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一怔，她知道這個女兒是一時半刻都藏不住心思，有了事情就會來找她說的，而現在離和打電話已經過去了半之久，她竟絲毫沒問，真是長大了。

她轉過身來，鄭重看著女兒，問：“跳跳，你傷心過嗎？以前的時候，我不敢告訴你，是你阿姨告訴你爸爸媽媽離了婚，我都不敢問你。”

珵美眨了一下眼睛，那眼眶裏似有水光閃過，一瞬而逝，她說道：“傷心也沒有用，爸爸離得遠，他是不會知道的，再說如果他怕我傷心，就不會和你離婚了。而且如果我天天哭，你不是更難過嗎？”

媽媽一聽這話，只緊緊抱住了珵美，眼淚不由自主流了下來，她只以為這孩子是心大，天天只知道瘋玩，渾然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哪裏知道她竟是這一番心思。

媽媽抱了她一會兒，珵美故態覆萌，叫道：“媽媽，我要改名字。”

媽媽已經恢覆常態，雖然眼睛還是紅紅的，情緒卻已經調整過來，笑罵道：“改什麽名字？”

珵美說道：“跳跳，跳跳，宋興宇在學校裏喊我的小名。現在班裏同學人人喊我跳跳，我覺得自己像是一只袋鼠，或者像一只猴子一樣，哪裏有半點淑女的樣子，可是別的女同學，叫什麽雨涵，雅靜之類，一聽就是嬌滴滴的女孩子。”

媽媽被她逗得一笑，說道：“還真別說，你這名字還真從猴子上來的，因為你爺爺說過你爬上爬下，就像是猴子一樣，所以就叫你跳跳。”

珵美說道：“啊呀，原來我一早就被爺爺看穿，當不了淑女的。”

媽媽捏住她的雙頰笑出聲來，然後抱住了她。

這是最平常的日子，也是最歡快的日子，以後的好多年裏，珵美一點一點從自己的記憶裏翻騰出來，滿心都是悵惘，和媽媽在一起的時候，卻是再也不可得了。

一個暑假就這樣晃悠悠過去，上午補習，下午的時候就寫寫作業，或者聽聽歌。偶爾也會改不了習慣，

呼朋引伴，騎上自行車，去某個公園裏貓上一段時間。可是宅在家裏的時間也就多起來。倒是沒怎見宋興宇，後來才知道他去了上海的姨媽家去了。直到開學才見到他。

高三的生活枯燥且乏味，每一個人桌上壘成的書像是城墻，人人趴在桌上用功，珵美也是。雖然厭極了這個樣子，可是也沒什麽別的辦法，她只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應對，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她不想叫媽媽擔心，不知道為什麽，這幾天看著媽媽消瘦了許多。自從那天談過之後，她心裏已經斷定媽媽還是為她的學習的事情煩惱。她雖然一向不愛學習，可是卻也明白，什麽時候做什麽事情，高三這一年，無論怎樣都得拼了。

這一天，放學後，她騎著自行車慢悠悠回家，卻被宋興宇追了上來，她並不想搭理他，一會兒快，一會兒慢，他卻極有耐心，始終和她並肩。最後還是她忍不住了，睨著他說道：“宋興宇，你離我遠一點，別叫你媽看見，一會兒又要嘚吧個沒完。”

宋興宇沈默了一下，才說道：“對不起，我媽就這脾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也不是不知道。”

珵美“切”了一聲，說道：“是呀，我知道，我知道就得忍著，弄得像我整天對你有企圖一樣。”

他低低說道：“我知道你對我沒企圖就行了。”

珵美轉過臉來有些奇怪地看著他，他的目光也挪了過來，兩人目光一對，珵美竟然有些心慌，宋興宇又說道：“我媽媽和我說，你早晚會去美國讀書，是嗎？”

珵美怒道：“我是死人嗎？自己做不了主嗎？還有宋興宇，我告訴你，別跟你媽媽一樣，整天窺探我們家的事情，真討厭。”說完，就是蹬起自行車，用力向前去，只留下宋興宇看著她的背影漸遠。

她暗暗下了決心，一定和宋興宇保持距離。其實兩人上初中的時候倒同過班，上了高中尤其是高二之後

宋興宇是理科班，而她是文科班，要想不見面是輕而易舉的事情。放學晚走一會兒，上學的時候早走一會兒，課業又重，所以見得也就慢慢少了。

時間過得很快，漸漸又到了夏天，離著高考還有一個月的時間，珵美已經習慣了這樣披星戴月的忙碌。只是她有些擔心媽媽,眼見地得媽媽越來越憔悴，而她自己反而被餵養的好，越發圓滾滾的了。有一次，她晚上起來喝水，媽媽的房間裏還亮著燈光，借著一點亮光，她看了一眼墻上的鐘表，已經夜裏兩點多了，還沒睡。她躡手躡腳走過去，小心翼翼推開一絲門縫，卻見媽媽趴在枕頭上，咬著被角，整個身體蜷縮成一團，似是十分痛苦的樣子

