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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相望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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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是四月間,北平亦是春光瀲灩,溫潤空氣間滿是清幽花香。周元笙鎮日無事,便命人搬出藤椅,自坐在園中明媚陽光下,閑看落紅滿地。

百無聊賴中她伸手將花瓣拾起,用帕子兜攬住,再走去池水邊,一瓣瓣的丟進水中。之後靜靜站在池邊看落花逐水,卻也有一脈閑愁萬種的風流。

彩鴛不過去取件鬥篷,回來見她又不安生坐著,不由嗔道,“站在那水邊做什麽?也不怕地上滑。”一面扶她坐下,又道,“都九個月的身子了,醫官說隨時都有可能要生,還不仔細著些。”

周元笙慢慢坐下,不過一笑道,“你們這些人看我竟像是看賊,好不容易得了空甩脫了你們,偏又遇上你這個碎嘴的。多大的事,我如今可正盼著早點卸下這包袱呢。”因又問起,“母親這會子做什麽呢?”

彩鴛將盛了蜜餞的攢盒捧至她面前,方道,“才去了前頭,說是有信使到了。郡主也是的,回來一趟倒好像還心系前線,都什麽日子口了,也不好好陪陪您。”

周元笙拈了一顆金橘放入口中,含混笑道,“母親是做大事的人!還說呢,怎麽好端端的就從山東跑回來看我,我正滿心奇怪,不是你這丫頭背著我做了什麽?”

彩怨忙笑道,“沒有的話,我能做什麽?郡主不是說了,她是忽然覺得心裏有些不安,放不下您。可見這母女間最是心思相通。”

周元笙搖手道,“罷了,我們已不通了十幾年,忽然說心意相通掛念起我,這話我卻是不信的。”說著斜睨著她,一笑道,“左不過是你們幾個鬧鬼,偏生你們想叫回來的人並沒回來。”

“娘娘別這麽說,王爺是不曉得而已,知道了心裏一定惦記得了不得。”彩鴛窺著她的面色,心裏有些難過,嘴上只含笑道,“我可等著王爺馬不停蹄的趕回來看您呢。”

周元笙哦了一聲,笑笑道,“是看我麽?還是看他的孩子?”彩鴛急道,“這又有什麽分別?做什麽非得把人家往壞裏想,您就那麽不信王爺對您的心意?”

周元笙默然一刻,瞇起眼睛望著波光粼粼的池水,閑閑笑起來,“他回來我自然高興,他不回來我也不會因此怨怪。這是生死榮辱交關的事,若是為我分了心,就算他將來不恨我,我也是會恨自己的。我們的榮辱喜樂是連在一起不錯,可生死大事,說到底還是各過各的。女人得有這點子恒心,何況我就快成為一個母親了。”

這話裏有她一貫的清明與冷靜,彩鴛自是不覺有什麽特別,正說著便見外院內臣滿面堆笑的進來,直躬身賀道,“娘娘大喜,京師信使至,說王爺已攻下金陵,於昨日入城了。”

先於周元笙做出反應的,是彩鴛的一聲驚呼,透著十足歡愉興奮。她看向周元笙,卻見她雙手緊緊扶住藤椅把手,身子微微前傾,蹙眉問道,“戰事慘烈麽?死傷如何?皇……帝後是否安在?”

可惜這些問題太過具體,內臣一時無法回應,只好搖了搖頭,半晌答道,“不曾聽聞皇上皇後的消息,想來應該還在宮中。”

周元笙點了點頭,便命其人退下。方才壓抑著滿心激動,待人走了,便察覺出一顆心正跳得又亂又快。扶著把手緩緩起身,腦中沒來由地,忽然想到周仲瑩秀美絕倫的臉,跟著不由記起她從不曾問過李錫琮,他要如何處置這位前朝的中宮皇後。

心緒微微一亂,不過是一站一吸氣而已,腹內卻突然猛地一墜,一股溫熱的液體自雙腿間流淌下來。在鋪天蓋地的痛楚襲來之時,她只聽到彩鴛不住的喊人前來,園中響起了亂哄哄的腳步聲。

天還未亮,李錫琮自薊縣出發,一路不停,不飲亦不食。座下駿馬是千裏良駒,他知道今日傍晚前,他一定能趕回北平府邸。

夕陽已殘,東升的一彎新月灑下淡淡清輝,身後隨侍之人早在入城時便被他甩在了身後。他一人一騎,人馬俱已疲累不堪,卻仍是再振手中韁繩,穿過晚歸的茫茫人潮,帶著滿身的風霜塵土,向著那道清輝執著馳去。

