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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且負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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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空鋪絮,彤雲垂幔,庭院中東風漸卷。園中游廊處一坐一站的男女,卻絲毫沒有賞玩這初春景致的心情。

彩鴛仰頭看著垂目不語的宋蘊山,幾乎有些恨他的吞吐不決,輕輕推著他,道,“我說了這半日,說得口幹舌燥,偏你還能這般無動於衷?難道真是鐵石心腸不成?”

宋蘊山秀逸的雙眉輕輕蹙起,面上仍是和順溫潤,說出的話卻柔韌堅持,“我聽王妃的,王妃說不能在此時告訴王爺,自然有她的道理,我……我不敢違逆王妃。”

彩鴛嗟嘆一聲,道,“那就不麻煩長史你,我來寫這封信還不成麽?這事是我要告訴王爺的,與你們都無幹。”瞪了一眼宋蘊山,終是放緩了語氣道,“一個女人生孩子是多艱險之事,你不會不懂,眼看著娘娘身子一天沈似一天,她嘴上雖不說,其實心裏何嘗不想能有人陪在身邊。這個人自然不是我,也不會是你。”

宋蘊山驀然擡眼看了看她,眉心卻不受控制的一跳,半晌極輕極緩的搖了搖頭,道,“王爺多艱難方才攻下了濟南,如今山東半數州府已在他掌控之下,正該趁此時機乘勝南下。我實在不能,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影響他。彩鴛,望你明白其中關鍵,這也是王妃為何做此決定的初衷。”

彩鴛無奈的望著他,深覺面前之人外表溫馴,內心執拗,認準的事情竟是九頭牛都拉不回,不禁輕聲嗔道,“也不知道你是為王爺著想,還是只願意聽王妃一個人的話。”

她側頭沈默片刻,便沒留意宋蘊山臉上忽然現出的扭捏尷尬,倒是腦中靈機一動,笑道,“那好,我不勉強你。只和你說一個道理,如今你們堅持的都是自己的想法,可有誰問過王爺是怎麽想的?萬一他能安排妥當,也覺得回來陪王妃更為緊要呢?說到底,咱們誰都不能代王爺做決定不是?”

宋蘊山心中莫名一跳,只抿嘴沈默不語,便聽彩鴛又道,“依我說,這事還是由我來告訴王爺,至於之後王爺回還是不回,我也就管不了那麽多了,如何?這下你總該同意了罷?”

良久,宋蘊山才無奈的笑了笑,微微頷首道,“罷了,我說不過你,就依你好了。真是沒白跟著王妃這多麽年,心思口齒皆伶俐,我確是招架不住的。”

彩鴛見心願達成,站起身來,一面咯咯道,“你才知道啊?往後可小心著些罷,我嘴上是從不饒人的。”方走了幾步,又扭身回眸笑道,“我知道你最是聽王妃的話,且放心就是,我必然不會出賣了你,不過你須得想想,拿什麽回報我才好。”

到底有幾分害臊,撂下這話她連忙轉身跑走。徒留宋蘊山呆呆立在原地,半是惆悵半是迷茫,耳畔明明還縈繞著適才她的嬌笑,心裏卻愈發空蕩蕩的毫無依憑。

濟南的春天原比北平來的要快要早,布政司正堂上已更疊了一番人事。李錫琮與親信部眾正於此地相商戰事,才說到下一役該取哪處城邑,便聽得侍從入內來報,有朝廷特使親送書信前來。

展開信箋,紙張上散發的龍涎香氣已蔓延開來,堂上眾人皆是耳聰目明之輩,不免於嗅到氣味的一刻舉目互相對望。須臾之後,他們業已看到主君的唇角泛起了一抹淡然疏懶的笑意。

李錫琮環視眾人,輕輕揚了揚手中信箋,道,“諸位,皇上想與孤王議和,劃江而治,分庭南北。”

堂上眾將再度面面相顧,有人驚喜,有人驚憂,更有人連連擺首,不以為然道,“咱們再下一程便已近應天府,朝廷自然心生畏懼,只是於此時拋出這等言論,恐怕有緩兵之嫌,王爺切勿中了朝廷詭計,更加不能偏安江北,那便與出兵時討逆之言相背,在天下人眼中亦會失之道義。”

一言既出,眾口紛紛,倒也算同仇敵愾,李錫琮諦聽一刻,揮手阻斷眾人話頭,道,“諸位不必擔心,孤王沒有議和的打算。早前孤王接禁中秘報——皇上擬采薛侍郎議和,求緩攻之策。卻於五日前,再拜東昌侯為將,挾應天府之師,北上欲屯兵德州。”

說到此處,堂上便爆發一陣憤慨之聲,李錫琮冷笑道,“朝廷翻雲覆雨,孤王卻不意虛以委蛇,來日大戰,還要仰仗諸位全力以待。”說罷,已站起身來,拱手道,“孤王在此,先拜謝諸位了。”

