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沈默了一下說道：“不行嗎？”

珵美驚跳起來說道：“媽媽，去年的時候，你不是還為這個傷心嗎？我也說了我會伴著你一輩子。”

媽媽摸了一下她的頭發，說道：“真是傻女，你是他的女兒呀，血緣是斬不斷的，我知道你貼心，不想叫你爸爸為難，可是想一想你爸爸的日子未必好過，他現在的妻子有心臟病，連個孩子都沒有，雖然還有事業可以慰藉，可畢竟是不同的。你——對你爸爸好一點吧。”

珵美嘟著嘴巴，說道：“你說過了，那是他太貪心了。我現在可管不到他。”

媽媽看著她，說道：“此一時，彼一時，我以前是怨過他，可是到了現在這個時候，還有什麽撂不開手的。”

珵美只覺得心內一凜，註視著媽媽說道：“媽媽，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我怎麽覺得有些古怪？”

媽媽卻揮手說道：“行了，行了，你別問了，我就這樣說說。明天你陪著他出去走走吧，這幾年j市變化太大，你爸爸還沒有四處看一看。”

珵美怏怏不樂，她總疑心爸爸媽媽之間有什麽協議一樣，可是媽媽神色如常走進了廚房，她只好開了電視，坐在沙發上，可是電視裏演的什麽她卻一點沒有放心上，只是神游太虛。

第二天一早，珵美就被媽媽喊了起來，她坐在床上只覺得心煩意亂，把自己的頭揉成鳥窩一樣。媽媽急著上班，叮囑了她幾句便出門去了。她自己百無聊賴，洗漱後，才發現媽媽連早餐也沒做，大概是叫他們父女在外面吃的意思。過了一會兒就聽得院子裏有汽車的動靜，她循聲急忙趴在窗臺上看，果然見韓如海走下車來，他人本來風度翩翩，長得極為出色，又開了那樣的車子，弄得人人側目。珵美都替他尷尬起來。

聽得敲門聲後，她拖拖拉拉起身去開門。看門後，韓如海捏了一下她的臉，就像小時候一樣，那樣自然，倒似乎沒有時間的距離。他問：“準備好了？”

她點了一下頭，其實並不想出去，可是看他一臉期待，那個“不想去”的話始終哽在喉嚨裏，吐不出來。

韓如海叮囑說道：“戴上涼帽，別曬傷了。還有帶上熱水吧，我車裏有礦泉水，可是女孩子不要喝涼水。”

珵美懶怠說話，她只輕輕“喔”了一聲。韓如海仔細看一下她的臉，珵美，明顯把不樂意寫在臉上，他卻並不想問她，他了解這孩子，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性子粗疏，可是其實心底細致善良，並不想說出來叫他難堪。

他拉了孩子的手出門去，卻不料，樓下的那戶人家也正好開門，一對夫婦和一個十八九歲的男孩子出來了，一家三口提了行李像是要旅行的樣子。他點頭頷首，那夫婦兩人看起來十分吃驚。

一邊的珵美只好硬起頭皮打招呼說道：“阿姨，叔叔，你們好。”

那女人笑著問：“珵美這是要幹嘛去？”

珵美說道：“我和爸爸出去一下。”

那女人笑了一下，說道：“這樣啊，今天我們興宇要去上海他姨媽家裏，我們去送送他。”

這許多人簇擁在樓梯口委實太擠了，珵美拉住了韓如海說道：“那你們先走吧，我們不趕時間。”

宋興宇在一邊始終不說話，只是在拐角處才回頭看了一樣珵美，珵美看著他的眼睛，有些心慌，目光轉了開去。

爸爸看著他們一家走出大門去，才望著珵美說道：“要不我們送送他們。”

珵美急忙拖住他，說道：“爸爸，不用了。”

韓如海只是笑而不語，大人倒還罷了，只是兩個孩子之間似是有朦朧的那點意思，只不過他卻並不說破，帶著珵美坐進車子裏去。

J城向來也有火爐之稱，還在早上的，已經熱的不行。所幸還是選了植物園，一棵棵大樹遮天蔽日，甬路上的落葉踩上去簌簌作響，倒也真是雅靜的很。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大部分是韓如海問她學校的學習和生活，珵美絮絮道來，到底是父女兩，兩人相處了這半天，已經親近了不少。韓如海只覺得恍如隔世一樣，他側過臉來一看這個女兒個頭已近他的肩頭，而他也已經快四十出頭的人了，當真是歲月催人老。

這樣安靜的時刻，他並不忍打破，可是有一句話，終是不得不問：“跳跳，你有沒有想過，去美國讀書？”

珵美本來還歡歡喜喜跳來跳去看著一邊牌子上的植物介紹，這下竟一下子沈默下來，問：“爸爸，這是你和媽媽商議的嗎？”

