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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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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大寧城中的兀良哈傾巢而出偷襲明軍未果,直接被寧王的人馬悉數剿滅,另有混於城中的瓦剌人也被生擒,此刻正押解在中軍帳中。

大寧城時隔多年終於重歸大明,寧王直接命人寫了奏報上報京城,內閣六部立刻回覆即將接管。寧王冷笑一聲,許久幾月都未見邊關援軍,打了勝仗才慢條斯理的回覆,直接把文書一扔再不理會。

被俘的瓦剌人關押多日後,寧王好整以暇的準備“探望”,他把那人請來中軍大帳,酒宴擺上以示誠意。

“幸會了,哈撒王子。”寧王擺出一個十足的笑意,親自拱手行了一個漢人的見面禮。

“哼!”哈撒雖然被撤了枷鎖,也自知難逃,但還是心有怨恨,他給了寧王一個白眼,“要殺要剮,我都不怕!”

寧王笑意仍在,“哈撒王子在瓦剌身份貴重,這次又媾和兀良哈,這麽重要的人怎麽可以隨便殺了?”寧王坐在主位,一派皇家風度,仿佛是當年坐擁邊塞曠野的實力親王。

哈撒總覺得寧王的話聽著是在諷刺自己,不安好心,可又尋不到錯處,“那好啊,你放我回去,我讓我父汗送美女財寶來答謝你。”哈撒搖晃了腦袋,擺出一個十分無賴的表情。

寧王表情不變,但眼神中笑意逐漸變為蔑視,“哦,那不知王子值多少財寶?”

帳外有京城派來的將領前來與寧王接洽軍務,聽聞帳中聲音,便止住了腳步,在外等候。

哈撒不客氣的先灌了幾口酒,“不怕你開價,就怕你們搬不動,我們瓦剌有的是財寶,美女更是比你們中原多多了。”

“哈撒王子你值多少財寶,本王估量不出來,不過,如果落到你們大王子手裏,他覺得你值多少呢?”寧王饒有興趣看著哈撒自鳴得意。

“你什麽意思?”

“哦,本王就是寫封信向你們托齊大王子要個價。”寧王舉杯邀哈撒邊喝邊聊。

瓦剌大汗有兩個兒子,大王子既有軍功又得器重,是繼任大汗的不二人選,不過這六王子也是野心勃勃,覬覦汗位,寧王早就看出了哈撒的意圖,這位六王子勾結兀良哈,煽動其進攻大明邊境,好爭取兀良哈的助力,為自己登上汗位招兵買馬。此刻,兀良哈敗逃,大明重奪疆土,他計劃失敗,憤恨異常,對寧王十分敵視,而寧王三言兩語挫其銳氣,哈撒此時語塞,只是瞪著寧王不再多言,心裏把寧王罵了個遍。

哈撒表情不善,一看就是被自己戳中心事,寧王星眸一轉,想出了一個對付瓦剌的主意。

“瓦剌托齊王子盛名在外,瓦剌人無不稱讚效忠,難得哈撒王子不是這麽想的?”寧王故作疑問。

“哼!”哈撒再次翻了個白眼。

“哈撒王子不必如此介懷見外,本王倒有一個辦法,可以讓你心想事成。”

“什麽辦法?”哈撒領教了寧王的詭計,丟了城池淪為俘虜,對他非常戒備,翻著白眼問過。

“呵呵,哈撒王子在此逗留數月,幫助兀良哈,實則是積累自己的實力,為了謀奪瓦剌大汗之位,對吧?”寧王一語道破。

哈撒被揭穿了也不心虛,依舊得意道,“那又怎樣?哦?我知道了,他們都在傳,寧王你也想奪你們皇帝的兵權,然後造反,對不對?你這次來大寧就是為了奪回你祖上的封地,好與你們京城分庭抗禮,繼而尋找機會攻破京城,自己做皇帝?所以,你也是這麽想我的,對不對?”

