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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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仲秋,原是京師一年中最美的時節。天青似水,即便站在被圍墻四面環繞的刑部大牢前,仰面望去,頭頂那一隅天空依然如翠玉般通透,讓人不禁聯想起某些關乎自由,關乎高遠的飄渺詞匯。

周元笙身披鴉青色鬥篷,頭罩風兜,彩鴛自提著剔紅孔雀紋圓盒,亦步亦趨跟隨其後。環顧右,又見前頭引路官員不敢多言,彩鴛便低聲道,“幸而這地方還算幹凈,二爺想必沒受什麽大罪。”

周元笙笑得一笑,行至一間獄門前,方轉顧彩鴛,道,“你在外頭候著罷,若實在想看看他,遠遠的望上一眼也就是了。”

彩鴛聞得這話,眼中便是一酸,咬著唇,點了點頭,才將那圓盒遞給了周元笙。

也不知是否為迎貴人前來,牢房內倒是打掃得甚為幹凈,牢門開啟時,兀自有淡淡清雅香氣透出。周元笙瞬目望去,只見薛崢跽坐於地。她一時看不清他的臉,卻能察覺出他姿態端方持重,即便於無人處仍是如此一絲不茍。她於是懷著見證心中思忖的想法,舉步進入牢房中,離得近了終是看清,薛崢的臉上確鑿有著和悅明澈的笑容,坦然而不傲然,如同他的坐姿,如同他周身的氣度。

牢門緩緩闔上,周元笙將手中物事放在一旁,略略打量他片刻,方在一旁的椅中坐了。

一陣不算尷尬的沈默過後,薛崢微微笑著,先開口道,“王妃屈尊前來,是為看看我時下遭際?”

他依然以舊日頭銜稱呼她,亦是明確告訴她,他並不承認她早已公諸於世的身份,也不承認此時朝堂上那個天下歸心的政權。

周元笙並不在意,搖首笑道,“我來送一個故人,或者說我來送一個親人,他曾經於茫茫煙水間,送我離開故鄉,與我共飲長江水,與我同上金陵。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可我還沒有忘記。”

薛崢微微一怔,眼中流轉的剛毅之色慢慢淡去,良久似松了一口氣,臉上呈現一線疲憊,喃喃道,“共飲長江水……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可惜再也回不去了。”他凝目於周元笙,緩緩道,“阿笙,謝謝你,還當我是一個故人。”

周元笙應以一笑,旋即打開身旁盒蓋,取出整套茶具,將事先預備好的清泉水盛於湯瓶中。隨後碾碎茶末,在爐火上燒煮泉水。當水呈蟹眼狀時方才註入茶甌中點茶,再將茶湯分置於兩盞兔毫盞中。

她做這些動作時神情專註,在不甚清亮的光線下,薛崢只能隱約望得見她美麗如昔,精致如昔的側顏。時光驀然在這一刻重疊,恍若多年前置身畫舫之上,徜徉碧水青山之間,彼時年少,他壯志未酬,志在立身揚名,志在標榜青史,也志在有朝一日能擁她入懷。

直到她纖纖素手遞上溫熱茶盞,薛崢方回過神來,註視面前之人,雖依稀仿佛當日紅顏,卻到底有了歲月的痕跡。原來時光並不能重疊,能夠重疊的只不過是他的記憶而已。

周元笙移步近前,隔著一道木柵欄細細凝視內中之人,這才驚覺他的兩鬢已染上了風霜,變作黯淡的灰色。心中為之一痛,她舉起茶盞,含笑道,“本不該以這等清淺之物相送,但一則為你不喜飲酒,二則為你素好此道。只可惜我的技藝這些年仍沒有長進,便請你勉為其難嘗一嘗罷。”

薛崢看了看盞中茶湯,低眉莞爾,旋即以指點茶,敬祭天地。周元笙知他心中所想,也不點破,只含笑看他,半晌見他祭奠完畢,便舉盞相敬。二人相視一笑,方各自飲茶。

待周元笙再度落座,薛崢才開口問道,“祖母安好?父親母親安好?姑母安好?”