眾人忙紛紛起身,相繼拜倒。其後再議一刻軍務,方才漸漸散去。李錫琮回歸內堂,更衣凈面,見案上擺著幾封信箋,猜度其中大約有家信。啟開看時,果然有周元笙書報平安的內容,他前後仔細品讀良久,借著那婉麗字跡,想象著書寫之人的脈脈凝視,淺淺含笑。

屈指一算,他們已分離半年有餘。白日裏或在沙場,或與眾將相對,尚且不覺思念入骨。似這般私下獨處,或是午夜夢回,方才驚覺,自己竟無一時一刻不在記掛其人。

如若不是那感覺太過真切強烈,他自己絕不會想到,有朝一日他亦會陷入這樣纏綿無措的情緒裏。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原來說得便是眼下這個情形。

李錫琮笑了笑,撫信許久方才放下,隨手拿起另一封展開,目光悠悠落於其上。不過幾行短短字句,卻令他驟然睜大雙眼,持信的手指竟於接下來的一刻,微微顫抖不止。

輕薄的紙張在他的指尖起伏,宛如他的神思、他的心意一般,於無人看得見之處翻湧起伏。李錫琮無意識的緩緩落座,將那頁信紙置於案上。也許是情緒太過激動,也許是情緒還須掩飾,他只覺得胸口滾滾發燙,仿佛有什麽物事要刺穿他的胸膛,可雙手卻是冰涼發抖。

他的妻子,在千裏之外的地方,正獨自孕育著他的骨血。他早前不察,向來不知,這樣渾渾噩噩,任她在身懷六甲之時,奮力堅守一座城池。他對她的眷顧,他對她的信任,竟然是這樣的予取予求。

他倏然想起,許多年前與母親分別的那一日,離開自小生長卻厭惡的宮闕,離開自小居住卻並無情感的都城,他以為他最終還是會返來,或者總有一天她的母親會與他團聚在別處。他是如此規劃,可惜人生並不會永遠朝著他想要的方向鋪陳道路。離開的那一日,他並不曾哭過,因為他告訴自己,總不會太久,他仍是能再與母親相見。如今想來,那樣輕浮的自負讓他覺得可笑,那些欠下經年的淚水,也終於在某個夏夜流淌幹凈,可他心中思念的人卻是真的再也喚不回來了。

他一直自詡從不相信命運,從不忌憚命運,卻在此時因相似的情感,相同的在意而深深畏懼。命運待他算不得公正公平,直將他所有喜樂的根源悉數連根拔除;命運待他亦算不得不公不平,在他轉而求取執念**之時,到底賜予了他一線曙光。二十多年的生命,兜兜轉轉方讓他尋覓到了她,以至於他已無法可想,若當真失去了周元笙,他即便得到了江山,得到了至尊之位,其後的歲月裏,他能否安然的接受自己孤家寡人的命運。

窗外流光飛舞,春/色無邊,李錫琮獨坐內室,面色沈靜若春水無波。直到日上中天,他終於才起身披衣,吩咐侍從備馬,隨後匆匆趕赴昭陽郡主薛淇和馮長恩下榻之所。

薛淇與馮長恩正待用過午飯,見他前來,皆起身笑迎道,“王爺此時到訪,是要與我二人賜午宴不成?”

李錫琮不過淡淡一笑,請他二人坐了。略作沈吟,便對馮長恩,直抒胸臆道,“我今日前來,是有兩件事和將軍商議。一則,是為戰事。如今形勢,我軍雖暫時占得上風,然而朝廷業已再結重兵,欲在德州阻擊。與其直面南軍,其後再一府一州攻占下去,不如速戰速決。目下應天府兵力盡數出動,京師勢弱無備,這便是絕佳之機,可繞過山東,直搗應天,自瓜州渡江,攻占金陵。況日前已有登萊水師投誠之舉,為我軍渡江之戰如添虎翼。是以我思量許久,方定下如此計劃。不知將軍聽過,意下如何?還望不吝賜教。”

擒賊先擒王,這本是亙古不變的真理。不出李錫琮所料,馮長恩默然片刻,便即頷首道,“王爺籌謀遠慮,此時直取京師,不僅於我軍有利,更於山東、直隸萬千軍士黎民有利,其間或可減免死傷,其功在當下亦在千秋。臣該為免遭戰事禍亂之黎庶,感念王爺仁德之舉。”

李錫琮垂目一笑,輕輕擺手道,“將軍仁善,存心不忘百姓,孤王亦深有感觸。既然將軍認為此舉得當,我便對你說接下來之請,還望將軍能盡力成全。”

馮長恩看了他一眼,道,“臣聆聽王爺令旨,不敢有誤。”李錫琮笑笑,誠摯直言道,“那麽直取京師這一役,懇請將軍代我督戰,代我行權,代我領兵。我麾下眾將對將軍素來敬服,將軍亦不必有所顧慮,來日只須全力指揮戰事即可。”

馮長恩倏然聽得此語,大感不解,不禁問道,“王爺此舉何意?難道你不親自指揮大軍南渡?還有別的要事,尚須在此刻督辦?”

