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一笑，低低說道：“你是男人，不懂的。”

韓如海誠懇說道：“對不起，書菲，是我錯了，辜負了你，有的時候，我回想起來也後悔的很，那年如果不是我執意出國，也就沒有後邊的事情了，也許我們一家人現在還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你，恨我嗎？”

她怔怔良久，到底還是落下一滴淚來，說道：“以前恨過，現在也沒有力氣了。再說，表面上你是鮮花著錦一樣的生活，可是你自己過得怎樣，也只有自己知道，我又何必恨你？”

她這樣一說，他悚然而驚，說道：“是我對不起你！”

她說道：“這樣的話，你就別說了，我也聽得倦了。跳跳這孩子心實，想必是已經動搖了。去了美國，你設法留住她就是了。”

他沈吟著，低低說道：“那你的病呢？”

珵美的媽媽下意識擺了一下手，說道：“沒事，你們一走，我就動手術，化療。我妹妹也會過來照顧我，沒事的。”

他說道：“我只怕孩子將來會怨我。”

她悄悄說道：“這孩子從來沒有離開過我，我是怕她受不了，這樣距離遠了，將來我就算有什麽事，她也會好過一點。”

他不說話了，雖然並不認同，可是書菲向來執拗，做好的決定從不更改。他與她並肩而立，心裏生出無數的感慨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到底什麽才是最重要的。他側過臉來看向眼前的女人，當年的她走在林蔭道上，風華正茂，眼睛明亮如一只鴿子一樣，如今憔悴如樹上的落葉，只等著慢慢枯萎。

珵美坐在飛機上，不可置信地望著從舷窗上掠過的白雲，不知道自己怎會想是腦子壞掉了一樣，答應跟著爸爸去美國的，她嘴裏含著橙汁的吸管，想起臨別前的一幕。

媽媽像是如釋重負撫著她的臉，一個勁兒地叮囑：“去了之後，一定要好好的照顧爸爸。知不知道。”

珵美說道：“媽媽，還有是十多天，成績就出來了，這個時候叫我去，我都不安心。”

媽媽說道：“出來了我就給你說，你就別牽掛著了，快去吧。”

也不過半個月的時間，珵美心裏還在想這樣匆匆而來，匆匆而去，有什麽意思。可是還是答應下來，到時候回來看成績才是一個絕好的借口。她自己想了半天，爸爸卻回過頭來問她：“累不累，要不要把椅子放下來，睡一覺，還有很長時間。”

她搖搖頭，兩只眼睛骨碌碌轉著，好奇打量著舷窗外的一切。因著是頭等艙，機場的空間還算寬敞。鄰座的還有座椅是空著的。

她問：“這飛機還要去香港嗎？”

爸爸點頭說道：“是呀，會在香港做短暫停留，我們走的太急，沒有直飛西雅圖的航班。”

她疑惑說道：“不是很急嗎，怎麽我的簽證這樣快？”

爸爸楞了一下，並沒有回答，只是問：“餓不餓，想吃東西嗎？”

她說道：“不餓，”她向外看了一樣，說道：“是快到香港了嗎？”

韓如海看著她興致勃勃，早就把原來的問題丟在一邊去，暗暗送了一口氣。

飛機在香港停留的時候，有新的旅客上來。鄰座也坐了兩個男人，其中一個穿著白色的襯衫，黑色西褲，還有一件西裝外套搭在手上，提了一個很簡單的行李，只是臉上戴著一個碩大眼鏡，看不清楚臉龐。珵美不由多看了他一樣，只覺得這人個子很高，很有氣勢，戴著這樣的眼鏡，像是明星一樣。她覺得有些興奮，說不定真的能碰到明星，這樣可以在自己的同學群裏誇耀一番。

卻不料到那男人向著這邊掃了過來，珵美覺得有些尷尬，急忙低了頭。那男人卻向著一邊的韓如海伸出手來，問候道：“韓先生，您好。”

韓如海本來在看一本商業雜志，這時才擡起頭來，溫雅一笑：“喔，方，原來是你。”

他已經摘下了墨鏡，和爸爸握了手。珵美忍不住再一次打量他，這男人相貌出色，挺直的鼻梁，下巴方正，帶著堅毅之色，尤其那一雙眼睛，內雙，微微垂著，便看見很深的褶痕，只是擡起眼來看你的時候，宛若幽潭深水，只覺得深不可測。

他笑：“沒有想到在這裏遇到韓先生。”

韓如海笑一笑，指著珵美說道：“我來內地接我女兒的。”

