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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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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耕大典在城郊農田中舉行,這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由太子為首,鄭王谷王韓王寧王隨後,日出前便率領百官浩浩蕩蕩出了京城北門,一路北行,來到郊外大典所在,此地廣袤無垠,皆是茫茫一片田地,放眼所視是藍天曠野,唯有皇家儀仗點綴此間,增添了幾抹明媚的亮色。

司禮官念完了長篇累牘的祭天吉文,鼓聲隆隆,奏樂響起,太子在祭壇上焚香跪拜天地,祈求神明今年風調雨順五谷豐登。而後,太子下了祭壇,來到早已準備好的田間,親自揮鞭耕牛,推了犁田,象征天子視農耕為天下大事,身體力行重視農桑,天下皆要仿效,冗長的事務禮節結束後,已是午後,人馬浩蕩回城。

太子經過了白日的繁文縟節,已經有所懈怠,他坐進馬車,踏上歸程路,太子和王爺們身份尊貴,自有車馬護駕,當眾多文武大臣並無優待,只能步行跟隨太子和王爺們的車馬,隊伍走的緩慢,黃昏時分,人馬還在城郊十裏外,太子自是要回宮覆命,眾大臣今日典禮事畢,各自回府休憩或回朝中值守,眾人互致禮以後各自告辭。鄭王等繼續上了馬車舒適的躺倒其中進城去了,寧王下了車駕,換騎駿馬準備入城,剛擡手欲揚鞭,就見一個身影閃到馬前,寧王差點抽到來人,只見來人拉住馬轡,面色沈著,擡首直視寧王,“皇叔!”

寧王收了馬鞭,只得下馬應對道,“殿下,有何要事?”夕陽下兩人的影子被拉的狹長無比,重疊在一起。

太子松開韁繩,繼續直視寧王不發一言,寧王和太子的隨行幾人並無異樣,但身邊的文臣武將紛紛投來目光。寧王眼神掃過眾人,又看了看有備而來的太子,只得說道,“殿下,上馬車說吧。”

太子點頭,直接跨步進入了寧王先前乘坐的車駕,寧王看著他的背影也跟著掀開車簾坐了進去。

“先別急著入城,我們在這裏等百官先走,”這句是太子沖著車夫下令的,寧王的馬車駐停原地,今日參與典禮的眾人慢慢都散了,郊外原野上只有他們兩人和幾個隨行的侍從。

寧王已強迫自己拋棄過往某些記憶,大丈夫立身世間建功立業追名逐利才是要事,現下朝局紛亂自己占得頭籌最有利之位,絕對要步步為營繼續圖謀,才能立於不敗之地。現在他和太子置身狹小的空間內,本能的想逃離這個暧昧的距離,但是一貫的城府讓他鎮定下來,他倒要領教太子所為何事。

“皇叔,”太子看著側坐在旁的寧王側臉,斟酌著開口,“父皇的病……父皇的身體快不行了……”

寧王看向太子,對他的直白略微吃驚,自從自己宮中的眼線被消滅後,皇上的病情,宮中的動向自己並不清楚,所以謀劃重心在其他藩王和繼續結交朝中要員,皇上的病情居然這麽嚴重了?太子的話可以完全相信麽。

“放眼朝中,我能信任的只有皇叔了,”太子目光不離寧王的臉,“皇叔,你會幫我,對不對?”太子伸手卻在空中止住了又收了回去,他英挺的眉眼中流露的滿是赤誠。

寧王輕吐了一口氣,“殿下言重了,臣力保江山社稷。”

“皇叔,你這是冠冕堂皇之言,你在朝中已經向父皇表露了,現在就你我兩人,你能對我說句真心話麽,我有時候真的不知該如何才是正確的,”太子說的十分動容,天色將黑,馬車中也變的昏暗,太子的眼神卻依舊亮亮的,像夜空中的熠星。

寧王收回視線,不再看太子,他緩緩的說道,“殿下,你究竟……”寧王的話音未落,只聽見車駕外傳來幾聲慘叫,緊接著破空聲襲來,太子還未反應過來,已被推倒滾落在地,寧王把他護在自己身下,方才太子所坐的車廂內壁上已經插了兩支羽箭。

有人偷襲暗殺!