李錫琮默然一笑,半晌看了看同樣凝眉註目自己的薛淇,輕聲道,“我剛剛知道,阿笙有身孕了,且已臨近產期,我該在這個時候回去陪她。”

馮長恩怔了怔,旋即含笑道,“這是喜事,臣恭喜王爺,恭喜王妃。”

李錫琮頷首淺笑,方欲再開口坐實他的求懇,忽聽薛淇笑了笑,道,“這樣的事,王爺不是該拜托我這個母親麽?還有什麽人比我更合適照顧阿笙。可嘆這孩子竟瞞得這般緊,連我都不肯相告。罷了,不如我返回北平,照料她一道也就是了。”

這是再合適不過的說辭和結果,李錫琮自己也想不出理由反駁,只得垂眸澀澀發笑,半晌才搖頭道,“郡主好意,我代阿笙謝過。只是我心裏放不下,想要親自回去探望,親身陪著她。”

許久無話,李錫琮不由望向面前這對夫婦,只見馮長恩握著薛淇的手,倒是一臉平和,看向自己的神情中甚至帶了一絲通達的讚許,然則薛淇卻是雙眉緊鎖,面帶不豫。隨後忽然開口質問道,“王爺是要棄萬千兵士不顧?棄眾多跟隨你之親信部眾不顧?這樣的舉動,恕我夫妻難以成你所托,也不便應承。”

李錫琮被她寥寥數語問得啞口無言,平生頭一次覺得難以直面旁人咄咄逼人的註視,遂轉過目光,低聲道,“阿笙是我的妻子,我的愛人,我不能,不能知曉此事仍是置她不顧,我……”

薛淇不待他說完,已霍然譏諷道,“想不到你竟是個情種!”冷笑數聲,才咬牙道,“早知如此,你又何必行今日之舉!不過只差最後一役,這天下便是你唾手可得之物,你卻要在此時退避回北平?不要說你不在乎眾將士所托所信,不在乎來日可能有人借機篡取你的勝利,不在乎京師之中有等著你清算的仇讎。就是那些跟隨你的成千上萬的人,他們拋家舍業不顧妻兒父母,與你舉事,你卻為了一個女人,為了你自己的一個家眷,毅然拋閃下他們?你又將這些人置於何地?你當真不怕寒了親眾的心,遂了仇敵的意,也非要做這樣親痛仇快的事麽?”

她言辭激烈憤慨,字字誅心,聽得馮長恩亦不忍,出聲阻道,“阿淇,不可對王爺如此相逼。”

薛淇甩開他的手,越發直視李錫琮,冷冷道,“我便不怕,他若能占得這江山,日後我也不會再有這般僭越的機會,可惜他不過是個拿得起放不下的軟弱之輩,不堪重望。這樣的人,即便把江山拱手送他,只怕來日他也坐不穩妥。”

聽著這樣犀利的指責,李錫琮不由怒火升騰,雙手已不自覺捏緊成拳,對薛淇怒目相向,薛淇亦毫不回避,挑釁般迎上他的目光。二人相對良久,薛淇依然仰著面孔,卻見李錫琮眼中怒意漸漸淡去,代之以十分平靜的無奈,頗為疲倦的歉然。

半晌過後,李錫琮偏轉過頭,笑得一笑,雖略有苦澀,也到底算是一記微笑。隨後再望向薛淇,平靜亦平和的道,“那麽,小王懇請郡主,代我返回北平照料阿笙,直到她平安生產。郡主奔波勞苦,小王不勝感激。”

薛淇眼中漸有笑意,隨著他話音落下,當即點頭道,“這是一個母親應當做的。”頓了頓,再笑道,“薛淇謹遵王爺鈞旨。”

李錫琮輕輕點頭,垂目一刻,方站起身來,那二人亦隨之起身,馮長恩拱手致歉道,“臣代內子向王爺道歉,方才言辭過激之處,還請王爺海涵。”

李錫琮搖首一笑,對薛淇正色誠懇道,“是我考慮不周,多謝郡主醍醐灌頂之良言。”言罷,拱手對其一拜,道,“小王承教,感激不盡。”

李錫琮步出他二人所居宅邸時,已是午後時分,自有明媚溫煦的陽光灑滿道旁。他翻身上馬,肩上下意識一沈,握住韁繩時,才發覺掌心隱隱生疼,大約是適才攥得太緊的緣故。

他知道自己這一日的失態失常,是源於內心的恐懼,也知道這樣暴露弱點的舉動,是該在日後竭力避免。

可人生尚且還有放不下的執念,也不失為為人一世的辛苦與樂趣罷。只是得失之間,終是難以權衡。他盡力了,無奈他卻早已不是孤軍奮戰之人。也許前路漫漫,他總可以努力找到平衡之道,以慰她,和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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