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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載驅載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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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熙五年仲春,四月十六,因柔儀殿失火,帝後崩逝,百官輟朝一日。然而京師各路嗅覺靈敏或不算靈敏的官員,依舊早早靜候於午門外,他們心知肚明心照不宣,等候的正是即將占據朝堂和天下的新主,寧王李錫琮。

本供天家祗應的內臣,有一部分趁昨夜之亂逃離了禁中,另有一部分打定主意效力新主,則隨官員一道迎候寧王。禦前秉筆成恩自是其中之一,與李錫琮匆匆見禮,便引一眾人等前往柔儀殿。

未及行至殿前,已可聞見大火焚燒後留下的濃烈氣息。李錫琮舉目望向這座居住過四代皇後的寢宮,曾經精巧巍峨的鬥角飛檐,象征天家威嚴的龍樓鳳闕,皆在這一場潑天災禍中化為烏有。

到了此時,除卻淡漠與平靜,成恩已難自李錫琮臉上尋到多餘的表情,只得趨近幾步,低聲道,“火勢起得極快,臣等察覺有異時,已來不及再救。臣確鑿未曾想到皇後會如此決絕,以為她心存顧念,總不至破釜沈舟。”說到此處,不得不欠身請罪道,“是臣疏忽大意,請王爺降罪。”

李錫琮只淡淡掃了他一眼,擡腿便要邁入殿中,慌得成恩趕上前去,阻道,“王爺,殿內混亂不堪,皇……先帝後遺容已盡數為火勢焚毀,面目難辨,恐驚了您的駕……”

成恩沒能說完,身子已被李錫琮輕輕拂開,只見他大步跨入殿內,旋即毫不猶豫的揭開了覆在那兩具遺骸上的白單。

殿內響起一陣駭然驚呼,有人已轉過頭去,以衣袖掩住口鼻。李錫琮垂手而立,無語凝視。這樣的場景其實並不會比慘烈的廝殺更觸目驚心,亦不會激發他腹內翻江倒海的洶湧。他只是需要親眼看上一看,親身見證一下,他的萬裏河山,煌煌帝業是踏著同袍骨肉的屍身,方能得以成就——這是他永生永世洗脫不掉的罪孽,是該記錄銘刻於心。

成恩大約是除他之外,唯一尚能直面這般場景之人,默然片刻,再度近前低語道,“臣檢視過宮中密道,確是留下行走過的痕跡,臣以為此事蹊蹺,只怕內中之人並不是皇上。”

李錫琮轉而看向他,問道,“既然懷疑,可有著人驗明正身?”成恩搖頭道,“臣只是推測,未得王爺令旨,還不曾命人驗過。只是那女屍應當是皇後無疑。”想了想,終是直言道,“皇後已懷有六個月的身孕,昨日宮中不曾進得身懷六甲之人,定然是錯不得的。”

李錫琮聞其言,心內陡然一顫,亦不加掩飾他的惻然與震驚,怒目相視許久,忽然咬牙道,“壽康宮周氏何在?”

太後周氏已被人強行遷出壽康宮,在踏入久違的景陽宮偏殿時,李錫琮到底將胸中蓬勃欲發的怒火壓了下去。不過是一段不算長的路途,卻足以令他思想明白,他所謂的憤慨,所謂的不忍,所謂對周氏的切齒恨意,不過是自己知曉那酷烈真相之後,意圖為自身罪責開脫而尋求的借口。他沒有理由去指責那剛剛痛失愛子,痛失孫兒的婦人,至少從道義上、禮法上,他都沒有十足坦蕩的立場。

是以李錫琮見到太後時,雙方的神情皆可稱作平和冷靜。他揮手令所有人退下,卻只留下了成恩一人。

周太後鬢發不亂,泰然端坐,隨意看了看李錫琮身後侍立之人,從容淡笑開來,“原來是你,真是先帝留下的好臣子,哀家早就應該察覺,早就應該將你驅逐。這是哀家的錯,也是皇帝識人不明之過。”她笑容自矜而寧和,言語卻毒辣的令人猝不及防,“可見閹人是不能信的,你今日投奔了他,難保來日不會再行出賣之舉。”

她離間的話語一時並未達到效果,成恩臉上殊無惶恐,李錫琮亦無遲疑的道,“我會留應有的體面與你,為免你選得麻煩,我便代替你選了。”他側身看向成恩手捧的托盤,其上呈有酒樽酒盞,鎏金嵌玉,端的十分富貴美麗。

太後望過一笑,仍是自顧自言道,“爾等皆是先帝遺留之禍患,他為人一世,刻薄寡恩,對皇帝尤其不公。為著他自己權柄不旁落,為著平衡外將內相,竟沒有將你早早鏟除,以至有了今日社稷顛覆。來日九泉之下,我見到了他,也定要好生問問,可曾想過有朝一日,他的江山會為一介庶孽篡奪。李錫琮,你不過是孽子,即便坐了那個位置,千年萬載,也一樣會被人詬病,永遠難逃弒父弒兄的罪責。”

李錫琮默然聽著,半晌搖首道,“弒殺先帝的人是你,不是我。我雖不孝不悌,卻還不至背負弒父之名。”