寧王整個人都都壓在太子身上,太子被他包圍禁錮,呼吸間都是寧王的味道,寧王的發帶和幾縷披肩長發散在太子臉上,鼻尖也觸碰到了他鼻梁上,太子忘記了此刻危機,即使是性命攸關生死不定也毫不在意,他就著這個親密無間的姿勢,擡起下顎一口吻了上寧王的嘴唇。

寧王如遭雷池,他猛的直起上身逃避,隨即意識到自己所處極為兇險,連忙再次應戰,倉促之間右手急速握住了一根射向自己胸口的奪命之箭,然後狠狠的砸出車廂外。

殺手下手狠絕,功夫上乘,各自上演過刺殺戲目的兩人,此時疑惑重重,來者何人?!

太子本想與寧王推心置腹深談,把錦衣衛和禁軍都趕走了,身邊只有幾個隨從,寧王今日是參加典禮,並無安排親兵和護衛防身,朱欽和單周都被他派走,故而現在根本沒有得力人手抵禦刺客,寧王處於極度危機中應變極快,他用手背一抹嘴唇,一腳踢飛了車廂前門,門檻正砸在一名刺客頭上,刺客悶哼一聲倒地不起。

太子和寧王這才看清了此刻情形,刺客一共有六人,全是蒙面黑衣手持長劍,明顯有備而來,太子和寧王的幾個隨從已經倒地生死不明,剛才被寧王一腳解決了一個,此刻剩餘五人將他們兩團團圍住,只有一瞬,確認是寧王本人無疑後,五人從四周撲殺襲來。

寧王見太子已經站起,眼看將要受波及,連忙將他護在身後,他赤手空拳主動上前迎戰正面敵人,一個靈活如鬼魅般轉身,將來人的手腕捏住,然後聽見骨骼碎裂聲音和一聲慘叫,來人手上的長劍已被寧王奪下,寧王劍鋒一轉,長劍劃過那人的脖子,刺客頓時斃命。雖然這所有動作行雲流水,發生的極快,但是刺客武藝高強,其餘幾人已經近在身前,寧王手腕用力,挽過幾個劍花,身體轉了兩周,將一人胸口刺破,其他三人不得不退開幾步,勉強躲避寧王的淩厲攻勢。

太子已看明白,來人是取寧王性命,現在黃昏已過,天色昏暗,大隊人馬走遠,此地又是郊外,人跡稀少,是個下手的好時機,而且來人身手極高,劍劍封喉,若不是寧王武藝精湛,恐怕早已被他們得手,他看明了寧王有意維護著自己,但刀光劍影生死攸關,太子決意必定要護寧王安全。一擊未中,錯失良機的刺客被逼出了長劍攻擊範圍,連忙取來背後長弓羽箭,三箭齊發,朝寧王射出,寧王看到太子也將受波及,連忙一把拉過他的手臂讓他緊貼自己,一箭擦著太子臉頰而過,差點射中面門,另一箭被寧王直接長劍一挑,箭偏離刺中了另一名黑衣人大腿,最後一箭朝著寧王胸口襲來,速度太快已無法躲避,電光火石間,太子抱住寧王腰身,強令其轉身,這一發力道極大,寧王被太子抱個滿懷,轉了半周,那一箭射中了太子的右上臂。

太子沒忍住疼痛倒吸幾口氣,寧王神色大駭,這幫人狗膽包天,行刺自己不算居然連太子性命也不顧,太子杏黃龍紋外袍,金龍發冠,誰人看不出他身份,連太子在場都毫無顧忌痛下殺手,看來能辦此事的人總不過那幾個。

