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興宇慢慢走近了，他蹲下了身體，輕輕把手放在她的額上，還好那裏清涼一片，並沒有發燒。她顫栗了一下，仿佛是害怕。他的手滑下來，並沒與離開，而是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溫暖而幹燥，熨帖著她的心，讓她感到了安全。她鼻頭一酸，一顆極大的眼淚滾落下來滴在了他的手上，她還以為自己已經沒有了眼淚。

他輕聲地溫柔地說道：“跳跳，我在這裏呢，別怕。”

她終於擡起眼睛來，昏暗的光線中，他的目光如月下蕩漾的水波，溫柔地叫人沈溺。她卻惶惑起來，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麽，喃喃說道：“對了，曼曼呢，我要去去找曼曼。”

他握緊了她的手，說道：“你不用擔心，我剛才替你接了一個電話，是曼曼打的，她沒事。”

她訝異說道：“曼曼打來電話？”

他沈默了一下，說道：“是，但是還有一個男人，他說曼曼是她的女兒。”

她驚跳起來，結巴說道：“他——他還說什麽了？”

他深深看著她，說道：“他想叫你去找——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她倉皇從沙發上站起來，緊張到發抖：“我去找他，我去找他，曼曼晚上從來沒有離開過我，她會哭的。”

他一把拉住了她，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說道：“你等我一下，我去給你買些衣服，你穿成這樣出門嗎？”

她看著自己的衣服，這才是醒悟過來。他摸了一下她的發頂，像是安撫，低聲說道：“你等我一下，馬上回來。”

那門一聲輕響，他已經走出來去了，只剩了尤珵美坐在了沙發上發呆。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又聽得那門哢啦一響，他回來，朝墻壁上一按，霎時屋子裏流瀉著柔和的光華。尤珵美本能地擋住了眼睛，過了一會兒，她才拿下手來，正對上他的眼睛。他微微一笑，把手裏大大小小的袋子遞到她的手裏，溫柔說道：“去吧。”

她沒有接，只是看著他的面容，嘴唇翕動著，問道：“宋興宇，你為什麽對我這麼好？”

宋興宇沒有回答，只是說道：“你先去換衣服。”

尤珵美沈默許久，問：“你為什麽不問問那個男人的事情？”

宋興宇一雙眼睛黑白分明，一片坦蕩，溫和說道：“你想說嗎？”

尤珵美也看著他，兩人相對，似乎再也不用遮掩自己的情緒：“他叫方毅，曾經是我的——丈夫……”

宋興宇把手裏的袋子放在一邊，走近她，然後把她擁在懷裏：“我知道，這個你不用和我說。”

她的眼淚流出來，落在他的襯衫上，濡濕了一大片，她開始痛哭失聲，那些往事紛紛擾擾，皆在眼前。

往事

一個炎熱的午後，柳條一絲不動，只有知了在樹上嘶叫。一個落地扇慢慢轉著，似是有氣無力的樣子。珵美躺在竹席上，脖子後面汗津津一片。J城的夏季很熱，素來有火爐之稱，今年尤其如此。她拿起放在枕邊的折扇，發狠扇了幾下，卻聽到門外面細微的腳步聲，急忙閉上了眼睛。

果然，門被輕輕推開，緊接著她的身邊坐下了一個人，很熟悉的氣息，是媽媽。她的睫毛不自覺眨了極小，媽媽的聲音隨即傳來，很溫和但是有幾分嚴厲，她說道：“跳跳，你起來，我知道你在裝睡。”

眼見得再也不能裝下去，尤珵美只得睜開了眼睛，嘻嘻而笑，坐起來。她撒嬌一樣攬住媽媽的脖子：“說道：“媽媽，你不是說今天中午不回來嗎？”

媽媽把她的手拉了下來，說道：“今天別想混過去，說說吧，今天上午叫你去交補習班的費用，你去了哪裏？”

珵美吐了一下舌頭，吶吶說道：“袁老師給你打電話了？——那個我在肯德基坐了一上午。”

媽媽終於變了臉色，被她氣得一怔，說道：“你——怎麽可以這樣？”

珵美看到媽媽被她氣到半天也說不上話來，低了頭，小心翼翼說道：“媽，媽，你不要生氣嘛。你也知道就是交了補習費也是白瞎，何必浪費那個錢，你也知道的，那個袁老師講起課來，像是蚊子哼哼一樣，催眠還差不多，所以要打瞌睡就回家了好了，何必坐在那裏受罪。”

“跳跳，”媽媽喝止了她，道：“你明年就是高三了，還這麼不懂事嗎？”

媽媽語氣不禁嚴厲還有滿滿的失落，她見珵美低下了頭，這個女兒她一直捧在手心裏，平時雖然有些調皮，卻也不會做出離譜的事情，可這一次，拿著補習費不去補習班，卻白白在肯德基坐了一個上午。暑假已經過去了十幾天，她連書還沒有碰過，這孩子真是越來越不省心，她嘆了一口氣說道：“媽媽是為你好。”

珵美嘟囔說道：“媽媽，我也想努力，可是我看看著那些圓錐曲線就頭疼。”