寧王府前的安靜清幽被他的馬蹄聲踏碎,眾人驚見自家主人獨自歸來,紛紛手忙腳亂的迎了上去。梁謙聞訊奔出,便見李錫琮翻身下馬,雙腿甫一著地竟是向前踉蹌幾步,雖反應迅速用力穩住,身子仍是前後晃了一晃。

梁謙眼中一熱,急忙半攙半扶的將李錫琮迎入府內,還未等他開口相問,已福至心靈的顫聲笑道,“恭喜王爺,王妃半月前誕下麟兒,母子平安。”

李錫琮步子一滯,顧不得雙膝酸脹疼痛,轉顧梁謙,喃喃道,“半月前?我,我還是回來遲了。”

梁謙忍不住落淚道,“不遲,王爺回來的剛剛好,娘娘正在房中休息,您……”他忽然看清李錫琮因消瘦而略顯憔悴的臉,唇上和下頜處各自冒出一層青色胡茬,那記憶中精幹冷峻的男人此刻滿眼痛惜,滿臉悔悟,滿身落拓。他不禁搖了搖頭,低聲道,“王爺先沐浴更衣罷,您這個樣子,王妃見了也會憂心難過。”

李錫琮對他的勸告從善如流,然則心內焦急,也不過是匆匆洗過澡,換上家常道袍,連胡子都沒有心情刮凈,便行至上房處。推開門的一剎那,他發覺手指竟在微微發顫,不免嗤笑起這近鄉情怯發作得太過及時。房內的燈燭不算晦暗,可以讓他一眼望見床上安睡之人,神情恬淡安寧,仿佛無夢無愁。他下意識的放輕腳步闔上房門,卻在轉身的一刻,驀然看到緊挨床榻邊,那小小的木床上,正在安穩熟睡的小小嬰孩。

李錫琮幾乎是躡手躡腳走近他,向床內望去,嬰孩已降生半月,皮膚不再似剛出生時那般皺得發緊,卻也算不得飽滿,只能隱約從眉宇見看出幾分清秀。他看不出他像誰,便一直癡癡的盯著他瞧,不防身子碰了一下木床,嬰孩輕輕一動,隨即張開了雙眼。

也許他並不能看清面前站立之人,也無從知曉其人是自己的父親,卻不影響他也怔怔的望向李錫琮。看了一刻,忽然蹙起了眉頭,目光似是疑惑,似有不滿。他與面前之人初次的碰面,就是留給他這樣一記,帶著審視意味的註目。

然而並沒有一聲啼哭,他的嘴角慢慢上揚起來。李錫琮不確定那笑容是不是給予自己的,卻倏然覺得他這似喜似嗔的模樣,像足了他的母親。

李錫琮無聲的笑了出來,心頭漸漸搖漾起難以言喻的歡喜——這是他與她的孩子,他們的第一個孩子,身體是那樣柔脆,神情又是那樣堅持。那樣的笑容深深觸動了他心底最柔軟的部分,原來這便是生命流轉的意義,他與她的生命借助著這小小的軀體得以延續。於這一瞬間,他終於忘卻了前塵裏的慘傷與慘烈,終於為自己的行為找到了一個合理的出口。這就是他的愛,他今生最重要的人——直想將世間一切最美最好的東西都捧給他,毫無保留任他予取予求。

他太過專註,以至於連床上之人發出的窸窸窣窣聲音都沒留意。良久之後,方才聽見一聲柔緩卻冷靜的呼喚,“李錫琮?是你回來了?”

他驀然轉過頭去,看見她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雙眉亦微微蹙起,似乎含嗔帶怨,似乎不辨悲喜,和適才孩子的神情如出一轍。

李錫琮忍不住一笑,走上前在床邊坐了下來,沈默一刻,終於點頭道,“是,我回來了。”

周元笙闔上雙目,又再度睜開,自被中抽出雙手,緊緊地握了握他的手,一剎那間熟悉的溫熱自指尖流淌而過,流遍血脈經絡。上一瞬仿佛置身雲端的喜悅,因沾染了他的熱度和力量,便失去了那輕飄飄的空幻,變得真實而熱切起來。