帳外,朝廷來的將領臉色大變,仿佛知道了驚天密謀般身體都在微顫,立時就想掀簾闖入,找寧王當面對峙,看看他究竟是不是亂臣賊子。

寧王聽後,不禁大笑,笑聲打斷了帳外人臆想聯翩,“日月光輝,照耀萬世,我大明疆域萬裏,兵卒百萬,何曾懼怕你們蒙古,只是自古以來戰事一開,百姓受難,屍橫遍野,本王愛惜民力,不願兩族多有戰亂,所以,哈撒王子,本王助你登上可汗之位,日後你我兩族可就是盟友了。”寧王字字擲地有聲,帶有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威儀,連哈撒都不禁折服在這胸懷萬裏的氣度下。

哈撒並不十分信任寧王,但是寧王的條件太誘人,反正他已經被大明俘獲,是生是死不在自己手中,何不豁出去搏一下,還有人生大轉機,兩人隔著酒案,哈撒從寧王的眼神裏讀懂了含義,他伸手接過了寧王遞來的酒杯,一飲而盡,表示默認,“這才是英雄所見略同。”寧王滿意的朝哈撒頷首。

“你不必跟我說那些漢人才聽得懂話,我只問你,該怎麽動手?”哈撒側過身,換過一個舒服的姿勢,斜眼問道。

此刻已是夜晚,帳中篝火明亮,寧王的眼中光彩熠熠,即使是勁敵也感慨他氣度,情不自禁的跟隨他話中指引。

帳外之人離得極近,面容已經貼上了帳巾,卻再也聽不清寧王的話音,只有絮絮的只言片語,分辨不清到底兩人交談了什麽,耳畔只重覆著方才一句——日月光輝,照耀萬世。

末了,就聽到哈撒放肆大笑,“事成之日,寧王說應允的可要兌現!”

寧王直直的看著哈撒,沒有回應,過了片刻,才慢慢的說道,“那麽你剛才說的他們都在傳,他們,是指誰?”寧王方才還在談笑,此時仿佛換了一個人,眼神狠戾,目光陰毒,哈撒驚嚇,一時反應不及, “啊?什,什麽?”

“剛才六王子說,他們都在傳本王意欲奪權篡位?”寧王擡眼,步步緊逼。

“哦,哦,”哈撒結巴了,剛才只是一時隨性脫口而出,寧王在大明功勞甚高,自古賞無可賞,封無再封,那麽就只有自立為帝了,現在被寧王全無善意的提起,必然是要手刃謠言傳播之人了,“這難道不是王爺你的心願?你若想要奪取皇位,我可是願意助你的,事成之後,我們兩族可是鐵打的同盟了。”

寧王重重的將酒杯擲向地面,咣的一聲,碎片四濺,帳外親兵聽見了異響,連忙手握兵器,挑簾進入,齊聚在帳內,中軍大帳內擠滿了兵士,兵器鋒芒劃過一道道寒光,哈撒瞠目,不敢一動。

“王爺無恙吧?”為首的單周擔憂的問道。

“哈撒王子,本王乃**皇帝朱姓後代,誓死守衛大明江山,若再有這大逆不道的言語傳入你的耳中,你只管將傳話之人交予本王,本王定當梟其首及!”寧王抽出帥案上的寶劍,劍鋒出鞘,劍刃反射的光芒投射在寧王臉頰,叫人不由膽寒,寧王重重說完,又把劍插回劍鞘。

帳中一時寂靜,無人敢答話。寧王眼神掃過眾人,然後對著僵立的哈撒,語氣放緩道,“王子如今是本王的貴客,今日軍中備了好酒又有劍舞助興,來,請帳外篝火旁再敘。”哈撒緩過神來,笑著連連說好,逃離了這中軍帳,去郊外宴飲尋樂了。

待眾兵士退下,單周才低聲附到寧王耳邊,“王爺,朝廷派兵支援,統兵之人方才就在這裏,如今卻不見了……”寧王吃了一驚,隨即明白了其中要害,他關切的問道,“此人現在何處?是何姓名,居何職位?”

