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著便直接騎上車子走了，宋興宇叫她：“跳跳，你等等我，我有事和你說。”

她裝作聽不見，只是把車子騎得飛快。剛進院子，便碰到宋興宇的媽媽提著一袋垃圾下來，她暗暗松了一口氣，剛才還真是英明，甩掉了宋興宇。她笑嘻嘻打了一個招呼，說道：“阿姨好。”

宋興宇的媽媽說道：“跳跳，你媽媽早就回來了，今天她回來挺早的。”

珵美一聽，便咚咚上了樓梯。走到拐角處，透過一扇窗子，剛剛看見宋興宇進了院子，不知道和他媽媽說樂什麽，他媽媽揪了一下他的耳朵。珵美心裏哼了一下，快步走到自家的門前。珵美還沒有敲門，媽媽已經打開了房門，笑說：“一上樓梯就聽出來了，回來了。”

珵美順手關上房門，然後把手遞到她面前，說道：“東西呢？”

媽媽把一疊化驗單放到她的手裏說道：“我就說沒事嗎，你看一看？”

尤珵美細細看下去，說道：“只查了胃嗎？”

媽媽睨著她，說道：“就是胃疼嗎，你看了，沒事。就是胃潰瘍。”

珵美這才點點頭說道：“那你一定按時吃藥啊。”

媽媽說道：“知道了，啰嗦。”她回頭看了一眼女兒，問：“早上的時候，我給你班主任老師打過電話——”

珵美立即睜大眼睛，問：“她怎麽說？”

媽媽說道：“如果按最近的成績，一本應該沒問題。”

珵美呵呵傻笑一下，說道：“媽媽，如果我考得好，我們就出去旅游吧，你也散散心。”

媽媽點頭答應“好”，珵美只覺得心頭萬斤重擔已然放下，喜滋滋向著自己的臥室走去。卻不見媽媽在她轉身的一剎那，蹙緊了眉頭，淚盈於睫。

珵美心裏向來是不存事的人，既然見了媽媽的化驗單都沒有什麽，除了學習上緊張叫她有些煩惱之外，其餘時候便順風順水起來。

時間過得極快，連高考也已經結束。這一解放，她自然是如出了籠的小鳥一樣。她的同學們也放肆許多，有的人直接把書本和平日裏的試卷撕得粉碎，向空中揚去，教學樓上竟如雪片一樣。她平日裏沒有把自己拘得那麽緊，倒也沒有如此瘋狂，只是如平時一樣，收拾了東西回家去。

走到半路，便看見了宋興宇的背影，陽光明媚，透過路邊的大樹，照射下來，斑駁樹影照在他的白襯衫上，只覺得像是電影的畫面一樣。他車子騎得很慢，她不多時已經超過了，這個時候他再追上來，問：“暑假怎麽打發時間？”

她敷衍點一下頭，說道：“還沒想好。你呢？”

他輕聲說道：“先等成績出來，然後可能會出去玩一下。”

她也說道：“我也差不多。”

他的眼睛一亮，說道：“那我們一起出去玩吧，再叫上幾個同學。”

她並沒有多大興致，漫漫應道：“再說吧。你這個乖寶寶，不怕你媽媽了。”

他臉色一紅，這話全是譏誚，她卻已經向他揮揮手，說道：“宋興宇，我先走了，為著我的耳朵著想，你騎慢一點。”

他看著她的背影，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一直到了走到自家的樓前，珵美卻突然發現前面停著一輛黑色車子，看那標志卻是奔馳。她不由蹙了一下眉頭，停好自行車，慢慢上了樓梯。越過宋興宇的家門口，直接上了樓梯，她不由放慢了腳步，輕手輕腳的走到自家門口，慢慢掏出鑰匙，連自己也不明白會做出這樣的動作，倒像是窺探什麽。可是動作再輕，那門也是“哢啦”一聲，她屏住呼吸邁步進去，果然一進門就看見客廳沙發上背對著她坐著一個男人，極為放松的樣子，灰色西褲，白色襯衫，卷到手肘上去。媽媽卻不見蹤影，珵美滿腹狐疑，她進門的響聲驚動了他，他回過頭來，向著她微微一笑，溫和叫了聲：“跳跳。”

珵美只覺得自己的心砰砰亂跳，她沒有想到竟然是爸爸，自從他和媽媽辦完離婚手續，再一次赴美，已經有七年的時間沒有見過了他了。他並沒有怎麽變，似乎額上的皺紋深了些，鬢角上稍稍添了霜色，看起來卻更加顯得風度翩翩。她站在原處沒動，只是打量著他，上天對他真是厚愛，媽媽已經憔悴地好像比他老了五歲一樣。她說不清自己心裏是什麽感受，明明是至親的父親，卻像隔著一堵墻一樣。

她把書包一拋，還算平靜，就是淡淡問了句：“我媽呢？”