太子的血自手臂上的傷口湧出,將衣袖染紅大片,寧王皺眉看了一眼這個傷情,趁著刺客一擊已畢,另一招式未起,他從太子手上掙脫出,幾個掠步後一劍砍下了方才射箭刺客的頭顱。

唯一一個還有攻擊力的刺客見勢不妙,連忙吹響手哨向遠處待命的同伴求援,寧王見勢不妙,看向太子,太子捂著手臂似乎忍住劇痛,將要站立不穩,寧王上前扶住太子,削斷了射中太子的那支羽箭的箭尾,一手鉗住太子腋下,飛馳幾步跨上駿馬,將太子安頓在自己身前,然後反手一揮,將長劍直直一擲刺向求援的最後一人,再猛然發力一扯韁繩,駿馬一個嘶鳴,前蹄躍起,差點將兩人甩出馬背,寧王緊抓韁繩,用自己身軀緊貼太子後背,將太子連壓帶擠,讓他不離馬背,駿馬沒甩下兩人,立刻撒蹄疾奔,兩人因為慣性,又緊緊的貼合在一起,太子只聽見勁風呼嘯,全部的景致掠影般超身後飛速飄走,他不由得感慨,“皇叔,你這匹趕車的馬真是暴躁。”

寧王胸前護著太子,雙手死死握緊韁繩,勉強維持著方向“這馬性子極烈,只聽車夫的,我從來沒有馴服過……”

太子“……”共騎一乘原來是驚心動魄,以命來換。正在腹誹時,烈馬不服寧王驅策,從馳道偏離跑入了叢林,太子直覺無數荊棘迎面襲來,就要被刺成串。

“殿下千萬小心!”寧王喘息道,他一把按住了太子的肩膀,強迫他低頭俯身在馬背上,才避開一根橫枝樹叉割喉威脅,駿馬速度不減,深入叢林,寧王左閃右避,還要掩護好太子,執韁的非常艱難,太子已經眼花繚亂,分不清所處何地,本能的按照寧王的吩咐調整姿勢才能避免墜馬被飛蹄踩扁。

駿馬在叢林中肆意奔跑了許久,許是明白了背上那人騎術了得,認作為新主人,才漸漸放慢了速度,寧王用盡全力撥轉韁繩,終於可以控制此馬方向,他看了一眼太子右臂的傷,又環顧了四周,刺客早已不見,但他們迷路了。

天已黑透,叢林之中幽暗森然,經歷了刺客追殺和烈馬狂奔後,兩人急需整備休息,況且太子身上還有傷,寧王見現在到了林中一處空地,還有潺潺溪水流過,他勒住韁繩下馬,然後將太子也扶下馬背,太子握著寧王的手跳下時,才註意到寧王雙手手心全是被馬鞭勒出的血痕。

兩人劫後餘生,這時才完全放松了心情,直接席坐而坐蓄力,這才註意到對方都是發絲散亂,寧王的兩側衣袖和雙肩都有被荊棘樹杈劃破,可惜了這件織繡精美的緞金色衣服,兩人一副難得的狼狽模樣,不由得相對大笑,駿馬仿佛也乏力了,邁開蹄子去溪邊喝水。

寧王瞥過太子已經染紅發暗的衣袖,掏出了腰帶上配飾用的短小匕首,太子看見刀刃上的銀光,內心一凜,寧王已經來到他面前,手握匕首劃開了他衣袖,傷口顯露出來,寧王遲疑了一下,“皇叔,我胳膊不會廢了吧……”太子和他距離極近,能數清寧王根根睫羽,經過了剛才驚心動魄,他這才感覺到傷口火辣般的巨痛,原本想說皇叔我沒事,我救你是甘願的,不過話到嘴邊又變了。寧王註視著傷口皺眉不語,“殿下不要隨意走動,”然後起身撿拾枯枝,摘了林中幾片葉子,太子也不知寧王用了什麽方法,居然在溪邊生起了一堆篝火,寧王這才走回來扶起太子,太子連忙賣乖,“皇叔不用了,我傷的是手,不是腳,”說著立刻站起來,剛走了兩步就後悔了,自己不該拒絕皇叔的好意。寧王面色平靜內心不顯,看著太子利索的起身往火堆旁走去,他警覺的觀望了四周,並無異常,也跟了過去。