“不知,他有金玉令牌,出入皇宮軍營重地皆不得阻攔。”單周回答的十分順溜,王爺不是俘虜了瓦剌人嗎,正好讓來人見識一下王爺的功勞。

寧王明白能得這金玉令牌的,全天下不過三人,那這次是皇上派來施恩,還是施威?不管如何,都先要找到此人。

“周圍百裏設防,不得漏放一人,本王親自去迎接朝廷貴客!”

帳外空地上,狂放的演奏著不羈的軍中樂曲,眾人圍繞著篝火飲酒烤肉,慶賀勝利,此刻沒有貴賤尊卑,只有袍澤患難之情,軍中之人感情外放而且熱烈,得勝的慶典讓他們徹底拋開了世俗間的繁文縟節,只有純粹的歡笑和放肆的慶祝。笑聲,歌聲,喝彩聲交織,熱鬧非凡,寧王只身巡營,把大營翻遍也沒有見到來訪的將領,身邊無數的士卒洋溢著喜悅和他擦身而過,終不見來人,他心中始終隱隱不安。

遠處傳來悠遠的號角聲,是援軍前來匯合的信號,這是大明軍隊一貫的做法,大寧城守軍聽聞號角聲,也在城頭吹響同樣的聲音,與友軍應和。

寧王瞬間想到了一處地點,他策馬飛馳去往大寧城下,此刻空中飄起了雪花,漆黑夜幕點點篝火,滿目皆是白雪紛飛。寧王踏上城墻至高處,終於看見一個背影正俯瞰蒼茫遼闊的大地,雖然寧王早已得了此處要地,卻始終沒有入城,百年間風雲激變,就藩大寧,靖難起兵,移藩江西,韜光養晦,終日斂行,先代寧王早已是陪襯在史書上聊聊幾字的記載,再不會有燕王一脈榮登九五的正史翔實,若這經年累月來的積累是為了一展抱負和宏圖,那麽這次出兵只為了證明自己是朱姓子孫,大明的江山,昔日的舊地,決不允許外族染指,就算拼盡性命也在所不惜。

寧王終於看清了來人的背影,醞釀好的與朝中重臣見面寒暄說辭統統廢了,他神色逐漸黯然,進退不得。

前來接管此處的將領不是別人,正是天子,皇上禦駕親來邊境。

朱厚照聽聞腳步聲不知來人,本能的回頭一望,漆黑夜幕,飛雪飄絮中,寧王身姿皎然,佇立在面前,默默無言,他身著輕甲,腰系佩劍,背披秀氅,朱厚照沒有想到來人就是寧王,心中翻江倒海,而面上只是慢慢的露出一個微笑,他身穿天子罩甲,只是沒有龍紋裝飾,走的匆忙,寒夜中未有厚衣禦寒,他凍僵的雙手搓了搓手心,聲音中還帶了點鼻音,如同普通友人相見一般,語氣如常道,“朕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所以特別想念皇叔……”嘴邊的白氣消散,寧王能看見朱厚照凍的通紅的鼻尖和雙手。

幾月未見,沖淡了心中的忿怒,遠來之人重逢勾起了人心中固有的一點柔暖,甚至帶有點蜜意,寧王輕咳了一聲,行了一個君臣之禮,“微臣叩見皇上”。朱厚照已經來到他面前,“皇叔不必多禮,朕是微服出來,不便公開身份。”

寧王疑惑了一瞬,但沒有多言,“此處地勢絕佳,是我大明邊塞重地,皇叔將此地重歸我大明,朕真的不知該如何感謝皇叔。”朱厚照放眼四周,早已將輿圖熟記於心,今日實地來過,自然更加明白邊境之事。

“臣不要感謝。”寧王的聲音如浸潤了雪花,也冷冰冰的。

朱厚照也不介意,兀自笑了,“天下沒有能難倒皇叔的。”

“皇上,邊境苦寒,聖體要緊,還是先回駐地吧,紀榮應該就在附近,臣去把他請來,伺候皇上回禦帳。”既然皇上都來了,寧王選擇先休息一夜,再好好應對,力爭早日把他送回京城。