周元笙回道,“外祖母於年前罹患眼疾,已不能視物,目下神智也不似先前那般清明。舅舅、舅母安好,母親也安好,表哥可以放心。”

薛崢點了點頭,一笑道,“難得你還肯稱呼我一聲表哥,其實我心裏清楚,薛家早已將我放棄。不過以我一人換得家族平安,也算值得了。”

他泰然面對親人的離棄,世情的涼薄,這些自是周元笙能感同身受的,所以便如他一樣泰然,微笑道,“那麽,你沒有話要帶給他們了?”

薛崢並不遲疑,慢慢搖了搖頭,忽然目光熠熠,凝望她的面龐,這樣僭越且無禮的註目持續了一刻,他才垂下眼,低聲道,“我只是在想,幸而當日我沒有兌現承諾,因膽怯而放棄了你,否則現下就是將你一並連累了。”

周元笙乍聞這話,一時間也覺酸澀難言,心中百感交集。良久看向他,見他面容如秋水般沈靜,仿佛適才言語也不過是隨口感嘆。她知道自己早已不是他的執念,於是想了想,真誠問道,“你可有覺得後悔?”

薛崢略一思想,便即擺首道,“我不後悔。”頓了頓,輕輕哂笑道,“可我有遺憾。皇上對我的知遇之恩,我雖死亦不能報得萬一。而我最為遺憾的,是當日不曾看出皇上有棄世之意,未能加以勸阻,以至……”

他慢慢停住了話,因為語意哽咽,因為眼中有淚水淌下。周元笙站起身來,行至柵欄前方,放低聲音卻清晰言道,“他還活著,就在離金陵不遠處。”

她看著他的表情從迷茫不解,到驚詫驚懼,再到欣慰釋然,最終有些顫抖的,含笑望了她道,“是真的?他……會好好地活下去,是不是?”

周元笙正色頷首道,“是,這是他承諾過的,他無意再傷其性命。”

薛崢凝眉不語,旋即再度目光灼灼盯著她許久,好似在探究她眼中有沒有閃爍的神情。過了一會,方才偏轉過頭,卻是長舒了一口氣,道,“多謝你告訴我,如此我或可安心一些,或可平添一線牽掛,但總好過一無所知。”

也許他就是這樣的人,一定要活得清明且透徹,他可以輸可以敗,卻始終容不得一點掩飾一點欺瞞——這也許算不得是錯,雖則處於他的位子,那是可以演變成生死攸關的大事。

周元笙自覺將該說的話說盡,再看了看他,隨即轉身道,“那麽我就送到這裏了,二哥哥,祝願你來世,一切安好。”

今生已矣,來世渺茫,薛崢聞此語,突然間打了一記冷戰,不覺屈身前傾,顫聲道,“阿笙……”

周元笙頓住腳步,回首望去,見他眼中確有幾分難舍之意,不過須臾也便垂下雙目,掩蓋了過去。

半日聽他嘆息道,“沒什麽,我只是想說,你也保重。可是這話,如今再說已有幾分可笑。你已是一國之母了……”他緩緩擡首,臉上神氣恢覆了秋水般的沈靜,和悅笑道,“你該有繁花似錦的人生,阿笙,你一直都很適合生存於這片天地。”

周元笙淡淡頷首,只覺得這話頗有些耳熟,略一思想便即憶起,不禁笑笑,應他道,“大約是罷,他也這麽說過,我該是這紅塵俗世裏開得最絢爛、最艷麗的花。”

薛崢雙眉微蹙,聽罷終是展顏一笑,若有所思道,“那麽恭喜你,今生能遇到一個真心懂得你的人。”

周元笙垂眸一笑,收回目光不再說話,轉過身去還未前行,她便聽到衣料發出的細弱摩擦之音,不必回首她亦知道,該是薛崢正坐直了身子,以她來時所見,那般端然持重的姿態,親身目送她離開。

推門而出,天高雲闊,撲面秋風潤而不燥,裹挾著秋陽散發的暖意,卻沒有秋決之時慣常的肅殺。可周元笙知道,蒼天並不會因薛崢的溫潤和耿介而對其有所憐憫。只因天若有情,天亦老。

有句話她問了薛崢,薛崢卻沒有問她。其實她是有遺憾的,五倫之中,她自有天然缺失,餘下只剩夫妻與母子。可今日之後,她終是可以放下那些缺憾,與過去作別,全心全意的去經營,那唯剩的兩道。