太子遵從寧王的示意,在篝火旁坐下,寧王還沒等太子坐穩,便扯過太子下裳,太子差點摔倒,還在想寧王不會是要……,就看寧王手中又現那枚匕首,將下裳用刀刃裁下一截,分成幾條帶狀,將制成的簡易衣帶,緊緊綁在太子的右臂距傷口五指處,然後將刀刃置於火上炙烤,“皇叔,你以前說過我有什麽煩惱不妨說給你聽,你可以為我分憂……”太子終於有機會開口了,寧王聽見這番話,立刻向太子投來一個含義未明的眼神,太子一時語塞,還未來得及繼續賣乖,寧王的刀刃已經刺進了他的上臂。

太子猝不及防,嚎叫一聲,錐心刺骨般痛感還沒消失,就聽見物件墜地的輕響,是箭頭被寧王取出掉落在地,寧王收了匕首,撿起不知何時準備好的綠葉碎末,敷在傷口,用剩餘的衣料簡易的包紮完了,這才不緊不慢的回答道,“箭上沒有毒,殿下……你今日不該涉險的……”

刺客的目標是寧王,如今兩人流落荒野,京中得知兩人行蹤不明,不知會如何慌亂。

“皇叔曾兩次舍命救我,難道我會對皇叔見死不救?”太子說的鏗鏘有力,篝火發出了爆裂的聲響。前兩次太子遇刺是兩人的智謀博弈,不過是相互設計彼此利用,騙取信任罷了,可這虛偽信任建立後,又被太子草率的真情磨滅了大半,這次的劫殺卻是真實而兇險,雖然還不確定主使,但意外將兩人虛幻的君臣相佐演繹成真實的同生共死。

寧王沒有接話,轉而接了點溪水將篝火熄滅,“刺客可能還有追擊,有火照明太過危險,殿下今日大典又經歷剛才一番打鬥,一定累了,休息吧,我替殿下值夜,委屈殿下只能露宿郊外,待明日一早,你我重回官道,一定能回城中。”

沒有了火光照明,兩人的臉龐都變得幽暗不明,太子平躺在原野上,望著繁星,“皇叔,自從江南回京後,我很少見你,你也甚少對我笑了。”寧王仍舊席地而坐,聽了這話有些後悔剛才那麽多機會,怎麽沒有斃了這個混蛋,而且今日機會絕佳,要這小子死根本不需要自己動手。

“皇叔,你先前去江南找我,你我同游江南,駕臨金陵,再一路回京,那段時日我真是太高興了,之前從來沒有人如此親切真誠帶我,他人要麽敬畏我,要麽算計我。皇叔,我是真的依賴你,我能信任的人只有你,人說皇家無親情,我只願有你支持我。”(作者os:你可以不要親情,因為你要的是愛情)太子始終望著虛空,繁星閃耀,襯著他的雙眼也特別瑩亮,今日終於鼓足了勇氣將心中所想一吐為快了。

寧王內心慨然,太子居然,居然深得皇上真傳,父子同心啊,對自己恩威並用,這一番肺腑之言剖心之論說給任何一個朝中大臣定著實讓人動容。眼下朝中局勢紛亂黨派林立,四王威脅未除,自己仍舊不可懈怠輕敵,如果是之前,自己一定會內心雀躍的和太子再一訴衷腸,有了太子的信任和倚杖,日後他登基為帝,自己就可大展手腳謀劃一切。可是,寧王轉念,太子對自己並不全是信任,還似乎有一抹傾慕,或許還有別的,只是寧王從不屑深究,如果這一點別樣的“意料之外”可以給自己的宏圖增添必勝的砝碼權重,那就不必將太子疏離太過,何況先前是被他算計了,寧王不信太子可以算計他第二次,自己也絕不會再失策,仍是勝券在握,想到此,寧王再次開始了攻掠,“如殿下所言,皇上久染陳疾,殿下還應早做籌謀。殿下如此信任我,我定為殿下效力。”

