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熱流從身體裏慢慢湧出，像是有什麽東西流逝一樣，只是疼痛，剝落一樣的疼痛。

方毅還是那樣的看著她，珵美閉上了眼睛。

他初時並沒有覺得她有什麽異樣，她穿得是黑色的毛呢裙子，和黑色的褲襪，他什麽都沒有看清楚。暮色也漸漸湧了上來，臥室裏卻沒有開燈。

她始終一動不動，他才驚惶起來，俯下身體，打量著她的神色，慘白如紙，他嘗試著抱她起來，卻觸到了黏濕的液體，他舉起手來，看著滿手的鮮血。

珵美醒過來是時候，觸目所及是一片白色。旁邊站了一個帶口罩的女人，金色的頭發，碧色的眼睛，護士的打扮。她累的只想睡覺，又閉上了眼睛。

那女人趴在她的耳邊，叫了幾聲，全是饒舌的英語，聽著聒噪，珵美不想回答。她終於按了鈴，有人進來，珵美還是不想睜開。

終於有人把手放在她的額上，溫暖而細膩，像是媽媽的手，珵美知道不是，這雙手她也熟悉，是王嫂。

她在她耳邊溫柔的低喚：“珵美，你醒了嗎？”

大顆大顆的眼淚湧了出來，她抽泣出聲，她原來以為自己不會哭了，可到底還是沒有忍住。

王嫂抱住了她的頭，說道：“你自己的身體這樣，怎麽也不說一聲。”

她並不是沒有懷疑過，只是她的例假不是很準，她又粗心，以前避孕的事情，大多是方毅在做。後來出了這麼多的事情，他反而越來越隨性，想來就來，安全的問題根本就不是他的問題，而是她的。她壓力很大，又天天想著怎麽樣離開，哪裏顧忌到這樣的小事。可是最近身體有些異樣，她不是沒有想過，只是念頭一到這裏，便會選擇自動忽略，避之唯恐不及，稀裏糊塗一直到了現在。

珵美哭得傷心，這樣的一個小的生命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悄悄來了，又默默走了，什麽痕跡也沒有留下。或許他自己也有自知之明，帶著姓韓的血，不過是一個不受歡迎的生命，所以選擇無聲無息的結束。

方毅站在外面，聽得她痛哭失聲，卻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在飛機上，偷偷地打量他，眼神靈動魅人。可如今她的臉上再沒有了這樣的笑容，是他親手毀去的，他達到他的目的，可是為什麽心卻像是滴著血？

方毅站在那裏許久，珵美細碎的哭聲就像是一把鈍刀，一點一點磨著他的神經。他伸出手去，想推開那扇門，可是終於還是不敢。門上窄窄的一線磨砂玻璃，能看見她躺在床上的模糊的輪廓，就想是現在她給他的感覺，模糊不可觸摸，遙遠地就像是被塗得亂七八糟的沙畫，輕輕一抹便會無影無蹤。

王嫂的聲音的斷斷續續的傳來，細心的安慰：“珵美，別哭了，你這樣傷心對身體不好，好孩子。”

她的聲音低下去，哀戚地說道：“媽媽，我想媽媽了。”就這樣最無助的時刻，一聲低喃道盡她心底最渴望的溫暖。

方毅轉身向著走廊的盡頭走去，其實他也不知道去哪裏，只是那窗口的光亮叫他找到出路一樣。

從小到大，人人都以為他是世家子弟擁有的東西太多，可是卻沒有人看到他失去的也多。上天在一方面慈悲的給予，又在另一方面殘忍的掠奪。爸爸，媽媽，還有海珊，總是這樣，當他以為日子就會延續下去的時候，才給他當頭一棒。

至於珵美則是另一種體驗，他是費了一番心思的，小心翼翼地設了局，等他們父女鉆了進來。當然是他的勝利。只是他不是一個好演員，做戲的過程，喜怒哀樂都陪著她一起。已經落幕了，他反而陷在裏面，不可自拔，過不得很早的時候，王嫂就提醒過他不要作繭自縛，她是過來人，幾十年風風雨雨，早就練就了一雙慧眼。

他仰望著西邊的天空，灰蒙蒙一片，沒有一絲陽光。大塊的鉛雲從遠處漫卷著向著這邊壓了過來。

珵美在醫院裏住了一周的時間，就回到了方家。並不是什麽大病，可是她卻迅速的消瘦萎靡下去，神色蒼白倦怠，如吹在秋風裏的花，枯萎調零好像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王嫂捏著她細細的手腕，只是一個勁兒的說：“等回家就好了，好好補一補。你想吃什麽？”

珵美不置可否卻是半點也沒有聽在耳朵裏。她在醫院裏的時候，方毅一次也沒有出現，王嫂也沒有提到他。仿佛這個人在她的生命裏是最無關緊要的一個，她自己也想，如果這一段生活只是以前的時候寫壞的作業就好，可以把紙張撕去，不留一點痕跡。她輕慢地對待了自己的人生，也付出了高昂的代價。

可是回到方家，就意味著所有事情又回到原點。唯一叫她不明白的是方毅為什麽還要讓她回到方家。現代的人的婚姻和愛情都是都像美國的速食漢堡，一見面就結婚在離婚都不是什麽新鮮的事情。可是她和方毅卻非得這樣面對著彼此，互相折磨。大概方毅不叫她離開，是因為心裏的怨氣還在吧，對他們姓韓的恨意。她已經沒有信心再挺下去，這樣的日子什麽才是盡頭？珵美想，希望呢？她的希望呢？唯有離開，離開。這個念頭就像是時時刻刻在她的心裏翻騰著，她不能把自己的人生毀滅在這裏。這一點念頭就像是黑夜裏的一點光亮支撐著她。

方家的日子一樣的平靜，她唯一感覺到變化的反而是方弘回來的頻率好像越來越頻繁了。自從回來後，她和方毅見面極少，他沒有再回臥室，而是住在自己原先的房間裏，出去的早，回來的很晚，而她每天都是早早上床睡覺，要想看不見彼此真是太容易的事情。而方弘每天晚上都是按時準點地回來，簡直像是定了時的鬧鐘一樣。餐桌上也是，每天和王嫂插科打諢的鬥嘴，學校裏的奇聞趣事，甚至連他和Helen吵架的事情那個都講出來，珵美從來不知道他竟是一個話癆。偶爾的，她也也會側耳一聽，雖然有的時候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麽。他就會追著她講話。他和方毅簡直是天壤地別，方毅倒是食不言寢不語的。

後來珵美才漸漸明白過來，方弘只不過就是為了讓她心情好一些。這一點叫她感動，王嫂和他讓她在方家感到了一點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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