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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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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隆冬,京城寒風凜冽,因為有人有意無意的透露了皇上的病情,藩王們達到京畿比往年還早,太子在午門高墻上俯瞰宮城外的京城,東面緊鄰宮墻的連片華美樓閣便是京中皇親國戚的府邸,鄭王最先,谷王,遼王,韓王在這兩三日奉旨到達京城,各自進入王府,太子始終不改視線方向,仿佛能聽見美輪美奐的建築中傳出的雅樂,聞見飄來的珍饌香味,藩王們的府邸鱗次櫛比,很難區別某片檐角屬於哪座貴邸,更看不到府中藩王們窮盡奢華的享樂,末了,太子悶悶的下了城樓,掌燈的內侍為太子引路,空中飄起了大雪,片刻眼前便是一片潔白,雕花磚地鋪就的道路被掩埋不見,太子覺得自己像是墜落到一片未知的領域,除了純色的白,再分辨不清前路,也看不到荊棘陷阱,就一盞明燈閃耀光芒,自己受其指引,追逐不怠,即使前方是萬丈深淵,此刻已無回頭。

大雪後進入了臘月,皇宮極為重視年節,早早開始預備各種事項,除了日常的宮燈外,今年更添置了許多花燈,點綴在太子東宮,歲末也依舊埋首沈淪在國事中的太子,每當夜深時,看一眼滿宮流光溢彩,便暫時拋開繁重的奏折文書,任心緒徜徉在諸多回憶和希冀裏。

除夕守歲後,弘治十八年正月初一,清晨天還未亮,皇上與太子便早早穿戴袞服,祭拜天地,遙祭先祖,其後於奉天殿正殿接受百官朝賀,鼓樂齊鳴,禮炮不絕,在京所有王公貴族朱姓皇裔,所有朝中要員按身份品級先後進入大殿,對皇帝和太子行最隆重的跪拜之禮。司禮官一一唱誦每個人的姓名身份,殿中自皇帝寶座的丹陛下,鄭王,谷王,遼王,韓王,寧王為首,其餘皇裔在後,再是內閣大臣,六部尚書並所有朝中官員,齊齊祝賀皇帝和太子,朱厚照緊挨皇帝寶座,坐在左側,面前都是高冠上垂下的冕琉,冕琉上穿繡的五色寶石在眼前晃動,遮擋了視線,看不清眾人的臉,只能依稀通過身形來辨認來人,在眾人齊呼萬歲和千歲聲中,新的一年開始了。

經過白天繁文縟節能折騰死人的節禮,皇上將朱姓皇族留下共參晚上的家宴,家宴就設在奉天殿的偏殿,京中皇族足有百人,為了顯示朱姓一家親,特別置辦了十幾圓桌宮宴,所有人按爵位高低,關系遠近入座,皇帝和太子特別把四王也邀請到自己的一桌,“對了,寧王呢?”以皇上為首,大家都換過了白日裏最隆重的禮服,換上宴會常服,皇上一襲明黃團龍袍無疑是最尊貴的,他一開口,眾人噤聲,“臣在!”不遠處,一個朗聲有力的答道,寧王幾步來到禦前,單膝跪地行禮,“不知皇上有何吩咐?”寧王容貌配上金色發冠,爍金華服,是滿座最耀眼的,“來,一起坐太子身邊,太子成日裏念叨你和他在江南所行,真是對你佩服之至。”

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陣陣漣漪,人群裏立刻竊竊私語,目光各異,寧王渾若未見,起身笑道,“多謝皇上恩典,多謝殿下。”內侍將花梨木官椅立刻擺放好,置好杯盤碟盞象牙筷,專候寧王入座,寧王環視了這天下至尊的一桌,特別和鄭王對視了一眼,施施然坐在了太子身邊,並對太子微微頷首。

太子神色欣喜,特意給寧王斟滿了一杯禦酒,“皇叔請。”