太子聞言,驚訝的起身坐起,腦袋湊到寧王眼前,和他對視,“皇叔,皇叔,你說是真的?”他語氣非常輕快,看的出來心情極好。夜色已深,太子仗著視線昏暗,將自己的臉緊緊逼近寧王,他這才看清寧王的臉頰上有幾道淺淺的傷痕,應該是方才飛馬急行時被林中樹枝劃破的,一想到方才皇叔對自己的極力維護,太子既激動又得意,寧王別過臉,避開他的氣息,太子接著說道,“這麽多大臣藩王,我最喜歡皇叔,最信賴就是皇叔。”朱厚照經歷了一年多的朝政歷練,最學有所成的就是這招。

寧王臉色有所緩和,不是因為太子的話,而是休整的差不多了,他淡然一笑不置可否,但他嘴角微微一勾已經引得太子狂喜,如同裂碎的美玉重新完好無缺的覆得,連傷口的疼痛都忘記了,“殿下可否想過,是誰人策劃今日行刺?”寧王轉而向他投來一個眼神,這個眼神裏帶了點探究,還有一點盤問的意味,仿佛寧王已經知道了幕後主使,卻有意考考他,太子覺得之前那個自信倜儻的寧王又重歸在面前。皓月當空,寧王的面容在月華銀暉下清雅異常,太子看著他一時語塞,而後才邊思索邊說道,“刺客執意要取皇叔性命,還是要問皇叔與誰結仇最深了。”

寧王笑意更深,太子這小子果然長進啊,和自己過招以退為進了,“朝中誰人不認為我是太子一黨?”

太子“……”

兩人在郊外閑聊,宮中已經得知太子與寧王一同失蹤,錦衣衛連夜出動,將皇城內外京畿外圍嚴密搜查。皇上於內宮中不能眠,他察覺到了藩王之間爭鬥的白熾,所以才命所有人都出席今日的大典,借以試探各個利益方會不會主動出擊,寧王已是炙手可熱的權力矚目點,豫王陳王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鄭王等也是敵視不斷,多方勢力盤結糾纏,是上位者作壁上觀的絕好機會,紛擾爭權奪位的戲目在皇家從不少見,只是今日卻將太子卷入其中。皇上一時也不能明辨太子究竟是被挾持還是又暗地謀劃了自我得意的劇目,現在沒有太子的下落或許就是最平衡的狀態,皇上到底精力不濟,耗至子時,已幾乎昏厥。

仍在叢林中避險的兩人正在吃野果充饑,太子覺得皇叔武藝精湛謀略過人都是意料之中,偏偏皇叔的野外生存技能也是非常高超,這讓他疑惑不已,定要尋機探查清楚。

夜半寂靜,太子就著溪邊喝了點涼水,便仰臥在寧王身邊,一時無話,日後的天子富有四海,真正能擁有的不過是相守的點滴須臾,蒼生渺小寄身天地,這歲歲韶華,於皇家是數不盡的爭鬥猜疑離恨愛癡,太子自幼看慣了權臣傾軋官僚黨爭,父皇在日日宦海中執掌江山,眾人皆說大明江山錦繡萬裏,物華天寶,可是自己看見的不過是疆域圖上黑色筆墨勾勒的簡略線條,幾筆圍成京畿,幾筆勾勒大漠,一點墨色暈開處是煙雨江南,萬水千山都鋪成在書案,終有一日,父皇說,去看真正的大明,生動的景色,壯闊的河山,還可以選擇並肩之人。帝王古來是孤家寡人,並肩之人又是何人?太子雖有疑慮仍踏上征程,那是去年的今日,江南梅龍鎮初花節,萬盞華燈點亮了虛白已久的心靈,仿若靈魂自此渲染了斑斕多姿的顏色,開篇便是春意盎然時節,而後時光流轉,自從有了四季更疊,大明的江山在眼前無比醉人。即使身處暗夜,也有群星閃耀,還有並肩共赴生死之人。