太後失聲笑道,“李錫琮,到了今日你還不敢承認,其實你心裏早就存了弒父的念頭,只是沒有機會,也沒有膽量罷了,也不過是個懦夫,一個被他壓制了十幾年,想反抗卻無能力反抗的懦夫。”

李錫琮不慍不怒,仍是平靜言道,“是,他在我心裏早就死了,也可算作,是我在心中弒殺了他。”

太後挑眉一笑,神情頗有些得意,道,“你承認就好,亂臣賊子,弒君弒父。我便等著看百年之後,你如何見你的父親,你的兄長,你李家的列祖列宗。”

李錫琮嘆得一嘆,道,“那麽你呢?你親手鴆殺先帝,就不怕無面目相對?還有從前許多為你的野心,為你的宏圖,含冤埋骨之人。或許我們不該再清算這些,你我手上的鮮血並不會比對方少,又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太後冷然一笑,點了點頭道,“不錯,成王敗寇自然沒有什麽可說,我便想知道,待我身死之後,你打算如何處置喪儀?”

李錫琮凝眉應道,“你謀害先帝,是國朝大逆之人,自然不能再以太後之禮安葬,不附太廟,不受祭祀。”頓了頓,又道,“我會為你單獨選一處地方,也算是成全你和先帝,生前既為怨偶,死後也無謂同穴。”

太後幹笑數聲,道,“你果然待我還算不錯。只是這弒君的罪名,我卻是不會認的——那不過是你強加在我頭上的,世人不全是有眼無珠之輩,總會有人不願受你的蒙蔽,為我鳴冤叫屈。”

李錫琮終是笑得一笑,擺首道,“青史會如何書寫,你心裏清楚,何苦做無謂口舌之爭。我也不妨直言說給你聽,你弒君的罪名一旦坐實,那麽五哥的皇位也不再如世人思想的那般名正言順。這是你心裏真正畏懼的,也是我真正能做到的。”

這明白無誤的話語到底令太後渾身發顫,目眥欲裂瞪視良久,便指著他,怒斥道,“你已逼死了他,還要將他最後一線尊嚴也盡數剝奪麽?李錫琮,皇帝待你如何,你心裏清楚,若是他肯狠得下心,又何來你今日僥幸之勝,又豈會保全你唯一的孽子?你今日能站在這裏和我這般說話,正是拜他一念之仁所賜,於公於私,你都不該如此對他!”

李錫琮嘴角輕輕一動,牽扯出一記冷漠的淡笑,緩緩道,“我該如何對他?不將他趕盡殺絕?我的五哥,他真的與皇後一起,**於柔儀殿中?他真的已經不在了麽?”

他說得至為平緩,至為平靜,可惜個中意思卻令太後慌了一慌,驟然間失去了適才從容端然的態度,她緊緊盯著他,聲音發抖道,“李錫琮,他已經死了,你還要如何?這天下已經是你的了……沒有人,沒有人能再和你爭了……”

這也許是她能說出的最具乞憐意味的話,她眼中的痛楚慌亂,是一個母親為愛子深深擔憂的神色。李錫琮看得一清二楚,竟於此刻心中隱隱作痛,便即轉過視線,冷冷道,“所謂王圖,所謂帝業,需要有人以血肉身軀為祭。這個人,如果不是我的五哥,那麽就該有人來代替,方能令我覺得心安。”

太後凝目他冷峻的面容,良久一曬道,“好,便由我來做這個人。”她忽然慘然一笑,於起身的一刻,厲聲喝道,“李錫琮,你即將是這天下之主,應當一言九鼎,若有食言,來日必遭天譴。”

李錫琮並不回答,回眸看了一眼成恩,示意其於此刻可以呈上盤中之物,旋即更不再多言,轉身向殿外走去。身後仍是傳來披肝瀝膽般淒厲的哀告,“李錫琮,你可以報覆周氏,可以侮辱我,但絕不可以食言……我求你,求你放他一條生路,他已經沒有任何能力與你相爭了……”

步出景陽宮偏殿,李錫琮耳畔縈繞的呼號終於漸漸淡去,他擡首隨意望了一眼天際,浮雲皚皚,碧空澄凈,竟是如此好的天氣——原來蒼天亦不曾眷顧昨日的人主,依然願意眷顧他的,也只有他的生身母親而已。

這是他們血脈相連,且一脈相承的緣與劫!今生的業罪大抵如是,他無法逆天相抗,但他也許能做到,令李氏下一代的子孫不再重蹈他們的覆轍。

於是在京師各路官員開始上表,請求寧王祭天祭祖,於奉天殿登基即位之時,照例需要經過幾番推辭堅拒的寧王李錫琮,卻只是委派司禮監內臣代為轉達推搪之語。眾人一頭霧水,幾度誠摯懇請,再加之伏地頓首求見後,方才得知,寧王早已在兩日前,率五千親衛驅馳北上,返回故地北平去了。

李錫琮幾乎不眠不休,晝夜奔馳。每到一處驛站,便換下跑得精疲力竭的坐騎。直到隨侍親衛皆已招架不住力不從心,方才下令每日歇息三個時辰。

一路之上,江山在他眼前鋪陳如畫——那已是他的江山,可惜他無暇也無心流連一眼。按捺不住的唯有心底的灼痛與渴望,只想在此刻再見到那人世間,唯一令他留戀牽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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