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毅說道：“你和海珊很熟？”

她不自覺摸了一下額頭，結結巴巴說道：“那個……那個，我去爸爸的公司，都是她陪我的。你大概忘了，在機場的時候，我——看見過你們倆在一起。”

方毅有些奇怪的轉過身來，面對著眼前的女孩子，他突然有了說話的欲望，以抵消他心裏越來越重的郁結之氣。他問：“你怎麼知道的？”

珵美只覺得自己的腦袋也像打了結一樣，木槿花的味道或許太濃郁了，她傻傻問：“什麽？”

方毅看她的樣子，也覺得好笑，心情莫名有些輕松，他問：“你說海珊愛我，你怎麼知道的？”

珵美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說道：“我就是知道，一個人的眼睛和表情是不會騙人的。”

方毅微微一笑，看向她的眼睛，那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澄澈無比。現實中，有多少人把自己偽裝起來，哪能叫人一樣看穿。或許也只有這樣的年紀，蜿蜒如清淺的小溪，叫人一眼看到底。

他說道：“真是傻孩子。”

珵美能清楚看見他眼底的憐憫之意，不由有點著急，說道：“我真的看得出來。”

方毅終於點了一下頭，說道：“謝謝你安慰我，說實在的，我自己幾乎都忘了——”他最後一句幾乎低不可聞，這樣感傷，珵美聽著十分難過，只得找了話說道：“男女朋友哪有不吵架的？”

他看著她這麽小，一派天真，卻故作老成之語，笑道：“你有男朋友嗎？”

她尷尬搖搖頭，說道：“沒有。”

他終於笑出聲來，說道：“我以為你自己有體會，原來是紙上談兵。”

她嘟起嘴，說道：“原來你在嘲笑我。”

他說道：“不是，我還是很感激你的，謝謝，你陪著我聊天，我感覺好多了。韓小姐，希望你玩的開心。”

珵美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心裏悵然若失。她俯下身體，輕輕聞了一下旁邊的木槿花，然後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說道：“跳跳，跳跳，你在這樣下去，連我都鄙視你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重新走回廳裏去。

這一夜，奇怪的是，爸爸也不知道去了哪裏，再也沒有出現，她打了他的手機，卻始終關機。她疑惑重重，始終心不在焉。

酒會結束的時候，方家的管家派了車子把她送走，方弘再也沒有露面，而方毅站在一邊的臺階上，目光遙遙，仿佛隔了千山萬水。

她回到家的時候，照例Lara等在客廳裏，雨菲阿姨早就躺下了。

見她一人回來，Lara有些吃驚，隨後釋然：“有Paul在，我們不用擔心，一定是公司有急事。珵美先去休息吧。我等先生回來！”

珵美著實有些累了，回到自己房間去，先洗了澡，然後吹幹頭發，穿了一件白色睡衣，出去客廳看了一下，Lara竟然還在。連珵美都有些不忍，說道：“你先回去睡覺吧，我暫時還不睡，等爸爸回來。”

Lara說道：“珵美，這是我的責任！”

珵美心內一動，打了一個哈欠，然後說道：“那我先進去了。”

珵美躺在床上，只開了床頭一盞小小的臺燈，橘黃的燈光，幽柔如夢。珵美縮在床上，聽得外面簌簌風聲，穿過樹梢，輾轉反側，始終無法入睡，方毅和Sophia的影子像是走馬燈一樣在她的腦海裏閃過，她輕輕嘆了一口氣，心裏酸楚，可是卻想著只要他們兩個人在一起，她好像才心安一些。她心思糾纏良久，終於在疲憊中朦朧睡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珵美迷迷糊糊中聽到“哢”的一聲輕響，她突然之間睜開了眼睛，支起耳朵，聽了許久，那腳步很輕，緊接著聽得一陣細碎的說話聲，珵美這才明白過來是爸爸回來了。說不清楚是為什麽，她輕輕走下床來，悄悄拉開了房門。客廳依然開著壁燈，燈光柔和，珵美站在暗處，看得清楚，韓如海側著身子，正和Lara低低說著話，還是那套衣服，只不過外衣搭在手腕上，連脖子上領結都不知去向。珵美想出去和他打聲招呼，卻見他擡起手來，摸了一下後頸，扯動衣領。珵美突然發現他的耳朵後面有一條很深的血跡劃痕，一直延伸到了衣領下面。她心裏有些奇怪，本能想邁步出去，卻突然發現韓如海拿出錢包，掏出一疊紙幣來，放到Lara的手裏。