太子與寧王在郊外同乘,這是眾人目睹,錦衣衛一定會沿途搜尋兩人蹤跡,現在還未看見援軍,要麽就是此地偏僻天黑無路,一時尋覓不到,要麽就是援軍也被幕後之人掌控,寧王想到這不由得精神一震,睡意被完全擊碎,他看了一眼空中月相,應該將近醜時,太子側臥在地,以天為蓋,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寧王又否決了自己的猜想,如果是皇上要取自己性命,絕不會讓太子卷入其中,更不會明知太子有傷而不顧,看來這主使之人就是鄭王一黨,還有陳王豫王等飯桶的助力。鄭王啊鄭王,你這次又失算了,不僅失算,還賠上了太子的萬金之身,屆時你可有重罪要受罰了,寧王想要此處,神色愉悅,仿佛已經看到鄭王被削去藩地貶斥入獄,正好被太子一個偷眼看過,寧王捕捉到了太子的視線,“殿下,傷口感覺如何?”他盤坐的雙腿舒展開,起身朝太子走了兩步,而後蹲下幫同樣已經坐起的太子看了看傷口,傷口不再流血,又看了看太子臉色,應該沒有大礙。

“有點疼……“太子拍了拍自己的一側肩膀,“皇叔有什麽辦法可以讓傷口不痛,給我再多敷些草藥吧。”

寧王再看了看傷口,“天黑不好分辨草藥,萬一誤采了有毒的或者藥性相反的,殿下的傷口可是會潰爛,難保胳膊不會廢掉。”

太子,“皇叔,我覺得有點冷,我是不是發燒了。”

太子的額頭朝著寧王逼近,寧王躲閃不及,兩人的額頭正好碰撞在一起,“皇叔,我覺得有點頭……”太子順勢繼續往寧王身上攻襲,疼字還沒出口,不遠處的駿馬一陣嘶鳴,兩人對視一眼,寧王已經準備好了攻勢應對,只見叢林中數十個人影出現,各個手持火把照亮四周,是錦衣衛,是尋找太子的援軍。

寧王松懈了手上的招式,錦衣衛也認出了兩人,連忙齊齊跪地行禮,為首的還是指揮使紀榮。

“殿下萬安!”紀榮一個叩首拜到底,他剛才看見了寧王和太子仿佛擁抱在了一起,一點也不想要這個頭功了。

視線一時明亮起來,寧王威嚴的語調吩咐道,“太子受傷了,速帶太子回宮醫治,周圍可能還有刺客,要嚴加搜查,如有可疑一律不得放過。”紀榮領命,急忙扶太子上馬回宮,布置人手安頓此地剩餘事項,太子視線不離寧王,火把照的他的臉上皆是不舍,仿佛有很多未竟之言,寧王方才和他額頭相抵,的確感受到些許灼熱,不由得聲音柔和道,“殿下勿憂,待天明後我請入宮面見皇上,再探望殿下,殿下要保重身體,療傷要緊。”

太子眼中流過奪目的神采,他重重的一點頭,被錦衣衛嚴密保護簇擁著回宮。

王府內,鄭王也徹夜無眠,豫王陳王兩人已經被錦衣衛帶走進了皇宮,因為藩地被削,兩人對寧王恨之入骨,鄭王順勢資助了點錢財讓其買通死士,朝中鄭王和寧王對立已是明顯不過,豫王陳王要寧王死必定會向鄭王求援,鄭王不會輕易卷入是非,況且他並不看好這兩人謀事的能力,如果寧王真的那麽好對付,早已被自己解決多回了,行刺之事,牽扯太子,滿城震驚,現在只能獨善其身靜觀其變。後半夜,鄭王終於得知錦衣衛已將太子尋回,寧王也並無大礙,他琢磨了很久,命手下將領回藩地秘密調兵,這京城遲早都會陷入風雨動蕩,還是要早做謀劃。

太子回宮後被太醫妥善處理了傷口,周身困頓支持不住,直接睡下,一覺直到黃昏,他醒來時發現不懂居然在床前。

“你醒啦?”不懂摸了摸他的額頭。

太子坐了身,“現在是什麽時候了?”

