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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心動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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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乍起,夜涼如水。宮門本已下鑰,卻為晚歸的中宮之主再度開啟。軟轎長驅直入,行至坤寧宮方才停下。

周元笙落轎之時,不覺回眸看了看身後無邊夜色。轉過身來,只見前方宮室中,燈火恍如白晝。不論那裏有沒有等待她的人,此刻都已讓她心生溫暖之感。原來這座世人歆羨也好,詆構也罷的幽深宮闕,才是她今生真正可以回歸的家。

何況殿內暖閣中自有靜候她的人,李錫琮正在榻上翻看奏本,見她回來便站起身,她亦迎了上去。兩下裏還沒說話,兩雙手卻已握在了一處。

周元笙一笑,將披風的系帶解開除下,隨手擱在榻上。一轉身的功夫腰身已被李錫琮圈住,他自後頭抱緊了她,雙唇蹭著她的耳垂,氣息溫熱拂過她頸上的肌膚。她被撩撥得有些發癢,卻又不由自主靠進他寬闊堅實的胸膛。

她略一低頭,便看清環在自己身前,那顏色慘淡的衣袖。李錫琮還在孝期,且是要堅持為母守制直到明年仲夏,所以這番舉動已是他所能做的,最為親密也最為逾矩的行為。

過得一刻,李錫琮慢慢停下動作,仍是抱著她坐到榻上,讓她坐在自己腿上。他手上規矩的很,嘴唇也規矩的很,只是將下頜輕輕抵在她肩頭,笑了笑卻不說話。

周元笙心裏一陣好笑,道,“怎麽不問我,今夜痛快了沒?”李錫琮呼吸平靜,半晌似搖了搖頭,一笑道,“論嘴上陣仗,你從來不輸人的。不必問我也知道,我那位岳丈絕討不到好去。”

未等她開口答話,他又蹭著她的肩,輕輕笑道,“可又有什麽意思呢?阿笙,你見到他不再意氣風發,段氏神智失常,這樣的場景當真能讓你心裏痛快麽?所以我沒什麽好問。你和我如今是一樣的,我們都是被父親遺棄,然後從心裏背棄了父親的人。”

周元笙沈默一刻,才點了點頭,思忖他的話,不由側頭問他,“你早知道段氏神智失常,是不是?”

李錫琮頷首道,“他們上京前,三郎就報與我知道了。”周元笙望著他笑道,“果然什麽都瞞不過你。”因又想起周仲瑩,不免試探道,“那鹹熙帝呢?你可有他的下落?”

李錫琮愈發將頭埋進她的頸子裏,摩挲有時,方低聲道,“他並沒走太遠,如今只在雁蕩山裏落腳。真正好山水好地方,倒是愜意。”

周元笙凝神想了想,終是放下了小心謹慎,直接道,“你不會殺他的,是不是?”

李錫琮蹙了蹙眉,旋即又展眉,笑看她,不滿道,“我說過的話,你總是不用心記著。”說著已抓住她的手,用力捏了一道,“我已著人將他看緊,只要他安心待在山水間,我便由他悠游自在。”

周元笙猶疑道,“就怕他不肯,我是說,他失去了愛人孩子,若不是身邊有忠誠之人看顧,只怕未必能堅持活下來。”

李錫琮點了點頭,又緩緩搖首道,“除去這個位子我不能還給他,餘下的事我都能依他,他有選擇的權利,包括生死。”

這不算兄弟間的仁至義盡,卻可算是敵人間的仁至義盡,周元笙聽罷,徐徐笑道,“你不殺他,是因為當日他肯善待娘娘;卻打發了成恩,只命他在金陵閑住,雖掛著四品的掌印銜,到底不肯再親近其人。這是你心裏忌諱,覺得定是他和娘娘說過什麽,才有了那般結果,是不是?”

他初時不回答,只順手捋過她耳畔的碎發,其後不經意的笑道,“他本就是南邊人,未必願意離開故土,如此不是剛好可以成全他。”

周元笙道,“你就不怕,他日後對外人,說出什麽不該說的?”說著卻又笑了,點著頭道,“對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是不該懷疑你的親信的,只是他若能存心擺布娘娘,難保不會有旁的心思。”

李錫琮笑了笑,眼裏多了一味讚許,也多了些許涼意,“所以你姑母最後的時刻,我只教他陪著我一同做個見證,那些話他也都聽得一清二楚。”

周元笙一時不解,蹙眉問道,“什麽意思?那不是更多了一層麻煩?”

李錫琮淡笑道,“我是當著你姑母的面,答應會保全五哥的。我既能找到他,自然也能決定留不留他。這個道理用在成恩身上,也是一樣。他是聰明人,犯不上做些糊塗事。”

周元笙到底笑了出來,連連點頭道,“原來你也是有疑心的,且還不輕,只是你有自信壓服得住罷了。”頓了頓,不免挪揄道,“是該用些帝王術了,就不知這些術,以後會不會也用在我身上。”

李錫琮好像知道她要說這些,挑了挑眉,手上忽然加了勁力,將她牢牢箍緊,旋即輕輕咬住她的耳垂,惹得她直笑出來。半晌便聽他含混的道,“你不是我的對手,犯不上用那些......”

周元笙奮力回過身來,鼓腮瞪著他,道,“這話說的瞧不起人,你多早晚用過,且說來聽聽?”