她早已知道他是勝利者,卻不能不說他們之間是曾隔著一道生死關隘。她微微笑了笑,輕輕拽著他的手,道,“你竟會在這個時候偷偷跑回來,撂下滿京師翹首以待的人,當真不像你的作風。”

李錫琮毫不在意,笑著搖首道,“他們飽食終日,無事可做,就讓他們等等好了。”

周元笙嗯了一聲,忽然伸手撫摸他唇上的淡淡胡茬,眼中漸生柔光,“騎了那麽久的馬,一定很累罷?我剛才看見你站在床邊,樣子很是疲憊。其實我一切平安,你大可不必這般費力顛簸……”

她話沒說完,便見李錫琮擺首,神情歉然道,“我還是來晚了,沒能陪著你一起。”

周元笙不由嬌嗔的橫了他一記,才蹙眉道,“誰要你陪我,你不知道,女人生孩子是件多麽難捱的事,我才不要你瞧見或是聽見……”想著他的話,忽然靈光一現,轉口問道,“你早就知道了?是誰告訴你的?”

不等他回應,她又追問道,“是你教母親回來陪我的,是不是?”李錫琮笑笑,點了點頭。周元笙只覺得近來無暇所思的許多事,在這一刻倏忽分明起來,便道,“我說怎麽那麽快就攻下了金陵,原來你繞過了山東,直下京師,是要速戰速決?!難道……”她側頭笑了起來,眉梢眼角業已帶了幾分狹促的味道,“是為了早些趕回來,陪我不成?”

李錫琮不由蹙眉道,“這也要懷疑?那我不如直接點告訴你,當日接到你有孕的書信,我便想直接跑回來的,不過是被你母親連勸帶罵了一頓,才不得不放棄,勉為其難請她代為照顧你。如今想來,卻是有些後悔呢。”

周元笙聞此言,登時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半晌點頭道,“罵得不錯,是該找人將你罵醒才是。”

李錫琮輕輕一哂,繼而問道,“你不怪我?”周元笙明白他所指,想了一刻,忽地抿嘴一笑,道,“我且問你,倘若前線剛巧有極艱險又極重要的一戰,原本非你不可;你又碰巧知道我此刻有些危險,就權當是我要早產了罷,你會不會立時拋下那許多人,毅然決然的跑回來看我?”

不過是個假設的問題,李錫琮初時也未當真,卻見她臉上的神氣頗為執拗,好像非要他認真回答一句才肯罷休。他不禁垂目思量起來,越是細想越是發覺她問得刁鉆,只覺得難以取舍兩處皆放不下。

過了半日,他並沒開口回答,待驚覺拖延的時間長了,才想起她此刻面色一定不會好看。有些遲疑的擡眼看向她,卻只見她展顏燦然一笑,猝然伸出食指點著他的眉心,口吻好似得勝了一般,“李錫琮,你猶豫了!”

他被這話說得一楞,迷惑不解的看著她。周元笙便含笑釋疑道,“這麽大的事,牽扯出多少人的身家性命,還有你自己的身家性命,你尚且能為我猶豫這麽久,我還有什麽好怪你的?李錫琮,你是真的不知道麽,你這樣一個人,能如此用心的待我,可見是真的心裏有我。那麽我也就算得償所願了。”

她猶自滿意的點了點頭,笑著補充道,“其實我知道,真到了那個時候,你並不會拋閃一切的回來。這也並非是涼薄,也算不得是無情。倘若易地而處,我大約也會做同樣的選擇。這才是咱們兩個人能夠一道狼狽為奸,算計這天下,還算計成了的緣故罷。”

她從來都不吝直面自己,也不吝譏諷自己,李錫琮不禁啞然一笑,“你倒不擔心,我是個如此自私的男人。”

周元笙挑了挑眉,斷然搖頭道,“不擔心,因為我也是個自私的女人。”

誠然他們不過是一對自私的男女,起初只是為了活,漸漸地*蓬勃生長,便滋生蔓延侵襲了他們生存的天地。他所有的初衷和理由都算不得高明,無論怎生輸送給世人,無論青史怎生雕琢,他最初也是最本真的模樣,都已為面前這個女人看得一清二楚,於她而言,他永遠都是剔透而真實的。

良久過去,他皆沈默無言。周元笙輕輕笑了一聲,與他十指纏繞,溫聲說道,“先愛自己,再愛愛人,其後才會有心力去愛世人。你不過剛學會了前兩個,為天下之主,尚且還有的要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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