“朕是一人前來,紀榮他們應該還在後方追趕……”朱厚照說的毫無悔意,絲毫不管錦衣衛統領會吐幾升血,也理所當然的要蹭住寧王的中軍帳。

如果是本家侄子來府探訪,寧王應該不會拒絕作東管飯,可是這侄子還是天子,寧王就身負了社稷之責,何況侄子方才極有可能偷聽了自己的墻角,陰謀作亂這個罪名,光是一出口,就可以嚇死大部分藩王,雖然朝廷沒有證據,但是此項罪名自古以來無論哪朝君王皆是寧可錯殺也不得放過,寧王看了看目光真摯的皇上,覺得有必要略表忠心,“皇上不嫌,請駕臨微臣的軍帳。”

雪夜雙騎歸營,寧王幫朱厚照隱瞞了身份,一路順行來到主帥寢帳。“邊地苦寒,還請皇上千萬海涵。”寧王和他入了帳中,連忙吩咐軍校將炭火燒旺,取來酒食,備好清水。

凍得快要僵硬的朱厚照終於被暖意籠罩,覺得雙手慢慢恢覆了知覺,鼻腔也可以聞到帳中的烤肉香味。寧王離京數月不歸,還以為邊境有什麽留戀之處,今日見了才知道,寧王帶著區區一兩千人,在此地風餐露宿,連帳中的床榻上都只有一層睡氈,因為朱厚照的駕到,傾此地所有,也只找出了半條狐裘,勉強可供晚上入睡禦寒,所有將士分班作息,不解戰甲,枕戈待旦,若這不是為國盡忠,那所有捐軀的英魂都不得瞑目了

帳中簡陋寒酸,根本配不上親王之尊,更不提天子,於朱厚照來說卻是這萬裏江山中最溫暖平和的所在,橙色搖曳的篝火下,皇叔的臉龐也如玉質般,時而光亮時而黯淡,一如寧王許久以來既笑語,又瞠目憤怒,暧昧不明交織迷亂態度,朱厚照內心慨然,面容仍是欣喜的,他給自己倒了杯酒,也給寧王滿上一杯,邊境果然艱苦,燒刀子一樣的酒水入喉,頓時覺得辛辣無比,但是於邊境將士而言,已是上好的享受,他咽下了這一杯,緩緩的說道,“朝中吏制更疊,內閣更換,四王的封地人馬,也安頓完畢,今秋江南豐收,黃河水患治理已見成效,這些朕忙了好久,每日臨朝批閱奏折,一日都沒有懈怠過,”如同每一日都在想你,朱厚照仿佛是在對信任的長輩閑聊,連重大國事都是隨和的語氣,“好不容易有了空閑,朕就想來邊境,當年**橫掃海內,成祖禦宇四海,所有的舊事唯有在邊疆才能舒展胸臆,可是,群臣不允,搬出千萬條理由阻止,朕哪天不是在處理國事,在京處理和在外有什麽區別,朕和他們吵了一個月,實在是不勝其煩,”朱厚照滿腹委屈牢騷,寧王靜靜地聽著,朝中大事,他自有打探之法,不過由天子親自述說,正經的國事仿佛也生動起來,“後來,朕直接下旨,再言者,極刑,這才讓他們清凈了。”朱厚照略有一點得意,托腮看著寧王,皇叔瘦了,脫下大氅,右臂上包紮紗巾,肯定是沖鋒掠地時受的傷,只是手腕上再也尋覓不到當日的痕跡。

寧王回避了對方直視而來的熾烈目光,低頭看著酒杯,卻不喝一滴,“皇上……”

