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曼答應著，抱著玩具去了臥室，卻還是探出頭來，看著屋子裏的一切。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孩子身上，尤珵美覺得頭皮發麻，她哆嗦著嘴唇，喃喃說道：“方……毅，方——”

她身體顫抖著如風中的楊柳，方毅終於把目光挪了回來，緊緊抓住她的胳膊，聲音極淡，說道：“難得，你還記得我的名字。”

她駭怕地倒退了幾步，奈何他的手如鐵鉗一樣，緊緊箍住她。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木掉了，想不起來該如何是好。其實這還是以前的毛病，在他的面前，她總是不知道如何是好。時間過了五年，她還以為自己已經擺脫了這個陰影，可是沒有想到一看見他，又故態覆萌。

他俯下臉來，對著她，眼睛半瞇起來，像是一只貓，在逗弄著老鼠一樣。尤珵美呆呆看著他那雙褶痕很深的眼睛，寒冽如冰刀，直叫她心底起了戰栗。

曼曼也覺出了不對勁，扒著門框，喃喃喊了一聲：“媽媽，媽媽。”

方毅的目光追隨過去，深深看著那孩子，尤珵美急忙扭過頭叫道：“曼曼，你還不聽媽媽的話嗎？進房間裏去。”

方毅冷冷掃她一眼，放開了她的手，把她推到一邊去。其實，他並未用力，可到底是男人，尤珵美踉蹌向前差點摔倒地上。

方毅一點一點走近孩子，他面沈如水，殊無笑意。那孩子驚恐睜大眼睛，“哇”地哭出聲來，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

尤珵美跑到他的面前，擋在他和孩子之間，伸出手來攔住他，鼓起勇氣，對上他的眼睛，咽了一下口水，說道：“方——毅，你不要這樣，你聽我說，過去的事情，就讓他過去好不好，我不想糾結誰對誰錯，我想把一切都忘了，好好的過日子，我求你，放了我們吧，行嗎？”

方毅靜靜看著她，沈默著，良久，才扯動嘴角，說道：“你想的倒是美，她是我們方家的孩子。”

尤珵美痛苦地閉了一下眼睛，她擡起臉來，淚盈於睫，她仰了一下頭，硬生生把眼淚逼了回去，說道：“說吧，你的目的是什麽？”

曼曼這時沖了出來，抱住了方毅的腿，臉上全是淚漬，不住地捶打：“你是壞人，壞人，你是壞人。”

方毅蹲下身來，鉗住那孩子的手，手上並未用力，尤珵美知道他耐心有限，忙把曼曼拉過來，曼曼透過淚霧，看著尤珵美，哭道：“媽媽，我要醫生叔叔，我要醫生叔叔。”

尤珵美抱住孩子，後退了幾步。她害怕地看著方毅，方毅的臉抽搐了幾下，呼吸粗重，似是在極力壓制自己的情緒。過來一會兒，他擡手指著她，冷冷說道：“她是我女兒。我要她。”

尤珵美思緒紛亂，她自己只是覺得心裏難過到極點，說不出話來，更緊地抱緊了孩子。

方毅慢慢逼近了幾步，就在此時，有人在敲著房門：“尤珵美，珵美，開門。”

尤珵美恍然覺醒，李雙楠回來了。她急忙想去開門，方毅卻擋在她的面前。

李雙楠有些急躁：“曼曼，曼曼，你們在不在？”

曼曼哭了兩聲，說道：“阿姨，阿姨，這裏有壞人。”

李雙楠站在門外，有些聽不清，耳朵貼在門上：“怎麽了，曼曼，媽媽怎麽了？”

尤珵美祈求看向方毅：“我室友回來了。我去開門。”

方毅掃她們一眼，竟自顧自轉身，拉開了房門。李雙楠一進門對上母女二人，說道：“珵美，剛才怎麽了，我等你那麽久，還不開門——”她話音未落，便覺得不對勁，尤珵美和曼曼站在原地未動，她的目光轉向門後面，這時才看清楚一個男人身長玉立站在那裏，一生合體的黑色西裝，面孔清雅，極有男子氣概，只是氣質冷漠，正淡淡打量著她。

李雙楠尖叫一聲，把手裏的東西一拋，直奔著尤珵美奔了過去，結巴巴巴問：“珵美，他是誰？報警……報警嗎？”

尤珵美低低說道：“不用報警，是我認識的人。”

李雙楠張口結舌，說道：“那——那——怎麽辦？”

尤珵美看向方毅，她她說道：“你先回去，你把地址給我，我等一下會去找你。”

方毅看著她們母女兩個,終於點了一下頭，卻說道：“不，我在樓下等你，你馬上下來。”

尤珵美看一眼李雙楠，李雙楠的目光來回在他們身上打量。尤珵美說道：“好，答應你。”

方毅轉身離開，李雙楠這才長舒了一口氣出來，說道：“怎麼回事，珵美？他是誰？”