崇佑三年暮春,禁城中已除去一切與國孝有關之物,迎來了始建之初也不曾有過的繁華熱鬧。坤寧宮前的荼蘼盛開似雪,浩渺如煙,東風輕送微香,幽幽飄入內殿暖閣之中。

閣中歡笑絮語不斷,上首端坐之人著一襲杏黃色緞繡宮裝,十足明艷的容色下,有著掩不住的華貴雍容,正是當朝皇後周元笙。下首處與她含笑攀談的貴婦,卻是已嫁為人婦,如今官稱宋夫人的彩鴛。

不知聊起什麽,周元笙只笑得掩口不語,半晌說不出話來。坤寧宮的侍女捧了新茶奉與彩鴛,因素日也算相熟,便依規矩喚了一聲,“請宋夫人用茶。”

彩鴛微微頷首,眼中卻閃過一絲無奈,周元笙瞧得分明,因指著她對那侍女,笑道,“不該叫她宋夫人的,人家娘家也有姓氏,正經是姓林。往後都改口,叫她林夫人就是了。”

彩鴛忙笑道,“娘娘又打趣我,從夫姓原也沒什麽,回頭傳出去又該有人罵我輕狂了。”

周元笙不以為然的道,“這是我叫人這麽稱呼的,誰敢說什麽?除非是宋蘊山,他如今官做大了,想必越發有官架子,也未可知。”

彩鴛抿嘴笑道,“那倒沒有,他有幾斤幾兩我還不清楚,他哪裏敢在我面前逞威風。更有一則,若說是娘娘交辦吩咐的事,他應承的才快呢,倒像是比皇上下旨還管用,可見他心裏還是最敬服您。”

周元笙聽過笑了笑,隨手揀了一顆嘉應子含在口中,半晌岔開話題道,“乳娘、穩婆可都挑好了?這是你頭一胎,務必精心些。你沒有婆婆、親娘可倚仗,回頭我挑幾個老成可靠的嬤嬤去你府上,只怕還能幫襯你些。”

彩鴛不由輕輕摸著自己隆起的小腹,含笑道,“多謝娘娘想著,我是正想跟您借些人來用呢。只是娘娘如今也有六個月的身子了,倒教您為我操心,真是怪不好意思的。”說著愈發關心起來,問道,“這一胎,太醫究竟怎麽說?到底是不是公主?”

她問得直白,周元笙只好垂目一笑,輕輕嘆了口氣,才道,“看脈息,太醫說不大像。只是這話不曾說給皇上聽,他若是知道了,只怕心裏要不痛快。”

彩鴛先時滿懷期待,聽了這話也有些惆悵起來,搖頭嘆道,“人家都說先開花後結果,您這可好,倒是總結果子,就是不肯開花。偏那位爺還就想要個貼心閨女。”

周元笙素日心大,此刻也不過一笑道,“求什麽不來什麽,也是常事。豈有事事都順的,那老天也太眷顧他了——我瞧著都看不過眼。”

天底下卻有這般說自己丈夫的,也就是彩鴛向來知道她的脾氣秉性,不以為意罷了。二人正自說笑著,便見坤寧宮最得意的宮女畫屏一臉慍色,匆匆入內,行至周元笙身畔問過安,又俯下身子在她耳畔低聲說了幾句。

彩鴛忙將頭轉開,只做專心喝茶的樣子,卻聽周元笙輕聲笑道,“多大的事,別蠍蠍螫螫的,這兒沒外人,你且大聲說罷。”然則她說完,到底揮手命旁人退出閣外,方才轉顧畫屏,道,“說罷,才剛在我耳邊像吹氣似的,我一句沒聽清,還弄得怪癢癢的。”

畫屏訕訕一笑,看了一眼彩鴛,便說道,“才剛梁總管打發人來,說乾清宮伺候茶水的婉露,借著奉茶的功夫,調了一盞什麽梅花清露茶。皇上不過讚了她幾句,她就蹬鼻子上臉的和皇上攀扯起來,一會又是什麽籍貫哪裏,一會又是什麽家中還有什麽人,瞧那架勢是仗著皇上心情好,存心要惹得皇上註目,只怕這會子已做起富貴榮華的春秋大夢了。”

一口氣說了許多,略頓了頓,更是撇嘴不屑道,“梁總管的意思,是這樣的人不能留在乾清宮伺候了,正經打發到別處也就是了,只是這月已換了兩個伺候茶水的宮人,偏巧個個都不省心,便想請娘娘示下,幹脆將人都換做內臣,往後乾清宮都不留使喚宮女可好?”

