多年的一切,是一出徹徹底底的笑話。

笑話,

沒錯,

還有比他的人生還要荒誕可笑的事嗎?

而現在,他成了一個沒有身份的人。

傅籌知道秦漫說的對,苻鳶完全有可能當初就殺了雲貴妃的兒子,另外尋一個嬰兒,然後布下一切。

宗政無籌?

天知道,他是不是該姓宗政。

他到底是誰,父母是誰,他是不是宗政無籌,誰也不知道。

“你若是真想知道,”秦漫道,“可以去問苻鳶。不過,我可以肯定的告訴你,你的確不是苻鳶的兒子。”

“因為容齊?”傅籌冷笑道。

“因為容齊,”秦漫沒有生氣,“苻鳶當年被打入冷宮之後,被來北臨會盟的容毅玷汙,宗政殞赫為了避免她反抗,給她下了一種毒,這種毒是宗政皇室內部的秘藥,叫做天命。”

傅籌眼神微動。

“天命之毒,無藥可解,但女子卻有一種辦法可以解毒,便是將毒物在分娩之時,度給嬰兒。我不怕告訴你,容齊胎裏就帶有這種毒,所以自幼體弱,不能斷藥。所以,”秦漫冷漠的看著傅籌,因為驚訝而緩緩睜大的眼睛。

“你該慶幸的,苻鳶並不是你的親生母親。”

----

苻鳶看著面前的容齊,聲音沒有絲毫的溫度,“跪下。”

清瘦的、蒼白的青年,她從來沒有好好看過這個兒子。

容齊神色不動,一撩衣擺,原地跪下來。

苻鳶神色微緩,“哀家可真沒想到,你為了那丫頭能做到這個地步。你可知錯?”

容齊平靜的回答,“兒臣不知。”

“你不知,”苻鳶拖長了聲音道,“哀家才回來,便聽說陛下遣散了後宮,身邊添了一個孩子,既是哀家的孫兒,怎麽不抱來給哀家看看?”

容齊冷漠道,“孩子是朕和漫兒的孩子,朕自會照顧,就不勞煩母後關心。”

“這些年,你不想著報仇,處處同哀家作對,”苻鳶臉色浮起怒氣,“你是不是忘了,因為他們,你受了這麽多年病痛的折磨,無法施展你一統天下的志向,你竟然不恨?你豈能不恨!”

“朕從來沒有說過,自己想要一統天下,”容齊淡淡的說著,站起來,望著苻鳶身後高高樹立的佛像,“如果可以,朕寧願只是個普通的皇子,閑散宗室,同漫兒一起,過平靜悠閑的生活。”

“那是你仇人的女兒!”苻鳶在案上重重一拍。

容齊平靜道,“已經夠了,如今您害死了雲貴妃,害死了秦永,殺光了容家,抓到了宗政殞赫,您可以對他任意施為——這也是他該受的,但這一切,朕以為已經足夠了。”

“這怎麽能夠!這豈能夠!”苻鳶怒道,“你看著秦漫那個貝戈人——

“母後!”容齊薄怒,“您真的認為當初是秦永,讓您進的冷宮嗎?您滅了秦家滿門!是宗政殞赫,他根本沒愛過你,你不過遷怒——”

“啪——”苻鳶怒極,反手一個巴掌。

容齊沒有伸手去碰已經開始紅腫的臉,而是冷靜的看著她,“這些年,您日日念佛,可曾求得片刻安寧,可曾有一刻想過那些無辜枉死之人?您已經將悲劇的命運加諸到我的身上,難道還要將恨和毀滅,一代代延續下去?”

“你以為那個丫頭是好人嗎?”苻鳶雙眉一橫,明顯動了怒卻又極力忍住,冷笑一聲,“當年她就攛掇你掌權,離間我們母子關系,如今,更是奪了我二十年的布置,這些年,你委屈求全,就是為了這個,成全那丫頭的野心?只恨當年留了她一條性命……比起你的母親,你竟然寧願選擇那個丫頭,真是恨不得……”

“真是恨不得,未曾將朕生下來?”容齊替她說完。

“你該記得誰生了你,將你養大,又廢了百般力氣,將你扶上皇位的,你就是這樣報答哀家的?”苻鳶瞪著容齊,仿佛洩氣一般道。

“母後因為什麽生下朕,母後比朕更清楚,”在容齊微嘲的看向苻鳶,“養大?當初在宮裏,誰不知道,莊貴妃閉門修佛,連親兒子都一年不見上幾回,至於皇位,母後扶朕坐上這皇位,到底是為朕,還是為母後你自己?我想母後心裏明白。”

苻鳶神色不安的微動。

“母後不是想知道,朕為什麽選擇漫兒嗎?”容齊淡淡一笑,帶出一絲溫柔,“因為,母後您想要的只有毀滅,您不僅要毀了宗政皇室,還要毀了無辜的百姓,但漫兒卻會帶領他們涅槃重生。”

“減免賦稅,撫恤犧牲,外能拒敵,內能撫患,安定百姓,收拾河山,這些,母後會做嗎?”容齊問她,“引外族入關,您從未想過,這些會造成多麽可怕的結果。”

“不過為報仇的一點犧牲而已,況且,”苻鳶不在意的冷淡道,“這還不都是你們逼迫的!如果你肯好生按照哀家的計劃行事,哀家也不至於出此下策?”