尤珵美苦笑了一下，睫毛垂了下來，遮住所有的心思，只是抱著曼曼嘆了一口氣。

李雙楠張大了嘴巴，說道：“不會吧，他是你那前夫。”

尤珵美輕微地點了一下頭，李雙楠說道：“不會吧，真的是，看起來人模狗樣的，很有氣勢呀，你怎麼跟他離了婚？”

尤珵美把臉埋在曼曼的衣服，深吸了一口氣，曼曼甜糯的氣息充斥在鼻間，仿佛給了她無盡的勇氣一樣，她望向李雙楠，遲疑說道：“雙楠，我去和他談一談，你能幫我照顧一會兒曼曼嗎？”

李雙楠點了一下頭，說道：“這個自然，曼曼是很乖的。”

尤珵美覺得抱歉：“對不起，我知道你剛剛照顧了媽媽回來，很累。你和曼曼吃完午飯，可以睡一會兒，我盡量馬上回來。”

李雙楠說道：“這個你不用擔心，吃完午飯，我就和曼曼睡覺。我媽媽那兒我晚點去，反正我爸爸在。”

尤珵美說道：“對不起，阿姨現在好些了嗎？”

李雙楠說道：“好多了，吃飯也好。你回來我和你細說，你快去吧。”

曼曼卻不放手，攀著尤珵美的脖子，哼哼著：“媽媽不要走，我不讓媽媽走。”

尤珵美親她一下，說道：“曼曼等著媽媽，我回來給你買好吃的。聽媽媽的話，好不好？”

曼曼還是不依，她安撫了好一陣子，李雙楠催促她快走，她才拿了外套下樓，曼曼眼淚汪汪，卻沒有哭出聲來。

她走在小區的甬路上，看著不遠處停了一輛車子，而果然是那輛瑪莎拉蒂，方毅戴了一副墨鏡，站在外面，想是已經不耐煩到極點，眉心皺著，看著她走過來，便拉開了車門，尤珵美一看，車子空無一人，先前看到的司機並不在。

她從他身邊走過，渾身的肌肉已經緊張起來。就像是第六感一樣，果然他一把抓住了她，問：“孩子呢？”

尤珵美迎視著他，說道：“我把她放在家裏了，她怕你。”

他抿著嘴角，雖然是隔著墨鏡，她依然在他的註視下感到一陣寒意。他不發一言，只示意她坐進去。待到她坐定之後，他直接關上了車門，然後繞到駕駛的位置上。

車子沿著海濱大道走，這是w市的最主要的道路之一，沿著海邊而建，側過臉去，就能看見一片藍色大海。此時快到中午，車子很多，跟本開不快。一條路仿佛永遠沒有盡頭一樣，她只是看著窗外，方毅掃她一眼，陽光從前面的擋風玻璃上射了進來，灑落在她一側的身體上，軍綠色的外套，沒有來得及拉上拉鏈，只露出雪白的襯衫領子，再往上就是她白玉一樣的耳垂，頭發長得長了，松松結了一條發辮垂在一側。五年未見，她到底還是變了，靜靜坐在一邊，連呼吸都是輕微的，幾乎像是不存在一樣。

方毅只覺得心裏煩躁到了極點，舉目望去，全是車子，半點移動不得。他恨恨把手砸在方向盤上，尤珵美還是維持著原先的姿勢，似乎沒有聽見一樣。

這一堵就是十多分鐘，方毅無法也只得忍耐。直到車子挪動，他覺得自己的火氣也升騰起來，無法壓住。車子一直開到w市大酒店的仃車場，停車子後，他直接下車，把尤珵美從副駕駛的位置上扯了下來。

他的手掌鉗住她的手腕，尤珵美頓覺手腕一陣疼痛，她掙了幾下，沒有掙脫，已經忍無可忍，說道：“方毅，你放開我，我們去餐廳裏談。”

他摘下墨鏡來，冷冷笑道：“我還以為你成啞巴了。”

尤珵美並不看他，這一路上她已經做了心裏建設，其實這五年來，方毅會找上門來，也曾有過這樣的念頭，可是她到底還是存了一絲僥幸心理，她知道以方毅的條件，只要她離開，他會過得很好。關於她的事情，就隨著她的離開淹沒在所有的時光裏。而她早就厭倦了所有和他有關的糾纏，在離開的時候，她唯一的願望就是此生不覆再見。可是老天就讓他們糾纏在一起，而曼曼是過去的烙印，時時刻刻提醒她重新開始是多麼的不容易。

他一路拖著她走，手勁一刻都不放松，直接進了電梯，電梯裏空無一人。尤珵美這才懊悔起來，應該帶曼曼過來才是，當著曼曼的面他應該不會肆無忌憚。

想到此處她伸出手來去按電梯的按鈕，他早已猜到她的用意，直接捉住她的另一只手，說道：“你老實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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