韓如海這時才感念前妻，把孩子教育地很好，雖然是大大的不樂意，可是卻還是這樣有禮貌的問他，並不像很多女孩子一樣，只知道耍脾氣，順著自己的性子來。韓如海點了一下頭，說道：“你媽媽也是這樣認為的，她覺得那邊教育可能更適合你一些。這也是為著你的將來著想。”

珵美思忖片刻，才說道：“那你呢？”

韓如海說道：“我當然是你希望你去，你媽媽已經和你在一起這麼多年了，爸爸希望這兩年你能陪陪我。”

珵美看著他的眼睛，他只覺得這孩子的眼睛黑白分明，澄澈如水，叫人看出自己的傖俗。她問：“爸爸，你離開我們後悔過嗎？”

韓如海說道：“後悔也是有的。這一輩子，我已經註定了對不起你媽媽，可是我告訴你，當年的事情如果再來一遍，我大概還是這樣的選擇。”

竟然這樣直白，珵美疑惑地眨了一下眼睛，說道：“既然如此，那你還稀罕我陪你嗎？”

韓如海苦笑：“得隴望蜀，這本來是人的本性。”

珵美卻說道：“是嗎？可是我卻始終相信還是有人面對誘惑時候，做出另一種選擇的。”

韓如海有些悵然，說道：“或許吧。”

珵美輕咳了一聲，說道：“爸爸，我不能答應你，我還是喜歡在這裏有我的朋友，有我熟悉的環境。而且我還要問問媽媽的意思。”

韓如海說道：“這不是一件小事，你好好考慮一下也是應該的。”

接下來的日子，韓如海都照常接她出去，有時候談事情的時候都叫她跟著,時時處處相處，卻再沒有提出來叫她去美國。珵美這才放心來，只要她堅持，想必他是不會勉強他的。也許知道她不能勉強，爸爸才這樣抓緊時間和她待在一起吧。不過跟隨的時間多了，珵美發現爸爸對她的好簡直細致到骨子裏，把她看成孩子一樣，大概就是鋪了三層被子，也害怕她硌著。媽媽對她粗放得就像是放羊一樣，不大拘束她，爸爸對這樣小心翼翼，有的時候著實叫她有些吃不消，心裏不免盼著爸爸快一點離開。

轉眼間已經過了十天左右。這一天早上，爸爸沒有給她打電話，她大舒了一口氣。連媽媽都看了出來，說道：“怎麽這樣高興？”

她笑呵呵說道：“沒什麽，還是在家裏好。”

媽媽倒是有些發怔，說道：“怎麽？和爸爸在一起不好嗎？”

她嘻嘻而笑：“當然要好，寵的我像是公主一樣。可是我就是一野丫頭，不是當公主的命。”她看了一樣媽媽說道：“今天，我要出去找同學了。”說罷就出了門，找了自己的同桌，閑逛了一天，直到傍晚才晃晃悠悠回家。

卻不料一回到家裏，就有些發呆，爸爸在家裏等她，心事重重的樣子。媽媽也在，依著窗子，神色凝重。她慢慢挪進屋子，吶吶叫了一聲：“爸爸。”

爸爸擡起眼睛來看著她說道“孩子，你過來一下，我有話和你說。”

珵美尋求安慰一樣把目光投向媽媽，媽媽仿佛沒有感受到她的求助一樣，只是調開了目光.

爸爸拍拍沙發，珵美小心翼翼坐了過去。爸爸撫著她的肩頭，似是苦笑一樣：“我在這裏待不了幾天了，得馬上趕回去，明天就走。”

珵美傻楞楞地看著他，他說道：“我妻子病得很重，她原來就有很嚴重的心臟病，這一下恐怕很難撐得下去。”

珵美只是一味沈默，不知道說些什麽好。這時媽媽卻突然插嘴說道：“跳跳，這一次，你就陪陪爸爸好不好？他回去後一個人面對這些事情，有你陪著他總是好一些。”

珵美呆了一下，她張了一下嘴，卻沒有說話。爸爸急忙說道：“書菲，你不要逼孩子，讓她自己決定。我沒事的，多少大風大浪都過來了——”他說的如此哀切，叫人停在心裏委實難過。那樣意氣風飛的一個人，說話間卻露出頹喪來。

珵美只是眼巴巴瞅著媽媽，良久才說道：“我考慮一下。”

屋子裏這樣窒悶的語氣叫她難過，她站起身來，走進自己的臥室裏。

看著那扇臥室的門闔得緊緊的，韓如海低聲說道：“書菲，這樣做，你不後悔嗎？”

珵美的媽媽怔怔站了一會兒，說道：“有什麽後悔的？讓孩子跟著你，我也是放心的。她在我身邊，我反而不能放下心來。”

韓如海走到她的身邊，說道：“如果你答應，我也可以把你帶你走的，去那邊檢查一下。”

她搖搖頭，說道：“我呀信命，有的時候真是半點不由人。而且我過去只怕又叫另一個人傷心了。”

韓如海說道：“她不是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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