他本來走近了幾步，像是要擁抱她一樣，眼見她態度如此冷淡，訕訕把手放了下來，說道：“你媽買菜去了。”

她輕輕“喔”了一聲，也覺得尷尬不知道手往哪裏放。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微微彎了腰，說道：“跳跳，你長得這麽高了，都成大姑娘了。”

珵美向後退了一步，並不答言，便往自己的臥室走去。

“跳跳，你不能和爸爸說一會兒話嗎？”那語氣極是哀懇，讓珵美覺得心軟，她慢慢回轉身體，問：“那你能告訴我會回來幹什麽嗎？爺爺奶奶已經不在了，這裏還有你要見的人嗎？”

爸爸看著她，臉上顯出痛悔的表情來，說道：“跳跳，你恨我是不是？”

珵美搖搖頭：“不是，我並不恨你，只是時間太久了，我不知道怎麽面對你？”她聳了一下肩，似是嘲諷一樣。

這句話聽在她爸爸耳朵裏，，比當面罵他還難受，他說道：“我知道我對你關心不夠，——你也會知道，我前幾年太忙了，我一人面對著一大攤子事兒，分身乏術。可是你的事情，你媽媽還是會定期把你的事情講給我聽。現在，好多了，我也有自己的時間了，所以就過來看看你。”

珵美“哼”了一聲，她原本對爸爸已經心軟，可是眼下卻是明白爸爸是多麼自私。她不由翻了一個白眼，說道：“你現在有時間了，對不起，我沒時間了。”說著便直接走進房間，重重關上房門。

只留下他一個人呆楞楞看著那扇房門，女兒已經大了，而他已經缺席了太多。

珵美一直到晚飯的時候，才出來。媽媽已經做好了飯菜擺上了飯桌，爸爸竟然坐在飯桌旁邊沒有走。珵美只覺得這情形怪異。媽媽對爸爸客客氣氣的，並沒有多少怨懟之情，仿佛過往的種種已經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只留下了平靜和漠然。而爸爸顯然對她門心虛一樣，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

媽媽瞅了一樣珵美，只是努了一下嘴，說道：“去洗手。”

珵美依言乖乖進了洗手間，心裏卻在犯嘀咕，好像他們有什麽默契一樣。待到洗完手坐下來，一束光線從頭頂傾瀉，柔和如夢，他們三人各執一端，竟然還像是一家人一樣，珵美看見爸爸臉上竟有戚色，想來也是百感交集。

三人靜默了一會兒，媽媽才開口說道：“跳跳，你也考完試了，你爸爸回來會待一段時間，你陪他四處走走吧？”

爸爸的目光立即向她投射過來，似是祈求一樣，珵美只擺出好不在乎的樣子來，說道：“我是沒問題，只不過這樣方便嗎？你那個美國的太太知道你來我們家嗎，會不會大發雷霆呀，電視上都是這樣演的。”

媽媽的目光隨即嚴厲起來，說道：“跳跳，你別沒大沒小的。”

珵美吐了一下舌頭，當即不說話了，爸爸卻在一邊打著圓場，說道：“沒事沒事，書菲，你千萬別生氣。”

媽媽拿目光盯她一樣，說道：“跳跳，你爸爸這一次特地回來看你的，你知道嗎？”

珵美見媽媽苦口婆心，說道：“我就是說說嘛。害怕自己一不小心成了炮灰。”

媽媽說道：“你還說？”面露不悅，然後又對著爸爸說道：“韓如海，你明天一早就過來吧，你們可以去植物園去，那裏空氣好。”

韓如海只是忙不疊點頭，說道：“我明天九點多鐘過來，讓孩子多睡一會兒。”

珵美見他們擅自決定自己的行程，似乎也沒什麽更改的餘地，表面上不做爭執，卻暗地裏想著主意。過了很多年她想起來這一幕，也只恨自己年紀太小，性子粗疏，絲毫不知道媽媽一番苦心。

韓如海吃完晚飯待了一會兒就走了，媽媽讓珵美送他出去，大概是想著叫他們父女說說話吧。珵美沒有什麽話說，這麼多年的隔膜，不是一兩句就會化解的。兩人俱是沈默，一直走到車子邊上，韓如海才對她說道：“回去吧，跳跳，小心一些。”

跳跳只覺得像是揭開了桎楛一樣，回轉身體歡快如一只下鳥。

回到家裏，卻見媽媽坐在沙發上，坐著發呆。看見珵美回來，才恍然回神，問：“他走了？”

珵美卻盯著媽媽的眼睛問：“爸爸怎麽會突然回國的？”

媽媽避開她的眼睛，說道：“哪是突然，是他們想回國內投資，所以想回來調查一下市場。”

珵美歪著頭，說道：“真的？不是為了別的事？”

媽媽凝神問：“還有什麽事？”

珵美說道：“不會是有別的打算？他不會是真要我到他身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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