“見到了皇叔,朕高興極了,皇叔要好好帶朕在這邊境馳騁一番。”生怕寧王再說出冰涼拒人千裏的話,朱厚照搶先道。

再如何親昵表達,這也是聖旨,寧王咽下了一個哈欠,“是,臣遵旨。”他拱了拱手回應道,寧王突然想到剛才哈撒的話,‘奪取兵權,起兵篡位’,難道皇上真的是只身前來,他更願意相信皇上是有備而來,突然現身趁自己措手不及探得此地兵事,若當真被他窺見二心,別說錦衣衛,數萬大明精銳一定瞬間殺到,自己只得束手待斃,可是眼前年輕的皇帝一路風塵,滿面倦容,天子之尊卻棲身在破落艱苦的軍營內,侃侃而談幾月間經歷的事,連戒心重重的寧王都不禁感染到他的真摯,非之前荒唐的禁斷之情,而是如朱厚照所說,他自己尋求的親人間的一點溫存。“皇上萬金之身,邊境之地,異族出沒,微臣一定力保皇上安危。”寧王補充道,此地至多兩千人,無論是軟禁要挾還是弒君奪位,都是癡人說夢,況且不明皇上在暗處到底布了多少人馬,寧王還是決定識時務。

帳外白雪紛飛,帳內爐火溫暖,朱厚照周身的冰冷終於散盡,他有些自嘲,“朕這次出來,回去一定會被眾大臣口誅筆伐,可是朕就是想來看一看,聽一聽,只有皇叔可以跟朕講這些邊境見聞,而不是他們奏折上的歌功頌德。”

當年寧王為了還是太子的朱厚照可以遠游江南,今日已是天子的他為了寧王同樣不遠萬裏,爭權奪利下是否真的有一點皇家溫情?寧王不會忘記大寧城昔年被成祖烈火焚燒後的殘跡,卻也難辨朱厚照飽含深情中的真實和權謀。

寧王想舉杯,卻還是選擇滴酒不沾,他漠然的說道,“皇上,夜深了,休息吧。”

朱厚照看了看床榻,多日飛馳,確實累了,脫下了罩甲,真的順從了聽從寧王的話,和衣睡下。

寧王熄滅了爐火,留了一盞微燈安置在一旁的幾案上,“皇叔,你不休息嗎?”床榻還算寬敞,可以躺兩個人,朱厚照懷著一點憧憬。

“皇上睡吧,臣替你守著,邊地軍事,隨時有變,臣晚上警覺慣了。”寧王坐在了案前,翻開了一卷書籍,為了照顧朱厚照的睡眠,燈火極暗,根本看不清字跡,寧王視線虛看著點點微弱的光韻。

“皇叔已是親王身份,為何會如此……如此投身倥傯。”朱厚照仰面躺著,雖然這床榻算不上舒服,和乾清宮簡直是天壤之別,但是這是皇叔的床榻,他暗自吸盡了周圍所有的屬於寧王的味道,繼續低聲的說道,“寧獻王……朕覺得惋惜……”

寧王詫異擡頭看向榻上之人,朱厚照閉著眼睛,並無其他,玄祖寧獻王朱權,天資英奇,馳騁塞上,助力靖難,卻身退江西,明明有驚世的才華卻遠離了朝廷,玄祖的事跡,朱宸濠無不知曉,歷代寧王府後人極重教養又屢出英才,都是得益於玄祖,寧王回想起江西藩地的府邸,那裏一切熟悉的刻骨銘心。

“歷代府中的世子和子孫們,無一不習書練武,皆是玄祖教導世代不忘**篳路藍縷開國艱難,若社稷有難,定要舍身報效……”寧王身在百年前真正的寧王府所在,內心也是慨然,燕寧兩位親王的後代,百年後又同處一室。寒冷雪夜,朱厚照不吝心中深情,寧王也不是絕情之人,一貫淩厲風行下也有柔和款款。

朱厚照呼吸平穩,大概已經入睡,寧王低聲道,“每一個子孫每日都是清晨起便受教習,文章詩詞不能懈怠,此外,還去南昌郊外練習騎射武藝,祖父時常把我們派在山中,幾日內跋山涉水,如同行軍,練就毅力。”朱厚照疲倦不堪,昏昏沈沈中只聽見只言片語,怪不得,登基前遇刺,皇叔在野外能生火會充饑,這不是皇親國戚的錦衣玉食,真真是棟梁塑造……他終於熬不過,睡著了……

