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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急景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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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雲雁哀哀地喚了一聲,滿院子的人已紛紛轉頭看向她。然而她全不理會旁人註目,徑自奔至李錫琮身旁,顫抖著雙臂抓住他的手,難以置信地問道,“為何會這樣?我不信,他們為什麽要帶走福哥兒?”

李錫琮強按下驟然發緊的心跳,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溫聲道,“別慌,是太後想念宗室子弟,想要和孩子們多親近些,這原是好事。”

他親口一字一句的說出來,便好似比方才的聖旨還令她動魄驚心。任雲雁心頭一片空茫,半日張了張嘴,卻只吐出幾個字來,“我不信,我不要福哥兒走……”

她癡癡楞楞的望著李錫琮,直至眼中蓄滿淚水,再也抑制不住地奔湧而出,一雙手卻緊緊捉著他的臂彎。李錫琮無法,院中還有傳值內臣並隨行人等,各人心中俱都有數,這場戲並不該在此時此地縱情演出。他待要狠心撥開那雙手,餘光卻忽然瞥見一旁勉強站立的小小兒郎。

那幼童雖由乳母婢女扶持,仍是站得有些踉蹌,一對細長的眉眼尚不顯俊美靈秀,卻透著乖順可愛,頭頂之發紮成一個小小發鬏,襯著瑩白的小臉蛋嬌嫩豐腴。李錫琮心中猛地一酸,像是被稚子純粹無辜的模樣刺痛般,倏然轉過頭來,那落在任雲雁臂上的動作就變成了一記帶著寬慰與歉疚的輕撫。

“先回去罷,過後我再同你細說。”李錫琮低聲輕語,“帶著福哥兒一道,秋涼天寒,不好總讓他站在風地裏。”

任雲雁驀然聽見他的言語,像是落水之人慌亂中抓住根稻草,便不由自主地將他的安撫當作是尚有應對之策。她該信他的,她亦只能信他,雖則眼前水波搖漾,視線漸生模糊,但那張她愛了許久,仰慕了許久的面容仍是清澈的,堅毅的。他定然不會辜負他們的情義,也定然不會辜負他們的骨血。

待勸走了任雲雁,李錫琮方回轉目光,對前來傳旨的內臣,抱憾一笑道,“內眷失儀,讓少監見笑了。”

內臣似對這般場景見怪不怪,雖是頭一次出京傳這類旨意,卻早已聽前輩同道講述過——在別處藩地所遇狀況,大多離不開質子生母戚容滿面,與子抱頭相啼之類雲雲。當即恭謹含笑道,“王爺說笑了,臣等斷不敢非議側妃娘娘。”

彼此客套笑過,李錫琮起手請那內臣前去花廳休整敘話。他知道院中此刻還該有著一個心慟神傷之人,略略回首,正見她立於花蔭下,目光寒涼似水幽幽漫視過自己。一顧之後,他竟有些倉惶的垂下眼睫,將心底一叢悲涼徹底遮掩,亦將她此際對他深懷的怨望,徹底阻擋於視線之外。

任雲雁被一眾人簇擁著,半摻半扶地回至東院房內。身子剛挨著座位便即驚起,四下裏環顧尋覓。眾人知她心意,忙將小兒郎送至她懷中。溫熱的小身子甫一投入她的臂彎,已趁勢向上攀援,蹭著她的臉,口中含混不清的喃喃道,“母,阿母……”

兩行淚水再度奪眶而出,任雲雁只覺得一顆心仿佛被揉碎,懷中小兒恰似心上滴血的朱砂烙印,如今有人要生生剪除這烙印,豈不比挖心剖腹還要令人難捱。

她只顧摟緊幼子無聲落淚,其狀之哀令觀者亦動容。過了許久,才有人狠心上前,欲接過孩子,一壁勸慰道,“娘娘先放下大哥兒來罷,看哥兒已有些困倦,還是讓奴婢等先帶哥兒回去歇息,晌午過後再給娘娘請安。”

任雲雁初時恍若未聞,半晌因摟得緊了,幼子大約覺得憋悶遂發出一聲哭叫,至此她方醒過神來,更覺得那一聲啼音有如錐刺,忙將孩子放下,柔聲安慰道,“福哥兒不哭,母親方才太過用力了。”

孩童睜著秀逸的雙目,似懂非懂的望向她,目光半是歡喜半是迷茫,只獨獨少了離別的悲傷。稚子毫不知情,並不會生出母子連心的痛楚,如此神情讓任雲雁驀地裏振奮了一刻——事情應該還有轉圜,李錫琮承諾過她的,他會親口對她解釋,他也許尚有拒絕的辦法。

她等了一盞茶的功夫,又等了一炷香的時間,接二連三遣人前去催請,得到的回覆卻是王爺還在陪客,王爺正在送客,外間有人來訪,王爺目下並不得空……焦灼企盼在敷衍冷漠的慢待下漸漸化為滿是戾氣的憤然。她步履慌亂的在房內疾行,忽然轉過身便欲沖出門去。

蕪茵心下大驚,手足無措的攔在她身前,試圖將她喚醒,“娘娘!您做什麽去!”