她說完這一車的話,周元笙卻是含笑不語,聽得彩鴛一徑咋舌,接口道,“這梁總管愈發的胳膊肘往外拐了,皇上使喚個把宮女,他也像防賊似的?這說出去可真不像是跟皇上親厚的老人兒。只是這起子新人也忒不省心,怎麽都存了這樣的想頭。”

周元笙笑得一笑,曼聲道,“有什麽稀奇,皇上禦極三載,後宮連上我在內統共還是那三個人。他今年連三十都不到,還不興旁人做點子春秋美夢了?”轉顧畫屏,問道,“那皇上可有說什麽?”

畫屏稍稍一滯,躊躇片刻,低頭回道,“皇上並沒說什麽,也沒太在意,不過……不過誇了一句那丫頭手巧,好像,好像還說她的手生得纖細好看。”

彩鴛聞言,結舌了半晌,想了想才訥訥道,“想來皇上也是隨口讚的,當不得真。不過方才娘娘說的也是,我聽夫君說,朝堂上多少大員都上疏勸諫過這事,也有人打著送自家閨女進宮的算盤,總之是想借著皇室開枝散葉的名目,行自己的方便。雖被皇上駁回了,到底還有那不死心的。可說句不中聽的,皇上畢竟是一國之君,為了這點子事,也不好太過堅持,只怕早晚有松動的一日。”

周元笙一臉淡然,點了點頭,半晌笑問道,“那你說,宋蘊山為何一直不肯納妾,他的由頭又是什麽?”

彩鴛咳了一聲,笑道,“娘娘知道,他原是庶出。從前在家時嫡母百般刁難,自己的親生母親去的又早,父親更是連見他面都少。他心裏清楚,自己的母親根本就不是父親所愛之人,不過是一念放縱罷了。所以他常跟我說,與其這樣生出來,孩子得不到疼惜愛護,還不如不生。再者他說自己也沒那個精力,外頭的事尚且忙不過來呢,回家再要料理一屋子女人的大事小情,可真是要了他的命了。”

周元笙爽然一笑,頷首道,“可見宋蘊山是個聰明的。”笑罷,便又道,“他是這個心思,皇上又何嘗不是,若說從小的處境,他二人原有些相似。所以我也犯不上擔心,且由著外頭的人折騰去罷,未必能撼動他的心意。”

彩鴛連連點頭,忽然想起一樁事來,不禁先笑了出來,一面忍著笑,徐徐道,“若說皇上整起人來也夠人喝一壺的,也是聽夫君說起,前陣子都察院吳大人又和皇上進言,請皇上充裕後宮,綿延帝裔。皇上當著他的面不說好,也不說不好,過後倒是讓夫君尋了兩個絕色的女孩子,借故送到吳大人處。吳大人有心栽花,又生怕家裏人知曉,便忙忙的在外頭置了一處小宅子,把那兩個女孩養了起來。這事兒後續自然有人捅到吳府上,那吳太太本就是出名的悍婦,她倒也不為難外頭的女人,只在家裏和吳大人好一通折騰,聽聞吳大人的頭都被她打破了,連著告了三日的假,又閉門謝客的,可見是真真沒臉出門了。”

周元笙之前隱約聽過這故事,只不如她說得這般真切,不由也笑了出來,半晌還是彩鴛敢言,當著她的面總結道,“論狹促,咱們皇上也是當仁不讓,還是有股子當年的勁頭。”

周元笙頗為認同,笑著道,“所以這些事,我一概不操心的,既是有人惦記著他,就該他去處置周詳。梁謙雖是好心,可我卻犯不上背那妒婦的名頭。女人的名聲就該男人來護著,我可不做本朝的獨孤伽羅。”

猶是二人又敘了好一會兒話,彩鴛方告退回府。待到傍晚時分,華燈初上,又有宮人帶著幾位皇子前來請安。內中除卻有洛川郡王李潤梁,還有皇後嫡子李蘊憲,更有從前歿了的梁王幼子,如今養在玉嬪宮中,充作她的養子。