“謝殿下。”寧王如今實力和勢力足可以和這四王中的任意一個抗衡,他志得意滿的將杯中酒仰頭一飲而盡。

吃了正月初一的家宴,領了皇帝慣有的賞賜,兩日後,幾位親近的藩王再次受邀前往宮中赴宴,宴席設在太子東宮,作為太子的長輩,眾都帶了禮物前來,太子一一派人接下了各個沈重的錦盒。

夕陽沒入天際,華燈初上,東宮明亮如白晝,皇帝上坐,四王和寧王一一落座,環繞太子。

“今日就我們幾個兄弟聚聚,大家不要拘束。”皇上興致甚好,太子也是滿面紅光,直接站起給眾位長輩親自斟酒。

“皇兄,真是太客氣了,”韓王即位藩王時間最長,但性格最為大條,樂呵呵的搭話道,“太子弱冠之年,就有如此能力,日後**九泉之下也能笑醒。”**如果活著,肯定詫異於現在執掌天下的不是昔日皇長孫一脈。

鄭王是四王中唯一一個知道太子在江南遇刺的,也知道寧王在江南的部分“功績”,“皇兄鴻福,太子帝王之姿,更有寧王相助。”

寧王裝作什麽都沒聽見,用筷子夾起內侍給自己添置的一片糟溜冬筍,此物時鮮從江浙快馬運來,鮮嫩異常,還帶有一點清甜,在配上醇厚的禦酒,唇齒間都是美味。

“寧王,這一年辛苦你了。”皇上開口,搖舉了酒杯,寧王立刻起身,“皇上過譽了,在座諸王都是大明朱姓子孫,也是國之棟梁,為國分憂是臣等分內之事。”寧王環視了四周,眾王各懷心事,而神色俱是統一,紛紛笑著表忠心。

“嗯,說的不錯,大明有賴各位血親了,來,厚照,今日家宴,沒有外人,你來一一敬過各位長輩。”

“是!”太子從皇帝身側起,一旁內侍將一壺上好的禦酒高舉過頭頂,隨太子走到鄭王面前,鄭王圓頭大耳,一雙濃眉,一看就是富態之像,“皇叔,請!眾王之中,鄭王鎮守中原,通四方之利,財稅出力最多,我感謝皇叔助力。”太子直視鄭王的眼睛,犀利的讓鄭王心虛,朱厚照這小子絕對是跟朱宸濠那家夥學的,無事也要起三分浪。

“哈哈哈,太子過獎了,都是臣之本分,”內侍幫鄭王滿杯,鄭王豪爽的一飲而盡,太子也幹脆的一杯見底,目光不離鄭王,讓鄭王在冬日裏也出了汗。

寧王玩味的看著兩人,想到鄭王先前對太子布施的眼線兼美人計,不由得微微揚了揚嘴角,隨手拿起了酒杯,發現杯中已空,內侍急忙又備好一壺上好的禦酒替他滿上,寧王入口才發現此酒與之前略有不同,更加綿厚,礙於宮宴一切都是皇上安排,便不再多想。

太子圍繞桌子,谷王,遼王,韓王,也已經一一喝過,最後一個輪到寧王,“皇叔……”即使大條如韓王也聽出了這個皇叔叫的和剛才叫自己明顯不同,他只當是太子喝多了,酒意上頭,聲音多半有些慵懶和……撒嬌。

“皇叔……”太子再稱呼了一遍,寧王眨了眨眼睛,靜觀其變,“這一年辛苦皇叔了……這杯酒敬你,有空了還請多指教。”你都不來進宮看我,我也不能出宮,太子差點就脫口而出了,被起身暫時離席路過寧王身後的鄭王黑臉給驚到了,自己的話就戛然而止。

寧王不管他人,“誒,太子,為何如此見外,”寧王故意微微晃了一下腦袋,“太子本就天資出眾,承蒙不棄,輔佐皇上,輔佐殿下是臣等榮幸。”不論人後如何腹誹,寧王人前可是唱足了姿態,演繹君賢明臣效忠的。