珵美向他微微點了一下頭，誰知道他也向著她伸過手來：“韓小姐，我是方毅，見到你很高興。

珵美看了韓如海一眼，她從來沒有被人叫做韓小姐，只覺得新奇的很，不由臉色微紅，伸手觸到他的指尖。他的指尖微涼，只叫她覺得奇怪而緊張。而他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也覺得微微一怔，只覺得這一雙手滑膩無骨，握在手裏便如溫玉一樣。

她微微彎了一下腰，清脆說道：“方先生好。”光線明亮，照著她一側的臉，另一半卻陷在暗影裏看不清楚，可是方毅仍然覺得她的笑容明媚，仿佛是六月陽光下開的極艷的向日葵，叫人移不開眼睛。

方毅放開了她的手，坐在過道另一側的位置上，和韓如海低聲聊了幾句，不過是生意上的事情，珵美聽得昏昏入睡，

待到飛機平穩飛行之後，坐在她旁邊的爸爸已經戴上了眼罩，要休息的樣子。而一邊的方毅正在看一本厚厚的書，安安靜靜的。珵美悄悄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間，回來的時候經過她的身邊，他的手微微彈了一下，一只筆已經從書上滾落下來，落在她的腳邊。珵美不假思索彎腰去撿，方毅也剛剛俯身，兩人堪堪撞在一起，並不痛，珵美只覺得尷尬，她聞到了他身上極清爽的氣息，像是雨後的竹林，讓她無端覺得心慌。筆落在她的手裏，她挺直了脊背，把筆伸出去。他接了過去，望了她一眼，唇角似乎出現了一絲笑意，輕聲說道：“謝謝你，韓小姐。”

她只覺得一顆心像是要跳出來一樣，臉孔微微發燒，連看都不敢看他，只是低低說道：“不客氣。”然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望著舷窗外面，發呆良久，才依稀看出那小小窗口上似乎有自己模糊的影子，嘴角彎彎正在傻笑。

十一個小時的飛行，飛機安全的降落在西雅圖的機場，終於結束了旅途。珵美後來還是瞇了一會兒，精神好了許多，下飛機的時候，爸爸一直牽著她的手，把她當成小孩子一樣。方毅走在他們的後面，有好幾次她都想轉過臉去看他一樣，又覺得自己太過莽撞，終於還是不敢。

一直被爸爸拖著走，她始終心思恍惚，那清爽的味道始終縈繞鼻端，像是鐫刻在她的腦海裏一樣。

“嗨，Sophia，怎麽是你來了？Paul呢？”爸爸的喊聲讓珵美如夢方醒。

珵美凝神一看，前面竟然站了一位美女，很年輕，竟然也是華裔，長發極肩，發尾微卷，眼睛很大，如耀眼明珠，微微一笑，便覺寶光流轉。珵美看得呆了，韓如海拍了一下她的腦袋，向那女孩子一笑，說道：“這是我的女兒，珵美，韓珵美。”

那女孩向珵美點了一下頭，才說道：“Paul今天不舒服，所以我讓他休息了。”

韓如海有些歉意，說道：“真是不好意思，現在是淩晨，打擾你休息了。”

那女孩子說道：“韓先生總是這樣客氣，這也是我應該做的。”

韓如海這時突然想起來什麽，說道：“方毅也在這趟班機上，我們要不等他一下。”

珵美疑惑看了一眼爸爸，卻不自覺回過頭去尋找方毅的身影，果然方毅提著簡單的行李過來了。珵美看見了他的目光投射到她身邊的這名女子身上，再也看不見其他人一樣。

這女孩子粲然一笑，只是點了一下頭。韓如海對著這女孩子說道：“Sophia，把車鑰匙給我，我自己來開吧。你和方回去。”

Sophia說道：“這怎麽可以？”

韓如海說道：“怎麽不可以，這本來就不是你的工作。”

Sophia還在遲疑，方毅卻已經走到他們的身邊，早已聽清楚了他們的對話，說道：“謝謝韓先生體貼。”

Sophia終於把鑰匙放在韓如海的手裏，然後歉意一笑。

方毅和Sophia並肩而立，當真是一對璧人。珵美擡眼看著他們眼裏只有彼此，不知道為什麽，心裏竟生出一種微妙的悵然來。像是尋找支撐一般，她握住爸爸的手，低聲說道：“我們快走吧，爸爸，我累了。”

明明已經隔得遠了，珵美卻再不敢回頭。爸爸開了汽車，一路疾馳。珵美只是隔著窗子看著遼闊夜空，繁星密密麻麻鑲嵌在天幕上，顆顆閃爍，宛若一顆顆的鉆石耳釘，真是比j城的夜美多了。這幾年j城汙染得厲害，晚上的時候也只能疏疏看見幾顆星子，可是她卻無比的想念起j城來，就是覺得心裏難過，仿佛在美國再也回不了國內歡樂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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