“一點犧牲?”容齊輕嘆,他明白母後始終不會懂得,“那是數萬,數十萬人的性命,對母後來說便是一點犧牲而已?漫兒從沒有掩飾過她的野心,但是她能做好一個君王該做的,能為擔起一國社稷的重擔,對一國百姓的性命負責,她比朕做的更好,所以,這有什麽不可以?”

這是他近來才明白的事。

過去,漫兒曾無數次的向他諫言,那時候,他只覺得難堪,只想要轉移話題,不想她知道,自己不過是一個傀儡。

那時候,漫兒大概很失望吧,他作為一國的君主,卻不能對國中的百姓負責,的確失職了。

容齊輕輕吐出一口氣,“母後,夠了,真的夠了,您以後就好生在這慈悉宮念佛吧,無論朝政,還是其他,您都不要管了。”

“不管?”苻鳶雙眼一瞇,目光仿佛想要穿透他重重錦衣,“哀家記得你有六個月未曾拿到藥了,你還忍得住?還能忍多久?”

“不勞母後關心,”容齊道。

“對了,還有孩子,”苻鳶露出帶著惡意的笑,“你當初有多恨,如今卻為了那個丫頭親手將自己的孩子變成和你一樣。”

“您錯了,”容齊平靜的看向她,“這世界上,不是每一個母親,都向您一樣的。”

苻鳶眉頭輕動。

容齊溫和一笑,“漫兒很愛這個孩子,親自給孩子取名,即使朕死了,朕也相信,漫兒,會將孩子好生的教養長大,絕不會讓他重覆兒臣的悲劇。母後請歇著吧,兒臣告辭了。”

容齊轉身,腳步頓了頓,“對了,請母後也不要再派人到長樂宮,念兒還小,為了安全,長樂宮不準生人出入,還請您見諒。”

苻鳶望著他的背影,竟那樣平靜淡然,過去的不甘和忍耐竟然都消失了。

她心裏湧起深深的恨意——

秦漫,竟然改變了容齊。

他怎麽能甘心!他可以不恨!



迎風招展的黑底旗幟上,是一個氣勢恢宏,白色的“秦”字。

旗幟之下,秦漫騎著一匹烏雲踏雪的駿馬,頭盔上紅纓飛揚,一身銀色的輕甲,身後大紅的披風飄揚而起。

沒人知道,為何在外征戰,風霜雨雪,風餐露宿一年的秦漫,為何容顏絲毫沒有被摧折,而愈發的瑩白如玉,不似凡人。

底層的軍士中倒是流傳起神女傳說。

尉人從最初的號角和戰鼓交鳴著迎上,到遠遠望見旗幟便聞風而逃,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年。

兵士們,叫喊歡呼著,追趕著尉人,在草原上奔馳。

兵將們無論騎馬的姿勢,還是手中高高舉起的大刀,矯健疾馳的馬兒,還是被陽光曬出的膚色,看上去倒是和尉人有了許多相似。

去年底的時候,容齊從西啟來消息,告訴秦漫林申逃出宮,去了尉國。

那時候,尉國雖然還未一統,秦漫卻不敢輕忽,本來準備當年秋收後,再開始出征伐尉的計劃,不得不提前到春天。

沒有時間向民間征兵,秦漫帶著一萬土匪,三萬鐵甲兵,五萬範陽王剩餘的殘兵出關。

然後果然不久就有尉國北王死掉,東王稱皇的消息。

宗政無憂回了南境之後自立,將北臨土地最為肥沃,糧食產量最多的南境三州奪去。

一方面不願再多傷民力,另一方面,則是還未能服眾。未免饑荒發生,秦漫並沒有準備太多的糧草,連容齊送給北臨的糧食,也一大半都被分發給百姓作為種糧。

她學尉人以戰養戰,從敵人那裏搶奪兵器、馬匹和糧食,青壯若是逃脫便不必追擊,俘虜的婦孺則源源送回關內,充實北臨這幾年因為災荒造成的人口消減。

先前在北臨國內,雖然有楊惟和李志遠替她穩定朝局,但由於她頒布的政令一些觸及了世家大族,而遭到反抗,因為準備盡快伐尉的關系,秦漫快刀斬亂麻,將幾大世家大族削得一幹二凈。

反正有學識的寒門子弟也多的是,秦漫開了幾次考試,便重新將底層官員的位置充塞滿。

而這些世家消亡後,原本屬於他們的大片土地,變成了無主狀態。

秦漫沒分出去,也沒直接放佃戶為民,而是將土地包括佃戶一起收歸國庫。

佃戶既然願意給世家種地,那麽給國家種地也是一樣,地方上的苛捐雜稅再與這些人無關,但就像為世家種地的佃戶屬於世家的私產,這部分人也不再算是普通百姓,性命直接歸屬於北臨,農閑青壯男女分別接受軍事訓練,不得私自逃離。