“快吃飯了。你說你呀,人家去找寧王算賬,你湊個什麽熱鬧,現在好了,寧王借口你被傷及,直接以謀反罪把那兩個藩王給哢嚓了。”

“什麽?”太子對自己睡著發生的一切未知。

昨晚錦衣衛借口搜查太子下落,把豫王和陳王的府邸翻了遍,兩人心虛出言不遜,直接被請入了昭獄再做問詢,寧王一早便入宮向皇上詳情昨日遇刺始末,昭獄之中的兩人也招供了**的計劃,乾清宮內皇上親自聽完了兩人的供詞,直接以鴆酒處死。

“現在啊,”不懂看了看窗外夕陽,“估計豫王和陳王兩人已經上路了,去見閻王了。”藩王若犯重罪,不會當街問斬,一杯鴆酒就是天子的仁慈,而後屍身休想運回藩地安葬,直接燒燼挫骨揚灰,永世不得為人。

“是豫王和陳王?”太子似乎還有疑問。

“是!”皇上低沈的聲音隨著他的腳步傳來。太子連忙起身行禮,“父皇!兒臣不孝,讓父皇擔憂。”

皇上並無答話,坐在了床沿。“不懂,朕給你加官,自今日起,你不僅是太傅,也是正二品內閣大臣,與朝中六部尚書並列,輔佐太子管理朝政。”

太子和不懂皆震驚,半晌無話,太子直直的看向不懂。

不懂不能相信這一安排,有些語無倫次的說道,“皇上,皇上三思啊,我,這麽大的官給我做啊?我怕我不行。”

皇上並不是玩笑,他看著不懂,“你要好好輔佐太子,天下的重擔在他肩上,你會幫他的,對不?”

“皇上,我……”不懂接受不了這高位還有皇上厚重的希冀。

皇上已不容他反駁,他痛苦的咳了數聲,用手也捂不住口中吐出的鮮血。

“父皇!”

“皇上!”

太子和不懂齊齊叫喚,一左一右扶住了皇上倒下的病體。

鄭王正在府中擔憂豫王和陳王有沒有出賣自己,皇上這次態度明確,誰威脅太子即是死罪,他可以放任諸王內鬥,藩王爭奪,但是絕對不能容忍太子有閃失,與其像流言所說是豫王陳王出言不遜下了昭獄,不如皇上早就知曉寧王被伏擊,太子受傷是他們所為,所以才會直接下獄處死。

內心翻轉不定時,手下來報,“遼王解決了瓦剌邊患,正入京覆命。”鄭王心情振奮,不一會兒,又有宮中密探來報,“皇上病重,恐不久於人世。”

鄭王大喜,連忙命手下連夜去藩地傳命,大軍整裝待發,一有自己軍令,隨時向京城進發。他要讓寧王知道,這天下終究是靠軍力來爭奪的。

補了一覺的寧王在清早也得知了宮中消息,他坐在王府庭院中,喝過一口茶,吃了幾塊茶點作為早膳,石桌上放著原本打算擺弄的弓箭,他隨手拿起了一支羽箭,京城將動亂紛爭,他箭尖瞄準了箭靶中央。

皇上病勢沈重,不能理政,太子監國,朝中人心浮動暗流湧動,遼王帶著人馬回京述職,大批軍隊駐紮在京城外,與鄭王等三王的親兵合圍,人數可觀,威脅巨大。

城中百姓謠言紛紛,朝廷要變天了,藩王要做亂了,不少人已是攜家眷錢財做好出城避禍的打算。

“王爺,鄭王等四王間隔幾日便在城外聚集,一般日落後才會回府。”寧王的密探向主人陳述打探來的情報。朝中大臣和四王的動向,寧王大抵都有掌握,雖然皇宮大內,自己不明詳情,但是通過朝中大臣和四王的舉動,也可推斷。