夜半萬籟俱寂,除了巡營的腳步聲,便是簌簌落雪聲,沒有鐵馬冰河入夢,只有沈酣,不料朱厚照一個翻身,差點滾落床榻,隨即驚醒過來,帳中豆大的燈火仍在案上微弱發光,寧王伏案已經睡著了。朱厚照輕聲來到他身旁,寧王半邊側臉枕在上臂,鼻梁秀挺,睫羽濃密,臉頰明顯清臒,異族善偷襲,即使在睡夢中,他也是不解外衫,以便時刻應變,投入戰況。皇叔若真有異心,怎會在這苦寒不毛之地,風餐露宿,駐守數月,不要一絲賞賜,可是他已是富貴至極,仍在朝廣交權臣,在外聚攏民心,任何帝王都不會坐視不理,朱厚照一再施恩委以親情懷柔,寄希望寧王能夠不再“功高震主”,可是一旦寧王閑雲野鶴而去,還是那個使自己沈醉的精才艷艷之人嗎?朱厚照矛盾至極,情不自禁的附下身來,幫他披上大氅,不帶一絲防備的絕好容顏就在咫尺間,他輕輕吻了吻額角。

寧王感官敏銳,他聽見了周身細微的呼吸聲還未及起身,就感受到那個輕柔的吻,仿佛也能感受到繾綣悱惻般錯覺,在冰冷寒夜,皚皚白雪中疲憊已極,他沒有拒絕這個慰藉,猶如冰天雪地中的旅人不會熄滅取暖的火焰,然後又放松了警惕沈沈的睡去。

朱厚照滿足的看著平靜的睡顏,只一瞬,他希望所有枷鎖桎梏都消弭,只要留在這方天地,靜靜地鎖住這單純的時光,人生就已足夠。

第二日黃昏時,紀榮為首的幾十人終於來到了寧王的軍營,彼時寧王正在轅門外送別哈撒,這位瓦剌的六王子在此得益匪淺,雄心壯志的踏上歸路,實現野心。前隊剛走,後隊人馬就到了,錦衣衛顧名思義服飾華麗,皇家親軍地位至高,可如今風塵而來,面目愁容的紀榮人馬為了配合皇上微服,也褪下了一身飛魚服,穿了普通軍校的鎧甲,怨念的像是敗軍前來求援,紀榮原本苦思如何通傳千歲殿下,讓他手下軍馬能放自己入營,沒有料到能在轅門看到寧王,在白雪覆蓋的天地間,他身姿挺拔,以身後井然整肅的軍營為景,更顯得他英武,紀榮也十分認同,眾人八卦留言中的大明第一美實至名歸,他不僅是看見了援軍,不啻於看見了神仙,“王爺!”紀榮等人跳下馬一拜到底,“來者何人,私闖軍營重地?!”單周被這投誠的陣勢驚到了,但還是履行職責。

紀榮撇了一眼單周,皺眉苦笑討好看著寧王,其意不言而喻,王爺,皇上在你這裏,你放我們進去喝口水休息休息最好,如果不放我們進去,皇上就交給你了。

寧王站立未動,回頭看了一眼中軍帳,皇上早晨醒了一回,午後便一直在補覺,不知道他到底不眠不休的趕了多少路。紀榮捕捉到了寧王的眼神,隨即內心感慨,皇上你都睡到寧王床上了,你知足了就放過我們吧。

寧王饒有意味的又看了看這隊人馬,不再用行軍公文和令牌為難,朝單周點了點,放他們通行。

紀榮等人拜謝,終於入了營地,還得了一處軍帳供休息,不知寧王是怎樣交待他們身份的,單周一改方才轅門處警覺的作派,十分誠懇的來到帳中,獻上眾多酒水食物供吃喝,快要嗓子咳血的一群人終於撿回了一條路,避免殉職。

既然皇上已經賴上了寧王,紀榮終於可以閉眼打盹了,稍作休憩後天色已暗,營地間鼓聲隆隆,軍樂大作,他隨即出賬,只見中軍帳前,燃起熊熊篝火,眾兵士們正圍繞著烈焰擊鼓高歌,飲烈酒吃烤肉,一派軍中宴飲之歡。