新年太子見到心念之人,興致奇高,掩飾不住笑出聲來,然後連忙喝酒掩飾,寧王在想太子是不是又得皇上誇讚,心情大好,也微笑著喝下太子的敬酒。

“寧王啊,厚照說的不錯,這一年是辛苦你了,來,朕也敬你一杯。”皇上今年故意給足了寧王面子,以示看重,反正以寧王之力,應對四王的明槍暗箭綽綽有餘,一點也不擔心木秀於林。

寧王轉身,面對皇帝,“謝皇上。”

皇上喝了半杯,他久病不愈,不宜飲酒,這半杯已經是天大的恩寵了,按照宮中禮節,皇帝的敬酒,臣下要喝滿三倍,內侍幫他斟了三杯,寧王一一仰面喝盡,倒扣了三枚鬥彩杯,太子不離他身後,看著寧王從容優雅的舉杯,右臂連同著後背身體連成美好的弧度線條,背後的發帶長過腰際,也隨著主人動作微動。

“皇叔,”聽見太子在背後叫自己,寧王一個轉身回眸,眼神投向太子,“這三杯也是我想敬你的。”太子頭一次覺得敬酒也是神聖的,如同成親的交杯酒。寧王還未開口表態,太子已經先仰頭幹了一杯,然後是第二杯,繼續自斟自飲,並不奢望其他,再第三杯時,寧王已經自斟滿一杯,舉起遞到太子面前,“叮”的一聲脆響,酒杯相互碰撞,太子看見皇叔溫文舒展的笑容,那雙傳神的眼眸裏倒映著東宮華美明亮的花火,如同江南初見,朱厚照這才確信,自己其實伊始已經沈淪,就此開始追逐。

兩人誰都沒有看見主位上皇帝的眼神。

“啊呀呀,太子酒量了得,今天我們來比一比,”谷王不僅是財迷,也是聲色場上老手,今年進宮風頭被寧王搶去大半,自己也得掙點回來,連忙插科打諢,自己抄起酒壺,直接灌入口中。

鄭王入座,和韓王,遼王一起喝彩,“好酒量,好酒量!”皇上也被他們引得笑意滿滿。

一頓家宴吃的各懷心事,天下第一尊貴的一桌酒水散場,藩王們各自出宮回府,明日按祖制拜謁先祖宗廟,必要清早趕往郊外,今晚收斂了聲色犬馬,早早安歇才是臣之本分,現在微妙之時,誰也不想被落人口實。

京城貴戚府邸離皇城極近,寧王出了軟轎,踏入自己的府邸,今日的禦酒綿長,回到自己書房時已覺得腳下虛浮,連喝兩杯醒酒湯才將排山倒海的困意驅趕。

葉子和吹花例行前來覆命時,寧王正立在書房門口,吹風醒腦,他身上還穿著剛才赴宴的華服,在月夜裏身披清暉。

“根據宮中所得的絕密消息,皇上病勢漸重,剛才宴會後便體力不支倒下,太子已經急忙趕去侍疾了。”葉子簡略的說道,寧王邊聽邊露出狡黠笑意,擡手拂過回廊上一株盆栽的碧葉,“越亂越好。”他好容易將倦意驅散,擡步下了門口石階,得到這個消息心情大好,“四王此番到京城是有備而來,親兵在京中生事,百姓怨聲載道,如果皇上駕崩,他們必定會圍剿京城,屆時太子登基,朝中無可信之人,必將兵權交給本王,本王按兵不動,靜觀其變,京城岌岌可危,朱厚照天威盡失,到時候本王再以天子之兵削藩,扶朱厚照登上皇位。”寧王今日興致大好。

葉子和吹花不明,“那豈不是幫了太子?”