三個男孩子在一起自然坐不住,不過剛說了幾句話,便由李潤梁帶著,到庭院裏撲蝴蝶逮蜻蜓去了。

周元笙坐了一天,也覺得腰酸背疼,便起身行至殿門口,笑看三個小子滿院子瘋跑。雙手不覺撫摸隆起的腹部,只覺得一陣連綿起伏,想是內裏的小家夥也才睡醒,正鬧著翻身抻懶腰。

不過一晃神的功夫,便聽耳畔喧鬧聲住了,擡眼看時,一院子的人皆俯身行禮,三個小兒郎也規規矩矩站定,躬下身去——正是李錫琮徐徐進得院中。

李蘊憲年紀最小,請安過後,甜甜的加了一句,爹爹。李潤梁卻已快到開蒙的年紀,愈發知禮守禮,仍是輕聲喚道,“父皇。”李錫琮走上前,摸著他的頭,和煦笑道,“別這麽叫,只叫爹爹就好。”李潤梁看了看他,慢慢露出一張燦爛笑臉,隨即點頭道了一聲是。

李錫琮和三人各說了一會話,方轉頭看向殿門口站立的周元笙,見她不動不笑,臉上像是蒙了一層清霜,心中正是好奇又好笑。舉步行到她面前,蹙眉打量,問道,“今日不舒服麽?看著面色不大好。”

周元笙睨著他,愛搭不理的笑笑,也不答話。李錫琮越發盯著她,笑道,“看樣子是我得罪了你,卻不知為哪樁事?”說著便自然而然的去牽她的手。

周元笙正估量他會如此,才一沾他的手指,便即扯脫開來,甩袖道,“別,我可沒生那玉指柔荑,也並不纖細好看,這會子尤其腫得像胡蘿蔔,沒得再汙了皇上的眼。”

李錫琮楞了一楞,便有些不清楚她話裏究竟映射哪一出。周元笙眼望他,見他一臉迷惑確不像是裝的,心裏知道他早將白日裏讚過旁人的話,忘得一幹二凈。偏生這樣的人最是可惡,饒是給了人盼頭,自己卻還渾然不覺。

周元笙輕哼道,“皇上的風流俏皮話說得愈發順口了,每日不說上幾句不算完,過後倒是推得一幹二凈。這是成心要撩撥那些年輕女孩子?”

李錫琮蹙眉聽著,聽到後來不覺笑個不停,好容易止住,才搖首道,“我若說不是成心,只怕你又不信。”略一頓,又笑道,“可是人學會了一樣本事,總不能老藏著不用。我原本嘴上就不老實,若不如此,怎能牽扯出咱們當日那一場緣分?”

周元笙笑著啐了一記,揚了揚眉,低聲道,“這倒是真的,只是你那些撩撥人的話,如今再懶得同我說。可見你對我是十拿九穩,自不必再費力氣花心思。”

李錫琮不過一怔,旋即仰面大笑,也不顧她奮力回避,一把抓過她的手,捏在自己手中再不肯松開,方才漸漸收住笑,頷首道,“我當為什麽事,原來是皇後在吃幹醋。”

周元笙橫了他一記,剛要接話,便見他伸出另一只手輕輕擺了擺,她以為他又要說出什麽調笑言語,卻見他微微正了正容色,眼中雖存有幾分輕佻風流,卻也閃著些誠摯誠意。半晌他終是點了點頭,道,“那些話,你若喜歡聽,來日我變著花樣說給你。只是,阿笙,你和旁人是不同的,倒不是為這些俏皮言語。”

周元笙側過臉,蹙眉道,“那是為得什麽?”李錫琮望著她,淡淡笑道,“為我從前,現下,以後都只和你說真話。阿笙,這就是你和旁人的不同,我永遠只會對著你說,我心裏的話。”

她笑盈盈的聽著,聽罷反倒有些笑不出來了。這話自有它的分量,且不說還是經由一個皇帝口中道出。她該滿足了的。有一瞬間,她甚至覺得,為這一句話裏的心意,他們大約又可以平靜相對,守住接下來的二十,甚至三十年的歲月。

所謂現世安穩,所謂琴瑟禦好,大抵不過如此。她的故事雖然才寫了一半,開頭也算不得轟轟烈烈,可一眼望過去,也許說不準,竟能有個完滿的收場。這是多少人求不得的,她該慶幸,今生能遇到這樣一個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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