珵美心裏一慌，便推門而入，大叫了一聲：“媽媽！”

媽媽微微轉了一下頭，松了一下嘴，聲音嘶啞，吶吶說道：“你怎麼還不去睡覺？”

珵美摩挲著她的臉頰，害怕極了，一個勁兒追問：“媽媽，你怎麼了，你哪裏不舒服，我去打電話。”

媽媽一把拉住她，頭上沁出密密的汗珠，說道：“老毛病了，就是肚子疼，你不用管了，快去睡覺。”

珵美幾乎哭出聲來，說道：“你哄我，你就只會哄我，你看看你這個樣子，媽媽，我們去醫院吧？好不好？你哪裏疼？告訴我一聲。”

媽媽勉強一笑，說道：“我真沒事，打什麽電話，你去給我倒杯熱水過來，我想喝點水。”

珵美聞言，急忙跑出去，說道：“媽媽，你等一下。”

她端了一杯溫熱的水過來，扶了媽媽起來，把水放在媽媽唇邊，眼見的媽媽輕輕啜了幾口，然後又大喘了一口氣。過了好一陣子，才見得媽媽似乎疼痛稍減。她擔憂地貼著媽媽的臉說道：“媽媽。你到底哪裏不舒服？”

媽媽拍一拍床，說道：“上來吧，和我躺一會兒，我這個都是老毛病了，也沒什麽，就是胃裏不大舒服。”

珵美淚眼看著她，問：“真沒事？”

媽媽說道：“我明天去檢查一下，也省得你擔心，好不好？”

珵美攬住媽媽的肩，只覺得肩胛骨都凸了出來，說道：“好，你去查一下，出了結果，明天給我看看。”

媽媽點了一下頭，點一頭，說道：“孩子，上來吧，和媽媽一起睡會兒，小的時候，你睡覺都是賴在我的床上，有的時候見你睡得好，就把你抱到別的房間裏去，偏偏你一離開我，就會醒，可是一轉眼，你都成大姑娘了，還要考大學了。”

珵美挨著媽媽的躺下來，抱住媽媽的身體，問：“媽媽，還疼嗎？”

媽媽輕微的動了一下，說道：“不疼了，沒事了。你別擔心。”

媽媽伸手把燈關上了，屋子裏一片黑暗，珵美只是覺得害怕，抱緊了媽媽。媽媽的手溫柔地拂過她的頭發，低低問：“跳跳，還恨你爸爸嗎？”

珵美不知道媽媽怎麽會突然把話題扯到他那邊去，只是不語，媽媽幽微的呼吸傳來，接著說道：“真是傻孩子，不要恨你爸爸，他是愛你的。”

珵美賭氣說道：“我管他愛不愛我，他現在和我沒有任何關系了。”

媽媽似是輕輕笑了一下，說道：“傻話，你就是走到天涯海角，也是爸爸的女兒。”

珵美的心裏突然覺得難過，她記起來小的時候，她是最愛騎在爸爸脖子上的。她輕聲問：“媽媽，你還愛爸爸嗎？”

媽媽沒有回答，過了良久，才有些淒涼說道：“我以前的時候愛過他，現在我已經忘了。”

珵美依著媽媽的肩窩，說道：“媽媽，我們不要管他了，我們睡吧，媽媽。”

她已經有些倦了，神思迷糊，許久才聽到媽媽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你爸爸他……太貪心了，有了這個，又想著要那個——大概男人都是這樣吧。”

最後一句像是一聲悠長的嘆息，珵美似聽非聽，終於沈入了夢鄉之中。

第二天，她起來的時候已經見媽媽在廚房裏忙了，雖然臉上還是有著憔悴的痕跡，可是看起來精神不錯的樣子。看見她便只管吩咐，說道：“趕緊洗漱了，吃飯，一會兒要晚了。”

她有些狐疑的打量著媽媽，說道：“媽媽，你昨天晚上到底是哪裏疼，你今天一定去檢查一下，我回來要看檢查結果的。”

媽媽笑一笑，說道：“知道了，真是小管家婆。”

下午一放學，珵美就急著回家。因為離學校比較近，她並不住校，連中午的時候都是回家的。只不過中午回家，媽媽倒是去檢查了，檢查結果還沒有出來，她琢磨著，下午的時候應該差不多了。

沒想到這一次去碰上了宋興宇，他向她微笑了一下：“一起走吧。”

這一段時間，宋興宇和她同行的時候很少，兩人感覺好像疏遠不少。珵美心裏有事，卻不想避開他，只是推著車子自顧自走著。宋興宇卻很有耐心的跟著她，問：“跳跳，你想好了報什麽學校了嗎？”

她擰著眉，不耐煩說道：“我還沒想好。”

宋興宇並不在意說道：“那阿姨的意思呢？”

珵美有些黯然，想了一下，說道：“我想裏媽媽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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