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萼羅告訴過慈窨，沈戢離開魔族時，帶走了魂晶。

故而一直以來，魔族之所以不曾放棄過追緝沈戢，就是因為要將魂晶討回去。

此事，慈窨並不感興趣，但她沒想到，沈戢會在這裏將它拿出來。

電光石火之間，慈窨似乎明白了什麽。

她盯著沈戢，不由地睜大眼睛：“你……你莫非是要……”

沈戢卻不多言，將手一揚，魂晶騰空而起，飛向前方。

那裏，有一片墳地。墳塋密密麻麻，足有數千座。

須臾之間，魂晶迸發出絢麗的光。

這光堪比頭頂的太陽，連慈窨也感到刺目，忙閉上眼睛。

狂風卷起，飛沙走石，將青樾也吹得幾乎站不住，方緹更是趴在地上，縮著不敢擡頭。

慈窨用手遮著，勉強地睜開眼睛。

只見那些墳塋上的土，竟被吹開，沒多久，似乎有許多人從那裏面冒出來，緩緩站起。

慈窨震驚地看著那邊。

風漸漸小了，魂晶的光也變得柔和。

那些人的模樣變得清晰起來。

只見他們衣衫襤褸，可身體卻已然完好。

已經死去了多年的數千鬼門弟子，如今一個個站在陽光下，竟是從塚中枯骨覆活成了原來的模樣。

除了沈戢之外，無人不識目瞪口呆。

青樾怔怔的，手上的繩子落在了地上。

少頃，他突然發足狂奔，朝那些人跑去。

他呼喚著那些人的名字，拉著他們的手，又哭又笑。

眾弟子也紛紛迎上前，將青樾圍住。

一名老者看著他，撫撫他的頭，神色欣慰：“我們知你當初逃了出去，都盼著你能活下來，你果然是活著。”

一個孩童扯扯青樾的袖子，笑道：“阿樾，你都這麽高了，可我還是個孩童模樣。”

青樾只覺悲從中來，像個孩子一般，緊緊拉著他們的手，哭得說不出話來。

方緹也看到了這一切。

他呆呆地坐在地上，看著那些面孔，有的全然陌生，有的似乎見過，卻一下都想不起名字來。

沒多久，他看到了老金。

老金仍穿著他遇害時的衣裳，胸口處的布料上，當年被刺穿的破洞仍在，旁邊有黑乎乎的血跡。

“老方！”老金驀地看到方緹，高興地朝他快步跑來，“老方，是你麽？”

淚水模糊了眼眶，方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踉踉蹌蹌地朝老金跑去，嘴裏嗚咽著，喃喃地喚著他的名字：“老金……老金……”

慈窨神色不定，倏而回頭，看著沈戢。

“這就是你當年投奔魔族的原因。”她咬牙道，“為了將鬼門的人都覆活。”

沈戢沒有否認。

“也並非覆活了所有人。”他說，“這些人都是眾門派弟子攻入時，死在了廝殺之中。還有亦小部分，死在後來上清門使出的殤陣之下。他們魂飛魄散，便是到了冥界也無法尋到。鬼門中的人如此，上清門亦是如此。”

慈窨面色發白。

當年上清門的師尊和一眾同門，都是在圍剿鬼門時，被自己設下的殤陣反噬而亡。

正當她握緊了拳頭，忽而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呼喚。

“慈窨。你是我的慈窨麽？”

慈窨怔了怔，回頭望去。

那是一名年輕的婦人。

她頭上梳著溫婉的發髻，上面簪著一根碧玉簪子。無論是那張臉，還是身上的衣服，慈窨都分外熟悉，從來不曾忘記。

因為那是慈窨的母親秦氏被仙官帶走時，她最後見到的模樣。

慈窨怔怔的，看著秦氏朝自己走來。

她已經成仙，凡間的一切虛幻，都不能瞞過她的眼睛。

若是在別處，她會認為這不過是魍魎魑魅變出來迷惑心神的把戲，且毫不留情地將其斬除。

可現在，她知道不是。

她的母親秦氏，完好無損，重新出現在她的面前。

秦氏註視著她，溫柔的目光，恰似從前。

“你……”慈窨望著秦氏，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

秦氏伸手，輕輕撫了撫她的臉。

溫暖的手心裏，有慈窨熟悉的味道。

那是母親從前愛用的香膏，父親親自到深山裏采來香料，為她熬制的。

“慈窨。”秦氏深深註視著她，“你受了許多苦，是麽？”

一股酸澀，倏而從心中湧起，在眼眶裏化作濕潤。

淚水沿著臉頰，簌簌而下。

這是成仙之後，慈窨再也沒有過的感受。

有什麽東西，似乎在裂開。

仿佛是春風吹拂之下，封凍了許久的堅冰。

“母親……”慈窨閉了閉眼，低低道，“母親……”

她緊緊抓著那只手，恰似當年分別時，她緊緊地拉著母親的衣角不肯放手。

——“母親……”她驚恐不已，痛哭著，小臉上滿是哀求，“莫拋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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