李錫琮微微一楞,仰首笑了起來,搖頭道,“不是,此對手非彼對手。阿笙,你是我的親人,我最信任的人,是我想要坦誠相對的人,不是我應該設防的人。”

言語也許是有重量的,聽著他的話,她的心錚錚地跳了幾跳,隨後才緩緩的溫柔的沈進了胸膛,像是沈進一個溫柔的夢。她於是扭過頭來看他,便覺得他雙眸中閃爍的、流動的皆是脈脈溫和笑意。她忽然想到,這樣柔軟的神情,從今往後,也許只有她才有機會見得到。

帶著幾分情難自抑的沖動,她雙臂攀上他的脖頸,垂下頭以雙唇在他臉頰上尋覓。一陣繾綣過後,最終落在他揚起的嘴角畔。於此刻,這是她能回應他溫柔的,唯一最好方式。

無聲歡笑半日,周元笙方才想起自家的小兒郎,忙問道,“二哥兒呢?今日睡得可好,吃得可香?”

李錫琮笑著點頭,不禁屈指刮了刮她的鼻尖,“他一切都好。只是才想起他來,你這個母親也算心大的很了。”

周元笙訕訕一笑,擡眼不服氣的道,“你這個父親也好不到哪裏去,都幾個月了,我們連個名字都還沒有。你起不出也就罷了,禮部那些人也是飯桶不成?擬幾個字出來也那般費力?”

李錫琮目光落在榻上幾案上,笑道,“你自己瞧瞧罷。”周元笙回身,拿起最上頭的奏本,一壁看一壁笑道,“你是安心要讓二哥兒不遵宗譜上的字,既不從水也不從木,這又是什麽意思?”

李錫琮微微一笑道,“我不會立時便立他為太子,但他身份和別人不同,若要從潤字,難免他的兄弟日後還要避諱,索性不用那個字就是。”

周元笙想了想,便笑道,“這是太宗定下的宗譜,你倒不怕人家說你不遵祖訓。”

李錫琮嘴角輕揚,道,“我就是這樣的人,這還只是一樁事而已,日後還會有更多有違祖遵的地方,便讓他們慢慢適應好了。”

周元笙輕聲一笑,也便不再多話,慢慢放下那奏疏,驀地看見底下一本上的內容,笑意慢慢凝結,蹙眉道,“薛崢三日後於南市處斬,這案子終於了了。只是斬,你待他也可算作仁義。”

李錫琮微微擺首,道,“他是公卿世家出身,我不過給薛家留些體面。刑部最初擬的是淩遲。”

周元笙眉頭更緊,嫌惡道,“這些人……”李錫琮一笑,接口道,“這些人是忖度我的心思,覺得我深恨此人,想必是該拿他立威的。”

他未必不恨薛崢,只是他說過,既然贏了就該有勝利者的姿態,那姿態不必非要殺伐無度,何況內中還有活著的人需要顧念。

周元笙想到此處,不由握了他的手,低眉莞爾道,“多謝。”李錫琮果然挑眉,笑道,“這是替薛氏謝我,還是替薛崢謝我?”

周元笙應以一哂,反問道,“有分別麽?”李錫琮頷首道,“有,他是你年少時的情人,多少總該有些舊情在的……”話未說完,已被她揮手打斷,“他不是,他只是我的表哥,我在這世上僅存的,為數不多的親人。”

她忽然正色道,“謝謝你,並不曾遺罪薛氏滿門。”她的神情到底黯然下去,良久不再說話。

過了一刻,便聞李錫琮低聲道,“去罷。”她一怔,不解的看向他,見他淡淡笑道,“送他一程,也替我送他一程。你該和過去告個別,對你的敵人、你的親人,給予應有的尊重。”

她怔怔的看著他,許久才再度開口,緩緩道,“多謝你。”他眼中光芒一閃,旋即露出少年時常帶的狡黠笑容,指了指他輪廓分明的雙唇。

周元笙笑笑,便即毫不猶豫的在他唇上落下長長一吻,在她還有些目眩神迷之時,他已將她打橫抱起,一直抱到床邊才將她放下,幫她脫去鞋履。轉身坐下,臉上卻又換了幾分強自忍耐的氣色,半晌嘆了嘆,低聲道,“我是賣好給你,你要還我這個人情的。阿笙,等除了服,我們再生一個孩子罷,這次我想要一個,和你生得一模一樣的女孩。”

她靜靜的凝視他,那素色衣衫下是他強健而充滿活力的身體,隱約透出流暢的線條和微微聳動的肩胛骨,在溫暖的燈火映照下,散發著溫暖的力量。

看了少頃,便不再有遲疑,米需.米.小.說.言侖.壇她眼中躍動著星星點點的光,頷首鄭重允諾道,“好,我答應你。”

他原本半回首,此刻聽到這話,便轉過身來,有些驚喜的望向她。須臾,展顏一笑,那記笑容柔軟和煦,如同此刻滿室暖意融融的燈火。

這一笑,倒讓周元笙有些恍惚起來,目光迷離間仿佛有萬千春花,在眼前齊齊綻放,那樣的絢爛華彩,足可以抵擋俗世清冷,亦足可以昭顯俗世安穩。她驀然想起,關於一個時代的更疊,一座百年都城的衰落,也許竟是為了成全他與她。

周元笙垂下雙目,幽幽笑了開來。所謂傾國傾城,為的是如畫江山,可最終能傾覆國與城的,終究還是面前如畫的,坦蕩無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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