“錯!”寧王極速轉身回視仍舊跪在階前的兩人,語氣堅定,“我幫的是我自己,”他努了努嘴角,眼中流露出十足的自信還有對太子的一點蔑視,“朱厚照無德無望,朝廷內部又黨派分明,他一定不會久治,到時候我大權在握,如時機允許的話,還可逼他遜位。”今日夜色真好,皇宮方向又燃起了禮花,震天的轟隆聲蓋過了寧王的聲音,即使有錦衣衛暗處監視,寧王也毫不忌憚,再說有誰會在歲受年節來隨意刺探藩王,他將心中盤算盡數告知下屬。

葉子和吹花此刻已揭開了黑色蒙面,一聲夜行衣襯得他們面色潔白,“葉子不明,為何不索性殺了太子。何必多此一舉。”

吹花內心一緊,不愧是王爺最倚重的下屬,葉子居然敢直言王爺謀反,質疑計策是多此一舉。

寧王毫不在意,仿佛已將此謀劃了多次,他輕笑道,繼續帶有對太子的不屑,“得天下不難,難的是天下服你。我如果真的毒殺太子的話,得天下就是名不正言不順,”寧王瞥向葉子,“到時候天下必有反抗的勢力”,葉子才覺自己問了個多麽愚蠢的問題,連忙低下頭,不再看寧王,“消滅這些反抗的勢力不難,只是很煩,我又何必落得一個不忠不義之名呢。”

葉子和吹花恍然。

總之,皇上命不久矣,他一死,朝中動蕩,天下難安,寧王期待的握緊五指,如同握住這天下權力。

乾清宮裏撤了雅樂,方才東宮的歡宴仿佛已隔年,太子在皇帝榻前端藥侍疾,皇上勉強喝完一碗藥,半躺著喘了好大一口氣才對太子說道,“你怎麽看寧王?”

太子吃驚,壓下心中的驚詫,“寧王才智超群,有他,兒臣,兒臣……”

皇帝冷笑沒有出聲,“寧王才智過人,不過心智不純,他日你可願效仿**?”清功臣保江山。

“父皇!”太子抓住父親的手,“去年是您命兒臣去江南歷練,打探四王,是您派寧王到我身邊,親近利用打壓各個藩王,寧王兩次救我,在江南差點舍命,兒臣只想日後榮華富貴待他……”他越說越小聲,唯恐那點掩藏的心事被無情的撕扯開。

“榮華富貴?”皇帝重覆這可笑的四個字,“他現在難道缺了榮華富貴?你覺得他親近你,真的是忠君嗎?他看的上你的榮華富貴?”

寧王有了世人仰慕的一切,皇親貴戚,高爵厚祿,榮華富貴,這樣的人效忠國事要麽是千古能臣,要麽就是……太子一直自我欺騙的心境被皇上無情的揭露。

“你以為你那點拙劣的伎倆能瞞天過海?”皇上坐正了上身,嚴厲的緊盯太子的眼神,太子皺眉,眼神返回頂部飄忽後只能跪在榻前低頭死盯著自己的下裳。

江南第一次遇襲,幕後主使未知,皇上懷疑過是鄭王,但是鄭王若要太子性命,早通過李鳳手得逞了,第二次是太子自己與錦衣衛導演的好戲,借自己的遇襲來刺探寧王的忠心和暗處是否真有人想要自己性命,那次寧王毫不猶豫救自己,事後差點搭上性命,就是日後聽說寧王種種流言,太子也選擇相信寧王是向著自己的。

今日,父皇直接挑明了自己的自欺欺人,重重斥責,寧王的愛護只不過是因為這個身份,而不是因為自己。

“朕知道你現在還不是他的對手,所以朕幫你留了一手,”父皇到底愛子,“寧王今日喝下的禦酒裏是有太醫院調配的助眠安神藥的,朕已經派錦衣衛前去寧王府搜集寧王和江西藩地一切往來書信,與京中官員交集的賬冊,他在藩地收編流民,巨額斂財,於京中賄賂重臣,結交禁軍,得來的罪證,日後可以助你將他……”

太子聽懂了皇帝話中的含義,猛的擡頭,瞪大了雙眼,不知如何接話。“下去吧,朕累了。”