朱厚照已經換過了一身於主帥同樣的將領服飾,與寧王一起居於主位中央,舉杯與眾人共飲。沒有宮中繁覆禮節,也沒有雕梁畫棟富貴之所,在邊境蒼涼大地上,火焰,酒香,駿馬,軍營,激起男兒心中的熱血和豪情,他融入到普通兵士中,與他們一起享受純粹的軍中宴會歡樂。

“來來來,我敬朱將軍一碗!”單周領著幾名將領前來敬酒,“朱將軍年少有為啊,這麽年輕就已經是朝廷威武大將軍了!”寧王在旁聽著這個朱厚照自封的武職,只得低頭喝酒,他的酒是自己兌過的,非常寡淡。朱厚照興致奇高,向往的軍旅終於實現,他樂得和軍士打成一片,尤其還是寧王的手下,“朱將軍,不知道這威武大將軍是幾品啊?”若幹人圍一圈,喝了幾碗就成了“兄弟”。

“皇上說是一品!”朱厚照手一揮!又有人幫他倒滿了一晚。

“哦!見過大將軍!”眾人連忙行禮,笑成一片。

“朝中一品武將不是天下兵馬大元帥嗎?”人群中有人提問道,朱將軍喝多了,聽力並不靈敏,寧王一口酒在喉間差點嗆到。

“哎,朱將軍,那你在京城有見過兵馬大元帥嗎?”都是酒到酣處的人,武將最高官階自然是軍人們最樂意提及的。

朱將軍數不清幾碗下肚,聽見有此一問,更加豪邁的回答,“當然見過!”

“誰啊?”

單周是寧王的心腹,自然知道王爺所想,他看了看不動聲色的寧王,又看了看朱厚照,他猜到了其身份定然是貴重,否則王爺不會親自尋人引入中軍帳,也不會舉辦難得的軍中樂會,他本能的覺得這些談話變得非常“危險”,天下兵權是王爺志在必得,若他沒記錯的話,先帝遺詔曾有人選。寧王當然知道,也當然見過,多月不見,不知道他又在朝廷搞什麽花樣,當初若不是因為他,天下兵權早已屬於自己。他對朱厚照的忠誠足以讓令自己也不得不佩服,盡管寧王不認為現在的他夠得上成為對手。

朱厚照酒已至酣,他張望寧王的身影,人群中看見了紀榮,寒風拂過,頓覺清新醒神,寧王已來到紀榮面前,“紀大人!”紀榮直接一哆嗦,“王爺,小的不敢當,你有什麽事盡管吩咐!”明明皇上才是錦衣衛的正主,但是紀榮覺得寧王更有壓迫感,寧王並未如皇上一樣,全套甲胄在身,只在錦衣外於胸口,雙肩,手腕處穿著點綴精湛戰甲,胸前和腰間都有精美的玉佩纓絡點綴,整個人颯爽而風流,寧王瞥了一眼,“紀大人,今日軍中宴會,為的是放松敵方警惕,誘敵來襲,我軍可一鼓作氣剿滅其殘餘。”紀榮意識到寧王在向他吐露軍情密事,“所以屆時,皇上的安危……”

“小的定當護皇上萬全。”紀榮連忙答道,由衷讚嘆道寧王不愧是寧王,舉辦了軍中宴會,讓皇上喝醉了事不拖後腿,到時萬一敵人來犯,自己只要看著睡著的皇上,不必累死累活的跟隨了,這招真是太厲害了。寧王點頭,相信紀榮會保護好朱厚照,不會成為自己全力殺敵的累贅。

寧王估算的不錯,兀良哈自此地逃走的殘部最近時有挑釁,所以寧王乘機軍中大擺筵席,讓敵方誤以為自己守備松懈,誘使其前來偷襲,好以逸待勞,一舉剿滅殘敵,換邊疆多年安穩,這也是他駐軍多日不撤離的原因。兩人各懷心事,一前一後朝篝火中央的朱厚照走去,只見“大將軍”與眾軍士把酒言歡,正在吹噓經年經歷,“我翦除四王叛亂,去過江南,又來到這邊境,你們是我見過最英勇的大明將士。”單周不敢喝,直覺告訴自己,這個將軍得罪不起,他默默的反駁道,我們就是寧王府護衛軍,不歸兵部,你別想把我們拉攏到邊境守軍裏。