任雲雁一把推開她,忍無可忍的發洩道,“我去找他,我去問個清楚,都什麽時候了,他還有閑心會客,福哥兒的事才是最緊要的。”

身子被蕪茵自後頭抱住,但聽她帶著哭腔的聲音低低回響,“娘娘,王爺這是避而不見,您還不明白麽?這個時候了,您就是尋到王爺,他也是沒有法子的啊。”

任雲雁霍然回首,驚懼道,“怎麽會?他一定有辦法的,他一定能阻止福哥兒進京,一定有的……”

蕪茵奈不住,疾聲道,“娘娘,您還不醒醒!那是聖旨,方才已是當著闔府上下宣讀過了,王爺也已接旨,您覺得還能想出什麽法子來?難不成讓王爺抗旨不遵麽?”

一語驚醒癡妄之人,任雲雁身子驟然一松,呆立原地,良久才訥訥自語道,“是了,他不能抗旨,那是聖旨,任誰都不能。”

她緩緩轉身,神情黯然的走到榻邊頹然坐倒。蕪茵鼻中愈發酸楚,趕上前來,跪坐在她身畔,仰首殷切道,“娘娘千萬要振作,與其想著怎生留住哥兒,不如好好想想如何打點行裝,打點隨哥兒上京之人,山高水遠的總須那些人照顧好哥兒才是……他到底年紀太小了些……”

蕪茵垂淚不已,話亦說得斷斷續續。任雲雁到底聽明白了她的意思,心內流轉起一片慘傷。半日方才開口,幽幽道,“原來真的是山窮水盡了。”

房內二人一跪一坐,陷入死寂般的沈默。少頃,任雲雁忽然搖首道,“我就是不明白,為什麽要奪去我的福哥兒,為什麽非要讓他進京?”

蕪茵嘆了嘆,如同囈語般答道,“聖旨裏說了,是為太後顧念宗室子弟。”

任雲雁緩緩頷首,無力道,“是太後,太後……”她忽然瞪圓雙目,一把抓住蕪茵,瞪視片刻,忽然不合時宜的大笑起來,“是太後,周太後!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蕪茵怔怔地望著面前有些癲狂的人,耳畔起伏著她淒厲的笑聲,眼中卻看見一行淚水自她臉頰緩緩滑下。

窗欞下日影偏轉,燦金色的光暈灑在四瓣海棠玉鎖上,將上頭鑲嵌的藍寶石映照得熠熠生輝。周元笙摩挲著手中玉鎖,許久未曾開口說話。

彩鴛斟茶奉至案上,看了一眼那巧奪天工的長命鎖,亦不免嘆道,“這是為福哥兒求的?您打算何時拿去給他?”

周元笙沈默片刻,道,“待他上路之時罷。”彩鴛再嘆道,“其實您心裏還是惦念他的,單為他求了這個來,也是盼著他能平安順遂的長大。”

周元笙淡淡笑笑,搖首道,“這不是我為他求的,是他父親特意請人,專為他做的。”

彩鴛楞了楞,便不知該如何應答,再看周元笙,只覺得她眸光沈靜,隱含悲憫。不由輕聲道,“說起來,福哥兒和任側妃也都是可憐人,娘娘預備去安撫那位麽?”

周元笙聞言,苦笑了一聲,“我現下出現,無論作何態度,在她看來都不免像是落井下石。更何況,她需要的並不是我安撫的言語。”

此話方才說完,卻聽得院中驟起一陣喧嘩,如同一道疾風刮過,房門砰的一聲被推開。只見任雲雁躍入房中,柳眉倒豎怒目相向,伸出手來指向周元笙,尖尖食指幾欲戳到她面門,“我今日來,要聽你一句實話,這計策是不是你想出來的?”

周元笙沈默須臾,迎著她怨毒的目光,平靜擺首道,“不是。”

任雲雁冷笑一聲,道,“我不信,一定是你這個毒婦所為。你爭不過我,又養不出孩子,就想了這樣惡毒詭計。說什麽承歡於太後膝下,太後本就是你的親姑母,你利用太後下了這道旨意,意在令我與福哥兒骨肉分離,是不是?”