太子渾渾噩噩的出了乾清宮,父母愛子為之計深遠,這份愛擔著江山社稷,異常沈重,皇族之中本沒有至親溫情,只有猜忌,提防,謀術,陰謀,皇位高高在上,普天之下尊崇無限,所有人都三跪九叩臣服腳下,而為了這些要舍棄多少人之常情,自己在華美無限的皇宮中自怨自艾,而寧王呢?皇叔呢?朱宸濠他是不是真的在謀奪我的江山?不會的,我不信,皇叔對我那麽親切,可是皇叔又為什麽對我這麽親近?絕不是和自己同樣的理由,那便是……朱厚照想到此處,胸中抑郁至極,又一輪吉時到,他看著禮花升空,綻放漫天絢麗,咬牙在夜色中奔出皇宮。

夜深霜寒,天幕無星,錦衣衛奉命融入夜色中,幾個飛掠便來到目的地,此處飛檐鬥拱,一看便是富貴之地。

為首的錦衣衛朝身後的三人做了一個手勢,三人隨即散開,朝不同的屋舍而去。寧王府要地不過書房,寢室等幾處,為首的指揮使今日親自出馬,監督重任,紀榮站在寧王寢室不遠處的屋檐上,靜等結果。

王府的守衛覺察到了動靜,準備出擊應對時,才發現對方身著飛魚服,黑布蒙面,手中皆是暗器,在黑夜裏流過瘆人的銀光,那是塗有劇毒的,錦衣衛出馬,所有人避讓,這是代表皇家的親衛力量,任何人想要阻止即是謀反。

寧王在寢室裏也聽到及其細微的破風聲,他眼神淩厲瞥向虛空,正好是窗外錦衣衛掠過之地。

“王爺……”寢室外朱欽敲門,“小的伺候您洗漱。”這是句暗語,寧王早已沐浴更衣換上寢衣,在床上調氣息,助於將養舊傷。

“進來!”

朱欽跟隨多年,早已是心腹,入得寢室後,將門關好,幾步跪倒在寧王腳下,“王爺,錦衣衛正在府中。”

寧王皺眉,目露兇光。

隨侍也嚇了一跳,多年從未見王爺如此。

“來者幾人?”皇上啊皇上,你真是太厲害了,所有人都任你擺布麽,寧王語氣不善。

“四人。分別去了書房,武庫,客室,還有……”

“還有一個就在頭頂。”寧王自己說道,寢室內只點了一盞燭火,非常昏暗,只照亮寧王的半張臉,還有半張隱匿在黑暗中,卸了下親王配飾,發冠,朱欽看著寧王非常不真實的臉上全是怒意。

“是。”朱欽低頭,“該如何應對,還請王爺命令,兄弟們好執行。”錦衣衛來頭太大,無人敢直面鋒芒,一招不慎會給寧王府帶來滅頂之禍。

“不用你們,本王親自去會一會紀榮!”寧王重重吐字,雙肩起伏,他飛速從床上起身,隨手套上衣架上的外袍,撩起一根腰帶系好,又抽出架上的一根發帶,將腦後長發一束,推窗掠出身形,幾步輕點,來到紀榮面前站穩。

紀榮還在伸長脖子看那個前去書房的手下有無潛入室內,沒想到突然之間,自己面前大變活人,差點一個趔趄腳下一滑跌落下去,寧王府的屋檐也太油光水滑了,跟皇宮的磚地似的,他正想破口大罵,哪個不要命的來錦衣衛面前撒野,這麽多年只有抱頭嚇尿逃離的,從沒有見過敢來直面自己這身飛魚服的。

紀榮漆黑夜中定睛一看,這個人分明是……可是又不敢認,寧王在朝在野可是公認的“美貌絕倫”,不論是錦衣衛暗地裏偷聽到的無數八卦,還是上到皇宮下到市井的談資,那可都是讚嘆,再者本朝皇上曠古絕今沒有嬪妃,皇後已逝,太子也沒又婚配,後宮根本沒有美女可供評頭論足,這個大明第一美女空缺已久,但是第一美……

寧王向來衣著考究,風度翩翩,今天眼前這位,白色寢衣在內,只披了一件外袍,蓋不住部分鎖骨和胸前肌膚,一頭長發隨意系在腦後,額旁臉頰邊散著幾縷發絲,怎麽看都過於……風情和……撩撥。