寧王與其他四王每日奉皇命,其實是太子邀請,入宮協助朝政,名義上是輔政,實則是監視,四王誰都不得在京城輕舉妄動。朝會後,太子會將寧王單獨留下,或是共進膳食,或是問詢政令,對寧王十分仰仗。內閣會議中有不懂和那些閣老們鬥智周旋,每每激烈辯駁時,寧王坐在太子左側尊位並不多做參與,冷眼旁觀,只有和太子一起探望皇上時,寧王才會對皇上的詢問詳細回答。

這風雲擾動的京城,寧王猶在布置一盤棋局,他要根據對方主動落子來謀篇布局,每一條棋盤上經緯線都要顧及。

鄭王太過招搖,從藩地增調了幾千精兵駐紮在城外,實則是挑釁朝廷,太子默認了這逾矩行為,微妙的關頭,鄭王巴不得尋找由頭對京城發難,太子不能輕易治罪於他,只不過幾日後,太子不顧不懂的強烈反對,命寧王將其蕃兵悉數調往京城,名義上是兵部例行兵營輪換,實則是與城外四王的人馬對抗。不管太子是否是利用藩王內鬥,寧王不僅將手下所有步兵將領列陣城下,還被授予京畿守軍的治轄權,成為了朝廷的守城主帥。

初夏已至,禦花園中的石榴花隱隱含苞,不懂和太子剛從皇帝的寢宮出,行走在布滿石榴花樹的幽徑中,皇上昏迷,朝中定是流言又起,不懂嘆了口氣,“你手上的傷恢覆的如何?”

“已經痊愈了,”太子揮了揮手臂,只是留了一道疤痕為記憶。“太傅……”太子止住了腳步,認真的對不懂說道,“你為什麽要幫我?”

“?”不懂一時不明,回頭看著佇立在身後的人,他一襲淡色錦緞,最近多操勞,臉頰清瘦,一雙眼眸註視著不懂,仿佛在洞穿人心。太子英俊中帶著陰鷙,每日與各懷心事的朝臣藩王交手,盡是爾虞我詐。

“幫你呢,因為我不想被他們哢嚓了啊,現在全天下都知道你我是一起的,太子你順利登基了呢,我就可以安穩的每天睡懶覺咯。”不懂一貫玩世不恭,他無比順利的搪塞了過去。

太子收回視線,腦中想到的卻是寧王。他還未來得及理清思緒,皇上的貼身太監黃晟匆匆來找他,“殿下,快回乾清宮!”

當朝皇上勤政,原本每日都有的朝會,自從他病倒後,有太子代為主持,改為兩日一次,而這幾日,日日輟朝,皇上病危的消息已經布滿京城大街小巷。不同先前皇上病倒不起,這次許是大限將至,京城九門嚴查出入城之人,宮中更是限制了人員進出,大明的中樞籠罩在夏季天幕的烏雲密團下。

這日中午飄過了幾點小雨,午後雨止,悶熱無比,乾清宮中,病榻前,太醫對著太子搖頭不語,太子轉頭看向紀榮,紀榮領命離開,隨後錦衣衛將京中所有官員大臣皇親國戚傳令於宮中聚齊。

鄭王已在午後就得知宮中消息,皇上病危,他渴求已久的機會終於來了!錦衣衛宣召後,他換上朝服奉命趕往皇宮,到了午門已是黃昏,終於和其餘三王匯合,交換一個默契的眼神,進入宮中。

四王並行朝乾清宮趕去,夕陽沒入天際,天幕交織橙色和幽藍兩種截然反差的色調,宮中人的要不是步履匆匆,要不就是把手宮門如同泥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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