她一聲比一聲尖厲,說到最後已是高聲喝問。周元笙皺眉諦聽,心緒卻被眼前那充斥著暴戾之氣美麗面容攪得紛亂。她心裏亦含著氣惱怨憤,聽著這樣的指責更添怒火,可思想與言語卻無力相抗,便只是灼灼地盯著任雲雁,平靜且無力地搖了搖頭。

相對而視,周元笙望見任雲雁嘴角浮起一記冰涼酷忍的獰笑,繼而眼前便有一道白光閃光,一柄短劍倏地自她袖中被抽出,隨即直直朝她面上刺來。

周元笙大驚之下,下意識側頭向後仰去,跟著慌忙站起身連連向後退去。一時間屋內屋外眾人齊齊湧入,丫頭婆子皆是目瞪口呆,有人早已被任雲雁不顧死活的聲勢嚇傻,也有人持了忠心護主之心勇敢近前,死死抱住任雲雁的腰身,另有人急忙上前來奪她手中短劍。

任雲雁卻似急火攻心,殺紅了眼般連踢代打,奮力掙脫眾人環抱,她原本有些功夫在身,豈是尋常仆婦女子所能壓服得住,不過須臾,業已將眾人帶翻在地。她傲然冷笑,手下卻不猶疑,再度揮劍向呆立在墻角的周元笙襲來。

電光火石間,一個略顯臃腫老邁的身影疾行至任雲雁身後,牢牢拽住了她衣衫,正是聞訊前來的總管梁謙,與他一道快步奔入房內的還有長史宋蘊山。宋蘊山見任雲雁已為梁謙絆住,當即毫不猶豫伸臂去搶奪那柄短劍。

房內一片混亂,也不知過了多久,但聽倉啷一聲短劍墜地的聲響,眾人方才長舒一口氣。再看任雲雁已是雲鬢散落,衣衫淩亂,一雙眼睛赤紅如血,猶自瞪視周元笙,宛若讎仇。

周元笙渾身發顫,尚且心有餘悸,正待開言,卻見房內倏忽湧入許多人來,正是驚悉如斯鬧劇,便一同折返而來的李錫琮與傳旨內臣。

周元笙看向李錫琮,亦發覺他正直直地盯著自己,目光游移之下竟含著些許她從未見過的驚怕之色。她心裏陡然暖了一暖,又見他跟著蹙起雙眉,瞬間心念如電閃過,忽地邁步走上前去,直走到任雲雁面前。

那美麗的女子目光如刀,似要將自己淩遲於她的眼風之下。周元笙壓下那些酸澀淒楚,奮力讓心中蓄積已久的怨恨傾瀉而出,化作厲聲戾氣的言語,“你既說是我所為,就該清楚太後與我皆出身金陵周氏,我要謀算你一個小小偏妃自然是易如反掌!你與其失了心瘋來要我性命,不若從今日起好好想想怎樣對我恭敬有加,在我手下謙卑的討生活!如此,我或許還能格外開恩,請太後和皇後,對你的兒子略加看顧。”

這一番咬牙切齒的言語終是讓任雲雁有所覺悟,順著她早前的思路想去,不禁渾身發冷,面色如霜。良久之後,到底認命一般垂下頭去,淒涼的笑了出來。

周元笙微露得色,掃視了屋內一眾人等,於瞬息間收獲了畏懼、驚恐、嘆服、憂慮等等神情,也瞥見了李錫琮身後,那傳旨內臣唇角流露的淡淡笑意。

做戲是該做到底的,無論妻妾爭鋒,還是死之將至猶不知,都該是借著她刻毒的言辭,傲慢的態勢傳遞給京師中人,傳遞給禁宮內苑中與她骨肉相連的人。只是她從來不知,自己竟也是這樣好的戲子,果然堪配李錫琮。

眾人漸漸散去,周元笙闔上房門,將所有人拒之門外。悻悻然回至窗下坐了,途徑之處只見幾滴鮮血遺灑在地,卻不知是自誰人身上落下——左不過都是那戲裏的人罷了。

窗外流光如霧,泛著朦朧晴暖的意像,閑花墜地無聲,風動雲開無聲,不聞秋蟲呢喃,只聞天際之上鴿哨掠過蒼穹的陣陣聲響。

如此靜好的秋日,如此靜好的辰光,是不該傷情傷緒,顧影垂憐。不然流年易將人拋閃,她又該向何處解憂解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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