紀榮看清了寧王不善的表情,縮了縮脖子,露出了少有的膽怯,這時空中濃雲散開,一輪細眉彎月露出,借著微弱的光線,寧王掃了一眼遠處正在自己府邸翻墻的人影,“紀榮,晚上做客不走正門,不遞拜帖,究竟為何。”這語氣紀榮聽著跟皇上示威一模一樣,不急不慢卻是內藏怒意。

“誒……小的見過王爺,小的只是借道,王爺行個方便,小的便回去回了任務。”

“哼,”寧王冷笑一聲,紀榮內心在咆哮,王爺你就別笑了,你越笑越是恐怖,我還等著回宮覆命呢,還沒等紀榮腹誹完,一記掌風朝自己面門劈來,身經百戰的紀榮本能的一個閃躲,勘勘避開了奪命的狠毒一招。

寧王出手更狠,即使錦衣衛也不得隨意出入自己府邸。紀榮連連出手應對,卸開了寧王一次次的進攻,兩人電光火石間已過了數招,寧王看準了紀榮的一個破綻,再次一個擡腿想要直踹他腹中,突然覺得渾身脫力,一個重心不穩朝前栽去,紀榮右手握拳已經出力,直指寧王心口,寧王本能的閉上了雙眼無力避開,只得深深受這重擊,紀榮察覺到了寧王的異樣,卻來不及收手,頓時感慨自己將會謀殺親王不得好死,夜空中又一身影閃現,足尖一點,將功力舒展到極致,從十步以外飛來,抱住了寧王的腰身,力氣太大,兩人一起從屋頂墜下,來人抱緊寧王,在空中旋了一周,勉強落地,踉蹌了幾步才站穩,此刻子時已到,禮花自皇宮方向齊齊升空,萬花綻放,點亮了夜空,一瞬間亮如白晝,每個人的面容和表情都照的雪亮。

“皇叔……”太子低聲叫道,帶著莫名的委屈,身上還穿著剛才宴席上沒來得及換下的華服。

寧王掙脫了太子禁錮自己的雙手,“見過殿下。”他理了理衣襟,並不打算行禮,“所來何事,怠慢不周。”寧王站穩了,邊說邊轉身逐客,誰知腳下又一個踉蹌,被太子一把扶住了手臂。紀榮還在屋頂,覺得自己萬幸脫身了。

“殿下有事?”寧王這次已經使不上力掙脫,臉色陰鷙,不僅因為心情,也因為天冷,“有事的話明日宮中再說。”

“皇叔……”太子覺察到四周有無數雙眼睛,心一橫,將面前人連抱帶抗進了寢室,朱欽連忙退出。

寧王的寢室比太子想象的要素凈,但也是裝修的細致,桌案,床榻等皆是名貴木材,細微處是奢華,這就是皇叔每日休憩起居之地,太子細細打量,內室溫暖,太子放開了寧王,但是保持著咫尺的距離,“皇叔……我不信那些流言蜚語。”寧王跌坐在床榻上,捏了捏兩側太陽穴,“所以,殿下派錦衣衛密探我王府?”太子一時沒有靠近,看見桌上花燭快要燃盡,連忙再點燃了一旁的幾支,屋內頓時明亮起來,夜色下寧王陰冷寒意的臉上恢覆了光彩和柔潤。

“皇叔為國事操勞了,好好休息吧。”太子目光堅定的走向寧王,站定,身形在寧王眼前投下一片陰影,“我相信皇叔不會背叛我,”

“所以,殿下要趁我力竭時,搜遍王府,或是殿下要我如何自證忠奸?”寧王咬牙,好你個太子,竟然在剛才敬的酒裏做文章。

太子彎腰,直視寧王,只是重覆,“皇叔,不要背叛我。”

寧王不想再理,伸手想推開他,卻發現他根本不動,“殿下如今越發優秀出眾了,連錦衣衛指揮使都不必知會皇上,就可以親自為你出動。”

