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那一刻在想什麽，像是被抽走了思想，這怎麽是海珊，這怎能是海珊？海珊應該是優雅，幹練，美麗，知性，應該是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她應該配得上所有的美好的詞語，而現在的海珊好像是一抹令人恐懼的游魂。他想靠近她，海珊的姑姑拉住了他，關上了房門，然後他聽到她在後面又抓又咬，發出絕望的嗚咽來，像是被困住的獸。

她在裏面哭喊著，還知道一聲聲痛哀叫：“方毅，救我，方毅，你在哪裏，方毅你救我。”即便是這樣瘋狂，她竟然還知道叫他，方毅覺得被人捏住了心臟，他咬牙拉開了那扇門。她哈哈笑起來，然後像是離弦的箭一樣，沖了出去，他還沒有反應過來，她已經抓住水果刀刺過來，在姑姑的驚呼聲中，那把水果刀劃過了他的手臂。血迅速地冒出來，他轉了一個身，從來沒有想到為了防身的搏擊練習會用她的身上。他忍著痛扭住了她的胳膊，她再一次笑起來，笑得站立不住。他在她的耳邊低低喚她，一遍一遍，只有兩個字：“海珊，海珊，海珊……”

她終於安靜下來，轉過頭來，看著他，眼睛裏竟然滴下一滴淚來，迷惘地喊了一聲：“方毅——”

海珊的姑姑，在他的身邊低聲說道：“你把她送回房間裏去，她安靜也只是安靜一會，說不定轉眼就會發作。”

他聽從了海珊姑姑的話，然後把她送回到那房間裏去，關上了房門。海珊的姑姑拿出醫藥箱，給他草草包紮了一下，房間裏只是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又是一陣陣的低低的嗚咽。

他明白，大概此後，午夜夢回他也會糾纏在這樣的聲音裏，再也不能安靜無聲的睡去。

天色已經大亮，卻還是陰的，又下起來雨，連成絲線，仿佛是永遠不斷的眼淚。方毅按了一下自己的額角，只覺得眼睛幹而痛。門上終於響起了輕微的剝啄之聲，像是怕嚇到了他，然後是遲疑的詢問：“方毅，是我，王嫂，我進來，可以嗎？”

方毅嘆了一口氣，說道：“進來吧。”

王嫂進門來，輕輕掩上門，方毅深吸了一口氣，才說道：“方弘呢？”

王嫂躊躇著：“回臥室去了。我煮了粥，你喝一點吧。”

方毅這才看見放在桌上的托盤上有一碗白粥，他要了搖頭，王嫂嘆了一口氣，說道：“那我下你先出去了。”

方毅急忙喊住她：“我問您一件事，爺爺當初為什麽反對我和海珊，您知道嗎？爺爺有沒有在您面前提過？”

王嫂望著他，十分鄭重：“方毅，我覺得你和方老先生應該好好談一談，開誠布公。”

方毅一震，說道：“那您就是知道原因了。”

王嫂深深望著他，眼神憐憫，問：“昨天晚上，海珊怎麽了？”

方毅霍地站起身來，臉色鐵青，似是極力在壓抑瀕臨爆發的情緒，沈默了一會，他說道：“海珊——瘋了。”

王嫂駭然，她後退了一步，只是不語。方毅見她表情，心裏已經明白了大半，他說道：“我從小把您當做母親一樣，這樣您還瞞著我嗎？”

王嫂低下頭，良久，才沈重說道：“你和海珊相處三年，已經談及婚事。老先生也是為著你好，才調查過她的事情。我原來的時候也和老先生提過，這是多此一舉。海珊家境良好，學歷又高，人又長得漂亮，連待人處事都無懈可擊，我想不出什麽反對的理由。方老先生不聽我的，依然叫了人去查。——沒有想到，這一查，果然有事情查出來，她外婆，她媽媽都是精神病人——老先生也請教過醫生，醫生說這病遺傳率很高……”

方毅忍無可忍，一拳捶在墻上，他順手拿起外套，沖出臥室。

王嫂怔怔叫道：“方毅，方毅。”她追了出去，方毅已經不見了蹤影，方弘從一邊的臥室裏走了出來，頂著一頭亂發，問：“大哥呢，又出去了？”

王嫂沒有回答，第一次沒了主意，也不知道這樣告訴方毅，是對還是錯。

方毅一路疾馳，他覺得自己的腦袋像是要炸開了一樣，打開了車窗，任憑涼風灌了進來。

一路通暢，他將車開進了爺爺的房子，將車子停好之後，卻見管家站在房子的臺階上，早已等在那裏。

管家畢恭畢敬打了招呼：“方先生，老先生已經在等您了。”

方毅心裏冷笑了一下，直接步上臺階。客廳裏，方老先生正氣定神閑端著茶杯喝茶，方毅進來，他連眼皮都沒有擡一下。方毅站在那裏，還是交了一聲“爺爺”。

方老先生點了一下頭，然後掃他一眼，說道：“去樓上換了衣服，再下來。”

方毅這才打量自己一眼，竟然還是那身衣服，斑斑血跡，右臂上纏著白色紗布，也是一片血汙，衣服被細雨浸得濕了，貼在身上。

方毅站著沒動，方老先生擺一下手，說道：“去。”

方老先生將茶杯一推，叫那管家，說道：“老丁，扶我上樓。”

方毅終於敗下陳來，他揉了一下額角，說道：“好，我想去換衣服。”

方老先生又說道：“把紗布換了，藥也在浴室裏，老丁去幫忙。”

大約了過了半個小時，方毅已經換了衣服，弄得清清爽爽的，走下樓來。去見爺爺正坐在那裏，不知道什麽時候，桌面上多了一個棋盤，上面疏疏落落擺著幾個黑白旗子，正想得入神。

方老先生突然扭頭看了一眼，見方毅一臉沈郁，突然將手中棋子一撒，嘩嘩落在那棋盤上，有幾顆崩落在地上，發出清脆聲響。

他淡淡說道：“你想清楚了？”

方毅也是冷冰冰地說道：“我會娶她。”

方老先生哈哈一笑，然後猝然停止：“一個瘋子，你娶她？是想我們方家的後代也會是那樣的瘋子嗎？”

方毅將眼睛一閉：“我可以不要孩子。”

方老先生說道：“你知道現在是什麽時候？我們方氏是在轉型時期，一著不慎滿盤皆輸。你現在要我和我說，你要娶一個瘋子？我苦心孤詣地培養你，是為了這樣一個結局嗎？”

方毅說道：“爺爺，我相信海珊是可以治好的，我現在就去找醫生。”

方老先生揚聲叫道：“老丁，把資料拿給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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