“朱將軍,去過大明那麽多地方,哪裏的姑娘最漂亮啊?哈哈哈。”人群中你一言我一句,開始民間熱度最高的話題。

“我只看軍士,不看姑娘,再說,我去過的地方有限,等這次行軍完畢後,我還要去其他地方多看看。”朱將軍已經融入了這些兵卒中,一如當初與觀自在書院的學子們打成一片。

“那你要去哪裏?”

“我要去濠州!”朱厚照又喝了一晚,他已經習慣了酒中辛冽的問道。

“濠……?!”精選的陪喝士兵有一個脫口而出,被單周一個巴掌捂住了嘴,給了一個惡狠狠的眼神警告,朱厚照渾然未覺,這個地方他向往了許久,“濠州是我**龍興之地,濠州是我大明基業之始,濠州自古便是寶地,濠州又是我中都所在,濠……”朱厚照一連說了若幹理由,每一句都被走近的寧王聽見了,紀榮歪頭對著寧王投了一個尊敬卻又看破不說破的眼神,寧王面無波瀾,淡定前來,“王爺!王爺!王爺一起喝一杯!”寧王心中頗有忿意,這些勇士平日喝酒如喝水,今日怎麽還沒把皇上灌醉,他正準備親自端起海碗,但聽見急切的戰鼓聲乍起,仿佛雷鳴般震撼,寧王挑眉眼神犀利的望向轅門,眾人醒悟過來後,紛紛散開堅守陣地去了,朱厚照一時未有反應,茫然的看著方才還言笑歡宴的人已經投入了戰場,軍中所有人馬整備完畢,鋒刃在手,出陣禦敵。

來的正好,寧王略略擡首抿唇一笑,看著遠處被無數火把照亮的天空,在隆隆呼聲和萬千馬蹄聲中,於疆場中央志得意滿不怒自威,兀良哈的殘餘果然被引來了,他微笑的頷首,心緒全在戰場,根本沒有註意到朱厚照看著自己。

“敵寇來犯,戰場危險,紀大人,請帶朱……將軍去後軍休息!”單周等若幹親軍還在寧王身側,既定的出戰就要到來,個個躍躍欲試。

“是!”紀榮單膝行禮,答的非常忠誠,皇上還是去避險比較穩妥,他無比讚同寧王。

“不,我要和皇叔一起去!”朱厚照一改酒酣之態,斬釘截鐵的說道,他身穿鎧甲,一瞬間便有了武將的氣勢。

朱家皇親國戚人數眾多,早猜到朱將軍年紀輕輕一品大官,身份非凡,原來王爺備份比朱將軍高啊!單周等人默默點頭。

寧王話在嘴邊,剛想反駁,又被朱厚照搶了先,“上次鄭王出兵,皇叔就只身赴疆場,這次我一定不會再錯過。”他眼神堅定,任憑寧王如何拒絕都不會改變,單周回想了京城郊外親自迎接寧王的那一役。寧王看了看轅門處,外圍埋伏的精兵將來犯敵人包圍,就等自己軍令全力攻伐,軍情瞬息萬變,他沒有多餘時間和朱厚照好言規勸,轉頭看向紀榮,示意他直接將皇上扛走,過後自有寧王出面頂著。單周等人還在詫異,有人居然能令王爺顧忌,朱將軍是神人。

紀榮伸了伸脖子,意思是自己小命不保,王爺親自上。朱厚照不管兩人,直接跨上身邊的一匹駿馬,他在馬上緊抓韁繩,多日練習騎射,禦馬技術極其出色,他原地回轉了一圈,帶著對戰場的憧憬和勝利的追逐,策馬疾馳離開。

寧王和紀榮兩人大驚,“皇上!!”單周想跪也不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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