“皇叔不要挑我錯處了。”寧王這一年與太子親近,屢屢施攻心計策,對他親切溫和,哪有此時的疏離淡漠和憎惡,太子感受到極大的反差,一時也氣惱起來。

“微臣不敢……”寧王用強大的毅力強迫自己不要昏睡,但是抵不過安神輕酥藥效,強撐著眼瞼,視線一片模糊晃動,連自己的聲音也變得微弱。

太子覺察到了寧王的乏力,自然的也坐到床邊,仔細端詳,皇叔的身體慢慢的倒向自己,太子本能的身手扶住,寧王的額頭貼著太子的頸窩,幾縷發絲蹭著臉龐,癢癢的和心中感覺一樣,但是太子身體僵直不敢動,“皇叔……”他輕輕的喚了一聲,用手拍了拍寧王的後背,就聽見細微的一聲,像是答應,還有就是皇叔的呼吸聲,太子覺得自己身體和皇叔接觸的部分熱的發燙。

在清醒和迷離間徘徊的寧王,緊咬了下唇才撿回一點意識,驚覺太子正摟著自己,連忙推開他,這一動用盡了全身力氣,太子穩坐床頭不動,寧王一手滑過太子胸膛,重心不穩上半身跌出床榻。

太子急忙伸手去抓,只抓到寧王的半截衣袖,太子極速的伸出另外一只手,將幾乎以臉碰地的寧王拽回了床榻,慣性使寧王直接被太子按倒在床上,太子也順欺身壓了上來,因為剛才的拉扯,寧王衣衫不整,借著這個慣性撲倒,太子故意的用唇輕點對方的。這一碰觸,食髓知味,再也抵抗不了這絕命的誘惑。

寧王眼前陣陣發暗,雖然意識模糊,本能還在,自己被奪了呼吸,咽下侵略的味道,這是無比陌生的感覺,他想要奮力掙紮,卻沒有力氣。

太子氣息徹底亂了,這滋味太過美好,全身感官都在叫囂著繼續,身份,地位,本分,責任全部拋棄了,他意識到這是個絕佳的機會,皇叔毫無招架之力,得之不費吹灰,憑借寧王的身手和地位,以後絕不會再有這柔弱淩虐淒美絕色之態了。一想到這,太子一手鉗住寧王手腕,一手捏緊了他下顎,絕不結束這個吻。

屋外紀榮手下三人結束了任務,前來覆命,“如何?”

三人搖頭。

紀榮一個眼神,三人急速離開,看來只有一個地點還有可能,紀榮看了看寢室,無奈的仰頭長嘆,太子啊太子,你究竟了救了我還是坑了我。此地不能久留,還是盡早離開。

太子氣息不順時才戀戀不舍的放開寧王,寧王從窒息的壓迫中緩了過來,晶亮的嘴唇翕合,他吃力的轉過身,蜷縮著,因為方才受到太子身體的重壓,他此刻胸口劇痛,狼狽的想要咳嗽卻發不出聲音,只能身體顫抖並大口呼吸。隨意束起的一頭長發早就散了,幾縷貼在臉頰,幾縷貼在濡濕的唇邊……

太子全身發熱,坐在寧王身側,每每看皇叔的正臉,總感慨他五官無暇,不知是應該欣賞眼睛,還是鼻梁,亦或是嘴唇,如今他側臉對著自己,太子以眼神摩挲描摹著完美的面部線條。因為方才缺氧,寧王的臉微微潮紅,在瑰麗昏黃的燭火下,更顯得容顏嫵媚。

太子扯過了床頭富麗精繡的床幔,將他和寧王隔絕在這一方天地中。

這一晚是偷來的,皇叔醒了是不是又什麽都不記得了,太子輕啄了一下他下頷的痣。這一晚很有可能是夢吧,這個夢值得長睡不醒,用自己的命來換,用大明江山來換,此刻也願意,毫無悔意。太子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他也側身躺下把寧王緊緊的摟在懷裏,“朱……宸濠……”此間沒有身份貴賤,沒有爵位高低,沒有家國天下,沒有政治權謀,沒有爾虞我詐,只有你和我,兩個純粹的人,在一起,無他。