由於韓如海擋著視線，珵美看不清楚Lara是什麽表情，似是輕微地點了一下頭。珵美心裏莫名害怕起來，悄沒聲地重新把門掩上，一顆心如擂鼓一樣，過來良久才想到其實爸爸這樣做也沒什麽，Lara盡忠職守，給點金錢鼓勵也是應該的。她搖搖頭，生生掐斷了自己的胡思亂想，這時聽得腳步輕輕走上樓梯的聲音，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珵美只好爬到床上去，折騰了許久，卻是怎麽樣也睡不著了，看了一下墻上的鐘表，已經淩晨三點多了。她只好隨手拿了一本雜志來看，只看得瞌睡來了，才歪在一邊，睡去。

第二天，她是被敲門聲弄醒的，睜開眼來，陽光從白紗窗簾裏透出來，斑斑光暈跳躍在墻上。她還迷糊著，門外的聲音又傳來：“跳跳，快開門。”

是爸爸的聲音，她驚跳起來，匆匆下床，拉了一下睡袍，才去開門，果然門外站著韓如海，她大睜在著一對眼睛，嘟囔道：“爸爸。”

爸爸說道：“今天是周末，我帶你出去玩，過來這麼久，也沒有陪你，今天有時間。”

珵美有些疑惑，半晌才醒過身來，說道：“你不是為昨天晚上拋下我的事情，來負荊請罪的？”

韓如海敲了一下她的腦袋忙，說道：“亂用成語。什麽負荊請罪，我昨天是公司裏有事，後來我讓paul回去接你了，還是他們已經結束了。”

珵美“切”了一聲，說道：“你不怕我人生地不熟呀？”

韓如海笑了一下，說道：“我看你和方家老二聊得挺好的嗎？”

珵美一下紅了臉，說道：“你看見了？”

韓如海點頭說道：“當然，我本來想請你跳舞來著，順便顯示一下我女兒的舞技，誰知道某人竟然靜悄悄上了樓。”

珵美尷尬一笑，說道：“是那個方弘，他說有好玩的東西，我待得無聊，只好去了。”

韓如海拍拍她的肩，很自然地問：“你喜歡他嗎？”

珵美頭搖的像撥浪鼓一樣，說道：“我才第一次見到他，而且他像個孩子一樣。”

韓如海大笑：“你也是個孩子。”

珵美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結，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爸爸，昨天你見到海珊姐了嗎？”

韓如海不自覺皺了眉頭，搖頭說道：“沒有，怎麽了？”

珵美說道：“我看見她了。”她語氣沈沈，是有一絲悵惋。

韓如海打斷她說道：“好了，你換一下衣服，我帶你出去吃飯。”

珵美撒嬌道：“爸爸，不想聽嗎？”

韓如海說道：“呵呵，你知道在作為一個管理者最主要的素養之一是什麽嗎？”

珵美眨一下眼睛，說道：“我知道，就是不過問職員的私生活。”

韓如海彈了她的鼻子一下，說道：“知道了還問。換衣服，我出去等你。”

這一天不過是最平常的一天，韓如海難得有空，珵美很是珍惜。他們去了奧林匹克公園，沿著指定trail前行，那些大樹上長滿了青苔，垂到地面上來，綠意溫潤。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落下來，一縷一縷的，光影斑駁，四周靜謐，像是另一個世界。

珵美其實最喜歡是一個湖，很藍，透明一樣，倒映著雲影天光，遠處是起伏的山脊，似乎還覆蓋著沒有褪去的白雪，這樣美麗，像是很久以前，她看過一幀明信片一樣。韓如海始終跟在她的後面，看她這樣欣喜，心裏終於還是湧上一絲安慰。他似乎做的錯事太多，辜負的人也多，但是對個女兒，他好像還是無愧於心的。

這個公園太大，他們去的地方並不多，還要趕回去家去。到最後，珵美走得累了，他才決定回去，回去的時候，珵美靠在位子上睡熟了，到底是個孩子，這樣沒心沒肺的。一路上，車燈閃爍，他偶爾回過頭來，看著她懵懂無知的側臉，一陣恐懼突然襲上心來。

他甚至想不透為什麽這樣恐懼？這十幾年，商場縱橫，殺伐決斷，暗室虧心，他從未有過這樣心神不定的時候，可是眼見得女兒在身邊，他卻害怕起來。不知道有沒有神靈，中國的戲文裏都說，頭上三尺有神靈，不知道他做的那些事會不會牽涉到女兒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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