媽媽卻說道：“你就是不用心。你老師已經打了幾次電話給我，也沒見這樣大的姑娘了，就像個假小子一樣，整天就知道瘋玩兒。”

珵美做了一個鬼臉，說道：“媽媽，這補習費就省了吧啊，其實不交補習費可以，我自有人來幫我補習。”

媽媽要了一下頭，說道：“你不準去煩興宇，沒見你的學習沒跟上，卻扯了興宇後腿，到時候他媽……”

珵美沒心沒肺擡起頭來，問：“管他媽媽什麽事？”

媽媽伸手點了一下她的額頭，說道：“你呀！”

珵美揚起臉來，粲然一笑，說道：“媽媽，這個暑假，就讓我偷個懶，行不行？”

媽媽斬釘截鐵說道：“不行，明天我陪你去。”

珵美偷偷嘆了一口氣。

這一個暑假，她到底還是拖不過，被媽媽帶著去報了數學的補習班。幾次碰見宋興宇的媽媽，她笑吟吟和珵美打招呼：“跳跳，怎麽樣最近的小測試做了嗎？”

珵美只是淡淡和她打了招呼，並未吱聲，她對於宋興宇的媽媽向來沒有多少好感，那一雙眼睛似乎隨時防備著什麽。上了高中，她和宋興宇走得近了些，他媽媽一看見就露出不高興的神情來。

珵美暗暗嘀咕：“有什麽了不起的，有一個學習好的兒子很牛掰嗎？”

宋興宇的媽媽從她的臉上看出了一點端倪，笑一笑：“跳跳，其實沒過也沒事兒，就算是高考成績不好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你爸爸不是在美國嗎，前些日子我還聽人說，你爸爸要把你接到美國去呢？我看連高考也不用參加直接去那邊讀書就行了。”

“媽媽，你又在這裏說什麽？”一陣聲音從身後響起，珵美扭頭一看，果然是宋興宇，正背了一個雙肩包，眉頭微皺，一臉不讚成的樣子。

尤珵美毫不在意，向他翻了一個白眼，再不想搭理這母子兩人，向著前面過去。

她快步走上樓梯，上了樓梯，打開房門。連著叫了幾聲媽媽卻沒有應答，放下書包。因著口渴便向廚房走去，卻見媽媽一直站在水槽旁邊，挽著袖子，手裏拿著一個碗，卻是一動不動。

珵美輕輕走過去，叫了一聲“媽媽”。媽媽並未轉身，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才低低說道：“你回來？今天怎麽樣？”

珵美湊過去一看，只見她眼角淚痕未幹，顯然是剛剛哭過，她訝異地說道：“媽媽，你哭了？”

媽媽只是微微搖了頭，說道：“沒有，沒有——”

珵美仰著頭，氣憤說道：“明明眼裏還有淚水，你有什麽事情不能告訴我的？”她微微一頓，又問：“快告訴我，是不是他們那些人說了什麽，叫你傷心？”

珵美跺腳說道：“一定是的，剛才宋興宇的媽媽還對我冷嘲熱諷來著，我只不過懶得搭理他們就是了。”

媽媽神色落落，問：“又說了些什麽？”

珵美說道：“還不是那些話，就問是不是去補習了，什麽的，還有沒有三兩句就扯到我爸爸身上，還說我也不用努力，爸爸會來接我去那邊讀書。”

媽媽在圍裙上擦了一下手，看著女兒汗津津的額頭和翹起的短發，伸手給順了一下頭，這個女兒當真是被她保護得太好了，什麽也不懂，什麽心思也不用，還是一派天真爛漫，不通世務。可是她雖然知道有些事情必須叫她知道，可是每每看見女兒滿臉笑容，卻又不忍心了。

媽媽輕輕“喔”了一聲，似是悵然若失，問：“她還說了什麽？”

珵美說道：“也沒有說什麽，她就是嫉妒罷了，我是不想惹她，大不了在宋興宇的身上討回來罷了。”

媽媽立刻輕斥道：“別胡說八道，興宇是好孩子，而且他天天讓著你，你別不知好歹了。”

珵美做了一個鬼臉，說道：“怎麽人人都說他是好孩子，我就奇怪了，怎麽她媽媽天生一副大嘴巴，他就像悶葫蘆一樣。”

媽媽說道：“你趕緊做作業去。”

珵美攀住媽媽的脖子，低低說道：“媽媽，我知道你傷心什麽？而且那天你和爸爸打電話，我偷偷聽到了，你放心，我哪裏也不去，爸爸他在美國，就讓他自己過自己的逍遙日子去吧。我一點都不稀罕，而且我知道他打的什麽主意，只不過結了婚幾年，連個孩子都沒生出來，才想著把我接過去，還想著讓他承歡膝下，切，他想得倒美。”說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只看到媽媽的臉上去，輕輕吻了一下她的臉頰，“媽媽，你不用為難，如果他再打電話過來，我就告訴他，我會伴著媽媽過一輩子。”

媽媽倒是楞在那裏了，摩挲著孩子的臉，許久才問：“什麽時候知道的？”

珵美笑一笑，說道：“就是你們上一次打電話的時候，我知道你每一次打電話都在深夜，為了不想叫我知道，可是我被尿憋醒了，想上廁所，就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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