和追求豪奢享樂美女環抱的藩王們不同,皇叔的床比自己想象的要窄,恰巧只夠兩人擁擠,皇叔的床衾柔軟溫暖,都沾滿了他的味道,太子聞到了久違的那股冷咧的清香,像白雪皚皚下的松柏,像六月雨後的菡萏,他抱緊懷中的人貪戀的呼吸著這個味道。

寧王意識從時斷時續變得一片黑暗,只在強烈的痛苦中瞥見眼前模糊的人影,依稀是劍眉星目,其他的已無從分辨,在漫天壓迫和窒息中,他垂死般從喉間溢出喑啞的殘音,耳鬢額頭頸窩俱是冷汗,鷹隼般漆黑淩厲的眼睛,如野獸般嗜血殘殺的本能,在昏黃暗沈中將寧王的身體與靈魂一起,幾於撕裂吞噬。

房中的花燭漸次熄滅了,黑暗中再也不是太子貪婪的那個清香味道,而是彌散了禁忌難掩的腥味混合了絲縷飄漫的血氣,他不忍再點燈,摸索胡亂扯過了錦被,蓋在兩人身體,過了這一晚,精心守護的再也追尋不回了,但是得到的終究不會放手,絕不放手,以日後的皇帝之名起誓。

繁星黯淡,東方將明,今日皇帝率文武拜謁祖廟,典禮隆重,群臣要早早在午門前匯合,擺好陣仗出發,京城此刻已是戒嚴,所經之路都有層層守衛。

朱欽按時來到寢室內,朝著床幔輕喚,“王爺,時辰已到,更衣了。”

寧王的安神藥效此刻全然退去,記憶殘篇湧上腦海,他痛苦的皺眉悶哼了一聲。

“王爺?”見沒有動靜朱欽再次喊道,“小的伺候王爺更衣。”

隨侍挑起了床幔,見寧王已醒,只是半睜著眼簾,朱欽不敢有多想,熟視無睹的扶起王爺,寧王上身未著寸縷,觸手肌膚一片滾燙,朱欽擔憂道,“王爺,莫不是得了風寒,小的去請太醫……”藩王在京若有疾病,依禮是允許宮中太醫診治以示尊崇。

寧王力氣全無,生生忍受著目眩痛楚,仿佛咬碎了一口白牙,切齒道,“不必……更衣!”聲音沙啞,都是氣音。

“是。“朱欽按照拜謁祖廟的禮治,為寧王依次穿上內單,夾襖,赭色交領內袍,外罩皂色及地長裳,系上鑲白玉金色腰帶,腰帶前後兩邊各垂兩條五色寶石及膝組佩,行走時發出環佩玉石之輕音,再梳起長發,帶上發冠,自耳畔垂下的精致白珍珠編成的珠鏈一直拖拽過腰側。寧王臉上一絲血色也無,始終沈著臉。朱欽穿戴後取來鏡子請他過目,寧王撇了鏡中自己一眼,隨即狠狠將鏡子砸地,雕花地磚頓時碎裂了若幹。

鏡中的人脖子處有一處深紅斑駁的痕跡,刺目異常,那是昨晚被人啃噬留下的印記,太子對著寧王脖頸處的一顆痣瘋魔吮吸後造成的。寧王回身看著床上一片狼籍殘跡,某人的金龍發冠還留在枕邊,他胸膛起伏,狠狠握緊拳頭,朱欽嚇得跪地低頭再也不敢說一句話,寧王吐了幾口氣,跌坐在椅子上揉額角,順便抹去滲出的冷汗,命人取來雪白無一根雜色的風毛,將脖子圍好,不露痕跡,今日全靠心氣強撐不愈的身體,他再次積累了點氣力,起身朝外走去,馬車已在府外準備好,要在日出前到達午門。

府門外又有另一隊人馬等候多時,為首之人和寧王同色禮服,只是更加華貴,赭色單衣的衣領上繡著明黃卷雲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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