戰爭在勝利,又不過分消耗國力的情況下,有利於凝聚人心的。

隨著時間推移,麾下的兵馬逐漸變多。

北臨的底蘊,畢竟不止她臨時征調的九萬人,地方上的兵力被征招,然後又交換回去。

秦漫在軍中的威望逐漸提升,後勤的補給逐漸變得流暢。

即使幾乎很少回去北臨,一年前,因為突然上位,而並不被百姓信任秦漫,已經慢慢的被百姓接受作為北臨的主人。

再一次清掃了一個尉國的小部落,秦漫下令在此安營紮寨,埋鍋造飯,原地修整,等待另外兩軍前來匯合。

按照地域來看,戰線已經接近尉國的王庭,最多不過十日,秦漫希望能畢其功於一役,徹底將水草豐美適宜養馬的尉國草原,收歸己有。

信使送來從西啟和北臨境內傳來的消息。

中山城中事宜,被秦漫交給楊惟和被容齊重新派來的攏月,楊惟負責政事,攏月負責安全,防止有人暗中搗鬼。

與自立為南臨國的宗政無憂相持,穩定南境的任務,交給了秦湘和傅籌。

兩萬鐵甲軍,秦湘是主將,傅籌是副將。

兩萬人與宗政無憂的南臨國自然不能比。

但是,誰讓秦湘是宗政無憂老師的女兒呢?

全天下都知道,宗政無憂最尊敬的人是他的恩師秦永,豈能對師妹刀劍相向。

況且,北臨一直表現得以包容的姿態,宗政無憂逃獄本來就理屈,秦漫還頒恩赦令,表示請宗政無憂回中山,重新審理通敵反叛之罪。

每當正是對陣,秦湘先拿北臨的恩赦令,在陣前一念,義正言辭請宗政無憂不要為私心,枉造殺孽。

且不說,士兵是否還有戰意,宗政無憂性格驕傲,最要面子,被人說到這份上,也就只好偃旗息鼓。

於是,兩邊在邊境線上,私下多少摩擦,但卻沒有正面交鋒。

況且,與南境一水相隔的吳國,看上去有些蠢蠢欲動,宗政無憂枕戈待旦,也不再有心思反攻。

北臨這邊一切平穩,沒有什麽新的問題,便是一切安好。

但西啟來的消息,讓秦漫心中一緊。

當初她覺得,容齊能不幫助苻鳶覆仇便足夠。

她沒想過,容齊會幫她。

在他第一封信來,告訴她願意幫她牽制宗政無憂,讓她放心之後。

周圍各國的動向,尉國的消息,以及西啟的錢糧的支援,便源源不斷的送到她的面前。

她從沒想過,他們有這樣的默契。每當她有所需要的時候,甚至不必她開口,容齊便已經替她準備妥當。

他是這一年中,她敢一直征戰再外,不擔心其他的底氣。

但容齊在信中說,北面宸國的形勢不好,他想要私下親自前去,出於安全考慮,將念兒送來北臨。

宸國的形勢如何,秦漫現在顧及不到,確實由容齊負責。

但是,她記得,不過幾月便是容齊二十四歲的生辰。

西啟那邊一直並沒有傳來什麽不好的消息,但這個看上去合理的動作,卻不免讓她感到些許的不安。

“報告!”帳外傳來蕭剎的聲音,打斷了秦漫的憂慮。

“進來。”秦漫收拾了情緒。

“林將軍和宗政將軍已帶本部人馬前來匯合。”依舊做著秦漫親衛統領的蕭剎道,“兩位將軍已在帳外等候。”

“請他們進來。”秦漫站起來。

不管怎樣,眼下即將到來的大戰,才是現在必須關註的問題。

恢覆了本名林擎,卻依然習慣被人叫做無相子的兄長,一身白袍領先一步,撩開帳子款步進來,如今雖然入了軍中,受三品軍銜,但他仍然布衣白袍,習慣自在,“你準備打最後一仗了?”

他身後一身玄甲的宗政昱清,沒有了過去貴族公子的風流氣質,命運接踵而至的韌磨,使他的氣質變得沈靜冷峭。

宗政昱清拱手喚了一聲“大帥”,對過去曾讓他魂牽夢縈,如今更絕美出塵的秦漫,只有上下級之間的恭敬。

秦漫伸出手指,在身後立著的行軍地圖上輕輕一彈:“我們出來得夠久了,這一戰等得也夠久了,這一回要一雪前恥,斬草除根!”

攻城之戰,永遠是殘酷而血腥。

不過三五日,便已堆疊起如山的屍體。

秦漫最大的優勢,便是能控制王城用水的源頭,然而也正因為雙方都知道這是最後一戰,故而相互都拼盡全力。

終於巨木撞開了尉國王城防守逐漸薄弱的北門。

於是,王城的防守再無力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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